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十 张仪列传第十
明年,齐又来败魏於观津。秦复欲攻魏,先败韩申差军,斩首八万,诸侯震恐。而张仪复说魏王曰:“魏地方不至千里,卒不过三十万。地四平,诸侯四通辐凑,无名山大川之限。从郑至梁二百馀里,车驰人走,不待力而至。梁南与楚境,西与韩境,北与赵境,东与齐境,卒戍四方,守亭鄣者不下十万。梁之地势,固战场也。梁南与楚而不与齐,则齐攻其东;东与齐而不与赵,则赵攻其北;不合於韩,则韩攻其西;不亲於楚,则楚攻其南:此所谓四分五裂之道也。“且夫诸侯之为从者,将以安社稷尊主彊兵显名也。今从者一天下,约为昆弟,刑白马以盟洹水之上,以相坚也。而亲昆弟同父母,尚有争钱财,而欲恃诈伪反覆苏秦之馀谋,其不可成亦明矣。“大王不事秦,秦下兵攻河外,据卷、衍、酸枣,劫卫取阳晋,则赵不南,赵不南而梁不北,梁不北则从道绝,从道绝则大王之国欲毋危不可得也。秦折韩而攻梁,韩怯於秦,秦韩为一,梁之亡可立而须也。此臣之所为大王患也。“为大王计,莫如事秦。事秦则楚、韩必不敢动;无楚、韩之患,则大王高枕而卧,国必无忧矣。“且夫秦之所欲弱者莫如楚,而能弱楚者莫如梁。楚虽有富大之名而实空虚;其卒虽多,然而轻走易北,不能坚战。悉梁之兵南面而伐楚,胜之必矣。割楚而益梁,亏楚而適秦,嫁祸安国,此善事也。大王不听臣,秦下甲士而东伐,虽欲事秦,不可得矣。“且夫从人多奋辞而少可信,说一诸侯而成封侯,是故天下之游谈士莫不日夜搤腕瞋目切齿以言从之便,以说人主。人主贤其辩而牵其说,岂得无眩哉。“臣闻之,积羽沈舟,群轻折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故愿大王审定计议,且赐骸骨辟魏。”哀王於是乃倍从约而因仪请成於秦。张仪归,复相秦。三岁而魏复背秦为从。秦攻魏,取曲沃。明年,魏复事秦。秦欲伐齐,齐楚从亲,於是张仪往相楚。楚怀王闻张仪来,虚上舍而自馆之。曰:“此僻陋之国,子何以教之?”仪说楚王曰:“大王诚能听臣,闭关绝约於齐,臣请献商於之地六百里,使秦女得为大王箕帚之妾,秦楚娶妇嫁女,长为兄弟之国。此北弱齐而西益秦也,计无便此者。”楚王大说而许之。群臣皆贺,陈轸独吊之。楚王怒曰:“寡人不兴师发兵得六百里地,群臣皆贺,子独吊,何也?”陈轸对曰:“不然,以臣观之,商於之地不可得而齐秦合,齐秦合则患必至矣。”楚王曰:“有说乎?”陈轸对曰:“夫秦之所以重楚者,以其有齐也。今闭关绝约於齐,则楚孤。秦奚贪夫孤国,而与之商於之地六百里?张仪至秦,必负王,是北绝齐交,西生患於秦也,而两国之兵必俱至。善为王计者,不若阴合而阳绝於齐,使人随张仪。苟与吾地,绝齐未晚也;不与吾地,阴合谋计也。”楚王曰:“原陈子闭口毋复言,以待寡人得地。”乃以相印授张仪,厚赂之。於是遂闭关绝约於齐,使一将军随张仪。张仪至秦,详失绥堕车,不朝三月。楚王闻之,曰:“仪以寡人绝齐未甚邪?”乃使勇士至宋,借宋之符,北骂齐王。齐王大怒,折节而下秦。秦齐之交合,张仪乃朝,谓楚使者曰:“臣有奉邑六里,原以献大王左右。”楚使者曰:“臣受令於王,以商於之地六百里,不闻六里。”还报楚王,楚王大怒,发兵而攻秦。陈轸曰:“轸可发口言乎?攻之不如割地反以赂秦,与之并兵而攻齐,是我出地於秦,取偿於齐也,王国尚可存。”楚王不听,卒发兵而使将军屈匄击秦。秦齐共攻楚,斩首八万,杀屈匄,遂取丹阳、汉中之地。楚又复益发兵而袭秦,至蓝田,大战,楚大败,於是楚割两城以与秦平。秦要楚欲得黔中地,欲以武关外易之。楚王曰:“不原易地,原得张仪而献黔中地。”秦王欲遣之,口弗忍言。张仪乃请行。惠王曰:“彼楚王怒子之负以商於之地,是且甘心於子。”张仪曰:“秦彊楚弱,臣善靳尚,尚得事楚夫人郑袖,袖所言皆从。且臣奉王之节使楚,楚何敢加诛。假令诛臣而为秦得黔中之地,臣之上原。”遂使楚。楚怀王至则囚张仪,将杀之。靳尚谓郑袖曰:“子亦知子之贱於王乎?”郑袖曰:“何也?”靳尚曰:“秦王甚爱张仪而不欲出之,今将以上庸之地六县赂楚,以美人聘楚,以宫中善歌讴者为媵。楚王重地尊秦,秦女必贵而夫人斥矣。不若为言而出之。”於是郑袖日夜言怀王曰:“人臣各为其主用。今地未入秦,秦使张仪来,至重王。王未有礼而杀张仪,秦必大怒攻楚。妾请子母俱迁江南,毋为秦所鱼肉也。”怀王后悔,赦张仪,厚礼之如故。
译第二年,齐国又在观津打败魏国。秦国再次想攻打魏国,先在浊泽打败韩国申差的军队,斩首八万人,诸侯都震恐。张仪又劝说魏王:“魏国的土地方圆不到千里,士卒不超过三十万人。魏地四面平坦,诸侯四方相通,像车轮辐条一样汇聚,没有名山大川作为险阻。从郑国到大梁只有二百多里,车马奔驰、行人奔走,不费多大力气就能到达。大梁南面和楚国接境,西面和韩国接境,北面和赵国接境,东面和齐国接境;魏军戍守四方,守卫亭障的士卒不少于十万人。大梁的地势本来就是战场。大梁南面亲楚而不亲齐,齐国就攻打它的东面;东面亲齐而不亲赵,赵国就攻打它的北面;不与韩国联合,韩国就攻打它的西面;不亲近楚国,楚国就攻打它的南面:这就是所谓四分五裂的局势。” “况且诸侯实行合纵,本来是想安定国家、尊崇君主、增强军队、显扬名声。如今合纵者把天下联合起来,约定结为兄弟,在洹水之上杀白马盟誓,以此互相巩固。但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尚且会争夺钱财;如今却想依靠欺诈反复的手段和苏秦遗留下来的谋略,显然不可能成功。“大王不侍奉秦国,秦国发兵攻打河外,占据卷、衍、酸枣,劫持卫国并夺取阳晋,那么赵国就不能向南进兵;赵国不能南进,大梁就不能向北援助;大梁不能北援,合纵的道路就断绝;合纵道路一断,大王的国家想不危险也不可能了。秦国击破韩国再攻打大梁,韩国畏惧秦国,秦、韩联合,大梁的灭亡转眼就会到来。这就是我替大王忧虑的事情。“替大王谋划,没有比侍奉秦国更好的办法。侍奉秦国,楚国、韩国一定不敢妄动;没有楚、韩的忧患,大王就可以高枕而卧,国家必定无忧。“况且秦国最想削弱的国家没有谁比得上楚国,而能够削弱楚国的也没有谁比得上大梁。楚国虽然有富强广大的名声,实际却空虚;它的士卒虽然多,却轻率逃跑,容易败退,不能坚决作战。大王如果把大梁的军队全部调到南面攻打楚国,一定能够取胜。割取楚国土地来增益大梁,削弱楚国而使秦国得利,把祸患转嫁出去、安定自己的国家,这是最好的办法。大王不听我的话,秦国一旦发兵向东攻打,您即使想侍奉秦国,也办不到了。” “况且合纵之人多半辞藻激昂而少有可信之处;他们游说一个诸侯,便可因此获得封侯。所以天下游说之士无不日夜握紧手腕、瞪大眼睛、咬牙切齿,极力宣扬合纵的好处,以此游说君主。君主认为他们善于辩说,便被他们的言论牵引,怎么能不受到迷惑呢?“我听说,羽毛积多了可以使船沉没,轻物积多了可以折断车轴,众口一词可以熔化金属,毁谤积累多了可以销蚀人的骨骼。因此希望大王慎重审定谋略,并准许我辞去官职、离开魏国。” 哀王于是背弃合纵盟约,借张仪之力请求秦国讲和。张仪回到秦国,又担任秦国相国。三年后,魏国又背叛秦国,重新参加合纵。秦国攻打魏国,攻取曲沃。第二年,魏国又侍奉秦国。秦国想攻打齐国,齐、楚两国实行合纵并相互亲善,于是张仪前往楚国担任相国。楚怀王听说张仪到来,腾出上等客舍,亲自接待他。楚怀王说:“这是个偏僻鄙陋的国家,您将用什么来教导它呢?”张仪劝说楚王:“大王如果确实能听从我的话,关闭关隘,同齐国断绝盟约,我请求献给大王商於之地六百里,让秦国女子成为大王洒扫的妾,秦、楚两国互相嫁娶,永远成为兄弟之国。这既能从北面削弱齐国,又能从西面使秦国获益,没有比这更有利的计策了。”楚王非常高兴,答应了他。群臣都来祝贺,只有陈轸表示哀痛。楚王恼怒地说:“寡人不用兴师动兵就得到六百里土地,群臣都来祝贺,唯独你表示哀痛,为什么?”陈轸回答:“不是这样。依臣看来,商於之地不可能得到,而且齐、秦两国会联合;齐、秦一旦联合,祸患必然到来。” 楚王说:“有什么理由吗?”陈轸回答:“秦国之所以重视楚国,是因为楚国有齐国作为同盟。如今关闭关隘、同齐国断绝盟约,楚国就孤立了。秦国怎么会贪图一个孤立国家的土地,而把商於六百里交给它呢?张仪一到秦国,必定背弃大王。这就会在北面断绝齐国的交往,在西面给秦国制造祸患,齐、秦两国的军队必然一同到来。善于替大王谋划的人,不如暗中同齐国联合,表面上却同齐国绝交,并派人跟随张仪。如果秦国果真把土地给我们,届时再同齐国绝交也不迟;如果不给土地,就暗中联合齐国共同谋划。”楚王说:“希望陈先生闭口,不要再说了,等寡人得到土地再说。”于是把相印交给张仪,厚厚地赠送财物给他。随即关闭关隘,同齐国断绝盟约,并派一名将军跟随张仪。张仪到了秦国,假装失手丢掉缰绳、从车上跌下,因此三个月不上朝。楚王听说后说:“张仪认为寡人同齐国断交还不够彻底吗?”于是派勇士到宋国,借用宋国的符信,向北辱骂齐王。齐王大怒,降低身分向秦国屈服。秦、齐两国的关系和好后,张仪才上朝,对楚国使者说:“我有封邑六里,愿意把它献给大王的左右。”楚国使者说:“臣奉楚王之命,听说的是商於六百里,没有听说六里。”使者回去报告楚王,楚王大怒,发兵攻打秦国。陈轸说:“现在可以让我开口说话了吗?与其攻打秦国,不如割让土地反过来贿赂秦国,再和秦国联合攻打齐国。这样就是我们把土地交给秦国,却从齐国取得补偿,大王的国家还可以保存。”楚王不听,最终发兵,派将军屈匄攻打秦国。秦、齐两国共同攻打楚国,斩首八万人,杀死屈匄,于是夺取丹阳、汉中的土地。楚国又增派军队袭击秦国,抵达蓝田,双方展开大战,楚军大败,于是楚国割让两座城给秦国以求和。秦国要楚国用黔中之地交换,秦国愿意用武关以外的土地交换。楚王说:“我不愿交换土地,只愿得到张仪,把黔中之地献给秦国。”秦王想把张仪送去楚国,嘴上却不忍说出来。张仪于是请求前往。秦惠王说:“楚王因你背弃商於之地而恼怒,恐怕要杀你泄愤。”张仪说:“秦强楚弱,而且我和靳尚交好;靳尚能够侍奉楚夫人郑袖,郑袖所说的话楚王都听从。况且我是奉大王符节出使楚国,楚国怎么敢加罪于我?假如楚国杀了我,却能使秦国得到黔中之地,我的愿望就满足了。”于是张仪出使楚国。楚怀王见到他,便把张仪囚禁起来,准备杀他。靳尚对郑袖说:“您知道您在大王心中的地位比不上从前了吗?”郑袖说:“为什么?”靳尚说:“秦王非常爱惜张仪,不愿让他离开;如今秦王将用上庸六县贿赂楚国,又用美女聘嫁楚国,还把宫中善于歌唱的女子作为陪嫁。楚王看重土地、尊重秦国,秦国女子必然受宠,而夫人您就会被斥退了。不如替张仪说情,让他被释放。”于是郑袖日夜向楚怀王进言:“臣下都是各为自己的君主效力。如今土地还没有交给秦国,秦国使者张仪却来到楚国,已经极其尊重大王。大王如果没有以礼相待就杀了张仪,秦王必然大怒攻打楚国。请大王把我母子一同迁到江南,免得被秦国像鱼肉一样处置。” 楚怀王后来后悔了,赦免张仪,仍像从前一样厚礼相待。
张仪既出,未去,闻苏秦死,乃说楚王曰:“秦地半天下,兵敌四国,被险带河,四塞以为固。虎贲之士百馀万,车千乘,骑万匹,积粟如丘山。法令既明,士卒安难乐死,主明以严,将智以武,虽无出甲,席卷常山之险,必折天下之脊,天下有后服者先亡。且夫为从者,无以异於驱群羊而攻猛虎,虎之与羊不格明矣。今王不与猛虎而与群羊,臣窃以为大王之计过也。“凡天下彊国,非秦而楚,非楚而秦,两国交争,其势不两立。大王不与秦,秦下甲据宜阳,韩之上地不通。下河东,取成皋,韩必入臣,梁则从风而动。秦攻楚之西,韩、梁攻其北,社稷安得毋危?“且夫从者聚群弱而攻至彊,不料敌而轻战,国贫而数举兵,危亡之术也。臣闻之,兵不如者勿与挑战,粟不如者勿与持久。夫从人饰辩虚辞,高主之节,言其利不言其害,卒有秦祸,无及为已。是故愿大王之孰计之。“秦西有巴蜀,大船积粟,起於汶山,浮江已下,至楚三千馀里。舫船载卒,一舫载五十人与三月之食,下水而浮,一日行三百馀里,里数虽多,然而不费牛马之力,不至十日而距扞关。扞关惊,则从境以东尽城守矣,黔中、巫郡非王之有。秦举甲出武关,南面而伐,则北地绝。秦兵之攻楚也,危难在三月之内,而楚待诸侯之救,在半岁之外,此其势不相及也。夫弱国之救,忘彊秦之祸,此臣所以为大王患也。“大王尝与吴人战,五战而三胜,阵卒尽矣;偏守新城,存民苦矣。臣闻功大者易危,而民敝者怨上。夫守易危之功而逆彊秦之心,臣窃为大王危之。“且夫秦之所以不出兵函谷十五年以攻齐、赵者,阴谋有合天下之心。楚尝与秦构难,战於汉中,楚人不胜,列侯执珪死者七十馀人,遂亡汉中。楚王大怒,兴兵袭秦,战於蓝田。此所谓两虎相搏者也。夫秦楚相敝而韩魏以全制其后,计无危於此者矣。愿大王孰计之。“秦下甲攻卫阳晋,必大关天下之匈。大王悉起兵以攻宋,不至数月而宋可举,举宋而东指,则泗上十二诸侯尽王之有也。“凡天下而以信约从亲相坚者苏秦,封武安君,相燕,即阴与燕王谋伐破齐而分其地;乃详有罪出走入齐,齐王因受而相之;居二年而觉,齐王大怒,车裂苏秦於市。夫以一诈伪之苏秦,而欲经营天下,混一诸侯,其不可成亦明矣。“今秦与楚接境壤界,固形亲之国也。大王诚能听臣,臣请使秦太子入质於楚,楚太子入质於秦,请以秦女为大王箕帚之妾,效万室之都以为汤沐之邑,长为昆弟之国,终身无相攻伐。臣以为计无便於此者。”於是楚王已得张仪而重出黔中地与秦,欲许之。屈原曰:“前大王见欺於张仪,张仪至,臣以为大王烹之;今纵弗忍杀之,又听其邪说,不可。”怀王曰:“许仪而得黔中,美利也。后而倍之,不可。”故卒许张仪,与秦亲。张仪去楚,因遂之韩,说韩王曰:“韩地险恶山居,五穀所生,非菽而麦,民之食大抵菽藿羹。一岁不收,民不餍糟糠。地不过九百里,无二岁之食。料大王之卒,悉之不过三十万,而厮徒负养在其中矣。除守徼亭鄣塞,见卒不过二十万而已矣。秦带甲百馀万,车千乘,骑万匹,虎贲之士跿跔科头贯颐奋戟者,至不可胜计。秦马之良,戎兵之众,探前趹后蹄间三寻腾者,不可胜数。山东之士被甲蒙胄以会战,秦人捐甲徒裼以趋敌,左挈人头,右挟生虏。夫秦卒与山东之卒,犹孟贲之与怯夫;以重力相压,犹乌获之与婴儿。夫战孟贲、乌获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国,无异垂千钧之重於鸟卵之上,必无幸矣。“夫群臣诸侯不料地之寡,而听从人之甘言好辞,比周以相饰也,皆奋曰‘听吾计可以彊霸天下’。夫不顾社稷之长利而听须臾之说,诖误人主,无过此者。“大王不事秦,秦下甲据宜阳,断韩之上地,东取成皋、荥阳,则鸿台之宫、桑林之苑非王之有也。夫塞成皋,绝上地,则王之国分矣。先事秦则安,不事秦则危。夫造祸而求其福报,计浅而怨深,逆秦而顺楚,虽欲毋亡,不可得也。“故为大王计,莫如为秦。秦之所欲莫如弱楚,而能弱楚者如韩。非以韩能彊於楚也,其地势然也。今王西面而事秦以攻楚,秦王必喜。夫攻楚以利其地,转祸而说秦,计无便於此者。”韩王听仪计。张仪归报,秦惠王封仪五邑,号曰武信君。使张仪东说齐湣王曰:“天下彊国无过齐者,大臣父兄殷众富乐。然而为大王计者,皆为一时之说,不顾百世之利。从人说大王者,必曰‘齐西有彊赵,南有韩与梁。齐,负海之国也,地广民众,兵彊士勇,虽有百秦,将无柰齐何’。大王贤其说而不计其实。
译张仪被释放后还没有离开楚国,听说苏秦已经死了,就劝说楚王:“秦国的土地占天下一半,军队足以抵敌四方,背靠险要、环绕黄河,四面关塞构成坚固屏障。虎贲之士有一百多万,战车千辆,战马一万匹;粮食堆积如山。法律政令明确,士卒安于艰难、乐于战死;君主英明而严厉,将领聪慧而勇武。即使秦国不出兵,也可以席卷常山的险要,必定折断天下的脊梁;天下有谁最后才服从,谁就会先灭亡。况且合纵之人,不过是驱赶一群羊去攻击猛虎,老虎和羊不相抗衡,这是明摆着的。” 如今大王不和猛虎结交,却同羊群结交,臣私下认为大王的谋划错了。“天下最强的国家,除了秦国就是楚国,除了楚国就是秦国。这两个国家互相争斗,势不两立。大王不和秦国结交,秦国发兵占据宜阳,韩国的上党地区就会断绝交通;秦军再攻下河东,夺取成皋,韩国必定入朝称臣,魏国也会随风而动。秦国攻打楚国西部,韩国、魏国攻打楚国北部,楚国的社稷怎么能不危险?况且合纵者聚集许多弱国去攻打最强的国家,不估量敌我力量便轻率交战,使国家贫困却屡次出兵,这是导致国家危亡的办法。” 臣听说,军力不如敌人,就不要同敌人挑战;粮食不如敌人,就不要同敌人进行持久战。合纵之人粉饰辩辞和虚假言论,只夸大合纵的气节,说它的好处而不说它的害处,最后秦国造成的祸患一到,就来不及后悔了。因此希望大王慎重考虑这件事。“秦国西边有巴蜀,可以用大船装载粮食,从汶山出发,顺江而下,到达楚国有三千多里。每艘船载士卒五十人和三个月的粮食,顺水漂流,一天可以行驶三百多里。路程虽然遥远,却不耗费牛马的力量,不到十天就能抵达扞关。扞关一旦受到惊扰,从楚国边境向东的城邑就会全部守备;黔中、巫郡也将不再属于大王。秦国从武关出兵,向南攻打楚国,楚国北方的道路就会断绝。秦军攻楚的危难在三个月以内,而楚国等待诸侯救援要在半年以后,这种形势下救援根本来不及。弱国的援救迟迟不到,却忽视强秦带来的祸患,这就是臣替大王忧虑的原因。” “大王曾经同吴国人交战,五战三胜,但军队已经耗尽;只得分兵守卫新城,百姓也疲惫不堪。我听说功劳越大越容易陷入危险,百姓疲敝就会怨恨君上。如今守着容易带来危害的功业,又违逆强秦的意愿,臣私下替大王感到危险。” “秦国之所以十五年不出函谷关攻打齐、赵,是因为暗中谋划联合天下。楚国曾同秦国结怨,在汉中交战,楚军不能取胜,列侯中执珪的将领战死七十多人,于是丧失汉中。楚王大怒,发兵袭击秦国,在蓝田交战。这就是所谓两虎相斗。秦、楚两国互相损耗,而韩、魏却保全实力从后面制约它们,没有比这更危险的计策了。希望大王慎重考虑。” “秦国发兵攻打卫国的阳晋,必定会堵塞天下的胸腹要道。大王如果把军队全部发动起来攻打宋国,不到几个月就可以攻下宋国;攻下宋国后向东进军,那么泗水之上的十二个诸侯国全都会归大王所有。” “天下依靠信约实行合纵、相互亲善的人是苏秦;他被封为武安君,担任燕国相国,却暗中同燕王谋划攻破齐国、瓜分齐地;后来假装获罪逃走进入齐国,齐王于是接纳他并任命他为相国。过了两年事情被发觉,齐王大怒,在市集上把苏秦车裂。凭一个以欺诈为手段的苏秦,却想经营天下、统一诸侯,显然是不可能成功的。” “如今秦国和楚国接壤,本来就是地势上相互亲近的国家。大王如果确实听从臣的话,臣请求让秦太子到楚国做人质,楚太子到秦国做人质;请秦国女子成为大王洒扫的妾,献出一万户的都邑作为汤沐邑,永远成为兄弟之国,终身互不攻伐。臣认为没有比这更有利的计策了。” 楚王既然已经得到张仪,又舍不得把黔中之地交给秦国,想要答应张仪的请求。屈原说:“以前大王被张仪欺骗,张仪到来时,臣以为大王应当把他烹杀;如今即使不忍杀他,又听信他的邪说,也是不可以的。”楚怀王说:“答应张仪就能得到黔中,这是很大的利益。事后再背弃约定,不可以。”所以最终答应了张仪,同秦国亲善。张仪离开楚国后,随即到韩国,劝说韩王:“敝国秦王派臣来向大王献上愚见。韩国土地险要,多为山地;所产五谷,除了豆类就是麦子,百姓的食物大多是豆叶做的羹汤。一年歉收,百姓连糟糠都吃不饱。土地不过九百里,没有够吃两年的粮食。估计大王的军队,即使全部征发也不过三十万人,其中还包括杂役和运输粮食的人。除去守卫边界、亭障和关塞的士卒,能够出战的不过二十万人罢了。秦国披甲士卒一百多万,战车千辆,战马一万匹;虎贲之士弯腰疾行、剃去头发、露出额头、贯通双颊、挥舞戟矛的,多得数不清。秦国良马众多,戎兵众多,马匹前腿探出、后蹄腾跃,蹄间相距三寻的,也数不胜数。崤山以东的士卒披甲戴盔来会战,秦人却脱去铠甲,赤膊奔向敌人,左手提着人头,右臂夹着俘虏。秦国士卒和山东士卒相比,就像孟贲和怯懦的人相比;凭借强大的力量压制对方,就像乌获和婴儿相比。用像孟贲、乌获那样勇猛的士卒去攻打不肯降服的弱国,无异于把千钧重物悬在鸟卵上面,必定没有侥幸。” “群臣和诸侯不估量土地的多少,却听信合纵之人的甜言美辞,结党相互粉饰,都奋然说道:‘听从我的计策,就可以使国家强大、称霸天下。’不顾国家长远利益而听信片刻的说辞,迷误君主,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 “大王不侍奉秦国,秦国发兵占据宜阳,截断韩国的上党地区,再向东夺取成皋、荥阳,那么鸿台的宫殿、桑林的苑囿就不再属于大王了。堵塞成皋、切断上党地区,魏国就被分割了。先侍奉秦国就安全,不侍奉秦国就危险。制造祸患却想得到福报,谋略浅薄却招来深重怨恨,违逆秦国而顺从楚国,即使想不灭亡,也办不到。” “所以替大王谋划,不如侍奉秦国。秦国最想做的是削弱楚国,而能够削弱楚国的莫过于韩国。这不是因为韩国能比楚国强大,而是地势决定的。如今大王向西侍奉秦国来攻打楚国,秦王一定高兴。攻打楚国可以获得它的土地,转移祸患并取悦秦国,没有比这更有利的计策了。” 韩王听从张仪的计策。张仪回去复命,秦惠王封给他五座城邑,号称武信君。秦王又派张仪向东劝说齐湣王:“天下强国没有超过齐国的,大臣、宗室父兄众多而富足安乐。然而替大王谋划的人,都只提出一时的说辞,不顾百世的利益。合纵之人游说大王,必定说:‘齐国西边有强大的赵国,南边有韩国和魏国。齐国背靠大海,土地广阔、人口众多,军队强大、士卒勇猛,即使有一百个秦国,也奈何不了齐国。’大王认为他们说得好,却没有考虑实际情况。”
夫从人朋党比周,莫不以从为可。臣闻之,齐与鲁三战而鲁三胜,国以危亡随其后,虽有战胜之名,而有亡国之实。是何也?齐大而鲁小也。今秦之与齐也,犹齐之与鲁也。秦赵战於河漳之上,再战而赵再胜秦;战於番吾之下,再战又胜秦。四战之后,赵之亡卒数十万,邯郸仅存,虽有战胜之名而国已破矣。是何也?秦彊而赵弱。“今秦楚嫁女娶妇,为昆弟之国。韩献宜阳;梁效河外;赵入朝渑池,割河间以事秦。大王不事秦,秦驱韩梁攻齐之南地,悉赵兵渡清河,指博关,临菑、即墨非王之有也。国一日见攻,虽欲事秦,不可得也。是故愿大王孰计之也。”齐王曰:“齐僻陋,隐居东海之上,未尝闻社稷之长利也。”乃许张仪。张仪去,西说赵王曰:“敝邑秦王使使臣效愚计於大王。大王收率天下以宾秦,秦兵不敢出函谷关十五年。大王之威行於山东,敝邑恐惧慑伏,缮甲厉兵,饰车骑,习驰射,力田积粟,守四封之内,愁居慑处,不敢动摇,唯大王有意督过之也。“今以大王之力,举巴蜀,并汉中,包两周,迁九鼎,守白马之津。秦虽僻远,然而心忿含怒之日久矣。今秦有敝甲凋兵,军於渑池,原渡河逾漳,据番吾,会邯郸之下,原以甲子合战,以正殷纣之事,敬使使臣先闻左右。“凡大王之所信为从者恃苏秦。苏秦荧惑诸侯,以是为非,以非为是,欲反齐国,而自令车裂於市。夫天下之不可一亦明矣。今楚与秦为昆弟之国,而韩梁称为东藩之臣,齐献鱼盐之地,此断赵之右臂也。夫断右臂而与人斗,失其党而孤居,求欲毋危,岂可得乎?“今秦发三将军:其一军塞午道,告齐使兴师渡清河,军於邯郸之东;一军军成皋,驱韩梁军於河外;一军军於渑池。约四国为一以攻赵,赵破,必四分其地。是故不敢匿意隐情,先以闻於左右。臣窃为大王计,莫如与秦王遇於渑池,面相见而口相结,请案兵无攻。愿大王之定计。”赵王曰:“先王之时,奉阳君专权擅势,蔽欺先王,独擅绾事,寡人居属师傅,不与国谋计。先王弃群臣,寡人年幼,奉祀之日新,心固窃疑焉,以为一从不事秦,非国之长利也。乃且原变心易虑,割地谢前过以事秦。方将约车趋行,適闻使者之明诏。”赵王许张仪,张仪乃去。北之燕,说燕昭王曰:“大王之所亲莫如赵。昔赵襄子尝以其姊为代王妻,欲并代,约与代王遇於句注之塞。乃令工人作为金斗,长其尾,令可以击人。与代王饮,阴告厨人曰:‘即酒酣乐,进热啜,反斗以击之。’於是酒酣乐,进热啜,厨人进斟,因反斗以击代王,杀之,王脑涂地。其姊闻之,因摩笄以自刺,故至今有摩笄之山。代王之亡,天下莫不闻。“夫赵王之很戾无亲,大王之所明见,且以赵王为可亲乎?赵兴兵攻燕,再围燕都而劫大王,大王割十城以谢。今赵王已入朝渑池,效河间以事秦。今大王不事秦,秦下甲云中、九原,驱赵而攻燕,则易水、长城非大王之有也。“且今时赵之於秦犹郡县也,不敢妄举师以攻伐。今王事秦,秦王必喜,赵不敢妄动,是西有彊秦之援,而南无齐赵之患,是故愿大王孰计之。”燕王曰:“寡人蛮夷僻处,虽大男子裁如婴儿,言不足以采正计。今上客幸教之,请西面而事秦,献恒山之尾五城。”燕王听仪。仪归报,未至咸阳而秦惠王卒,武王立。武王自为太子时不说张仪,及即位,群臣多谗张仪曰:“无信,左右卖国以取容。秦必复用之,恐为天下笑。”诸侯闻张仪有卻武王,皆畔衡,复合从。秦武王元年,群臣日夜恶张仪未已,而齐让又至。张仪惧诛,乃因谓秦武王曰:“仪有愚计,原效之。”王曰:“柰何?”对曰:“为秦社稷计者,东方有大变,然后王可以多割得地也。今闻齐王甚憎仪,仪之所在,必兴师伐之。故仪原乞其不肖之身之梁,齐必兴师而伐梁。梁齐之兵连於城下而不能相去,王以其间伐韩,入三川,出兵函谷而毋伐,以临周,祭器必出。挟天子,按图籍,此王业也。”秦王以为然,乃具革车三十乘,入仪之梁。齐果兴师伐之。梁哀王恐。张仪曰:“王勿患也,请令罢齐兵。”乃使其舍人冯喜之楚,借使之齐,谓齐王曰:“王甚憎张仪;虽然,亦厚矣王之讬仪於秦也!”齐王曰:“寡人憎仪,仪之所在,必兴师伐之,何以讬仪?”对曰:“是乃王之讬仪也。夫仪之出也,固与秦王约曰:‘为王计者,东方有大变,然后王可以多割得地。今齐王甚憎仪,仪之所在,必兴师伐之。故仪原乞其不肖之身之梁,齐必兴师伐之。齐梁之兵连於城下而不能相去,王以其间伐韩,入三川,出兵函谷而无伐,以临周,祭器必出。挟天子,案图籍,此王业也。’秦王以为然,故具革车三十乘而入之梁也。
译合纵之人结党营私,互相勾结,无不认为合纵可行。我听说,齐国和鲁国交战三次,鲁国三次取胜,但国破灭亡的祸患随后就来了。为什么呢?因为齐国大而鲁国小。如今秦国和齐国的关系,就像齐国和鲁国的关系一样。秦、赵在河漳一带交战,两战赵国两次战胜秦国;在番吾城下交战,两战又都战胜秦国。四次交战以后,赵国死亡的士卒达数十万,邯郸仅仅保存下来;虽然有战胜的名声,国家却已经破败了。为什么呢?因为秦强而赵弱。“如今秦国和楚国互相嫁女娶妇,结成兄弟之国。韩国献出宜阳,梁国献出河外,赵国到渑池朝见秦王,并割让河间来侍奉秦国。大王如果不侍奉秦国,秦国就会驱使韩国、梁国进攻齐国南部的土地,再让赵国的全部军队渡过清河,直指博关;那时临菑、即墨就不再是大王所有了。国家一日遭到攻打,即使想侍奉秦国,也办不到了。因此,希望大王仔细考虑这件事。” 齐王说:“齐国偏僻鄙陋,隐居在东海之滨,从来没有听说过对国家长远有利的事情。”于是答应了张仪。张仪离开齐国,向西劝说赵王:“敝国秦王派臣来向大王献上愚见。大王收拢、率领天下诸侯,把秦国当作宾客,秦国军队十五年不敢出函谷关。大王的威势在崤山以东施行,敝国畏惧而屈服,修治铠甲、磨砺兵器,整饰车马,练习奔驰射箭,努力耕田、积蓄粮食,守卫四境之内,忧愁恐惧地居处,不敢轻举妄动,只是等待大王有意责备我们罢了。” “如今凭大王的力量,攻取巴蜀,兼并汉中,包围东西二周,迁走九鼎,守住白马津。秦国虽然偏僻遥远,但心中的愤怒已经积蓄很久了。如今秦国有破旧的铠甲、残败的兵器,驻军在渑池,想渡过黄河、越过漳水,占据番吾,会合于邯郸城下;愿意以甲子日会战,来重演商汤讨伐殷纣的事情,特意先派臣把这些话告知大王左右。” “大王所信任的合纵事业,依靠的是苏秦。苏秦迷惑诸侯,把错误说成正确,把正确说成错误,想要反过来图谋齐国,结果自己被车裂于市。天下不可能统一,这也已经很清楚了。如今楚国和秦国结为兄弟之国,韩国、魏国称为秦国东方藩属之臣,齐国献出鱼盐产地,这就等于砍断了赵国的右臂。砍断右臂后同人争斗,失去同党而孤立无援,想要不危险,难道办得到吗?如今秦国派出三支军队:一支堵塞午道,告知齐国派兵渡过清河,驻扎在邯郸东面;一支驻扎在成皋,驱使韩、魏军队退到河外;一支驻扎在渑池。秦国约合四国共同攻打赵国,赵国一旦被攻破,土地必定被四国瓜分。所以臣不敢隐瞒心意和实情,先把这些告诉大王左右。臣私下替大王谋划,不如同秦王在渑池会面,当面相见、口头订盟,请求停止军队,不再攻伐。希望大王决定这一计策。” 赵王说:“先王在位时,奉阳君专权擅势,蒙蔽欺骗先王,独自专断国事;寡人当时还在师傅身边,不能参与国家谋划。先王抛下群臣去世时,寡人年幼,刚开始主持祭祀,心中本来就暗自怀疑这件事,认为实行合纵、不侍奉秦国,不是国家长远的利益。如今正想改变心意、转变考虑,割让土地来赔罪,从而侍奉秦国。刚要准备车辆动身,恰好听到了使者明确的诏令。”赵王答应了张仪,张仪于是离开。张仪向北到燕国,劝说燕昭王:“大王亲近的国家没有比赵国更亲近的了。从前赵襄子曾把自己的姐姐嫁给代王为妻,想要兼并代国,约代王在句注关塞会面。赵襄子暗中命工匠制作金属酒斗,把斗柄加长,使它可以用来打人。他同代王饮酒时,暗中告诉厨人:‘等酒喝到兴浓欢乐时,进献热羹,翻转酒斗把他打死。’于是酒兴正浓时,厨人进献热羹,趁机翻转酒斗打代王,把他杀死,代王的脑浆涂满地面。他的姐姐听到这件事,便用发笄刺死自己,所以至今有摩笄山。代王灭亡的事情,天下没有人不知道。” “赵王凶狠暴戾、没有亲情,这是大王明明看见的,难道还可以把赵王当作亲近的人吗?赵国出兵攻打燕国,两次包围燕都并劫持大王,大王割让十座城来赔罪。如今赵王已经到渑池朝见秦王,献出河间来侍奉秦国。大王不侍奉秦国,秦国从云中、九原发兵,驱使赵国攻打燕国,那么易水、长城就不再属于大王了。” “况且如今赵国对于秦国就像郡县一样,不敢妄自出兵攻伐。大王侍奉秦国,秦王一定高兴,赵国也不敢妄动;这样西面有强秦援助,南面没有齐、赵的忧患,所以希望大王慎重考虑。” 燕王说:“寡人处在偏僻的蛮夷之地,即使是成年男子,才智也像婴儿一样,说的话不足以采纳为正确计策。如今上等宾客幸而教导我,请允许我向西侍奉秦国,献出恒山以南的五座城。”燕王听从张仪。张仪回去复命,还没有到咸阳,秦惠王就去世了,武王即位。武王从做太子时起就不喜欢张仪;即位后,群臣多次诋毁张仪说:“张仪没有信用,出卖身边的人和国家来取得容身之处。秦国如果再次任用他,恐怕会被天下人嘲笑。”诸侯听说张仪和武王有矛盾,都背弃连横,重新联合实行合纵。秦武王元年,群臣日夜不停地厌恶、诋毁张仪,齐国的责让也传到了秦国。张仪害怕被杀,于是对秦武王说:“臣有一个愚拙的计策,愿意献给大王。”武王说:“怎么办?”张仪回答:“替秦国社稷谋划,东方出现重大变故以后,大王才可以多割取土地。如今听说齐王非常憎恨臣,臣在哪里,齐国就一定出兵攻打哪里。因此臣愿请求把这个无能的身躯交给魏国,齐国必定出兵攻打魏国。魏、齐两国军队在城下相持不能撤离,大王就可趁机攻打韩国,进入三川;秦军从函谷关出兵却不要直接攻打,而是逼近周王室,周王的祭器必定拿出来。挟持天子,掌握天下图籍,这就是王业。”秦王认为有道理,于是准备革车三十乘,护送张仪进入魏国。齐国果然出兵攻打魏国。魏哀王感到恐惧。张仪说:“大王不要忧虑,请让我使齐军撤退。”于是派他的舍人冯喜到楚国,借楚国使者的身份出使齐国,对齐王说:“大王非常憎恨张仪,虽然如此,您对秦王把张仪托付给魏国的帮助也很厚重啊!”齐王说:“寡人憎恨张仪,张仪在哪里,寡人就一定出兵攻打哪里,怎么能说我把张仪托付给秦王呢?”冯喜回答:“这正是大王托付张仪啊。张仪离开秦国时,本来同秦王约定说:‘替大王谋划,东方出现重大变故以后,大王才可以多割取土地。如今齐王非常憎恨臣,臣在哪里,齐国就一定出兵攻打哪里。因此臣愿请求把这个无能的身躯交给魏国,齐国必定出兵攻打魏国。齐、魏两国军队在城下相持不能撤离,大王便可趁机攻打韩国,进入三川;秦军从函谷关出兵而不攻打韩国,逼近周王室,周王的祭器必定拿出来。挟持天子,掌握天下图籍,这就是王业。’秦王认为有道理,所以准备革车三十乘护送张仪进入魏国。”
今仪入梁,王果伐之,是王内罢国而外伐与国,广邻敌以内自临,而信仪於秦王也。此臣之所谓‘讬仪’也。”齐王曰:“善。”乃使解兵。张仪相魏一岁,卒於魏也。陈轸者,游说之士。与张仪俱事秦惠王,皆贵重,争宠。张仪恶陈轸於秦王曰:“轸重币轻使秦楚之间,将为国交也。今楚不加善於秦而善轸者,轸自为厚而为王薄也。且轸欲去秦而之楚,王胡不听乎?”王谓陈轸曰:“吾闻子欲去秦之楚,有之乎?”轸曰:“然。”王曰:“仪之言果信矣。”轸曰:“非独仪知之也,行道之士尽知之矣。昔子胥忠於其君而天下争以为臣,曾参孝於其亲而天下原以为子。故卖仆妾不出闾巷而售者,良仆妾也;出妇嫁於乡曲者,良妇也。今轸不忠其君,楚亦何以轸为忠乎?忠且见弃,轸不之楚何归乎?”王以其言为然,遂善待之。居秦期年,秦惠王终相张仪,而陈轸奔楚。楚未之重也,而使陈轸使於秦。过梁,欲见犀首。犀首谢弗见。轸曰:“吾为事来,公不见轸,轸将行,不得待异日。”犀首见之。陈轸曰:“公何好饮也?”犀首曰:“无事也。”曰:“吾请令公厌事可乎?”曰:“柰何?”曰:“田需约诸侯从亲,楚王疑之,未信也。公谓於王曰:‘臣与燕、赵之王有故,数使人来,曰:“无事何不相见”,原谒行於王。’王虽许公,公请毋多车,以车三十乘,可陈之於庭,明言之燕、赵。”燕、赵客闻之,驰车告其王,使人迎犀首。楚王闻之大怒,曰:“田需与寡人约,而犀首之燕、赵,是欺我也。”怒而不听其事。齐闻犀首之北,使人以事委焉。犀首遂行,三国相事皆断於犀首。轸遂至秦。韩魏相攻,期年不解。秦惠王欲救之,问於左右。左右或曰救之便,或曰勿救便,惠王未能为之决。陈轸適至秦,惠王曰:“子去寡人之楚,亦思寡人不?”陈轸对曰:“王闻夫越人庄舄乎?”王曰:“不闻。”曰:“越人庄舄仕楚执珪,有顷而病。楚王曰:‘舄故越之鄙细人也,今仕楚执珪,贵富矣,亦思越不?’中谢对曰:‘凡人之思故,在其病也。彼思越则越声,不思越则楚声。’使人往听之,犹尚越声也。今臣虽弃逐之楚,岂能无秦声哉!”惠王曰:“善。今韩魏相攻,期年不解,或谓寡人救之便,或曰勿救便,寡人不能决,原子为子主计之馀,为寡人计之。”陈轸对曰:“亦尝有以夫卞庄子刺虎闻於王者乎?庄子欲刺虎,馆竖子止之,曰:‘两虎方且食牛,食甘必争,争则必斗,斗则大者伤,小者死,从伤而刺之,一举必有双虎之名。’卞庄子以为然,立须之。有顷,两虎果斗,大者伤,小者死。庄子从伤者而刺之,一举果有双虎之功。今韩魏相攻,期年不解,是必大国伤,小国亡,从伤而伐之,一举必有两实。此犹庄子刺虎之类也。臣主与王何异也。”惠王曰:“善。”卒弗救。大国果伤,小国亡,秦兴兵而伐,大剋之。此陈轸之计也。犀首者,魏之阴晋人也,名衍,姓公孙氏。与张仪不善。张仪为秦之魏,魏王相张仪。犀首弗利,故令人谓韩公叔曰:“张仪已合秦魏矣,其言曰‘魏攻南阳,秦攻三川’。魏王所以贵张子者,欲得韩地也。且韩之南阳已举矣,子何不少委焉以为衍功,则秦魏之交可错矣。然则魏必图秦而弃仪,收韩而相衍。”公叔以为便,因委之犀首以为功。果相魏。张仪去。义渠君朝於魏。犀首闻张仪复相秦,害之。犀首乃谓义渠君曰:“道远不得复过,请谒事情。”曰:“中国无事,秦得烧掇焚杅君之国;有事,秦将轻使重币事君之国。”其后五国伐秦。会陈轸谓秦王曰:“义渠君者,蛮夷之贤君也,不如赂之以抚其志。”秦王曰:“善。”乃以文绣千纯,妇女百人遗义渠君。义渠君致群臣而谋曰:“此公孙衍所谓邪?”乃起兵袭秦,大败秦人李伯之下。张仪已卒之后,犀首入相秦。尝佩五国之相印,为约长。太史公曰:三晋多权变之士,夫言从衡彊秦者大抵皆三晋之人也。夫张仪之行事甚於苏秦,然世恶苏秦者,以其先死,而仪振暴其短以扶其说,成其衡道。要之,此两人真倾危之士哉!
译“如今张仪进入魏国,大王果然攻打它,这是在国内使国家疲敝、对外攻打盟国,扩大邻国的敌人来逼近自己,同时也使秦王相信张仪的话。这就是臣所说的‘托付张仪’。”齐王说:“好。”于是下令撤兵。张仪在魏国做了一年相国,最终死在魏国。陈轸是游说之士。他和张仪一起侍奉秦惠王,都受到尊贵重视,彼此争宠。张仪在秦王面前诋毁陈轸说:“陈轸带着丰厚的财物、轻装出使秦楚之间,是想替楚国结交秦国。如今楚国没有更加善待秦国,却善待陈轸,这是因为陈轸为自己谋求厚利,却让大王得到薄利。而且陈轸想离开秦国到楚国去,大王为什么不听任他呢?”秦王对陈轸说:“我听说您想离开秦国到楚国去,有这回事吗?”陈轸说:“有。”秦王说:“张仪的话果然是真的。”陈轸说:“不只是张仪知道这件事,行路的游说之士也都知道。从前伍子胥忠于他的君主,天下人都争着要他做臣子;曾参孝敬双亲,天下人都愿意让他做自己的儿子。所以卖奴仆和婢妾的人,如果不走出里巷就能卖掉,那就是好奴仆、好婢妾;被休弃的妇人嫁到乡里,如果乡里就有人肯娶,那就是好妇人。” 如今我陈轸如果不忠于自己的君主,楚国又怎么会认为我忠诚呢?我既然忠诚尚且被抛弃,不去楚国又能归附哪里呢?”秦王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于是善待他。陈轸在秦国住了一年,秦惠王最终仍任用张仪为相国,而陈轸逃往楚国。楚国没有重用他,却派陈轸出使秦国。陈轸经过魏国大梁,想求见犀首。犀首推辞不见。陈轸说:“我为处理事情而来,您不见我,我就要走,不能等到以后。”犀首于是见他。陈轸说:“您为什么喜欢饮酒呢?”犀首说:“没有什么事。”陈轸说:“我请求让您忙得应接不暇,可以吗?”犀首说:“怎么办?”陈轸说:“田需约诸侯实行合纵相亲,楚王对此怀疑,还没有相信。” “您对楚王说:‘臣同燕王、赵王有旧交,他们多次派人来,说:“没有事情为什么不相见?”臣希望请求大王允许我前往拜见他们。’楚王即使答应您,您也请不要带太多车辆,只带三十辆车,把它们陈列在庭院中,公开说明是要去燕国、赵国。” 燕、赵两国的宾客听到这件事,赶快驾车报告他们的国王,派人迎接犀首。楚王听说后大怒,说:“田需同寡人有约,犀首却要到燕、赵去,这是欺骗我!”楚王愤怒,不再听任田需处理合纵之事。齐国听说犀首向北方去,也派人把事情托付给他。犀首于是出发,燕、赵、齐三国的事务都由犀首裁决。陈轸于是到了秦国。韩国、魏国互相攻打,整整一年没有停战。秦惠王想救援它们,便询问身边的人。有人说救援有利,有人说不救援有利,秦惠王不能决定。陈轸恰好来到秦国,秦惠王说:“您离开寡人到楚国去,还想念寡人吗?”陈轸回答:“大王听说过越国人庄舄吗?”秦王说:“没有。”陈轸说:“越国人庄舄在楚国做官,任执珪,不久生了病。楚王说:‘庄舄本来是越国的卑微小人,如今在楚国做执珪,已经富贵了,他还想念越国吗?’中谢回答说:‘一般人思念故乡,往往在生病的时候。想念越国,就发越地的声音;不想念越国,就发楚地的声音。’楚王派人去听,庄舄仍然发的是越地的声音。如今臣虽然被楚国抛弃驱逐,难道能没有秦地的声音吗?”秦惠王说:“好。如今韩、魏相互攻打,整整一年没有停战,有人说寡人救援有利,有人说不救援有利,寡人不能决定。希望您在替自己君主谋划之余,也替寡人谋划。”陈轸回答:“大王也曾听说过卞庄子刺虎的故事吗?卞庄子想刺杀老虎,旅舍的小童阻止他说:‘两只老虎正要吃牛,牛肉好吃,它们一定会争夺;争夺就会搏斗,搏斗以后,大老虎受伤,小老虎死亡。趁着大老虎受伤去刺杀它,一举便可以得到杀死两只老虎的名声。’” 卞庄子认为这话有道理,站在那里等待。不久,两只老虎果然搏斗,大老虎受伤,小老虎死亡。卞庄子便追随受伤的大老虎刺杀它,一举果然取得了杀死两只老虎的功劳。如今韩、魏相互攻打,整整一年没有停战,这一定会使大国受伤、小国灭亡;趁大国受伤时攻打它,一举便可取得两方面的实际利益。这就像卞庄子刺虎一样。臣为自己的君主谋划,同替大王谋划有什么不同呢?”秦惠王说:“好。”最终没有救援。大国果然受伤,小国果然灭亡,秦国发兵攻打,大获全胜。这就是陈轸的计策。犀首是魏国阴晋人,名衍,姓公孙氏。他同张仪不和。张仪替秦国出使魏国时,魏王任命张仪为相国。犀首认为这对自己不利,所以派人对韩国的公叔说:“张仪已经使秦、魏联合了,他说:‘魏国攻打南阳,秦国攻打三川。’魏王尊重张仪的原因,是想得到韩国的土地。况且韩国的南阳已经被攻取了,您为什么不稍微割让一些土地给犀首,使他建立功劳?这样秦、魏的交往就可以出现差错。如此一来,魏国一定会图谋秦国而抛弃张仪,收取韩国土地并任命犀首为相国。”公叔认为可行,于是把土地交给犀首,使他建立功劳。犀首果然成为魏国相国,张仪离开魏国。义渠君到魏国朝见。犀首听说张仪又做了秦国相国,便憎恨他。犀首于是对义渠君说:“道路遥远,不能再来拜访,请允许我告诉您一些事情。”他说:“中原如果没有战事,秦国就会得到机会烧掠、焚毁您义渠的国家;如果有战事,秦国就会轻装派使者、带着重礼来侍奉您的国家。”后来五国攻打秦国。适逢陈轸对秦王说:“义渠君是蛮夷中的贤君,不如用财物贿赂他,以安抚他的意愿。”秦王说:“好。”于是用彩绣一千纯、妇女一百人送给义渠君。义渠君召集群臣谋划说:“这难道就是公孙衍所说的情况吗?”于是发兵袭击秦国,在李伯军队之下大败秦军。张仪死后,犀首入秦担任相国。他曾经佩带五国相国的相印,担任合纵盟约的盟长。太史公说:三晋之地多有善于权变的人,凡是游说合纵、连横以对抗强秦的人,大多是三晋人。张仪的所作所为比苏秦更严重,但世人厌恶苏秦,是因为苏秦先死,张仪便揭露他的短处来扶助自己的说法,成就自己的连横之道。总之,这两个人真是足以倾覆国家、使局势危险的奸诈之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