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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史记五十四

卷七十四 孟子荀卿列传第十四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221–223 段

卷七十三 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白起者,郿人也。善用兵,事秦昭王。昭王十三年,而白起为左庶长,将而击韩之新城。是岁,穰侯相秦,举任鄙以为汉中守。其明年,白起为左更,攻韩、魏於伊阙,斩首二十四万,又虏其将公孙喜,拔五城。起迁为国尉。涉河取韩安邑以东,到乾河。明年,白起为大良造。攻魏,拔之,取城小大六十一。明年,起与客卿错攻垣城,拔之。后五年,白起攻赵,拔光狼城。后七年,白起攻楚,拔鄢、邓五城。其明年,攻楚,拔郢,烧夷陵,遂东至竟陵。楚王亡去郢,东走徙陈。秦以郢为南郡。白起迁为武安君。武安君因取楚,定巫、黔中郡。昭王三十四年,白起攻魏,拔华阳,走芒卯,而虏三晋将,斩首十三万。与赵将贾偃战,沈其卒二万人於河中。昭王四十三年,白起攻韩陉城,拔五城,斩首五万。四十四年,白起攻南阳太行道,绝之。四十五年,伐韩之野王。野王降秦,上党道绝。其守冯亭与民谋曰:“郑道已绝,韩必不可得为民。秦兵日进,韩不能应,不如以上党归赵。赵若受我,秦怒,必攻赵。赵被兵,必亲韩。韩赵为一,则可以当秦。”因使人报赵。赵孝成王与平阳君、平原君计之。平阳君曰:“不如勿受。受之,祸大於所得。”平原君曰:“无故得一郡,受之便。”赵受之,因封冯亭为华阳君。四十六年,秦攻韩缑氏、蔺,拔之。四十七年,秦使左庶长王龁攻韩,取上党。上党民走赵。赵军长平,以按据上党民。四月,龁因攻赵。赵使廉颇将。赵军士卒犯秦斥兵,秦斥兵斩赵裨将茄。六月,陷赵军,取二鄣四尉。七月,赵军筑垒壁而守之。秦又攻其垒,取二尉,败其阵,夺西垒壁。廉颇坚壁以待秦,秦数挑战,赵兵不出。赵王数以为让。而秦相应侯又使人行千金於赵为反间,曰:“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子赵括将耳,廉颇易与,且降矣。”赵王既怒廉颇军多失亡,军数败,又反坚壁不敢战,而又闻秦反间之言,因使赵括代廉颇将以击秦。秦闻马服子将,乃阴使武安君白起为上将军。而王龁为尉裨将,令军中有敢泄武安君将者斩。赵括至,则出兵击秦军。秦军详败而走,张二奇兵以劫之。赵军逐胜,追造秦壁。壁坚拒不得入,而秦奇兵二万五千人绝赵军后,又一军五千骑绝赵壁间,赵军分而为二,粮道绝。而秦出轻兵击之。赵战不利,因筑壁坚守,以待救至。秦王闻赵食道绝,王自之河内,赐民爵各一级,发年十五以上悉诣长平,遮绝赵救及粮食。至九月,赵卒不得食四十六日,皆内阴相杀食。来攻秦垒,欲出。为四队,四五复之,不能出。其将军赵括出锐卒自搏战,秦军射杀赵括。括军败,卒四十万人降武安君。武安君计曰:“前秦已拔上党,上党民不乐为秦而归赵。赵卒反覆。非尽杀之,恐为乱。”乃挟诈而尽阬杀之,遗其小者二百四十人归赵。前后斩首虏四十五万人。赵人大震。四十八年十月,秦复定上党郡。秦分军为二:王龁攻皮牢,拔之;司马梗定太原。韩、赵恐,使苏代厚币说秦相应侯曰:“武安君禽马服子乎?”曰:“然。”又曰:“即围邯郸乎?”曰:“然。”“赵亡则秦王王矣,武安君为三公。武安君所为秦战胜攻取者七十馀城,南定鄢、郢、汉中,北禽赵括之军,虽周、召、吕望之功不益於此矣。今赵亡,秦王王,则武安君必为三公,君能为之下乎?虽无欲为之下,固不得已矣。秦尝攻韩,围邢丘,困上党,上党之民皆反为赵,天下不乐为秦民之日久矣。今亡赵,北地入燕,东地入齐,南地入韩、魏,则君之所得民亡几何人。故不如因而割之,无以为武安君功也。”於是应侯言於秦王曰:“秦兵劳,请许韩、赵之割地以和,且休士卒。”王听之,割韩垣雍、赵六城以和。正月,皆罢兵。武安君闻之,由是与应侯有隙。其九月,秦复发兵,使五大夫王陵攻赵邯郸。是时武安君病,不任行。四十九年正月,陵攻邯郸,少利,秦益发兵佐陵。陵兵亡五校。武安君病愈,秦王欲使武安君代陵将。武安君言曰:“邯郸实未易攻也。且诸侯救日至,彼诸侯怨秦之日久矣。今秦虽破长平军,而秦卒死者过半,国内空。远绝河山而争人国都,赵应其内,诸侯攻其外,破秦军必矣。不可。”秦王自命,不行;乃使应侯请之,武安君终辞不肯行,遂称病。

译卷七十三 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 白起是郿县人,善于用兵,侍奉秦昭王。秦昭王十三年,白起任左庶长,率军攻打韩国的新城。这一年,穰侯担任秦国相国,荐举任鄙为汉中守。第二年,白起任左更,在伊阙攻打韩、魏两国,斩首二十四万人,又俘虏魏将公孙喜,攻下五座城。白起升任国尉。他渡过黄河,夺取韩国安邑以东的土地,直到乾河。第二年,白起任大良造。攻打魏国,攻下城邑大小六十一座。第二年,白起和客卿错攻打垣城,攻下了它。此后五年,白起攻打赵国,攻下光狼城。此后七年,白起攻打楚国,攻下鄢、邓五座城。第二年,他攻打楚国,攻下郢都,焚烧夷陵,于是向东进军直到竟陵。楚王离开郢都逃走,向东迁往陈地。秦国把郢都设置为南郡。白起升任武安君。武安君趁势夺取楚国土地,平定巫郡、黔中郡。秦昭王三十四年,白起攻打魏国,攻下华阳,击退芒卯,俘虏三晋的将领,斩首十三万人。他又和赵将贾偃交战,把赵军两万人沉入河中。秦昭王四十三年,白起攻打韩国的陉城,攻下五座城,斩首五万人。秦昭王四十四年,白起攻打韩国南阳通往太行山的道路,将其截断。秦昭王四十五年,秦国攻打韩国的野王。野王投降秦国,通往上党的道路被截断。野王守将冯亭和百姓商议说:“通往韩国都城的道路已经断绝,韩国一定不能再保护我们成为韩国的百姓。秦军每天推进,韩国无力应对,不如把上党献给赵国。赵国如果接受我们,秦国发怒,一定会攻打赵国。赵国遭到进攻,一定会亲近韩国。韩、赵联合起来,就可以抵挡秦国。”于是派人把消息报告给赵国。赵孝成王和阳平君、平原君商议此事。阳平君说:“不如不要接受。接受它,带来的祸患会大于所得。”平原君说:“无缘无故得到一个郡,接受它就是了。”赵国接受了上党,于是封冯亭为华阳君。秦昭王四十六年,秦国攻打韩国的缑氏和蔺,攻下了这两地。秦昭王四十七年,秦国派左庶长王龁攻打韩国,夺取上党。上党的百姓逃往赵国。赵国在长平驻军,用来安置和控制上党百姓。四月,王龁乘势进攻赵军。赵国派廉颇担任将领。赵军士卒侵犯秦国的侦察部队,秦国侦察部队杀死赵国副将茄。六月,秦军攻陷赵军阵地,夺取两座堡垒和四名尉官。七月,赵军修筑营垒防守。秦军又进攻赵军营垒,杀死两名尉官,击败赵军阵势,夺取西面营垒。廉颇加固营垒等待秦军,秦军多次挑战,赵军不出战。赵王多次因此责备廉颇。秦相应侯又派人拿出千金到赵国施行反间,说:“秦国所害怕的,唯独是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担任将领;廉颇容易对付,而且将要投降了。”赵王已经因廉颇的军队损失很多、屡次战败,又反而加固营垒不敢交战而恼怒,再听到秦国反间的话,于是派赵括代替廉颇担任将领,进攻秦军。秦国听说马服君的儿子担任将领,便暗中派武安君白起担任上将军,而让王龁担任尉、副将,并下令军中有敢泄露武安君任将之事的人处死。赵括到达后,便出兵攻击秦军。秦军假装败退逃走,同时部署两支奇兵来夹击赵军。赵军乘胜追击,追到秦军营垒。秦军营垒坚固,赵军无法进入;秦军又派两万五千名奇兵截断赵军后路,另派五千名骑兵截断赵军营垒之间的通道,赵军因此分成两部,粮道也被截断。秦军又出动轻装部队攻击赵军。赵军作战不利,于是筑垒坚守,等待援军到来。秦王听说赵军的粮道已断,亲自前往河内,给百姓各赐爵一级,并征发十五岁以上的民众全部前往长平,阻挡赵国的援军,截断赵军的粮食供应。到了九月,赵国士卒已经四十六天没有得到粮食,军营内部都暗中互相残杀、吞食尸体。他们前来进攻秦军营垒,想要突围;分作四队,反复冲击四五次,仍然不能突围。他们的将军赵括率领精锐士卒亲自出战,秦军射杀了赵括。赵括的军队败亡,四十万人向武安君投降。武安君谋划说:“先前秦军已经攻取上党,上党百姓不愿意归附秦国,却归附了赵国。赵国士卒反复无常。如果不把他们全部杀掉,恐怕会成为祸乱。”于是用欺诈手段把他们全部坑杀,只留下年幼的二百四十人放回赵国。前后共斩杀、俘虏赵军四十五万人。赵国人受到极大震动。秦昭王四十八年十月,秦国再次平定上党郡。秦军分为两路:王龁攻打皮牢,攻下了它;司马梗平定太原。韩、赵两国害怕,派苏代带着丰厚的财物游说秦相应侯说:“武安君俘虏了马服君的儿子吗?”应侯说:“是的。” 苏代又问:“接下来要围攻邯郸吗?”应侯说:“是的。”“赵国灭亡,秦王就要在天下称王,武安君将成为三公。武安君替秦国作战,攻取了七十多座城,南面平定鄢、郢、汉中,北面俘获赵括的军队,即使周公、召公、吕望的功劳,也没有超过这些的。如今赵国灭亡,秦王称王,那么武安君一定会成为三公,您能甘居他的下位吗?即使您不愿居于他之下,也本来就不得不如此。秦国曾经攻打韩国,包围邢丘,使上党陷入困境,上党的百姓都反过来成为赵国的百姓,天下人不愿做秦国百姓已经很久了。如今赵国灭亡,北方的土地归入燕国,东方的土地归入齐国,南方的土地归入韩、魏,那么您所能得到的百姓还剩多少呢?所以不如趁此割取土地,不要让武安君独自获得功劳。”于是应侯向秦王进言说:“秦军已经疲劳,请答应韩、赵割让土地来求和,同时让士卒休息。”秦王听从了他的意见,韩国割让垣雍,赵国割让六座城来求和。正月,双方都停止了用兵。武安君听说后,因此和应侯产生了嫌隙。这一年九月,秦国再次发兵,派五大夫王陵攻打赵国邯郸。当时武安君生病,不能出征。秦昭王四十九年正月,王陵进攻邯郸,战果不大,秦国又增派军队援助王陵。王陵的军队损失了五个营。武安君病愈后,秦王想让武安君代替王陵担任将领。武安君说:“邯郸确实不容易攻下。况且诸侯的援军每天都在到来,那些诸侯怨恨秦国已经很久了。如今秦国虽然击败了长平的赵军,但秦国士卒死亡超过一半,国内已经空虚。远离本土,隔着山河去争夺别国的都城,赵国在内部应战,诸侯在外部进攻,秦军必定会失败。不能这样做。”秦王亲自下令,他仍不肯出征;秦王于是派应侯去请他,武安君最终还是推辞不肯出征,便称病不起。

秦王使王龁代陵将,八九月围邯郸,不能拔。楚使春申君及魏公子将兵数十万攻秦军,秦军多失亡。武安君言曰:“秦不听臣计,今如何矣!”秦王闻之,怒,彊起武安君,武安君遂称病笃。应侯请之,不起。於是免武安君为士伍,迁之阴密。武安君病,未能行。居三月,诸侯攻秦军急,秦军数卻,使者日至。秦王乃使人遣白起,不得留咸阳中。武安君既行,出咸阳西门十里,至杜邮。秦昭王与应侯群臣议曰:“白起之迁,其意尚怏怏不服,有馀言。”秦王乃使使者赐之剑,自裁。武安君引剑将自刭,曰:“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良久,曰:“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阬之,是足以死。”遂自杀。武安君之死也,以秦昭王五十年十一月。死而非其罪,秦人怜之,乡邑皆祭祀焉。王翦者,频阳东乡人也。少而好兵,事秦始皇。始皇十一年,翦将攻赵阏与,破之,拔九城,十八年,翦将攻赵。岁馀,遂拔赵,赵王降,尽定赵地为郡。明年,燕使荆轲为贼於秦,秦王使王翦攻燕。燕王喜走辽东,翦遂定燕蓟而还。秦使翦子王贲击荆,荆兵败。还击魏,魏王降,遂定魏地。秦始皇既灭三晋,走燕王,而数破荆师。秦将李信者,年少壮勇,尝以兵数千逐燕太子丹至於衍水中,卒破得丹,始皇以为贤勇。於是始皇问李信:“吾欲攻取荆,於将军度用几何人而足?”李信曰:“不过用二十万人。”始皇问王翦,王翦曰:“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曰:“王将军老矣,何怯也!李将军果势壮勇,其言是也。”遂使李信及蒙恬将二十万南伐荆。王翦言不用,因谢病,归老於频阳。李信攻平与,蒙恬攻寝,大破荆军。信又攻鄢郢,破之,於是引兵而西,与蒙恬会城父。荆人因随之,三日三夜不顿舍,大破李信军,入两壁,杀七都尉,秦军走。始皇闻之,大怒,自驰如频阳,见谢王翦曰:“寡人以不用将军计,李信果辱秦军。今闻荆兵日进而西,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王翦谢曰:“老臣罢病悖乱,唯大王更择贤将。”始皇谢曰:“已矣,将军勿复言!”王翦曰:“大王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曰:“为听将军计耳。”於是王翦将兵六十万人,始皇自送至灞上。王翦行,请美田宅园池甚众。始皇曰:“将军行矣,何忧贫乎?”王翦曰:“为大王将,有功终不得封侯,故及大王之乡臣,臣亦及时以请园池为子孙业耳。”始皇大笑。王翦既至关,使使还请善田者五辈。或曰:“将军之乞贷,亦已甚矣。”王翦曰:“不然。夫秦王怚而不信人。今空秦国甲士而专委於我,我不多请田宅为子孙业以自坚,顾令秦王坐而疑我邪?”王翦果代李信击荆。荆闻王翦益军而来,乃悉国中兵以拒秦。王翦至,坚壁而守之,不肯战。荆兵数出挑战,终不出。王翦日休士洗沐,而善饮食抚循之,亲与士卒同食。久之,王翦使人问军中戏乎?对曰:“方投石超距。”於是王翦曰:“士卒可用矣。”荆数挑战而秦不出,乃引而东。翦因举兵追之,令壮士击,大破荆军。至蕲南,杀其将军项燕,荆兵遂败走。秦因乘胜略定荆地城邑。岁馀,虏荆王负刍,竟平荆地为郡县。因南征百越之君。而王翦子王贲,与李信破定燕、齐地。秦始皇二十六年,尽并天下,王氏、蒙氏功为多,名施於后世。秦二世之时,王翦及其子贲皆已死,而又灭蒙氏。陈胜之反秦,秦使王翦之孙王离击赵,围赵王及张耳钜鹿城。或曰:“王离,秦之名将也。今将彊秦之兵,攻新造之赵,举之必矣。”客曰:“不然。夫为将三世者必败。必败者何也?必其所杀伐多矣,其后受其不祥。今王离已三世将矣。”居无何,项羽救赵,击秦军,果虏王离,王离军遂降诸侯。太史公曰:鄙语云“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白起料敌合变,出奇无穷,声震天下,然不能救患於应侯。王翦为秦将,夷六国,当是时,翦为宿将,始皇师之,然不能辅秦建德,固其根本,偷合取容,以至圽身。及孙王离为项羽所虏,不亦宜乎!彼各有所短也。

译秦王让王龁代替王陵担任将领,围攻邯郸八九个月,仍不能攻下。楚国派春申君和魏国公子率领数十万军队进攻秦军,秦军损失惨重。武安君说:“秦王不听我的计策,如今怎么样了!”秦王听到这话后大怒,强行召武安君起身出征,武安君于是称病势危重。应侯去请他,他仍不起身。于是秦王免去武安君的爵位,降为士伍,并把他迁往阴密。武安君生病,不能上路。过了三个月,诸侯急攻秦军,秦军多次退却,使者每天到来。秦王于是派人遣送白起,不许他留在咸阳城中。武安君出发后,走出咸阳西门十里,到了杜邮。秦昭王和应侯及群臣商议说:“白起被迁徙后,心里还怏怏不平,恐怕还说了多余的话。”秦王于是派使者赐给他宝剑,让他自杀。武安君拔剑将要自刎,说:“我对上天有什么罪,竟落到这样的地步?”过了很久,他说:“我本来就应当死。长平之战,赵国投降的士卒有几十万人,我用欺诈手段把他们全部坑杀,这已经足以让我死罪。”于是自杀。武安君死于秦昭王五十年十一月。他死得并不是因为自己的罪过,秦国人都怜悯他,各乡邑都祭祀他。王翦是频阳东乡人。年轻时就喜爱军事,侍奉秦始皇。秦始皇十一年,王翦率军攻打赵国的阏与,击败赵军,攻下九座城。秦始皇十八年,王翦率军攻打赵国。过了一年多,终于攻下赵国,赵王投降,于是把赵国土地全部平定,设置为郡。第二年,燕国派荆轲到秦国行刺,秦王派王翦攻打燕国。燕王喜逃往辽东,王翦于是平定燕国蓟地后返回。秦国派王翦的儿子王贲攻打荆地,荆军战败。王贲回军攻打魏国,魏王投降,于是平定魏国土地。秦始皇灭掉三晋、逼走燕王,又多次击败荆国军队之后,秦将李信年轻力壮而且勇敢,曾经率领几千名士兵追赶燕太子丹到衍水,最终击败并俘获了太子丹,秦始皇认为他贤能勇敢。于是秦始皇问李信:“我想攻取荆国,依将军估计,需要多少兵力才够?”李信说:“不过二十万人。”秦始皇又问王翦,王翦说:“非六十万人不可。”秦始皇说:“王将军老了,怎么这样胆怯!李将军果断强壮而勇敢,他说得对。”于是派李信和蒙恬率领二十万人向南攻打荆国。王翦的意见没有被采用,便借口生病辞职,回到频阳养老。李信攻打平与,蒙恬攻打寝,大败荆军。李信又攻打鄢、郢,攻下了它们,于是率军向西进军,和蒙恬在城父会合。荆国人趁机跟踪追击他们,三天三夜不停顿、不休息,大败李信的军队,攻入秦军的两座营垒,杀死七名都尉,秦军逃走。秦始皇听说这件事后大怒,亲自驱车赶往频阳,见到王翦并向他道歉说:“我因为没有采用将军的计策,李信果然使秦军蒙受耻辱。如今听说荆军每天向西推进,将军即使有病,难道忍心弃我不顾吗!”王翦谢绝说:“老臣年老多病,昏乱糊涂,只求大王另选贤能的将领。”秦始皇道歉说:“算了,将军不要再说了!”王翦说:“大王如果实在不得不用我,那么非六十万人不可。”秦始皇说:“只是听从将军的计策罢了。”于是王翦率领六十万军队,秦始皇亲自送到灞上。王翦出发时,请求了很多肥沃田地、住宅、园林和池塘。秦始皇说:“将军出征吧,还担心贫穷吗?”王翦说:“替大王率军,即使有功,最终也未必能封侯,所以趁大王还在身边时,我也及时请求园林池塘,作为子孙的产业。”秦始皇大笑。王翦到了关口,又派使者回来,请求赏赐肥沃田地,前后达五次。有人说:“将军这样索求赏赐,也太过分了。”王翦说:“不是这样。秦王生性粗率而且不信任人。如今他把秦国全部的精锐士卒都空出来,专门交给我;我如果不多请求田地住宅,作为子孙的产业来坚定秦王对我的信任,难道反而让秦王坐在那里怀疑我吗?”王翦果然代替李信攻打荆国。荆国听说王翦增兵前来,便调集国内全部军队抵抗秦军。王翦到达后,坚守营垒,不肯交战。荆军多次出战挑战,他始终不出兵。王翦每天让士卒休息洗浴,并给他们优厚的饮食,安抚体恤他们,亲自和士卒一起吃饭。过了很久,王翦派人询问军中是否做游戏,回答说:“正在投石、跳远。”于是王翦说:“士卒已经可以使用了。”荆军多次挑战而秦军不出战,便向东撤退。王翦于是发兵追击,命令壮士出击,大败荆军。到了蕲县以南,杀死荆国将领项燕,荆军于是败逃。秦军乘胜攻取并平定荆国的城邑。一年多以后,俘虏荆王负刍,终于把荆国土地全部平定,设置为郡县。又向南征讨百越的君长。王翦的儿子王贲则和李信攻破并平定了燕国、齐国的土地。秦始皇二十六年,秦国完全兼并天下。王氏、蒙氏两家的功劳最大,声名流传到后世。秦二世在位时,王翦和他的儿子王贲都已经去世,秦国又诛灭了蒙氏一族。陈胜反抗秦国时,秦国派王翦的孙子王离攻打赵国,围困赵王和张耳于钜鹿城。有人说:“王离是秦国的名将。如今他率领强大的秦军,攻打刚刚建立的赵国,攻下它一定没有问题。”门客说:“不是这样。祖孙三代都担任将领的人,必定会失败。为什么一定会失败呢?一定是因为他们杀伐过多,后代会承受这种不祥。如今王离已经是祖孙三代为将了。”过了不久,项羽前来援救赵国,攻打秦军,果然俘虏了王离,王离的军队于是向诸侯投降。太史公说:俗语说:“尺有它的短处,寸有它的长处。”白起能够判断敌情、随机应变,出奇制胜的办法层出不穷,声威震动天下;然而他却不能替应侯解除祸患。王翦作为秦国将领,平灭六国;当时王翦是久经战阵的老将,秦始皇把他当作老师,但他不能辅佐秦国树立德政、巩固根本,只是苟且迎合、求取容悦,以至于终身如此。等到他的孙子王离被项羽俘虏,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他们各自都有自己的短处。

卷七十四 孟子荀卿列传第十四太史公曰:余读孟子书,至梁惠王问“何以利吾国”,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利诚乱之始也!夫子罕言利者,常防其原也。故曰“放於利而行,多怨”。自天子至於庶人,好利之弊何以异哉!孟轲,驺人也。受业子思之门人。道既通,游事齐宣王,宣王不能用。適梁,梁惠王不果所言,则见以为迂远而阔於事情。当是之时,秦用商君,富国彊兵;楚、魏用吴起,战胜弱敌;齐威王、宣王用孙子、田忌之徒,而诸侯东面朝齐。天下方务於合从连衡,以攻伐为贤,而孟轲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其后有驺子之属。齐有三驺子。其前驺忌,以鼓琴干威王,因及国政,封为成侯而受相印,先孟子。其次驺衍,后孟子。驺衍睹有国者益淫侈,不能尚德,若大雅整之於身,施及黎庶矣。乃深观阴阳消息而作怪迂之变,终始、大圣之篇十馀万言。其语闳大不经,必先验小物,推而大之,至於无垠。先序今以上至黄帝,学者所共术,大并世盛衰,因载其禨祥度制,推而远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先列中国名山大川,通谷禽兽,水土所殖,物类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称引天地剖判以来,五德转移,治各有宜,而符应若兹。以为儒者所谓中国者,於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於是有裨海环之,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者,乃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环其外,天地之际焉。其术皆此类也。然要其归,必止乎仁义节俭,君臣上下六亲之施,始也滥耳。王公大人初见其术,惧然顾化,其后不能行之。是以驺子重於齐。適梁,惠王郊迎,执宾主之礼。適赵,平原君侧行撇席。如燕,昭王拥彗先驱,请列弟子之座而受业,筑碣石宫,身亲往师之。作主运。其游诸侯见尊礼如此,岂与仲尼菜色陈蔡,孟轲困於齐梁同乎哉!故武王以仁义伐纣而王,伯夷饿不食周粟;卫灵公问陈,而孔子不答;梁惠王谋欲攻赵,孟轲称大王去邠。此岂有意阿世俗苟合而已哉!持方枘而内圆凿,其能入乎?或曰,伊尹负鼎而勉汤以王,百里奚饭牛车下而缪公用霸,作先合,然后引之大道。驺衍其言虽不轨,傥亦有牛鼎之意乎?自驺衍与齐之稷下先生,如淳于髡、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驺奭之徒,各著书言治乱之事,以干世主,岂可胜道哉!淳于髡,齐人也。博闻彊记,学无所主。其谏说,慕晏婴之为人也,然而承意观色为务。客有见髡於梁惠王,惠王屏左右,独坐而再见之,终无言也。惠王怪之,以让客曰:“子之称淳于先生,管、晏不及,及见寡人,寡人未有得也。岂寡人不足为言邪?何故哉?”客以谓髡。髡曰:“固也。吾前见王,王志在驱逐;后复见王,王志在音声:吾是以默然。”客具以报王,王大骇,曰:“嗟乎,淳于先生诚圣人也!前淳于先生之来,人有献善马者,寡人未及视,会先生至。后先生之来,人有献讴者,未及试,亦会先生来。寡人虽屏人,然私心在彼,有之。”后淳于髡见,壹语连三日三夜无倦。惠王欲以卿相位待之,髡因谢去。於是送以安车驾驷,束帛加璧,黄金百镒。终身不仕。慎到,赵人。田骈、接子,齐人。环渊,楚人。皆学黄老道德之术,因发明序其指意。故慎到著十二论,环渊著上下篇,而田骈、接子皆有所论焉。驺奭者,齐诸驺子,亦颇采驺衍之术以纪文。於是齐王嘉之,自如淳于髡以下,皆命曰列大夫,为开第康庄之衢,高门大屋,尊宠之。览天下诸侯宾客,言齐能致天下贤士也。荀卿,赵人。年五十始来游学於齐。驺衍之术迂大而闳辩;奭也文具难施;淳于髡久与处,时有得善言。故齐人颂曰:“谈天衍,雕龙奭,炙毂过髡。”田骈之属皆已死齐襄王时,而荀卿最为老师。齐尚脩列大夫之缺,而荀卿三为祭酒焉。齐人或谗荀卿,荀卿乃適楚,而春申君以为兰陵令。春申君死而荀卿废,因家兰陵。李斯尝为弟子,已而相秦。荀卿嫉浊世之政,亡国乱君相属,不遂大道而营於巫祝,信禨祥,鄙儒小拘,如庄周等又猾稽乱俗,於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兴坏,序列著数万言而卒。因葬兰陵。而赵亦有公孙龙为坚白同异之辩,剧子之言;魏有李悝,尽地力之教;楚有尸子、长卢;阿之吁子焉。自如孟子至于吁子,世多有其书,故不论其传云。盖墨翟,宋之大夫,善守御,为节用。或曰并孔子时,或曰在其后。

译卷七十四 孟子荀卿列传第十四 太史公说:我读《孟子》一书,读到梁惠王询问“用什么来使我的国家获利”时,没有一次不是放下书叹息。他说:唉!把利益作为行动的依据,确实是祸乱的开始啊!孔子很少谈论利益,正是因为他常常防备祸乱的根源。所以说:“只依据利益行事,就会招来许多怨恨。”从天子直到平民,喜好利益所带来的弊害有什么不同呢?孟轲,是邹国人。他向子思的弟子学习。学说通晓以后,游历各国,曾到齐国侍奉齐宣王,但齐宣王不能任用他。后来他到了梁国,梁惠王不能实践他所说的话,反而认为他的主张迂腐、深远而脱离实际。当时,秦国任用商君,使国家富强、军队强大;楚国、魏国任用吴起,因而战胜并削弱敌国;齐威王、齐宣王任用孙子、田忌等人,于是诸侯都面向东方朝见齐国。当时天下正致力于合纵、连横,把攻伐看作贤能之举,而孟轲却称述唐尧、虞舜和三代的德政,因此他所到之处,主张都不能被采纳。他退居以后,和万章等人编次《诗》《书》,阐述孔子的思想,写成《孟子》七篇。此后又有邹子一类的人物。齐国有三个邹子。其中较早的邹忌,用弹琴的技艺求见齐威王,趁机谈到国政,被封为成侯并接受相印,时间早于孟子。其次是驺衍,后来是孟子。驺衍看到各国国君越来越淫靡奢侈,不能崇尚德行,便认为应当像《大雅》所说的那样整饬自身,并把德行施及百姓。于是他深入观察阴阳消长,写成《终始》《大圣》等篇,文字有十多万字。他的言论宏大而不合常规,总是先验证细小的事物,再由此推及大的事物,直到无边无际。他先叙述当今上溯至黄帝的历史,这是学者共同传述的;又总括各时代的盛衰,因而记载有关灾异祥瑞的制度,并由此推演到遥远之处,直到天地尚未生成、幽深昏暗而无法考察的本原。他先列举中国的名山大川、通达的谷地、禽兽以及水土所生长和各类珍贵的物产,进而推及海外人民所不能看见的地方。他称说自天地开辟以来,五德相继转移,各种治理都有相宜之道,而符瑞应验就是这样。他认为儒者所谓的中国,在天下只占八十一分之一。中国称为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部自有九州,就是禹所划定、次序排列的九州,不能把它算作天下九州。中国以外像赤县神州这样的地方有九个,这才是所谓的九州。九州之外又有小海环绕,使人民和禽兽不能彼此往来,像一个区域一样的,便算作一州。这样的州有九个,外面又有大瀛海环绕,这就是天地的边际。他的学说大都属于这一类。然而概括其最终归旨,必定归结于仁义节俭,以及君臣、上下和六亲之间应有的施与关系;只是开始时说得过分宽泛罢了。王公大人初次见到他的学说,都惊惧而回顾自身,想要接受教化,后来却不能实行。因此,驺子在齐国受到尊重。他到梁国时,梁惠王到郊外迎接,行宾主之礼;到赵国时,平原君竟侧身行走,为他清扫席位。到了燕国,燕昭王手持扫帚亲自为他先导,请他列在弟子席位上而接受教诲,修筑碣石宫,亲自前往拜他为师。驺衍著有《主运》。他游历诸侯各国时受到如此尊敬和礼遇,难道能同孔子困顿于陈、蔡之间、面有菜色,以及孟轲困厄于齐、梁相比吗?所以周武王凭仁义讨伐纣王而成为天子,伯夷却因不食周粟而饿死;卫灵公向孔子询问军阵之事,孔子不回答;梁惠王谋划攻打赵国,孟轲却称说太王离开邠地。这难道是有意迎合世俗、苟且求合罢了吗?拿方形榫头去插入圆形凿孔,难道能插得进去吗?有人说,伊尹背着鼎去劝说商汤称王,百里奚在车下喂牛而被秦穆公任用、使秦称霸,他们都是先设法迎合,然后再把君主引向正道。驺衍的言论虽然不合正轨,或许也有像牛鼎之类的用意吧?自从驺衍以及齐国稷下的先生们,如淳于髡、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驺奭这些人以来,他们各自著书,谈论国家治乱,用来求取当世君主的任用,这些事情哪里说得尽呢!淳于髡是齐国人。他见闻广博,记忆力很强,学习却没有专门的宗旨。他进谏游说,仰慕晏婴的为人;然而他把迎合君主心意、察看君主脸色作为要务。有个门客把淳于髡推荐给梁惠王,惠王屏退左右,独自坐着,两次接见他,他始终没有说话。惠王对此感到奇怪,便责问那位门客说:“你称赞淳于先生,说管仲、晏婴都比不上他;等他见到寡人,寡人却什么收获也没有。难道是寡人不值得他进言吗?这是什么缘故?”门客把这些话告诉淳于髡。淳于髡说:“确实如此。我前一次见大王时,大王的心思在于驱逐某人;后来再次见大王时,大王的心思在于声色享乐,所以我因此默不作声。”门客把这些话完整地报告惠王,惠王大为惊骇,说:“唉,淳于先生真是圣人啊!前一次淳于先生来时,有人进献良马,寡人还没来得及观看,恰好先生来了。后来先生来时,有人进献歌女,还没来得及试用,也恰好先生来了。寡人虽然屏退了旁人,但私下的心思确实在那两件事上。”后来淳于髡再来拜见,一句话接着一句话,连续说了三天三夜也不疲倦。惠王想用卿相的职位来礼待他,淳于髡于是辞谢离去。惠王便用四匹马驾的安车送他,赠给束帛、白璧和黄金百镒。他终身没有做官。慎到是赵国人,田骈、接子是齐国人,环渊是楚国人。他们都学习黄帝、老子的道德之术,并据此阐发、说明其中的旨意。因此慎到著有十二篇论著,环渊著有《上下篇》,田骈、接子也各有论著。驺奭是齐国诸位驺子中的一人,也颇为采纳驺衍的学说,用华美文辞加以记述。于是齐王赞许他们,从淳于髡以下,都任命为列大夫,为他们在康庄大道旁修建宅第,建造高门大屋,予以尊敬宠爱。齐王向天下诸侯和宾客显示,齐国能够招致天下贤士。荀卿是赵国人。五十岁时才来到齐国游学。驺衍的学说迂曲宏大而且善于雄辩;驺奭的文章辞藻完备却难以施行;淳于髡长期同他们相处,时时能得到一些有益的言论。所以齐人歌颂说:“驺衍谈论天道,驺奭雕饰文辞,淳于髡的言谈如炙过的车毂,圆转流利。”田骈一类的人在齐襄王时都已去世,而荀卿最受尊敬,被称为老师。齐国还在补充列大夫的空缺时,荀卿三次担任祭酒。齐国有人谗毁荀卿,荀卿于是到楚国去,春申君任命他为兰陵令。春申君死后,荀卿被罢职,便在兰陵安家。李斯曾经做过他的弟子,后来任秦国丞相。荀卿憎恨污浊时代的政治,看到亡国和乱君接连不断,不能实行大道,反而沉溺于巫祝,迷信灾异祥瑞;又鄙视儒者拘泥于细枝末节,而庄周等人又狡猾诙谐、扰乱风俗。于是他推究儒家、墨家和道德之学的施行、兴盛与衰败,编次著成数万字,最后去世,葬在兰陵。赵国还有公孙龙,提出“坚白同异”的辩说;魏国有李悝,提出尽力开发土地的教法;楚国有尸子、长卢;阿地有吁子。自孟子直到吁子,世上大多还有他们的著作,所以这里不再论述他们著作流传的情况。墨翟大概是宋国的大夫,擅长守城防御,主张节省用度。有人说他与孔子同时,有人说他在孔子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