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史记七十四

卷一百一 袁盎晁错列传第四十一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299–302 段

且陛下迁淮南王,欲以苦其志,使改过,有司卫不谨,故病死。”於是上乃解,曰:“将柰何?”盎曰:“淮南王有三子,唯在陛下耳。”於是文帝立其三子皆为王。盎由此名重朝廷。袁盎常引大体慷慨。宦者赵同以数幸,常害袁盎,袁盎患之。盎兄子种为常侍骑,持节夹乘,说盎曰:“君与斗,廷辱之,使其毁不用。”孝文帝出,赵同参乘,袁盎伏车前曰:“臣闻天子所与共六尺舆者,皆天下豪英。今汉虽乏人,陛下独奈何与刀锯馀人载!”於是上笑,下赵同。赵同泣下车。文帝从霸陵上,欲西驰下峻阪。袁盎骑,并车揽辔。上曰:“将军怯邪?”盎曰:“臣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而徼幸。今陛下骋六騑,驰下峻山,如有马惊车败,陛下纵自轻,柰高庙、太后何?”上乃止。上幸上林,皇后、慎夫人从。其在禁中,常同席坐。及坐,郎署长布席,袁盎引卻慎夫人坐。慎夫人怒,不肯坐。上亦怒,起,入禁中。盎因前说曰:“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和。今陛下既已立后,慎夫人乃妾,妾主岂可与同坐哉!適所以失尊卑矣。且陛下幸之,即厚赐之。陛下所以为慎夫人,適所以祸之。陛下独不见‘人彘’乎?”於是上乃说,召语慎夫人。慎夫人赐盎金五十斤。然袁盎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中,调为陇西都尉。仁爱士卒,士卒皆争为死。迁为齐相。徙为吴相,辞行,种谓盎曰:“吴王骄日久,国多奸。今苟欲劾治,彼不上书告君,即利剑刺君矣。南方卑湿,君能日饮,毋何,时说王曰毋反而已。如此幸得脱。”盎用种之计,吴王厚遇盎。盎告归,道逢丞相申屠嘉,下车拜谒,丞相从车上谢袁盎。袁盎还,愧其吏,乃之丞相舍上谒,求见丞相。丞相良久而见之。盎因跪曰:“愿请间。”丞相曰:“使君所言公事,之曹与长史掾议,吾且奏之;即私邪,吾不受私语。”袁盎即跪说曰:“君为丞相,自度孰与陈平、绛侯?”丞相曰:“吾不如。”袁盎曰:“善,君即自谓不如。夫陈平、绛侯辅翼高帝,定天下,为将相,而诛诸吕,存刘氏;君乃为材官蹶张,迁为队率,积功至淮阳守,非有奇计攻城野战之功。且陛下从代来,每朝,郎官上书疏,未尝不止辇受其言,言不可用置之,言可受采之,未尝不称善。何也?则欲以致天下贤士大夫。上日闻所不闻,明所不知,日益圣智;君今自闭钳天下之口而日益愚。夫以圣主责愚相,君受祸不久矣。”丞相乃再拜曰:“嘉鄙野人,乃不知,将军幸教。”引入与坐,为上客。盎素不好晁错,晁错所居坐,盎去;盎坐,错亦去:两人未尝同堂语。及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晁错为御史大夫,使吏案袁盎受吴王财物,抵罪,诏赦以为庶人。

译了一次,而陛下把天下让了五次,超过许由四次。况且陛下迁徙淮南王,是想使他的心志受到磨炼,使他改过;只是有关官员防卫不谨慎,所以他因病去世。”于是皇上才释怀,说:“那将怎么办呢?”袁盎说:“淮南王有三个儿子,这件事全在陛下。”于是文帝把他的三个儿子都封为王。袁盎因此在朝廷上声望大增。袁盎常常从国家大局出发,慷慨直言。宦官赵同因为多次得到皇帝宠幸,常常陷害袁盎,袁盎对此很忧虑。袁盎的侄子袁种任常侍骑,手持符节陪车而行,劝袁盎说:“您和他争斗,在朝廷上羞辱他,使他以后说的话不被采用。”孝文帝出行时,赵同陪乘,袁盎伏在车前说:“臣听说,天子所共同乘坐六尺车舆的人,都是天下的豪杰英才。如今汉朝即使人才不足,陛下为什么偏偏要和一个受过刀锯刑罚的宦官同车呢!”于是皇上笑了,把赵同交给有关官吏。赵同哭着下车。文帝从霸陵上山,想向西奔驰下陡坡。袁盎骑马跟随,靠近车子拉住缰绳。皇上说:“将军胆怯了吗?”袁盎说:“臣听说,拥有千金家产的人家的子弟坐着时不靠近厅堂边缘,拥有百金家产的人家的子弟不骑跨栏杆,圣明的君主不乘危险而侥幸。如今陛下驾着六匹马奔驰下陡山,如果马受惊、车子翻倒,陛下即使不爱惜自己,又把高庙和太后怎么办呢?”皇上于是停止了下坡。皇上到上林苑,皇后和慎夫人随行。她们在宫禁之中常常同席而坐。到了入席时,郎署长铺设席位,袁盎把慎夫人的座席向后移开。慎夫人大怒,不肯入座。皇上也发怒,起身进入宫禁之中。袁盎趁机上前劝说道:“臣听说尊卑有次序,上下才能和睦。如今陛下既然已经立皇后,慎夫人只是妾,妾和主母怎么可以同席而坐呢?这正是失去尊卑次序。况且陛下宠幸她,就丰厚地赏赐她;陛下这样对待慎夫人,正是在给她招来灾祸。陛下难道没有看见‘人彘’的事吗?”于是皇上才高兴起来,召见慎夫人并把这些话告诉她。慎夫人赏赐袁盎黄金五十斤。然而袁盎因为多次直言进谏,不能长久留在宫中,被调任为陇西都尉。他仁慈爱护士卒,士卒们都争着为他效死。后来调任齐国丞相,又调任吴国丞相。临行时,袁种对袁盎说:“吴王骄横已经很久了,国内有很多奸邪之人。如今您如果一心想弹劾审治他,他要么上书告发您,要么用利剑刺杀您。南方地势低湿,您只要每天饮酒,不要多做别的事,时时劝说吴王不要谋反就行了。这样做,幸许可以逃脱。”袁盎采用了袁种的计策,吴王厚礼接待袁盎。袁盎告假回乡,路上遇到丞相申屠嘉,便下车拜见;丞相却在车上向袁盎致意。袁盎回来后,对自己的属吏感到惭愧,于是到丞相府递上名帖,请求拜见丞相。丞相过了很久才接见他。袁盎于是跪下说:“希望能单独谈谈。”丞相说:“如果您要说的是公事,就到官署和长史、属官商议,我将要上奏;如果是私事,我不接受私下交谈。”袁盎立即跪下劝说道:“您做丞相,自己估量一下,和陈平、绛侯相比怎么样?”丞相说:“我不如他们。”袁盎说:“好,您自己也说不如他们。陈平、绛侯辅佐高帝,平定天下,担任将相,又诛灭诸吕、保全刘氏;您当初只是凭材官的身份拉强弓,升任队率,积累功劳做到淮阳郡守,并没有攻城野战、建立奇功。况且陛下从代地来,每次上朝,郎官上书陈述意见,陛下没有一次不是停下车辇接受他们的意见;意见不能采用的就放在一边,能够采纳的就采用,从来没有不称赞的。为什么呢?是想借此招致天下的贤士大夫。皇上每天听到以前没有听到的事,明白以前不知道的道理,日益圣明睿智;您如今却自行封闭,堵塞天下人的嘴,使皇上日益愚昧。以圣明的君主来责备愚昧的丞相,您的灾祸恐怕不久就要到了。”丞相于是拜了两拜说:“我申屠嘉是鄙陋粗野的人,竟然不知道这些,幸亏将军教导我。” 丞相把袁盎请进去和他同坐,奉为上宾。袁盎一向不喜欢晁错。晁错坐下时,袁盎就离开;袁盎坐下时,晁错也离开;两人从来没有在同一厅堂交谈过。孝文帝去世、孝景帝即位后,晁错任御史大夫,派官吏查办袁盎接受吴王财物的事,判袁盎有罪;皇帝下诏赦免他,降为

吴楚反,闻,晁错谓丞史曰:“夫袁盎多受吴王金钱,专为蔽匿,言不反。

译平民。吴、楚反叛,消息传来,晁错对丞史说:“袁盎接受了吴王很多金钱,专门替他掩盖隐匿,说吴王不会反叛。

今果反,欲请治盎宜知计谋。”丞史曰:“事未发,治之有绝。今兵西乡,治之何益!且袁盎不宜有谋。”晁错犹与未决。人有告袁盎者,袁盎恐,夜见窦婴,为言吴所以反者,愿至上前口对状。窦婴入言上,上乃召袁盎入见。晁错在前,及盎请辟人赐间,错去,固恨甚。袁盎具言吴所以反状,以错故,独急斩错以谢吴,吴兵乃可罢。其语具在吴事中。使袁盎为太常,窦婴为大将军。两人素相与善。逮吴反。诸陵长者长安中贤大夫争附两人,车随者日数百乘。及晁错已诛,袁盎以太常使吴。吴王欲使将,不肯。欲杀之,使一都尉以五百人围守盎军中。袁盎自其为吴相时,有从史尝盗爱盎侍儿,盎知之,弗泄,遇之如故。人有告从史,言“君知尔与侍者通”,乃亡归。袁盎驱自追之,遂以侍者赐之,复为从史。及袁盎使吴见守,从史適为守盎校尉司马,乃悉以其装赍置二石醇醪,会天寒,士卒饥渴,饮酒醉,西南陬卒皆卧,司马夜引袁盎起,曰:“君可以去矣,吴王期旦日斩君。”盎弗信,曰:“公何为者?”司马曰:“臣故为从史盗君侍儿者。”盎乃惊谢曰;“公幸有亲,吾不足以累公。”司马曰:“君弟去,臣亦且亡,辟吾亲,君何患!”乃以刀决张,道从醉卒隧直出。司马与分背,袁盎解节毛怀之,杖,步行七八里,明,见梁骑,骑驰去,遂归报。吴楚已破,上更以元王子平陆侯礼为楚王,袁盎为楚相。尝上书有所言,不用。袁盎病免居家,与闾里浮沈,相随行,斗鸡走狗。雒阳剧孟尝过袁盎,盎善待之。安陵富人有谓盎曰:“吾闻剧孟博徒,将军何自通之?”盎曰:“剧孟虽博徒,然母死,客送葬车千馀乘,此亦有过人者。且缓急人所有。夫一旦有急叩门,不以亲为解,不以存亡为辞,天下所望者,独季心、剧孟耳。今公常从数骑,一旦有缓急,宁足恃乎!”骂富人,弗与通。诸公闻之,皆多袁盎。袁盎虽家居,景帝时时使人问筹策。梁王欲求为嗣,袁盎进说,其后语塞。梁王以此怨盎,曾使人刺盎。刺者至关中,问袁盎,诸君誉之皆不容口。乃见袁盎曰:“臣受梁王金来刺君,君长者,不忍刺君。然后刺君者十馀曹,备之!”袁盎心不乐,家又多怪,乃之棓生所问占。还,梁刺客后曹辈果遮刺杀盎安陵郭门外。晁错者,颍川人也。学申商刑名於轵张恢先所,与雒阳宋孟及刘礼同师。以文学为太常掌故。错为人峭直刻深。孝文帝时,天下无治尚书者,独闻济南伏生故秦博士,治尚书,年九十馀,老不可徵,乃诏太常使人往受之。太常遣错受尚书伏生所。还,因上便宜事,以书称说。诏以为太子舍人、门大夫、家令。以其辩得幸太子,太子家号曰“智囊”。数上书孝文时,言削诸侯事,及法令可更定者。书数十上,孝文不听,然奇其材,迁为中大夫。当是时,太子善错计策,袁盎诸大功臣多不好错。景帝即位,以错为内史。错常数请间言事,辄听,宠幸倾九卿,法令多所更定。丞相申屠嘉心弗便,力未有以伤。内史府居太上庙壖中,门东出,不便,错乃穿两门南出,凿庙壖垣。丞相嘉闻,大怒,欲因此过为奏请诛错。错闻之,即夜请间,具为上言之。丞相奏事,因言错擅凿庙垣为门,请下廷尉诛。上曰:“此非庙垣,乃壖中垣,不致於法。”丞相谢。罢朝,怒谓长史曰:“吾当先斩以闻,乃先请,为儿所卖,固误。”丞相遂发病死。错以此愈贵。迁为御史大夫,请诸侯之罪过,削其地,收其枝郡。奏上,上令公卿列侯宗室集议,莫敢难,独窦婴争之,由此与错有卻。错所更令三十章,诸侯皆諠譁疾晁错。错父闻之,从颍川来,谓错曰:“上初即位,公为政用事,侵削诸侯,别疏人骨肉,人口议多怨公者,何也?”晁错曰:“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庙不安。”错父曰:“刘氏安矣,而晁氏危矣,吾去公归矣!”遂饮药死,曰:“吾不忍见祸及吾身。”死十馀日,吴楚七国果反,以诛错为名。及窦婴、袁盎进说,上令晁错衣朝衣斩东市。晁错已死,谒者仆射邓公为校尉,击吴楚军为将。还,上书言军事,谒见上。上问曰:“道军所来,闻晁错死,吴楚罢不?”邓公曰:“吴王为反数十年矣,发怒削地,以诛错为名,其意非在错也。且臣恐天下之士噤口,不敢复言也!”上曰:“何哉?”邓公曰:“夫晁错患诸侯彊大不可制,故请削地以尊京师,万世之利也。计画始行,卒受大戮,内杜忠臣之口,外为诸侯报仇,臣窃为陛下不取也。”於是景帝默然良久,曰:“公言善,吾亦恨之。”乃拜邓公为城阳中尉。邓公,成固人也,多奇计。建元中,上招贤良,公卿言邓公,时邓公免,起家为九卿。一年,复谢病免归。其子章以脩黄老言显於诸公间。

译如今吴王果然反叛了,想来应该请求审治袁盎,以查明他是否知道谋反的计划。”丞史说:“事情还没有发生时,审治他可能会断绝关系;如今叛军正向西进军,审治他有什么好处!况且袁盎不应当参与谋反。”晁错仍然犹豫不决。有人把这件事告诉袁盎,袁盎害怕,连夜拜见窦婴,说明吴王反叛的原因,请求到皇上面前亲口陈述情况。窦婴入宫向皇上进言,皇上于是召袁盎入宫相见。晁错正在面前,等到袁盎请求让旁人退下、赐给他单独进言的机会,晁错才离去,心中更加怨恨。袁盎详细说明吴王反叛的情状,认为只要因为晁错而紧急斩杀晁错向吴王谢罪,吴军就可以停止进攻。这些话详细记载在《吴王濞列传》中。皇上任命袁盎为太常,窦婴为大将军。两人一向友善。吴国反叛后,长安城中各陵的陵长以及贤能士大夫,纷纷依附这两个人,每天跟随他们的车辆有数百乘。晁错被杀以后,袁盎以太常的身份出使吴国。吴王想任用他做将领,他不肯;吴王想杀他,便派一名都尉率五百人把袁盎的军营包围看守。袁盎任吴国丞相时,有一个属吏曾偷走袁盎宠爱的侍女,袁盎知道后没有泄露,仍像从前一样对待他。有人告诉这个属吏,说:“您的主人知道您和侍女私通。”属吏于是逃走回家。袁盎赶着车亲自追赶他,终于把侍女送给他,又让他恢复为属吏。等到袁盎出使吴国被看守时,这个属吏恰好任看守袁盎的校尉司马,于是把自己的全部衣物和资财放在两石容量的醇酒中;当时天气寒冷,士卒又饥又渴,喝酒后都醉倒了,西南角的士卒全都躺下。司马连夜把袁盎叫起来,说:“您可以逃走了,吴王约定明天早晨杀您。”袁盎不相信,说:“您是什么人?”司马说:“我就是过去偷走您侍女的那个属吏。”袁盎这才惊讶,向他道谢说:“幸亏您还有亲属,我不能连累您。”司马说:“您只管离开,我也将要逃亡,以躲避牵连我的亲属,您还有什么可忧虑的!”于是用刀割开围守的营帐,从醉倒的士卒之间开出一条通道,径直逃出。司马和袁盎分道而行。袁盎解下符节,藏在怀里,拄着杖步行了七八里;天亮后见到梁国骑兵,便骑马飞驰而去,回去报告。吴、楚平定后,皇上又任命元王的儿子平陆侯刘礼为楚王,任命袁盎为楚国丞相。袁盎曾上书有所进言,但没有被采纳。袁盎因病免职,居住在家中,和乡里人一起随俗沉浮,结伴斗鸡跑狗。雒阳人剧孟曾经拜访袁盎,袁盎友善地接待他。安陵有个富人对袁盎说:“我听说剧孟只是赌博之徒,将军为什么要和他交往?”袁盎说:“剧孟虽然是赌博之徒,但他的母亲去世时,宾客送葬的车有一千多辆,这也说明他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况且人在紧急时刻是需要朋友的。一旦有急事叩响家门,不以有亲属为借口推辞,不以生死为托词,天下所仰望的,只有季心和剧孟。如今您平常只跟随几名骑从,一旦有紧急情况,难道值得依靠吗!”袁盎斥骂这个富人,不再和他交往。诸公听说后,都称赞袁盎。袁盎虽然居家,景帝仍不时派人向他询问谋略。梁王想请求立为太子,袁盎进言劝说,后来谈到这件事时却说不出话来。梁王因此怨恨袁盎,曾经派人刺杀袁盎。刺客来到关中,向人打听袁盎,众人都对他赞誉不绝。刺客于是拜见袁盎说:“我收了梁王的金钱来刺杀您,但您是长者,我不忍心刺杀您。此后还会有十多批刺客来,您要做好防备!” 袁盎心中不安,家里又接连出现怪异之事,于是到棓生那里询问占卜。回来后,梁王派来的后续刺客果然在安陵城郭门外拦截并刺杀了袁盎。晁错是颍川人。他在轵地张恢先生门下学习申不害、商鞅的刑名之学,和雒阳的宋孟、刘礼同师求学。因通晓文学任太常掌故。晁错为人严峻刚直,苛刻深刻。孝文帝时,天下没有研治《尚书》的人,只有听说济南伏生原是秦朝博士,通晓《尚书》,年纪已经九十多岁,年老不能征召,于是下诏太常派人前往向他学习。太常派晁错到伏生那里学习《尚书》。回来后,晁错便上奏有利于国家的事务,用文章陈述自己的主张。皇帝下诏任命他为太子舍人、门大夫、家令。因他善于辩说而受到太子宠幸,太子府中称他为“智囊”。他在孝文帝时多次上书,谈论削弱诸侯的事,以及可以修改确定的法令。上书几十次,孝文帝没有采纳,但认为他的才能奇异,升任他为中大夫。当时太子很赞赏晁错的计策,袁盎和许多功臣却大多不喜欢晁错。景帝即位,任命晁错为内史。晁错常常请求单独进言,所说的事皇帝总是听从,宠信程度超过九卿,法令也有很多被他修改确定。丞相申屠嘉心中不以为然,却一时没有办法伤害他。内史府位于太上庙的外墙空地中,门向东开,很不方便;晁错于是另开两道门向南,凿穿了太上庙外墙。丞相申屠嘉听说后大怒,想借此过错上奏请求杀死晁错。晁错听说后,连夜请求单独进见,把事情详细告诉皇上。丞相入宫奏事,趁机说晁错擅自凿穿宗庙外墙开门,请求交给廷尉治罪诛杀。皇上说:“那不是宗庙的墙,而是外墙空地的围墙,不应按法律治罪。”丞相谢罪。退朝后,他愤怒地对长史说:“我本应先斩了他再报告,却先请示,反而被这个小子算计了,实在失策。”丞相随即发病去世。晁错因此更加显贵。晁错升任御史大夫,请求追究诸侯的罪过,削减他们的封地,收回他们的支郡。奏章上报后,皇上命公卿、列侯和宗室聚集商议,没有人敢反对,只有窦婴据理力争,因此和晁错产生了嫌隙。晁错修改法令三十章,诸侯都喧哗怨恨晁错。晁错的父亲听说后,从颍川赶来,对晁错说:“皇上刚即位,您主持政事,削弱侵夺诸侯的封地,使皇族骨肉彼此疏远,人人议论,多数都怨恨您,这是为什么呢?”晁错说:“本来就应该这样。不这样做,天子就不能尊贵,宗庙就不能安定。”晁错的父亲说:“刘氏安定了,晁氏却危险了;我要离开您回去了!”于是服毒自杀,说:“我不忍心看见灾祸牵连到自己。”他死后十多天,吴、楚等七国果然反叛,以诛杀晁错为名。窦婴、袁盎进言后,皇上命晁错穿着朝服在东市斩首。晁错死后,谒者仆射邓公任校尉,作为将领攻打吴、楚军。回来后,他上书谈论军事,拜见皇上。皇上问:“从军队经过的道路回来,听说晁错死了,吴、楚军停止反叛了吗?”邓公说:“吴王谋反已经几十年了,他因为被削减封地而发怒,只是借诛杀晁错作为名义,他的真正意图并不在晁错。况且臣担心天下的士人会闭口不言,不敢再进谏了!” 皇上说:“为什么呢?”邓公说:“晁错担心诸侯势力强大、无法控制,所以请求削减他们的封地,以尊崇京师,这是有利于万世的计策。计策刚开始实行,他却遭受极刑;对内堵塞忠臣的言路,对外却使诸侯有了为他报仇的名义,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景帝于是沉默了很久,说:“您说得好,我也后悔这件事。”便任命邓公为城阳中尉。邓公是成固人,有很多奇谋。建元年间,皇上招求贤良,公卿推荐邓公;当时邓公已经免职,便从家中起用为九卿。一年后,又以病为由辞职免官回家。他的儿子邓章因研治黄老之学,在公卿之间显名。

太史公曰:袁盎虽不好学,亦善傅会,仁心为质,引义慷慨。遭孝文初立,资適逢世。时以变易,及吴楚一说,说虽行哉,然复不遂。好声矜贤,竟以名败。晁错为家令时,数言事不用;后擅权,多所变更。诸侯发难,不急匡救,欲报私雠,反以亡躯。语曰:“变古乱常,不死则亡。”岂错等谓邪!

卷一百二 张释之冯唐列传第四十二张廷尉释之者,堵阳人也,字季。有兄仲同居。以訾为骑郎,事孝文帝,十岁不得调,无所知名。释之曰:“久宦减仲之产,不遂。”欲自免归。中郎将袁盎知其贤,惜其去,乃请徙释之补谒者。释之既朝毕,因前言便宜事。文帝曰:“卑之,毋甚高论,令今可施行也。”於是释之言秦汉之间事,秦所以失而汉所以兴者久之。文帝称善,乃拜释之为谒者仆射。释之从行,登虎圈。上问上林尉诸禽兽簿,十馀问,尉左右视,尽不能对。虎圈啬夫从旁代尉对上所问禽兽簿甚悉,欲以观其能口对响应无穷者。文帝曰:“吏不当若是邪?尉无赖!”乃诏释之拜啬夫为上林令。释之久之前曰:“陛下以绛侯周勃何如人也?”上曰:“长者也。”又复问:“东阳侯张相如何如人也?”上复曰:“长者。”释之曰:“夫绛侯、东阳侯称为长者,此两人言事曾不能出口,岂斅此啬夫谍谍利口捷给哉!且秦以任刀笔之吏,吏争以亟疾苛察相高,然其敝徒文具耳,无恻隐之实。以故不闻其过,陵迟而至於二世,天下土崩。今陛下以啬夫口辩而超迁之,臣恐天下随风靡靡,争为口辩而无其实。且下之化上疾於景响,举错不可不审也。”文帝曰:“善。”乃止不拜啬夫。上就车,召释之参乘,徐行,问释之秦之敝。具以质言。至宫,上拜释之为公车令。顷之,太子与梁王共车入朝,不下司马门,於是释之追止太子、梁王无得入殿门。遂劾不下公门不敬,奏之。薄太后闻之,文帝免冠谢曰:“教儿子不谨。”薄太后乃使使承诏赦太子、梁王,然后得入。文帝由是奇释之,拜为中大夫。顷之,至中郎将。从行至霸陵,居北临厕。是时慎夫人从,上指示慎夫人新丰道,曰:“此走邯郸道也。”使慎夫人鼓瑟,上自倚瑟而歌,意惨凄悲怀,顾谓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为椁,用纻絮斮陈,蕠漆其间,岂可动哉!”左右皆曰:“善。”释之前进曰:“使其中有可欲者,虽锢南山犹有郄;使其中无可欲者,虽无石椁,又何戚焉!”文帝称善。其后拜释之为廷尉。顷之,上行出中渭桥,有一人从桥下走出,乘舆马惊。於是使骑捕,属之廷尉。释之治问。曰:“县人来,闻跸,匿桥下。久之,以为行已过,即出,见乘舆车骑,即走耳。”廷尉奏当,一人犯跸,当罚金。文帝怒曰:“此人亲惊吾马,吾马赖柔和,令他马,固不败伤我乎?而廷尉乃当之罚金!”释之曰:“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此而更重之,是法不信於民也。且方其时,上使立诛之则已。今既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一倾而天下用法皆为轻重,民安所措其手足?唯陛下察之。”良久,上曰:“廷尉当是也。”其后有人盗高庙坐前玉环,捕得,文帝怒,下廷尉治。释之案律盗宗庙服御物者为奏,奏当弃市。上大怒曰:“人之无道,乃盗先帝庙器,吾属廷尉者,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非吾所以共承宗庙意也。”释之免冠顿首谢曰:“法如是足也。且罪等,然以逆顺为差。今盗宗庙器而族之,有如万分之一,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抔土,陛下何以加其法乎?”久之,文帝与太后言之,乃许廷尉当。是时,中尉条侯周亚夫与梁相山都侯王恬开见释之持议平,乃结为亲友。张廷尉由此天下称之。后文帝崩,景帝立,释之恐,称病。欲免去,惧大诛至;欲见谢,则未知何如。用王生计,卒见谢,景帝不过也。王生者,善为黄老言,处士也。尝召居廷中,三公九卿尽会立,王生老人,曰“吾袜解”,顾谓张廷尉:“为我结袜!”释之跪而结之。既已,人或谓王生曰:“独柰何廷辱张廷尉,使跪结袜?”王生曰:“吾老且贱,自度终无益於张廷尉。张廷尉方今天下名臣,吾故聊辱廷尉,使跪结袜,欲以重之。”诸公闻之,贤王生而重张廷尉。张廷尉事景帝岁馀,为淮南王相,犹尚以前过也。久之,释之卒。其子曰张挚,字长公,官至大夫,免。以不能取容当世,故终身不仕。冯唐者,其大父赵人。父徙代。汉兴徙安陵。唐以孝著,为中郎署长,事文帝。文帝辇过,问唐曰:“父老何自为郎?家安在?”唐具以实对。文帝曰:“吾居代时,吾尚食监高袪数为我言赵将李齐之贤,战於钜鹿下。今吾每饭,意未尝不在钜鹿也。父知之乎?”唐对曰:“尚不如廉颇、李牧之为将也。”上曰:“何以?”唐曰:“臣大父在赵时,为官率将,善李牧。臣父故为代相,善赵将李齐,知其为人也。”上既闻廉颇、李牧为人,良说,而搏髀曰:“嗟乎!吾独不得廉颇、李牧时为吾将,吾岂忧匈奴哉!”唐曰:“主臣!陛下虽得廉颇、李牧,弗能用也。”上怒,起入禁中。良久,召唐让曰:“公柰何众辱我,独无间处乎?”唐谢曰:“鄙人不知忌讳。”

译太史公说:袁盎虽然不好学,也善于附会,内心仁厚,以义理为根本,出言慷慨。他正逢孝文帝初即位,凭借资质恰好遇上适宜的时代。后来时势发生变化,到了吴、楚反叛时,他的一番劝说虽然被采纳,却最终没有成功。他喜好声名,又自夸贤能,最后反而因名声而败亡。晁错任家令时,多次进言却不被采纳;后来擅自掌权,进行了许多变更。诸侯发难时,他没有及时匡正挽救局势,只想报自己的私仇,反而因此丧命。俗话说:“变乱古制、扰乱常道,不死就会灭亡。”难道说的就是晁错这些人吗!第一百零二卷 张释之、冯唐列传第四十二 廷尉张释之是堵阳人,字季。他有个哥哥名仲,和哥哥同住。因家产资财而任骑郎,侍奉孝文帝,十年没有得到升调,也没有什么名声。张释之说:“长期做官会损耗哥哥的家产,我又不能有所成就。”想要自行免职回家。中郎将袁盎知道他贤能,惋惜他离去,于是请求调任张释之,补任谒者。张释之朝见完毕,便上前陈述有利于国家的事务。文帝说:“说得浅近一些,不要发表过于高深的议论,要使今天就可以施行。”于是张释之谈论秦汉之间的事情,秦朝为什么灭亡、汉朝为什么兴盛,讲了很久。文帝称赞说好,便任命张释之为谒者仆射。张释之随皇帝出行,登上虎圈。皇上询问上林尉关于禽兽名册的情况,问了十多个问题,上林尉左右张望,完全不能回答。虎圈啬夫从旁代替上林尉回答皇上关于禽兽名册的询问,回答得非常详细,想借此显示自己能够口头应答、反应迅速而且滔滔不绝。文帝说:“官吏不应当这样吗?上林尉真没有用!”于是下诏任命啬夫为上林令。张释之过了很久才上前说:“陛下认为绛侯周勃是什么样的人?”皇上说:“是长者。”张释之又问:“东阳侯张相如是什么样的人?”皇上又说:“是长者。”张释之说:“绛侯、东阳侯被称为长者,这两个人谈论政事时尚且不能流利地说出口,难道要效法这个啬夫喋喋不休、能言善辩吗?况且秦朝任用舞文弄墨的官吏,官吏们争着以办事急迫、苛刻明察相互夸耀,但这种做法的弊病只是徒有文书形式,没有同情体恤的实际内容。因此听不到他们的过失,弊政逐渐发展到二世时期,天下像土崩瓦解一样。如今陛下因为啬夫口才好就破格提拔他,臣恐怕天下人会随风倒伏,争相追求口才而没有实际才能。下面的人接受上面的影响,比回声和影子随声随形还快,任用和举措不能不慎重。”文帝说:“说得好。”于是停止任命啬夫为上林令。皇上登车,召张释之陪乘,车子缓慢行驶,询问秦朝衰败的原因。张释之把实质性的意见详细说出。到了宫中,皇上任命张释之为公车令。不久,太子和梁王同车入朝,没有在司马门下车,于是张释之追上并拦住太子、梁王,不让他们进入殿门。随后弹劾他们没有在公门下车、犯了不敬之罪,并把奏章上报。薄太后听说后,文帝摘下帽子谢罪说:“是我教导儿子不够谨慎。” 薄太后于是派使者传达诏令,赦免太子和梁王,他们这才得以进入。文帝因此认为张释之非同寻常,任命他为中大夫。不久,张释之升任中郎将。随皇帝出行到霸陵,住在北面俯临山下的位置。当时慎夫人随行,皇上指给慎夫人看新丰的道路,说:“这就是通往邯郸的道路。”于是让慎夫人弹瑟,皇上自己倚着瑟唱歌,心情凄惨悲伤,回头对群臣说:“唉!如果用北山的石头作外椁,用纻絮层层铺陈,在中间灌注漆,难道还会有人能撼动它吗!” 身边的人都说:“好。”张释之前进说:“假如墓中有值得人觊觎的东西,即使把它封固得像南山一样坚固,也还会有缝隙;假如墓中没有值得觊觎的东西,即使没有石椁,又有什么可忧伤的呢!”文帝称赞说好。后来任命张释之为廷尉。不久,皇上出行经过中渭桥,有一个人从桥下跑出来,皇帝的车马受到惊吓。于是派骑兵抓住他,把他交给廷尉。张释之审理讯问。那人说:“我是县里的人,听说皇帝将要经过,便藏在桥下。过了很久,以为皇帝的车驾已经过去了,就出来;看见皇帝的车马仪仗,便跑开了。”廷尉上奏判决:此人触犯清道禁令,应当罚金。文帝大怒说:“这个人亲自惊吓了我的马,幸亏我的马性情柔和;如果换成别的马,岂不是会撞翻车子、伤害我吗?廷尉却只判他罚金!”张释之说:“法律是天子和天下人共同遵守的。如今法律本来如此,却再加重处罚,这样法律就不会被百姓信任了。况且当时皇上如果立即下令把他杀掉,也就罢了;现在既然已经交给廷尉,廷尉就是天下执掌公平的人。一旦法律的轻重标准发生倾斜,天下执行法律的人都会随意加重或减轻,百姓将把手脚放在哪里呢?请陛下明察。”过了很久,皇上说:“廷尉的判决是正确的。” 后来有人盗取高庙座前的玉环,被捕获。文帝大怒,把此事交给廷尉审理。释之依据法律上奏:盗窃宗庙中供皇帝使用的器物,依法应当处死并在市中斩首。皇帝更加愤怒,说:“这个人如此无道,竟敢盗窃先帝庙中的器物。我把他交给廷尉,是想让你治他的罪,诛灭他的宗族;你却只按法律上奏,这不是我共同承奉宗庙的本意!”释之摘下帽子,叩头谢罪说:“法律就是这样规定的,已经足够了。况且罪行虽相同,也要根据是否违逆、顺从而区别轻重。如今盗窃宗庙器物就诛灭全族,假如万一有愚民取长陵一捧土,陛下又将依据什么法律加罪呢?”过了很久,文帝把这件事告诉太后,才准许廷尉依法判决。当时,中尉条侯周亚夫和梁国相山都侯王恬开见释之持守的议论公平,于是同他结为亲友。张廷尉从此受到天下人的称誉。后来文帝去世,景帝即位,释之感到害怕,便称病不出。他想辞官离去,又害怕大祸临头;想入朝谢罪,又不知道景帝会怎样处置他。他采用王生的计策,最终入朝谢罪,景帝没有责怪他。王生善于讲黄老之学,是一位隐士。他曾被召到朝廷中,三公九卿全都聚集站立。王生年老了,说:“我的袜带松了。”回头对张廷尉说:“替我系好袜带!”释之跪下替他系好。事后,有人对王生说:“您为什么偏偏在朝廷上羞辱张廷尉,让他跪着替您系袜带?”王生说:“我年老而且身份低贱,自己料想终身也不能给张廷尉什么帮助。张廷尉现在是天下的名臣,所以我故意暂且羞辱他,让他跪着替我系袜带,是想借此抬高他的声望。”各位公卿听说后,都认为王生贤明,也更加敬重张廷尉。张廷尉侍奉景帝一年多,担任淮南王的相,仍然受到过去那件过失的牵连。过了很久,释之去世。他的儿子叫张挚,字长公,官做到大夫,后来被免官。因为不能迎合当时的世俗,所以终身没有再做官。冯唐的祖父是赵国人,父亲迁居代地。汉朝兴起后,冯唐家又迁到安陵。冯唐因孝行著称,担任中郎署长,侍奉文帝。文帝乘车经过,问冯唐说:“老人家,您凭什么做了郎官?家住在哪里?”冯唐把实情全部回答了。文帝说:“我住在代地时,我的尚食监高袪多次对我说,赵国将领李齐在钜鹿城下作战很贤能。如今我每次吃饭,心里没有一次不想到钜鹿。老人家知道这件事吗?”冯唐回答说:“还比不上廉颇、李牧担任将领时。”皇帝问:“为什么?”冯唐说:“我的祖父在赵国时,曾任官统率军队,和李牧关系很好;我的父亲过去做代国的相,也和赵国将领李齐交好,知道他们的为人。”皇帝听到廉颇、李牧的事后,非常高兴,拍着大腿说:“唉!我偏偏不能在廉颇、李牧活着的时候得到他们来做我的将领,我难道还会忧虑匈奴吗!”冯唐说:“恕臣直言!陛下即使得到廉颇、李牧,也不能任用他们。”皇帝发怒,起身进入内宫。过了很久,他召见冯唐责问说:“您为什么当众羞辱我,难道一点回旋余地都不给我吗?”冯唐谢罪说:“鄙人不知道忌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