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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史记九十一

卷一百二十一 儒林列传第六十一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361–363 段

卷一百二十一 儒林列传第六十一太史公曰:余读功令,至於广厉学官之路,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夫周室衰而关雎作,幽厉微而礼乐坏,诸侯恣行,政由彊国。故孔子闵王路废而邪道兴,於是论次诗书,修起礼乐。適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自卫返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世以混浊莫能用,是以仲尼干七十馀君无所遇,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矣”。西狩获麟,曰“吾道穷矣”。故因史记作春秋,以当王法,其辞微而指博,后世学者多录焉。自孔子卒后,七十子之徒散游诸侯,大者为师傅卿相,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隐而不见。故子路居卫,子张居陈,澹台子羽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贡终於齐。如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釐之属,皆受业於子夏之伦,为王者师。是时独魏文侯好学。后陵迟以至于始皇,天下并争於战国,懦术既绌焉,然齐鲁之间,学者独不废也。於威、宣之际,孟子、荀卿之列,咸遵夫子之业而润色之,以学显於当世。及至秦之季世,焚诗书,阬术士,六蓺从此缺焉。陈涉之王也,而鲁诸儒持孔氏之礼器往归陈王。於是孔甲为陈涉博士,卒与涉俱死。陈涉起匹夫,驱瓦合適戍,旬月以王楚,不满半岁竟灭亡,其事至微浅,然而缙绅先生之徒负孔子礼器往委质为臣者,何也?以秦焚其业,积怨而发愤于陈王也。及高皇帝诛项籍,举兵围鲁,鲁中诸儒尚讲诵习礼乐,弦歌之音不绝,岂非圣人之遗化,好礼乐之国哉?故孔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夫齐鲁之间於文学,自古以来,其天性也。故汉兴,然后诸儒始得脩其经蓺,讲习大射乡饮之礼。叔孙通作汉礼仪,因为太常,诸生弟子共定者,咸为选首,於是喟然叹兴於学。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暇遑庠序之事也。孝惠、吕后时,公卿皆武力有功之臣。孝文时颇徵用,然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者,而窦太后又好黄老之术,故诸博士具官待问,未有进者。及今上即位,赵绾、王臧之属明儒学,而上亦乡之,於是招方正贤良文学之士。自是之后,言诗於鲁则申培公,於齐则辕固生,於燕则韩太傅。言尚书自济南伏生。言礼自鲁高堂生。言易自菑川田生。言春秋於齐鲁自胡毋生,於赵自董仲舒。及窦太后崩,武安侯田蚡为丞相,绌黄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学儒者数百人,而公孙弘以春秋白衣为天子三公,封以平津侯。天下之学士靡然乡风矣。公孙弘为学官,悼道之郁滞,乃请曰:“丞相御史言:制曰‘盖闻导民以礼,风之以乐。婚姻者,居屋之大伦也。今礼废乐崩,朕甚愍焉。故详延天下方正博闻之士,咸登诸朝。其令礼官劝学,讲议洽闻兴礼,以为天下先。太常议,与博士弟子,崇乡里之化,以广贤材焉’。谨与太常臧、博士平等议曰:闻三代之道,乡里有教,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其劝善也,显之朝廷;其惩恶也,加之刑罚。故教化之行也,建首善自京师始,由内及外。今陛下昭至德,开大明,配天地,本人伦,劝学脩礼,崇化厉贤,以风四方,太平之原也。古者政教未洽,不备其礼,请因旧官而兴焉。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复其身。太常择民年十八已上,仪状端正者,补博士弟子。郡国县道邑有好文学,敬长上,肃政教,顺乡里,出入不悖所闻者,令相长丞上属所二千石,二千石谨察可者,当与计偕,诣太常,得受业如弟子。一岁皆辄试,能通一蓺以上,补文学掌故缺;其高弟可以为郎中者,太常籍奏。即有秀才异等,辄以名闻。其不事学若下材及不能通一蓺,辄罢之,而请诸不称者罚。臣谨案诏书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际,通古今之义,文章尔雅,训辞深厚,恩施甚美。小吏浅闻,不能究宣,无以明布谕下。治礼次治掌故,以文学礼义为官,迁留滞。请选择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及吏百石通一蓺以上,补左右内史、大行卒史;比百石已下,补郡太守卒史:皆各二人,边郡一人。先用诵多者,若不足,乃择掌故补中二千石属,文学掌故补郡属,备员。请著功令。佗如律令。”制曰:“可。”自此以来,则公卿大夫士吏斌斌多文学之士矣。申公者,鲁人也。高祖过鲁,申公以弟子从师入见高祖于鲁南宫。吕太后时,申公游学长安,与刘郢同师。已而郢为楚王,令申公傅其太子戊。戊不好学,疾申公。及王郢卒,戊立为楚王,胥靡申公。申公耻之,归鲁,退居家教,终身不出门,复谢绝宾客,独王命召之乃往。弟子自远方至受业者百馀人。申公独以诗经为训以教,无传,疑者则阙不传。

译卷一百二十一 儒林列传第六十一 太史公说:我读到《功令》中关于广泛开辟、勉励求学和设置学官途径的内容时,没有一次不是放下书本叹息的。我说:唉!周王室衰微,于是作成了《关雎》;周幽王、周厉王的统治衰弱,礼乐败坏;诸侯任意行事,政权由强国掌握。所以孔子忧虑王道废弛、邪道兴起,于是编次《诗》《书》,修订并振兴礼乐。他到齐国听到《韶》乐,三个月尝不出肉的滋味。自卫国返回鲁国以后,才把音乐整理正确,使《雅》《颂》各得其所。世道混浊,没有人能够任用他,因此孔子奔走求仕于七十多个君主,却没有得到任用,说:“如果有人任用我,一个月便可以见效,一年就可以大成。”后来他西行狩猎,捕获麒麟,说:“我的道路穷尽了。”所以孔子依据史书写成《春秋》,用来代行王法;它的文辞含蓄而意旨广博,后世学者多有记录传习。孔子去世以后,七十弟子的门徒分散游历诸侯国。才能大的做师傅、卿相,才能小的与士大夫交游并教导他们,有的隐居而不出仕。因此子路居住在卫国,子张居住在陈国,澹台子羽居住在楚国,子夏居住在西河,子贡最终死在齐国。像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釐这一类人,都在子夏一派门下受业,成为君王的老师。当时只有魏文侯喜好学习。后来学术逐渐衰落,直到秦始皇时期,天下在战国中相互争战,儒术已经被排斥;然而齐、鲁之间,求学的人唯独没有废弃儒学。在齐威王、齐宣王时期,孟子、荀卿这一类人,都遵循孔子的事业并加以润色,凭借学术在当世显名。到了秦朝末世,秦朝焚烧《诗》《书》,坑杀术士,六艺从此残缺。陈涉称王时,鲁地的儒生带着孔氏的礼器前往归附陈王。于是孔甲成为陈涉的博士,最终和陈涉一起死去。陈涉从一个平民起兵,驱使临时拼凑的戍卒,十来个月便在楚地称王,不到半年最终灭亡;他的事业如此微小浅薄,然而士大夫先生们却背着孔子的礼器前去献上信物、做他的臣子,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秦朝焚毁了他们的学业,他们积累的怨恨在陈王这里发泄出来了。高皇帝诛灭项籍后,发兵包围鲁国;鲁地的儒生仍然讲习诵读、学习礼乐,弦歌之声不断,这难道不是圣人遗留下来的教化、一个喜爱礼乐的国家吗?所以孔子在陈国时说:“回去吧,回去吧!我们这一班年轻人狂放而志向远大,文采斐然地写成文章,却不知道怎样加以裁剪。”齐、鲁之间重视文学,自古以来就是他们的天性。因此汉朝兴起后,各位儒生才开始修习经书学艺,讲习大射、乡饮等礼仪。叔孙通制定汉朝礼仪,因而担任太常;共同参与制定礼仪的诸生弟子,都成为选拔人才中的首选,于是人们感慨叹息,学术开始兴盛。然而当时仍有战争,需要平定四海,也没有空闲顾及学校教育的事务。孝惠帝、吕后时期,公卿都是凭武力建立功勋的臣子。孝文帝时期,才颇多征召任用儒生,但孝文帝本人喜好刑名之学。到了孝景帝时期,不任用儒者,而窦太后又喜好黄老之术,所以各位博士只是具备官职、等待询问,还没有人得到晋用。到了今上即位,赵绾、王臧等人阐明儒学,皇上也倾向于儒学,于是征召方正、贤良、文学之士。从此以后,讲《诗》的,在鲁地有申培公,在齐地有辕固生,在燕地有韩太傅;讲《尚书》的,自济南伏生开始;讲《礼》的,自鲁地高堂生开始;讲《易》的,自菑川田生开始;讲《春秋》的,在齐、鲁有胡毋生,在赵地有董仲舒。窦太后去世后,武安侯田蚡任丞相,排斥黄老、刑名以及诸子百家的学说,延揽数百名文学之士和儒者;公孙弘又凭《春秋》学,以平民身份成为天子的三公之一,并被封为平津侯。天下的学士纷纷转向儒学,像风吹草伏一样。公孙弘担任学官时,哀叹大道受到阻塞,于是奏请说:“丞相、御史说:皇帝下诏:‘听说要用礼来引导百姓,用乐来教化他们。婚姻,是居家生活中最重要的伦理关系。如今礼制废弛、音乐败坏,朕对此非常怜悯。因此广泛延请天下方正、博闻之士,让他们都登上朝廷。命令礼官勉励学习,讲论广博的学问,振兴礼制,为天下作出表率。请太常议定,并与博士弟子共同推崇乡里的教化,以广泛培育贤能人才。’臣谨与太常臧、博士平等人议论说:听说夏、商、周三代的治国之道,乡里都有教育;夏代称为校,商代称为序,周代称为庠。对于勉励善行的人,就在朝廷表彰;对于惩罚恶行的人,就施加刑罚。因此教化的施行,应当从京师建立最好的榜样开始,由内而外推广。如今陛下彰明至高的德行,开启光明之治,使之与天地相配,以人伦为根本,勉励学习、修明礼制,崇尚教化、勉励贤才,以此教导四方,这是太平的根基。古代政教尚未周遍、礼制也不完备时,请依照旧有官制兴办教育。为博士官设置弟子五十人,免除他们的徭役。由太常挑选民间年满十八岁、仪表端正的人,补为博士弟子。郡国、县、道、邑中有喜好文学、敬重长上、严肃遵守政教、顺从乡里,出入行为不违背所学的人,命令相、长、丞把他们上报给所属的二千石官;二千石官慎重考察其中合格者,应当让他们随郡国计吏一同赴京,前往太常,使他们能够像博士弟子一样受业。每年都立即进行考试,能够通晓一门经艺以上的,补入文学掌故的空缺;其中成绩优异、可以任郎中的,太常登记后上奏。若有才学出众、特别优异的人,就立即把姓名上报。那些不从事学习、才质低下以及不能通晓一门经艺的人,就立即罢退;并请求对不称职者加以惩罚。臣谨考察下达的诏书、律令,其中阐明天人与人事的分际,贯通古今的义理,文章典雅,训辞深厚,恩惠施行得极为美善。小吏见闻浅陋,不能彻底阐明宣讲,便无法向下明确传布晓谕。治理礼制,其次治理掌故;让通晓文学、礼义的人担任官吏,使久滞不升者得到升迁。请挑选官秩相当于二百石以上的人,以及官秩一百石、通晓一门经艺以上的吏员,补任左右内史、大行属下的卒史;官秩相当于一百石以下的,补任郡太守属下的卒史:这些职位都各设二人,边郡设一人。先任用诵读经书多的人;如果人数不足,再选掌故补充中二千石官的属吏,选文学掌故补充郡国属吏,以备员额。请把这些写入《功令》。其余事项依照法律令文办理。”皇帝下诏说:“可以。”从此以后,公卿、大夫、士人和官吏中,文质彬彬、精通文学的人就多起来了。申公是鲁地人。高祖经过鲁地时,申公跟随老师和同学,进入鲁地南宫拜见高祖。吕太后时期,申公到长安游学,与刘郢一同拜师。后来刘郢成为楚王,命申公担任太子戊的老师。戊不喜好学习,厌恶申公。刘郢去世后,戊即位为楚王,把申公拘禁服苦役。申公以此为耻,回到鲁地,退居家中教书,终身不出门,又谢绝宾客,只有王命召见时才前往。远方前来受业的弟子有一百多人。申公只以《诗经》为准则来讲授,没有传注;遇到疑惑之处,就空缺不传。

兰陵王臧既受诗,以事孝景帝为太子少傅,免去。今上初即位,臧乃上书宿卫上,累迁,一岁中为郎中令。及代赵绾亦尝受诗申公,绾为御史大夫。绾、臧请天子,欲立明堂以朝诸侯,不能就其事,乃言师申公。於是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车驷马迎申公,弟子二人乘轺传从。至,见天子。天子问治乱之事,申公时已八十馀,老,对曰:“为治者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是时天子方好文词,见申公对,默然。然已招致,则以为太中大夫,舍鲁邸,议明堂事。太皇窦太后好老子言,不说儒术,得赵绾、王臧之过以让上,上因废明堂事,尽下赵绾、王臧吏,后皆自杀。申公亦疾免以归,数年卒。弟子为博士者十馀人:孔安国至临淮太守,周霸至胶西内史,夏宽至城阳内史,砀鲁赐至东海太守,兰陵缪生至长沙内史,徐偃为胶西中尉,邹人阙门庆忌为胶东内史。其治官民皆有廉节,称其好学。学官弟子行虽不备,而至於大夫、郎中、掌故以百数。言诗虽殊,多本於申公。清河王太傅辕固生者,齐人也。以治诗,孝景时为博士。与黄生争论景帝前。黄生曰:“汤武非受命,乃弑也。”辕固生曰:“不然。夫桀纣虐乱,天下之心皆归汤武,汤武与天下之心而诛桀纣,桀纣之民不为之使而归汤武,汤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为何?”黄生曰:“冠虽敝,必加於首;履虽新,必关於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纣虽失道,然君上也;汤武虽圣,臣下也。夫主有失行,臣下不能正言匡过以尊天子,反因过而诛之,代立践南面,非弑而何也?”辕固生曰:“必若所云,是高帝代秦即天子之位,非邪?”於是景帝曰:“食肉不食马肝,不为不知味;言学者无言汤武受命,不为愚。”遂罢。是后学者莫敢明受命放杀者。窦太后好老子书,召辕固生问老子书。固曰:“此是家人言耳。”太后怒曰:“安得司空城旦书乎?”乃使固入圈刺豕。景帝知太后怒而固直言无罪,乃假固利兵,下圈刺豕,正中其心,一刺,豕应手而倒。太后默然,无以复罪,罢之。居顷之,景帝以固为廉直,拜为清河王太傅。久之,病免。今上初即位,复以贤良徵固。诸谀儒多疾毁固,曰“固老”,罢归之。时固已九十馀矣。固之徵也,薛人公孙弘亦徵,侧目而视固。固曰:“公孙子,务正学以言,无曲学以阿世!”自是之后,齐言诗皆本辕固生也。诸齐人以诗显贵,皆固之弟子也。韩生者,燕人也。孝文帝时为博士,景帝时为常山王太傅。韩生推诗之意而为内外传数万言,其语颇与齐鲁间殊,然其归一也。淮南贲生受之。自是之后,而燕赵间言诗者由韩生。韩生孙商为今上博士。伏生者,济南人也。故为秦博士。孝文帝时,欲求能治尚书者,天下无有,乃闻伏生能治,欲召之。是时伏生年九十馀,老,不能行,於是乃诏太常使掌故朝错往受之。秦时焚书,伏生壁藏之。其后兵大起,流亡,汉定,伏生求其书,亡数十篇,独得二十九篇,即以教于齐鲁之间。学者由是颇能言尚书,诸山东大师无不涉尚书以教矣。伏生教济南张生及欧阳生,欧阳生教千乘儿宽。儿宽既通尚书,以文学应郡举,诣博士受业,受业孔安国。儿宽贫无资用,常为弟子都养,及时时间行佣赁,以给衣食。行常带经,止息则诵习之。以试第次,补廷尉史。是时张汤方乡学,以为奏谳掾,以古法议决疑大狱,而爱幸宽。宽为人温良,有廉智,自持,而善著书、书奏,敏於文,口不能发明也。汤以为长者,数称誉之。及汤为御史大夫,以儿宽为掾,荐之天子。天子见问,说之。张汤死后六年,儿宽位至御史大夫。九年而以官卒。宽在三公位,以和良承意从容得久,然无有所匡谏;於官,官属易之,不为尽力。张生亦为博士。而伏生孙以治尚书徵,不能明也。自此之后,鲁周霸、孔安国,雒阳贾嘉,颇能言尚书事。孔氏有古文尚书,而安国以今文读之,因以起其家。逸书得十馀篇,盖尚书滋多於是矣。诸学者多言礼,而鲁高堂生最本。礼固自孔子时而其经不具,及至秦焚书,书散亡益多,於今独有士礼,高堂生能言之。而鲁徐生善为容。孝文帝时,徐生以容为礼官大夫。传子至孙徐延、徐襄。襄,其天姿善为容,不能通礼经;延颇能,未善也。襄以容为汉礼官大夫,至广陵内史。延及徐氏弟子公户满意、桓生、单次,皆尝为汉礼官大夫。而瑕丘萧奋以礼为淮阳太守。是后能言礼为容者,由徐氏焉。自鲁商瞿受易孔子,孔子卒,商瞿传易,六世至齐人田何,字子庄,而汉兴。田何传东武人王同子仲,子仲传菑川人杨何。何以易,元光元年徵,官至中大夫。齐人即墨成以易至城阳相。广川人孟但以易为太子门大夫。鲁人周霸,莒人衡胡,临菑人主父偃,皆以易至二千石。然要言易者本於杨何之家。

译兰陵人王臧学习《诗》以后,因为侍奉孝景帝,担任太子少傅,后来被免职离去。今上刚即位,王臧便上书请求担任宿卫皇上的官,屡次升迁,一年之内便做到了郎中令。接替他的赵绾也曾向申公学习《诗》,赵绾任御史大夫。赵绾、王臧请求皇上,希望建立明堂来朝见诸侯,但事情未能办成,于是说这是申公老师的主张。天子便派使者带着束帛和璧玉,用安车、驷马迎接申公,并让他的两个弟子乘坐轻车驿站随行。到达后,申公拜见天子。天子询问治理国家、平定祸乱的事情,申公当时已经八十多岁,年老了,回答说:“治理国家不在于说得多,只要看实际竭力实行得怎样罢了。”当时天子正喜好文辞,见申公这样回答,默然不语。但既然已经征召他来,便任命他为太中大夫,让他住在鲁邸,参与议论明堂之事。太皇太后窦太后喜好《老子》的言论,不喜欢儒术,抓住赵绾、王臧的过错责备皇上;皇上于是废止明堂之事,把赵绾、王臧全部交给司法官吏审讯,后来二人都自杀。申公也因病被免职回乡,几年后去世。申公的弟子中,担任博士的有十多人:孔安国官至临淮太守,周霸官至胶西内史,夏宽官至城阳内史,砀地的鲁赐官至东海太守,兰陵的缪生官至长沙内史,徐偃任胶西中尉,邹地人阙门庆忌任胶东内史。他们治理官吏和百姓,都有廉洁守节的表现,人们称赞他们好学。学官的弟子虽然品行不够完备,但官至大夫、郎中、掌故的有数百人。各家讲《诗》虽有不同,大多以申公的学说为根本。清河王太傅辕固生,是齐地人。因为研究《诗》,孝景帝时任博士,曾在景帝面前与黄生争论。黄生说:“商汤、周武王不是奉受天命,而是弑君。”辕固生说:“不是这样。夏桀、商纣暴虐昏乱,天下人心都归向商汤、周武王;商汤、周武王顺应天下人心来诛伐桀、纣,桀、纣的百姓不愿听他们驱使而归附商汤、周武王,商汤、周武王不得已才登上王位;这不是奉受天命又是什么?”黄生说:“帽子即使破旧,也一定要戴在头上;鞋子即使崭新,也一定要穿在脚上。为什么呢?因为这是上下的区别。如今桀、纣虽然失去正道,但仍是君主;商汤、周武王虽然圣明,仍是臣下。君主有失德行为,臣下不能直言匡正过错以尊奉天子,反而借着他的过错诛杀他,取代他登位而面向南方称王,这不是弑君又是什么?”辕固生说:“如果像您所说的那样,那么高祖取代秦朝登上天子之位,难道也是错误的吗?”于是景帝说:“吃肉而不吃马肝,不能算不知道肉的滋味;谈论学问的人不谈商汤、周武王奉受天命,也不能算愚蠢。”争论于是停止。此后学者没有人敢公开谈论奉受天命以及放逐、诛杀君主的事情。窦太后喜好《老子》一书,召辕固生来询问《老子》。辕固生说:“这不过是普通人家的言论罢了。”太后怒道:“怎么能把它说成是司空城旦那样的书呢?”于是让辕固生进入兽圈刺杀野猪。景帝知道太后虽然恼怒,但辕固生直言无罪,便借给辕固生一把锋利的兵器。辕固生下到圈中刺杀野猪,正中它的心脏,一刺下去,野猪随手倒地。太后默不作声,无法再加罪于他,便让他退下。过了不久,景帝认为辕固生廉洁正直,任命他为清河王太傅。过了很久,辕固生因病免职。今上刚即位,又以贤良之士的身份征召辕固生。许多谄媚的儒生嫉妒并诋毁他,说:“辕固生老了。”于是让他罢职回去。当时辕固生已经九十多岁。征召辕固生时,薛地人公孙弘也被征召,他斜着眼看辕固生。辕固生说:“公孙先生,务必端正地研究学问、据理发言,不要歪曲学术来迎合世俗!”从此以后,齐地讲《诗》的都以辕固生为根本。齐地凭《诗》显达尊贵的人,都是辕固生的弟子。韩生是燕地人。孝文帝时任博士,孝景帝时任常山王太傅。韩生推演《诗》的意义,写成《内传》《外传》数万字,其中言语与齐、鲁之间的传说颇为不同,但宗旨是一致的。淮南人贲生接受了他的学说。从此以后,燕、赵之间讲《诗》的人都出自韩生一派。韩生的孙子韩商任今上的博士。伏生是济南人,原来任秦朝博士。孝文帝时,想寻找能够研究《尚书》的人,天下没有这样的人,后来听说伏生能够研究,便想召见他。当时伏生已经九十多岁,年老不能行走,于是下诏让太常派掌故朝错前去向他学习。秦朝焚书时,伏生把《尚书》藏在墙壁中。后来战乱大起,伏生流亡;汉朝平定天下后,伏生寻找那些书,丢失了几十篇,只找到二十九篇,就用来在齐、鲁之间教授。学者因此颇能讲说《尚书》,山东各地的大师没有不涉及《尚书》并用来教学的。伏生教授济南人张生和欧阳生,欧阳生又教授千乘人儿宽。儿宽通晓《尚书》后,以文学才学应郡里的选举,前往博士那里受业,拜孔安国为老师。儿宽贫穷,没有钱财,常常替弟子们做伙食杂务,有空时还外出做雇工来供给衣食。他行走时常把经书带在身上,停下休息就诵读学习。按考试成绩的次序,他被补为廷尉史。当时张汤正向往儒学,便任用儿宽为奏谳掾,用古代法律来议论裁决疑难大案,并且宠爱信任儿宽。儿宽为人温和善良,有廉洁和才智,能自我持守,又善于著书、撰写奏章,文辞敏捷,但口头表达不能充分说明问题。张汤把他当作长者,多次称赞他。张汤任御史大夫后,任儿宽为属吏,向天子推荐他。天子召见并询问他,对他很满意。张汤死后六年,儿宽官位升至御史大夫。九年后,儿宽死在任上。儿宽位居三公时,凭借温和善良、顺承皇帝意旨、从容处世而长期保住职位,却没有提出匡正劝谏;在官署中,属官轻视他,不肯竭尽力量。张生也任博士。伏生的孙子因研究《尚书》被征召,但不能阐明其中的义理。从此以后,鲁地的周霸、孔安国,雒阳的贾嘉,都颇能讲说《尚书》的事情。孔氏家中有古文《尚书》,孔安国用今文来解读它,因此振兴了孔氏家学。又发现失传的《尚书》十多篇,大概《尚书》的篇目从此增加了。各位学者大多讲论礼制,而鲁地的高堂生最为接近礼学的根本。礼制本来在孔子时代就已经不完备,到了秦朝焚书时,典籍散失得更多,如今只剩下《士礼》,高堂生能够讲说它。鲁地的徐生擅长礼仪容态。孝文帝时,徐生凭借礼仪容态担任礼官大夫。他把学问传给儿子,又传到孙子徐延、徐襄。徐襄天生擅长礼仪容态,却不能通晓礼经;徐延颇能通晓,但还不够精善。徐襄凭礼仪容态担任汉朝礼官大夫,官至广陵内史。徐延以及徐氏的弟子公户满意、桓生、单次,都曾任汉朝礼官大夫。瑕丘人萧奋凭礼学任淮阳太守。此后能够讲说礼制、擅长礼仪容态的人,都出自徐氏一派。鲁地人商瞿从孔子那里学习《易》。孔子去世后,商瞿传授《易》,传到第六代,到了齐地人田何,字子庄;这时汉朝已经兴起。田何把《易》传给东武人王同,字子仲;王子仲又传给菑川人杨何。杨何凭《易》学,在元光元年被征召,官至中大夫。齐地人即墨成凭《易》学官至城阳相。广川人孟但凭《易》学任太子门大夫。鲁地人周霸、莒地人衡胡、临菑人主父偃,都凭《易》学官至二千石。然而概括地说,讲《易》的人都以杨何一派为根本。

董仲舒,广川人也。以治春秋,孝景时为博士。下帷讲诵,弟子传以久次相受业,或莫见其面,盖三年董仲舒不观於舍园,其精如此。进退容止,非礼不行,学士皆师尊之。今上即位,为江都相。以春秋灾异之变推阴阳所以错行,故求雨闭诸阳,纵诸阴,其止雨反是。行之一国,未尝不得所欲。中废为中大夫,居舍,著灾异之记。是时辽东高庙灾,主父偃疾之,取其书奏之天子。天子召诸生示其书,有刺讥。董仲舒弟子吕步舒不知其师书,以为下愚。於是下董仲舒吏,当死,诏赦之。於是董仲舒竟不敢复言灾异。董仲舒为人廉直。是时方外攘四夷,公孙弘治春秋不如董仲舒,而弘希世用事,位至公卿。董仲舒以弘为从谀。弘疾之,乃言上曰:“独董仲舒可使相缪西王。”胶西王素闻董仲舒有行,亦善待之。董仲舒恐久获罪,疾免居家。至卒,终不治产业,以脩学著书为事。故汉兴至于五世之间,唯董仲舒名为明於春秋,其传公羊氏也。胡毋生,齐人也。孝景时为博士,以老归教授。齐之言春秋者多受胡毋生,公孙弘亦颇受焉。瑕丘江生为穀梁春秋。自公孙弘得用,尝集比其义,卒用董仲舒。仲舒弟子遂者:兰陵褚大,广川殷忠,温吕步舒。褚大至梁相。步舒至长史,持节使决淮南狱,於诸侯擅专断,不报,以春秋之义正之,天子皆以为是。弟子通者,至於命大夫;为郎、谒者、掌故者以百数。而董仲舒子及孙皆以学至大官。

译董仲舒是广川人。因为研究《春秋》,孝景帝时任博士。他放下帷幕讲诵经书,弟子按入门先后相互传授,有的甚至没有见过他的面;大概三年之中,董仲舒没有到屋舍园圃游观过,他专心到了这种程度。他进退、仪容、举止,不合礼的事一概不做,学士们都把他当作老师尊敬。今上即位后,任他为江都相。他根据《春秋》所说的灾异变化,推究阴阳错乱运行的原因;所以求雨时关闭各处阳气通道、放开阴气通道,止雨时则反过来施行。他在一个国家实行这些办法,从未不能达到所求。后来一度被贬为中大夫,居住在官舍,撰写关于灾异的记载。当时辽东高庙发生火灾,主父偃嫉恨董仲舒,取出他的著作上奏天子。天子召集诸生,把他的书给他们看,认为其中有讥刺和嘲讽。董仲舒的弟子吕步舒不知道那是自己老师的著作,认为作者极其愚蠢。于是把董仲舒交给司法官吏审讯,按罪当死,皇帝下诏赦免了他。从此董仲舒最终不敢再谈论灾异。董仲舒为人廉洁正直。当时朝廷正在对外排斥四方夷族,公孙弘研究《春秋》不如董仲舒,但公孙弘迎合世俗、善于取悦当权者,官位升到公卿。董仲舒认为公孙弘是顺从谄媚的人。公孙弘憎恨他,于是对皇上说:“只有董仲舒可以派去担任胶西王刘端的国相。”胶西王一向听说董仲舒有德行,也善待他。董仲舒害怕久后获罪,借病免职,居家生活。直到去世,他始终不经营产业,只以修习学问、著书立说为事。因此汉朝兴起到第五代之间,只有董仲舒被称为精通《春秋》的人;他传授的是《公羊传》。胡毋生是齐地人。孝景帝时任博士,年老后辞官回乡教授学生。齐地讲《春秋》的人,大多接受过胡毋生的传授,公孙弘也颇曾向他学习。瑕丘人江生研究《穀梁春秋》。自从公孙弘得到任用后,曾经汇集比较各家关于《春秋》的义理,最终采用了董仲舒的学说。董仲舒成就卓著的弟子有:兰陵人褚大、广川人殷忠、温地人吕步舒。褚大官至梁相。吕步舒官至长史,持符节出使,审决淮南国的案件;对于诸侯擅自专断的行为,他没有上报,而是依据《春秋》的义理加以纠正,天子都认为他做得对。董仲舒学有成就、通晓经义的弟子,官至命大夫;任郎、谒者、掌故的则有数百人。董仲舒的儿子和孙子也都凭学问官至高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