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十七 李斯列传第二十七
卷八十七 李斯列传第二十七李斯者,楚上蔡人也。年少时,为郡小吏,见吏舍厕中鼠食不絜,近人犬,数惊恐之。斯入仓,观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於是李斯乃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乃从荀卿学帝王之术。学已成,度楚王不足事,而六国皆弱,无可为建功者,欲西入秦。辞於荀卿曰:“斯闻得时无怠,今万乘方争时,游者主事。今秦王欲吞天下,称帝而治,此布衣驰骛之时而游说者之秋也。处卑贱之位而计不为者,此禽鹿视肉,人面而能彊行者耳。故诟莫大於卑贱,而悲莫甚於穷困。久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恶利,自讬於无为,此非士之情也。故斯将西说秦王矣。”至秦,会庄襄王卒,李斯乃求为秦相文信侯吕不韦舍人;不韦贤之,任以为郎。李斯因以得说,说秦王曰:“胥人者,去其几也。成大功者,在因瑕衅而遂忍之。昔者秦穆公之霸,终不东并六国者,何也?诸侯尚众,周德未衰,故五伯迭兴,更尊周室。自秦孝公以来,周室卑微,诸侯相兼,关东为六国,秦之乘胜役诸侯,盖六世矣。今诸侯服秦,譬若郡县。夫以秦之彊,大王之贤,由灶上骚除,足以灭诸侯,成帝业,为天下一统,此万世之一时也。今怠而不急就,诸侯复彊,相聚约从,虽有黄帝之贤,不能并也。”秦王乃拜斯为长史,听其计,阴遣谋士赍持金玉以游说诸侯。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离其君臣之计,秦王乃使其良将随其后。秦王拜斯为客卿。会韩人郑国来间秦,以作注溉渠,已而觉。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间於秦耳,请一切逐客。”李斯议亦在逐中。斯乃上书曰: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缪公求士,西取由余於戎,东得百里奚於宛,迎蹇叔於宋,来丕豹、公孙支於晋。此五子者,不产於秦,而缪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彊,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彊。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成皋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睢,废穰侯,逐华阳,彊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於秦哉!向使四君卻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彊大之名也。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乘纤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駃騠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於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不进於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於侧也。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昭、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適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彊则士勇。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卻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夫物不产於秦,可宝者多;士不产於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雠,内自虚而外树怨於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复李斯官,卒用其计谋。官至廷尉。二十馀年,竟并天下,尊主为皇帝,以斯为丞相。夷郡县城,销其兵刃,示不复用。使秦无尺土之封,不立子弟为王,功臣为诸侯者,使后无战攻之患。
译卷八十七 李斯列传第二十七 李斯是楚国上蔡人。年轻时,他做郡中的小吏,看见官舍厕所里的老鼠吃肮脏的东西,接近人和狗,常常惊恐不安。李斯进入粮仓,看见仓中的老鼠吃着堆积的粮食,住在大屋檐下,不受人和狗的忧患。于是李斯叹息说:“人的贤能或不肖,就像老鼠一样,只在于自己所处的环境罢了!” 于是他跟随荀卿学习帝王之术。学成以后,他估量楚王不值得侍奉,而六国都很弱,也没有可以用来建立功业的地方,便想向西进入秦国。他向荀卿辞行说:“我听说得到时机就不能懈怠。如今诸侯国正在争夺时机,游说之士正是掌管事情的人。现在秦王想吞并天下,称帝而治理天下,这正是平民奔走求取功名的时机,也是游说之士施展才能的时代。处在卑贱的地位而不谋求作为,就像禽兽只看见肉、披着人的面孔却只能勉强行动的人罢了。所以耻辱没有比卑贱更大的,悲哀没有比穷困更深的。长期处于卑贱的地位和困苦的境地,非议世道而厌恶利益,自我寄托于无所作为,这不是士人的真实心情。所以我将向西游说秦王。” 到了秦国,正赶上庄襄王去世。李斯便请求做秦国丞相文信侯吕不韦的舍人;吕不韦认为他贤能,任用他做郎。李斯因此有机会游说秦王,便劝秦王说:“普通人之所以普通,是因为错过了时机。成就大功业的人,在于利用有裂隙的时机而忍心果断地完成它。从前秦穆公称霸,始终没有向东兼并六国,为什么呢?因为诸侯还很多,周王室的德行还没有衰败,所以五霸相继兴起,轮流尊奉周王室。自秦孝公以来,周王室衰微,诸侯相互兼并,关东成为六国,秦国乘胜役使诸侯,大概已经六代了。如今诸侯臣服于秦,仿佛秦的郡县一样。凭借秦国的强大和大王的贤能,像清扫灶台上的尘土一样,足以灭掉诸侯,成就帝王事业,使天下统一;这是万世难逢的一次时机。如今如果懈怠而不赶快完成,诸侯重新强大,联合起来订立合纵盟约,即使有黄帝那样的贤能,也不能兼并他们了。”秦王于是任命李斯为长史,听取他的计谋,暗中派谋士携带金玉游说诸侯。对诸侯中可以用财物收买的名士,就赠送厚礼与他们结交;不肯接受的,就用利剑刺杀他们。离间诸侯君臣的计谋实施后,秦王又派良将跟在后面进攻。秦王任命李斯为客卿。正赶上韩国人郑国来秦国施行反间计,修建灌溉渠道,后来事情被秦国察觉。秦国宗室和大臣都对秦王说:“诸侯国的人来侍奉秦国,大多是替他们的君主游说,在秦国进行离间,请把外来的宾客一律驱逐。”李斯也在被驱逐之列。于是李斯上书说:臣听说官吏们正在商议驱逐宾客,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从前秦穆公访求贤士,西面从戎地得到由余,东面从宛地得到百里奚,从宋国迎来蹇叔,从晋国招来丕豹、公孙支。这五个人都不是秦国出生的,但秦穆公任用了他们,兼并了二十个国家,最终称霸西戎。秦孝公采用商鞅的法令,改变风俗,百姓因此富足,国家因此富强,百姓乐于为国效力,诸侯亲近并服从,击败楚、魏军队,攻取土地千里,直到今天秦国仍然安定强盛。秦惠王采用张仪的计谋,攻取三川之地,向西兼并巴、蜀,向北收取上郡,向南夺取汉中,包围九夷,控制鄢、郢,向东凭据成皋的险要,割取肥沃土地,于是瓦解六国的合纵,使它们面向西方侍奉秦国,功业延续至今。秦昭王得到范睢,废黜穰侯,驱逐华阳君,强化王室,杜绝私门势力,逐步蚕食诸侯,使秦国成就帝业。这四位君主,都有赖于宾客的功劳。由此看来,宾客有什么对不起秦国的地方呢!假使四位君主拒绝宾客而不接纳,疏远士人而不任用,那就会使国家没有富足获利的实际成果,秦国也不会有强大的名声。如今陛下得到昆山的玉,拥有随侯珠、和氏璧这样的珍宝,悬挂明月珠,佩带太阿剑,乘坐纤离马,树立翠凤旗,设置灵鼍鼓。这几种珍宝没有一样产于秦国,可陛下却喜欢它们,为什么呢?如果一定要秦国出产的才可以,那么夜光璧就不能装饰朝廷,犀角象牙制成的器物就不能作为玩赏之物,郑、卫的女子就不能充实后宫,骏马、良马和駃騠就不能充实外厩,江南的金锡就不能使用,西蜀的丹砂青雘就不能作为彩饰。那些用来装饰后宫、充实后列、娱悦心意、愉悦耳目的东西,一定要秦国出产才可以,那么宛地的珠簪、镶嵌珍珠的耳饰、东阿的缟衣、锦绣装饰就不能进献到面前,随俗而又高雅美好、容貌艳丽幽美的赵国女子也不能站在身旁。敲击瓦瓮、陶缶,弹奏筝,拍打大腿,唱着呜呜之声使耳朵畅快的,才是秦国的音乐;郑、卫之乐、桑间之音,以及昭、虞、武、象等乐舞,都是别国的音乐。如今却抛弃敲瓮击缶而采用郑、卫之乐,退下弹筝而取用昭、虞之乐,这又是为什么呢?不过是因为能使心情当下愉快,适合观赏罢了。如今取用人才却不是这样:不问是否可用,不论是非曲直,只要不是秦国人就驱逐,是宾客就赶走。这样看来,所看重的是美色、音乐和珠玉,所轻视的却是人民。这 不是用来驾驭天下、制服诸侯的方法。臣听说土地广大,粮食就多;国家强大,人口就多;军队强盛,士卒就勇敢。因此,泰山不拒绝任何土壤,所以能成就它的高大;河海不挑剔细小的水流,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广;君王不拒绝众多百姓,所以能彰明自己的德行。因此,土地不分四方,百姓不分异国,四时都充足美好,鬼神降下福佑,这就是五帝、三王无敌于天下的原因。如今却抛弃百姓来资助敌国,拒绝宾客来使诸侯成就事业,使天下士人退缩而不敢向西而来,裹足不进入秦国,这正所谓“借武器给敌寇,送粮食给盗贼”啊。物产不出于秦国而值得珍爱的东西很多;士人不出生于秦国而愿意效忠秦国的人也很多。如今驱逐宾客来资助敌国,损害本国百姓来使仇敌获益,对内使自己空虚,对外又在诸侯中树立怨恨,想求得国家没有危险,是不可能的。秦王于是撤销驱逐宾客的命令,恢复李斯的官职,最终采用了他的计谋。李斯官至廷尉。二十多年后,终于兼并天下,尊奉秦王为皇帝,任李斯为丞相。铲平各郡县的城墙,销毁兵器,表示不再使用它们。使秦国没有一尺土地分封出去,不立皇帝的子弟为王,也不封功臣为诸侯,以使后世不再有战争攻伐的祸患。
始皇三十四年,置酒咸阳宫,博士仆射周青臣等颂始皇威德。齐人淳于越进谏曰:“臣闻之,殷周之王千馀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支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患,臣无辅弼,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等又面谀以重陛下过,非忠臣也。”始皇下其议丞相。丞相谬其说,绌其辞,乃上书曰:“古者天下散乱,莫能相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所建立。今陛下并有天下,别白黑而定一尊;而私学乃相与非法教之制,闻令下,即各以其私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非主以为名,异趣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不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诸有文学诗书百家语者,蠲除去之。令到满三十日弗去,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有欲学者,以吏为师。”始皇可其议,收去诗书百家之语以愚百姓,使天下无以古非今。明法度,定律令,皆以始皇起。同文书。治离宫别馆,周遍天下。明年,又巡狩,外攘四夷,斯皆有力焉。斯长男由为三川守,诸男皆尚秦公主,女悉嫁秦诸公子。三川守李由告归咸阳,李斯置酒於家,百官长皆前为寿,门廷车骑以千数。李斯喟然而叹曰:“嗟乎!吾闻之荀卿曰‘物禁大盛’。夫斯乃上蔡布衣,闾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驽下,遂擢至此。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可谓富贵极矣。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也!”始皇三十七年十月,行出游会稽,并海上,北抵琅邪。丞相斯、中车府令赵高兼行符玺令事,皆从。始皇有二十馀子,长子扶苏以数直谏上,上使监兵上郡,蒙恬为将。少子胡亥爱,请从,上许之。馀子莫从。其年七月,始皇帝至沙丘,病甚,令赵高为书赐公子扶苏曰:“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书已封,未授使者,始皇崩。书及玺皆在赵高所,独子胡亥、丞相李斯、赵高及幸宦者五六人知始皇崩,馀群臣皆莫知也。李斯以为上在外崩,无真太子,故祕之。置始皇居辒辌车中,百官奏事上食如故,宦者辄从辒辌车中可诸奏事。赵高因留所赐扶苏玺书,而谓公子胡亥曰:“上崩,无诏封王诸子而独赐长子书。长子至,即立为皇帝,而子无尺寸之地,为之柰何?”胡亥曰:“固也。吾闻之,明君知臣,明父知子。父捐命,不封诸子,何可言者!”赵高曰:“不然。方今天下之权,存亡在子与高及丞相耳,愿子图之。且夫臣人与见臣於人,制人与见制於人,岂可同日道哉!”胡亥曰:“废兄而立弟,是不义也;不奉父诏而畏死,是不孝也;能薄而材譾,彊因人之功,是不能也:三者逆德,天下不服,身殆倾危,社稷不血食。”高曰:“臣闻汤、武杀其主,天下称义焉,不为不忠。卫君杀其父,而卫国载其德,孔子著之,不为不孝。夫大行不小谨,盛德不辞让,乡曲各有宜而百官不同功。故顾小而忘大,后必有害;狐疑犹豫,后必有悔。断而敢行,鬼神避之,后有成功。愿子遂之!”胡亥喟然叹曰:“今大行未发,丧礼未终,岂宜以此事干丞相哉!”赵高曰:“时乎时乎,间不及谋!赢粮跃马,唯恐后时!”胡亥既然高之言,高曰:“不与丞相谋,恐事不能成,臣请为子与丞相谋之。”高乃谓丞相斯曰:“上崩,赐长子书,与丧会咸阳而立为嗣。书未行,今上崩,未有知者也。所赐长子书及符玺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与高之口耳。事将何如?”斯曰:“安得亡国之言!此非人臣所当议也!”高曰:“君侯自料能孰与蒙恬?功高孰与蒙恬?谋远不失孰与蒙恬?无怨於天下孰与蒙恬?长子旧而信之孰与蒙恬?”斯曰:“此五者皆不及蒙恬,而君责之何深也?”高曰:“高固内官之厮役也,幸得以刀笔之文进入秦宫,管事二十馀年,未尝见秦免罢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者也,卒皆以诛亡。皇帝二十馀子,皆君之所知。长子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即位必用蒙恬为丞相,君侯终不怀通侯之印归於乡里,明矣。高受诏教习胡亥,使学以法事数年矣,未尝见过失。慈仁笃厚,轻财重士,辩於心而诎於口,尽礼敬士,秦之诸子未有及此者,可以为嗣。
译始皇三十四年,秦始皇在咸阳宫设宴,博士仆射周青臣等人称颂始皇的威势和德行。齐人淳于越进谏说:“臣听说,殷、周两代的王朝延续了一千多年,是因为分封子弟和功臣,让他们成为王室的辅佐。如今陛下拥有天下,而子弟却只是平民,最终如果发生田常、六卿那样的祸患,臣下没有辅弼,靠什么来救援呢?事情不效法古代却能长久的事,臣从未听说过。如今周青臣等人又当面谄谀,以加重陛下的过错,不是忠臣。”始皇把他的意见交给丞相处理。丞相认为他的说法荒谬,斥退他的言辞,于是上书说:“古代天下分散混乱,没人能够统一,因此诸侯纷纷兴起;士人都谈论古代来危害当今,粉饰空话来扰乱事实,各自以自己的学说为善,非难君主所建立的制度。如今陛下兼有天下,分辨黑白,确定唯一的尊位;而私学却互相诋毁法令教化的制度,听到命令下达,就各自用自己的学说来议论;在朝廷中内心非难,出朝以后在街巷议论;非难君主来博取名声,把不同的主张当作高明,带领群臣制造诽谤。这样不加禁止,君主的权势就会从上面下降,党羽就会在下面形成。禁止它才是适宜的。臣请求凡是拥有《诗》《书》和诸子百家言论的人,都烧掉并清除。命令到达后三十天仍不交出,就处以黥刑,罚作城旦。” 不必销毁的,是医药、卜筮和种树一类的书。如果有人想学习,就以官吏为老师。” 始皇批准了这个建议,收缴并销毁《诗》《书》和诸子百家的言论,使百姓愚昧,令天下人不能以古代来非难当今。明确法度,制定律令,都是从始皇开始的。统一文字。修治离宫别馆,遍及天下。第二年,始皇又巡行各地,对外抵御四夷,李斯在这些事情中都出了力。李斯的长子李由任三川守,其他儿子都娶了秦国公主,女儿全都嫁给秦国的诸公子。三川守李由回到咸阳述职,李斯在家中设宴,百官长都上前祝寿,门庭前的车马多达千辆。李斯长叹说:“唉!我听荀卿说过:‘事物忌讳过于兴盛。’我李斯本是上蔡的平民,是闾巷中的百姓,上面不了解我的低下和愚拙,竟然提拔我到了这个地位。当今臣子的地位没有人在我之上,可以说富贵达到极点了。事物到了极点就会衰败,我不知道还要在什么地方停下车来啊!” 始皇三十七年十月,始皇出游,经过会稽,沿海北行到达琅邪。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兼任符玺令的职务,都随从出行。始皇有二十多个儿子,长子扶苏因为多次直言进谏,始皇派他到上郡监督军队,蒙恬担任将军。小儿子胡亥受到宠爱,请求随行,始皇答应了。其余儿子没有随行。这一年七月,始皇帝到达沙丘,病得很重,命赵高写诏书赐给公子扶苏:“把军队交给蒙恬,带着丧事回咸阳安葬。”诏书已经封好,还没有交给使者,始皇就去世了。诏书和玉玺都在赵高手中,只有胡亥、丞相李斯、赵高以及受宠的宦官五六个人知道始皇去世,其他群臣都不知道。李斯认为皇帝在外地去世,没有确立真正的太子,所以把消息秘密封锁。把始皇安置在辒辌车中,百官照旧向皇帝奏事、进献食物,宦官就从辒辌车中代替皇帝批准各种奏事。赵高于是扣留了赐给扶苏的玉玺诏书,对公子胡亥说:“皇上去世了,没有下诏封立诸子为王,却单独赐给长子一封诏书。长子一到,就会立为皇帝,而您连一尺土地也没有,那该怎么办呢?”胡亥说:“本来就是这样。我听说,英明的君主了解臣下,英明的父亲了解儿子。父亲舍弃生命,却不封立诸子,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赵高说:“不是这样。如今天下的权力,存亡都掌握在您、我和丞相手中,希望您仔细谋划。况且,支配别人和受别人支配,控制别人和受别人控制,怎么能相提并论呢!”胡亥说:“废掉兄长而立弟弟,是不义;不奉行父亲的诏书而害怕死亡,是不孝;才能浅薄,却强行依靠别人的功劳,是无能。这三件事都是违背道德的,天下人不会服从,我自身也将危险倾覆,国家宗庙将断绝祭祀。”赵高说:“我听说商汤、周武王杀掉他们的君主,天下人称他们为义,并不认为他们不忠。卫国国君杀掉自己的父亲,卫国人却歌颂他的德行,孔子还把这件事记载下来,并不认为他不孝。大的事业不拘泥于小节,盛大的德行不推辞让位;乡里小事各有适宜,百官也各有不同的功劳。所以顾虑小事而忘记大事,后来必有祸害;狐疑犹豫,后来必有悔恨。果断而敢于行动,鬼神也会避让,后来就能成功。希望您实现这件事!”胡亥长叹说:“如今大行皇帝还没有发丧,丧礼还没有结束,哪里适合拿这件事去烦劳丞相呢!”赵高说:“时机啊,时机啊!一转眼就来不及谋划了!” 应当带足粮食、策马疾行,只怕赶不上时机!” 胡亥既然同意了赵高的话,赵高说:“不和丞相商量,恐怕事情不能成功,请允许臣替您同丞相谋划。” 赵高于是对丞相李斯说:“皇上去世了,赐给长子一封诏书,让他带着丧事回咸阳继位。诏书还没有发出,如今皇上已经去世,外面还没有人知道。赐给长子的诏书和符玺都在胡亥那里,确定太子是谁,只在您和我一句话之间。事情将怎么办?”李斯说:“怎么能说这种亡国的话!这不是人臣所应当议论的!”赵高说:“君侯自己估量,才能和蒙恬相比谁高?功劳和蒙恬相比谁大?谋略长远而不出差错,和蒙恬相比谁强?在天下没有怨恨,和蒙恬相比谁强?长子一向信任他,和蒙恬相比谁更受信任?”李斯说:“这五点我都比不上蒙恬,可是您为什么责怪我这样深呢?”赵高说:“我本来只是宫中的奴役,幸而凭借刀笔文书进入秦宫,掌管事务二十多年,从未见过秦国被免职罢黜的丞相和功臣有封侯并传到二世的,最终全都因诛杀而灭亡。皇帝有二十多个儿子,都是您所知道的。长子刚强坚毅而勇武,信任人而能奋发任用士人,他一即位必定任用蒙恬为丞相,君侯终究不能带着通侯的印绶回到乡里,这是明摆着的。我奉诏教导胡亥,使他学习处理法令事务已经几年了,从未见过他有过失。他慈爱仁厚,轻视钱财而重视士人,心里明白却不善言辞,对士人极尽礼敬,秦国诸公子没有谁比得上他,可以立为继承人。
君计而定之。”斯曰:“君其反位!斯奉主之诏,听天之命,何虑之可定也?”高曰:“安可危也,危可安也。安危不定,何以贵圣?”斯曰:“斯,上蔡闾巷布衣也,上幸擢为丞相,封为通侯,子孙皆至尊位重禄者,故将以存亡安危属臣也。岂可负哉!夫忠臣不避死而庶几,孝子不勤劳而见危,人臣各守其职而已矣。君其勿复言,将令斯得罪。”高曰:“盖闻圣人迁徙无常,就变而从时,见末而知本,观指而睹归。物固有之,安得常法哉!方今天下之权命悬於胡亥,高能得志焉。且夫从外制中谓之惑,从下制上谓之贼。故秋霜降者草花落,水摇动者万物作,此必然之效也。君何见之晚?”斯曰:“吾闻晋易太子,三世不安;齐桓兄弟争位,身死为戮;纣杀亲戚,不听谏者,国为丘墟,遂危社稷:三者逆天,宗庙不血食。斯其犹人哉,安足为谋!”高曰:“上下合同,可以长久;中外若一,事无表里。君听臣之计,即长有封侯,世世称孤,必有乔松之寿,孔、墨之智。今释此而不从,祸及子孙,足以为寒心。善者因祸为福,君何处焉?”斯乃仰天而叹,垂泪太息曰:“嗟乎!独遭乱世,既以不能死,安讬命哉!”於是斯乃听高。高乃报胡亥曰:“臣请奉太子之明命以报丞相,丞相斯敢不奉令!”於是乃相与谋,诈为受始皇诏丞相,立子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长子扶苏曰:“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馀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秏,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封其书以皇帝玺,遣胡亥客奉书赐扶苏於上郡。使者至,发书,扶苏泣,入内舍,欲自杀。蒙恬止扶苏曰:“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请复请,复请而后死,未暮也。”使者数趣之。扶苏为人仁,谓蒙恬曰:“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即自杀。蒙恬不肯死,使者即以属吏,系於阳周。使者还报,胡亥、斯、高大喜。至咸阳,发丧,太子立为二世皇帝。以赵高为郎中令,常侍中用事。二世燕居,乃召高与谋事,谓曰:“夫人生居世间也,譬犹骋六骥过决隙也。吾既已临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穷心志之所乐,以安宗庙而乐万姓,长有天下,终吾年寿,其道可乎?”高曰:“此贤主之所能行也,而昬乱主之所禁也。臣请言之,不敢避斧钺之诛,愿陛下少留意焉。夫沙丘之谋,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而诸公子尽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属意怏怏皆不服,恐为变。且蒙恬已死,蒙毅将兵居外,臣战战栗栗,唯恐不终。且陛下安得为此乐乎?”二世曰:“为之柰何?”赵高曰:“严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诛,至收族,灭大臣而远骨肉;贫者富之,贱者贵之。尽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亲信者近之。此则阴德归陛下,害除而奸谋塞,群臣莫不被润泽,蒙厚德,陛下则高枕肆志宠乐矣。计莫出於此。”二世然高之言,乃更为法律。於是群臣诸公子有罪,辄下高,令鞠治之。杀大臣蒙毅等,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阳市,十公主矺死於杜,财物入於县官,相连坐者不可胜数。公子高欲奔,恐收族,乃上书曰:“先帝无恙时,臣入则赐食,出则乘舆。御府之衣,臣得赐之;中厩之宝马,臣得赐之。臣当从死而不能,为人子不孝,为人臣不忠。不忠者无名以立於世,臣请从死,愿葬郦山之足。唯上幸哀怜之。”
译希望君侯谋划决定此事。”李斯说:“您还是回到自己的职位上去吧!我奉行君主的诏书,听从上天的命运,还有什么可谋划决定的呢?”赵高说:“安定可以变成危险,危险也可以转为安定。安危不能预先确定,凭什么尊崇圣人呢?”李斯说:“我李斯,是上蔡闾巷中的平民,上天幸而提拔我做丞相,封我为通侯,子孙都能处在最高贵的地位、享受优厚俸禄,所以将国家存亡安危托付给我。难道我能辜负君主吗?忠臣不逃避死亡而希望保全功业,孝子不因劳苦而坐视父亲陷入危险,人臣各自守住自己的职责罢了。您不要再说了,否则将使我获罪。”赵高说:“我听说圣人迁徙没有固定之处,顺应变化而跟随时势,见到末端就知道根本,观察征兆就能看见归宿。事物本来就有变化,哪里能有永远不变的法则呢?如今天下的权力和命运悬在胡亥手中,我可以实现自己的志愿。况且,从外部控制内部叫作迷惑,从下位控制上位叫作叛逆。所以秋霜降下,草木花朵就凋落;水波摇动,万物就兴起,这是必然的结果。您为什么看得这样晚呢?”李斯说:“我听说晋国改立太子,三代不得安宁;齐桓公的兄弟争夺君位,齐桓公死后还被陈尸示众;商纣王杀害亲戚,不听劝谏,国家变成废墟,宗社也因此危亡。这三件事都是违背天意的,宗庙断绝祭祀。难道我李斯还是普通人吗,怎么能参与这样的谋划!”赵高说:“君臣上下同心,就可以长久;朝廷内外如同一体,事情就没有表里之分。您听从我的计谋,就能长久拥有侯爵,世世代代享受诸侯待遇,必定有像王乔、赤松子那样的长寿,也有孔子、墨子的智慧。如今放弃这些而不听从,祸患会牵连子孙,足以令人寒心。善于谋划的人能把祸患变成福分,君侯将置身于哪一边呢?”李斯于是仰天叹息,流着眼泪长叹说:“唉!偏偏遭逢乱世,既然不能以死守节,又能把性命托付给谁呢!”于是李斯听从了赵高。赵高便回复胡亥说:“臣请求奉太子的明确命令去告诉丞相,丞相李斯岂敢不奉行命令!” 于是他们共同谋划,假造一份始皇赐给丞相的诏书,立胡亥为太子。又改写诏书赐给长子扶苏:“朕巡行天下,向名山诸神祈祷祭祀,以求延长寿命。如今扶苏与将军蒙恬率领几十万军队驻守边境,已经十多年了,不能前进,士卒损耗很多,没有取得一点功劳,反而多次上书直言,诽谤我的作为,只因不能罢职回来做太子,便日夜怨恨。扶苏作为人子不孝,赐剑给他,让他自杀!将军蒙恬和扶苏一起在外,不能匡正扶苏,应当知道他的阴谋。作为人臣不忠,赐他死,把军队交给副将王离。”他们用皇帝的玉玺封好诏书,派胡亥的宾客携带诏书到上郡赐给扶苏。使者到达后,拆开诏书,扶苏哭泣,进入内舍,准备自杀。蒙恬阻止扶苏说:“陛下在外,还没有立太子,却让我率领三十万军队守卫边境,让公子担任监军,这是天下的重任。如今一个使者到来,您就自杀,怎么知道诏书不是伪造的?请再次请求核实,核实以后再死也还不晚。”使者多次催促他。扶苏为人仁厚,对蒙恬说:“父亲赐儿子死,还有什么可再请求的!”随即自杀。蒙恬不肯自杀,使者便把他交给属吏,囚禁在阳周。使者回来报告,胡亥、李斯、赵高都非常高兴。到了咸阳,发布丧事,立太子胡亥为二世皇帝。任命赵高为郎中令,常在宫中侍奉并掌权。二世独居闲处,于是召赵高来商议事情,对他说:“人的一生处在世间,就好像驾着六匹骏马飞驰,经过缝隙那样短促。我既然已经君临天下,就想尽情满足耳目所喜爱的一切,充分享受心意所喜欢的快乐,使宗庙安定、万民欢乐,长久拥有天下,直到终享寿命,这样做有办法吗?”赵高说:“这是贤明君主所能实行的,却是昏乱君主所禁止的。臣请求说明此事,不敢逃避斧钺诛杀的刑罚,希望陛下稍加留意。沙丘谋划的事情,诸公子和大臣都心存疑虑;诸公子全都是先帝的兄弟,大臣又都是先帝任用的人。如今陛下刚刚即位,这些人心怀不满,都不服从,恐怕会发生变乱。况且蒙恬已经死了,蒙毅率军驻守在外,臣战战兢兢,只怕事情不能善终。陛下又怎么能享受这样的快乐呢?”二世说:“那该怎么办?”赵高说:“严明法令而加重刑罚,让有罪的人相互连坐诛杀,甚至抄没全族;消灭大臣,疏远皇帝的亲属;使贫穷的人变富,使卑贱的人变得显贵。把先帝的旧臣全部清除,另行安排陛下亲近信任的人在身边。这样暗中的恩德就归于陛下,祸害除去,奸谋堵塞,群臣没有不受到恩泽、蒙受厚德的,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放纵心意享受宠乐了。计策没有比这更好的。”二世认为赵高说得对,于是改定法律。从此群臣和诸公子一有罪,就交给赵高,命他审讯治罪。杀死大臣蒙毅等人,十二名公子在咸阳市被戮死,十名公主在杜地被肢解处死,财物没收入县官,相互牵连而获罪的人数也数不清。公子高想逃走,又害怕被诛灭全族,于是上书说:“先帝平安在世时,臣入宫就赐给我食物,出行就让我乘坐御车。御府中的衣服,臣得到过赏赐;中厩中的宝马,臣也得到过赏赐。臣本应随先帝殉死却不能做到,作为人子是不孝,作为人臣是不忠。不忠的人没有名分立足于世,臣请求随先帝殉死,希望葬在郦山脚下。只愿皇上怜悯我。”
书上,胡亥大说,召赵高而示之,曰:“此可谓急乎?”赵高曰:“人臣当忧死而不暇,何变之得谋!”胡亥可其书,赐钱十万以葬。法令诛罚日益刻深,群臣人人自危,欲畔者众。又作阿房之宫,治直道、驰道,赋敛愈重,戍徭无已。於是楚戍卒陈胜、吴广等乃作乱,起於山东,杰俊相立,自置为侯王,叛秦,兵至鸿门而卻。李斯数欲请间谏,二世不许。而二世责问李斯曰:“吾有私议而有所闻於韩子也,曰‘尧之有天下也,堂高三尺,采椽不斫,茅茨不翦,虽逆旅之宿不勤於此矣。冬日鹿裘,夏日葛衣,粢粝之食,藜藿之羹,饭土匦,啜土鉶,虽监门之养不觳於此矣。禹凿龙门,通大夏,疏九河,曲九防,决渟水致之海,而股无胈,胫无毛,手足胼胝,面目黎黑,遂以死于外,葬於会稽,臣虏之劳不烈於此矣’。然则夫所贵於有天下者,岂欲苦形劳神,身处逆旅之宿,口食监门之养,手持臣虏之作哉?此不肖人之所勉也,非贤者之所务也。彼贤人之有天下也,专用天下適己而已矣,此所贵於有天下也。夫所谓贤人者,必能安天下而治万民,今身且不能利,将恶能治天下哉!故吾愿赐志广欲,长享天下而无害,为之柰何?”李斯子由为三川守,群盗吴广等西略地,过去弗能禁。章邯以破逐广等兵,使者覆案三川相属,诮让斯居三公位,如何令盗如此。李斯恐惧,重爵禄,不知所出,乃阿二世意,欲求容,以书对曰:夫贤主者,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责之术者也。督责之,则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此臣主之分定,上下之义明,则天下贤不肖莫敢不尽力竭任以徇其君矣。是故主独制於天下而无所制也。能穷乐之极矣,贤明之主也,可不察焉!故申子曰“有天下而不恣睢,命之曰以天下为桎梏”者,无他焉,不能督责,而顾以其身劳於天下之民,若尧、禹然,故谓之“桎梏”也。夫不能修申、韩之明术,行督责之道,专以天下自適也,而徒务苦形劳神,以身徇百姓,则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何足贵哉!夫以人徇己,则己贵而人贱;以己徇人,则己贱而人贵。故徇人者贱,而人所徇者贵,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凡古之所为尊贤者,为其贵也;而所为恶不肖者,为其贱也。而尧、禹以身徇天下者也,因随而尊之,则亦失所为尊贤之心矣,夫可谓大缪矣。谓之为“桎梏”,不亦宜乎?不能督责之过也。故韩子曰:“慈母有败子而严家无格虏”者,何也?则能罚之加焉必也。故商君之法,刑弃灰於道者。夫弃灰,薄罪也,而被刑,重罚也。彼唯明主为能深督轻罪。夫罪轻且督深,而况有重罪乎?故民不敢犯也。是故韩子曰“布帛寻常,庸人不释,铄金百溢,盗跖不搏”者,非庸人之心重,寻常之利深,而盗跖之欲浅也;又不以盗跖之行,为轻百镒之重也。搏必随手刑,则盗跖不搏百镒;而罚不必行也,则庸人不释寻常。是故城高五丈,而楼季不轻犯也;泰山之高百仞,而跛牜羊牧其上。夫楼季也而难五丈之限,岂跛牜羊也而易百仞之高哉?峭堑之势异也。明主圣王之所以能久处尊位,长执重势,而独擅天下之利者,非有异道也,能独断而审督责,必深罚,故天下不敢犯也。今不务所以不犯,而事慈母之所以败子也,则亦不察於圣人之论矣。夫不能行圣人之术,则舍为天下役何事哉?可不哀邪!且夫俭节仁义之人立於朝,则荒肆之乐辍矣;谏说论理之臣间於侧,则流漫之志诎矣;烈士死节之行显於世,则淫康之虞废矣。故明主能外此三者,而独操主术以制听从之臣,而修其明法,故身尊而势重也。凡贤主者,必将能拂世磨俗,而废其所恶,立其所欲,故生则有尊重之势,死则有贤明之谥也。是以明君独断,故权不在臣也。然后能灭仁义之涂,掩驰说之口,困烈士之行,塞聪揜明,内独视听,故外不可倾以仁义烈士之行,而内不可夺以谏说忿争之辩。故能荦然独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若此然后可谓能明申、韩之术,而脩商君之法。法脩术明而天下乱者,未之闻也。故曰“王道约而易操”也。唯明主为能行之。若此则谓督责之诚,则臣无邪,臣无邪则天下安,天下安则主严尊,主严尊则督责必,督责必则所求得,所求得则国家富,国家富则君乐丰。故督责之术设,则所欲无不得矣。群臣百姓救过不给,何变之敢图?若此则帝道备,而可谓能明君臣之术矣。虽申、韩复生,不能加也。书奏,二世悦。於是行督责益严,税民深者为明吏。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刑者相半於道,而死人日成积於市。杀人众者为忠臣。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
译奏书呈上后,胡亥非常高兴,召来赵高给他看,说:“这可以说是很急迫了吧?” 赵高说:“人臣应当忧虑死亡,连空闲都没有,哪里还能谋划什么变乱!”胡亥批准了这份奏书,赐钱十万用来安葬他。法令和诛罚一天比一天严酷,群臣人人自危,想要反叛的人很多。又修建阿房宫,修筑直道、驰道,赋税征收更加沉重,戍守和徭役没有止境。于是楚国戍卒陈胜、吴广等人发动叛乱,起兵于崤山以东,豪杰俊士纷纷自立为侯王,反叛秦国,军队打到鸿门后退却。李斯多次想请求单独进谏,二世不答应。二世又责问李斯说:“我有一番私下的见解,曾从韩非子那里听到这样的话:‘尧拥有天下时,殿堂只高三尺,使用未经砍削的木椽,茅草屋顶也不修剪,即使旅店的住所也没有比这更劳苦的。冬天穿鹿皮衣,夏天穿葛布衣,吃粗糙的饭食,喝藜藿做的羹汤,用土匣盛饭,用土钵喝汤,即使看守门户之人的生活也没有比这更困苦的。禹开凿龙门,疏通大夏,疏导九条河流,曲折开通九道堤防,排泄积水使它们流入大海,以至于大腿没有肉,胫上没有汗毛,手脚长满老茧,面孔眼睛都被晒黑,最终死在外地,葬在会稽;即使奴隶和俘虏的劳苦,也没有比这更厉害的。’既然如此,拥有天下所珍贵的,难道是想使身体劳苦、精神疲惫,住在旅店一样的住所,吃看门人的食物,亲手做奴隶和俘虏的工作吗?这只是没有才德的人所勉强追求的,不是贤能者所致力的。那些贤人拥有天下,不过是专门用天下来使自己舒适罢了;这才是拥有天下所珍贵的地方。所谓贤人,必定能够安定天下、治理万民;如今自己尚且不能使自己获利,又怎么能够治理天下呢!所以我希望放纵心志、扩大欲望,长久享有天下而不受祸害,该怎么办?”李斯的儿子李由任三川守,群盗吴广等向西攻掠土地,经过三川却不能禁止他们。章邯率军击败并驱逐吴广等人,使者反过来查究三川的有关案件,责备身居三公之位的李斯,为什么让盗贼猖獗到这种地步。李斯恐惧,舍不得爵位俸禄,不知如何是好,于是迎合二世的心意,想求得容身之地,便上书回答说:“贤明的君主,必定能够全面遵循治道,实行督责之术。实行督责,臣下就不敢不竭尽才能来顺从君主。这样君臣的名分确定,上下的义理明确,那么天下无论贤能还是不肖,就没有谁敢不尽力尽职来顺从君主了。因此,君主可以独自控制天下而不受任何人控制,就能享尽快乐的极致;这才是贤明的君主,怎么能不明察呢!所以申不害说:“拥有天下却不能任意行事,就叫作把天下当成枷锁。”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不能实行督责,反而让自己为天下百姓劳苦,像尧、禹那样,所以说是“枷锁”。不能修习申不害、韩非子的高明术法,实行督责之道,专门用天下来使自己舒适,却只致力于使身体劳苦、精神疲惫,亲身为百姓牺牲,这就是做百姓的仆役,而不是统治天下的人,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用别人来满足自己,自己就尊贵而别人卑贱;用自己来满足别人,自己就卑贱而别人尊贵。所以为别人牺牲的人卑贱,而别人所依从、所牺牲的对象尊贵,自古至今从来没有不是这样。古代所说尊重贤人,是因为贤人尊贵;所厌恶不肖之人,是因为不肖者卑贱。如果尧、禹亲身为天下牺牲,人们因此就尊奉他们,那也就失去了尊重贤人的本意,实在是大错。称这种情形为“枷锁”,不是很恰当吗?这都是不能实行督责的过错。所以韩非子说:“慈母会养成败家子,严厉的家庭不会有不受约束的奴仆。”为什么呢?就是因为必定会施加刑罚。因此商君的法令规定,人在道路上丢弃灰烬要受刑。丢弃灰烬是轻罪,所受的却是重罚。他只是说明贤明君主能够对轻罪实行严厉督责。轻罪尚且严厉督责,何况重罪呢?所以百姓不敢犯法。韩非子又说:“寻常长的布帛,普通人舍不得丢弃;百镒黄金,盗跖也不敢徒手抢夺。”这不是因为普通人的心更看重寻常布帛的利益,也不是因为盗跖的欲望浅薄,更不是因为盗跖的行为轻而百镒黄金贵重,而是因为抢夺必定随手受到刑罚,所以盗跖不敢抢百镒黄金;如果处罚不一定实行,普通人也不会舍弃寻常布帛。因此,城墙高五丈,楼季也不敢轻易翻越;泰山高一百仞,跛牜羊却在山上放牧。楼季尚且难以越过五丈高的界限,难道跛牜羊反而容易登上百仞高的泰山吗?这是因为险峻和壕沟的形势不同。明主圣王能够长久处于尊贵地位,长期掌握重权,独自享有天下利益,并没有别的道路,只是能够独断,审慎实行督责,必定严厉处罚,所以天下人不敢触犯。如今不致力于使人不敢犯法的方法,反而采用慈母养成败家子的做法,也就是不明白圣人的论说。如果不能实行圣人的治国之术,那么除了做天下人的仆役,还能做什么呢?难道不可悲吗!况且,节俭守仁义的人站在朝廷上,荒淫放纵的享乐就会停止;敢于进谏、讲说道理的臣子在身边,放任散漫的心志就会受到约束;以身殉节的烈士行为显扬于世,淫乱安逸的享乐就会废止。所以明主能够排斥这三种人,只掌握君主之术来控制听命的臣子,并修明法令,因此自身尊贵而权势重大。凡是贤明的君主,必定能够违背世俗、磨砺风俗,废除自己所厌恶的,建立自己所希望的,因此活着时有尊贵权重的地位,死后有贤明的谥号。由此,明君独自决断,权力就不在臣下手中。这样以后,就能消灭仁义的道路,堵住游说之士的口,困制以死守节的行为,闭塞耳目,使自己在内独自听察,因此对外不能用仁义、烈士的行为来动摇他,对内不能用进谏、游说和争辩来夺取他的权力。这样就能鲜明地独行其任意妄为之心,没有人敢违抗。做到这样,才可以说真正明白申不害、韩非子的术法,修治商君的法令。法令修明、术法清楚而天下发生动乱的事,我从未听说过。所以说:“王道简约而容易掌握。”只有明主才能实行它。这样就是所谓督责真正实行,臣下没有邪心;臣下没有邪心,天下就安定;天下安定,君主就威严尊贵;君主威严尊贵,督责就一定有效;督责一定有效,所求就能得到;所求都能得到,国家就富强;国家富强,君主的快乐就丰厚。所以一旦设置督责之术,想要的一切就没有得不到的。群臣和百姓连补救过失都来不及,哪里还敢谋划变乱?这样,帝王之道就完备了,也可以说是能够明白驾驭君臣的道术了。即使申不害、韩非子复生,也不能超过这种做法。奏书呈上后,二世很高兴。于是实行督责更加严厉,向百姓征税深重的人被称为贤明的官吏。二世说:“这样才可以说是能够实行督责了。”道路上的受刑者几乎占了一半,死人的尸体一天比一天堆满市场。杀人很多的人被称为忠臣。二世说:“这样才可以说是能够实行督责了。”
初,赵高为郎中令,所杀及报私怨众多,恐大臣入朝奏事毁恶之,乃说二世曰:“天子所以贵者,但以闻声,群臣莫得见其面,故号曰‘朕’。且陛下富於春秋,未必尽通诸事,今坐朝廷,谴举有不当者,则见短於大臣,非所以示神明於天下也。且陛下深拱禁中,与臣及侍中习法者待事,事来有以揆之。如此则大臣不敢奏疑事,天下称圣主矣。”二世用其计,乃不坐朝廷见大臣,居禁中。赵高常侍中用事,事皆决於赵高。高闻李斯以为言,乃见丞相曰:“关东群盗多,今上急益发繇治阿房宫,聚狗马无用之物。臣欲谏,为位贱。此真君侯之事,君何不谏?”李斯曰:“固也,吾欲言之久矣。今时上不坐朝廷,上居深宫,吾有所言者,不可传也,欲见无间。”赵高谓曰:“君诚能谏,请为君候上间语君。”於是赵高待二世方燕乐,妇女居前,使人告丞相:“上方间,可奏事。”丞相至宫门上谒,如此者三。二世怒曰:“吾常多间日,丞相不来。吾方燕私,丞相辄来请事。丞相岂少我哉?且固我哉?”赵高因曰:“如此殆矣!夫沙丘之谋,丞相与焉。今陛下已立为帝,而丞相贵不益,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且陛下不问臣,臣不敢言。丞相长男李由为三川守,楚盗陈胜等皆丞相傍县之子,以故楚盗公行,过三川,城守不肯击。高闻其文书相往来,未得其审,故未敢以闻。且丞相居外,权重於陛下。”二世以为然。欲案丞相,恐其不审,乃使人案验三川守与盗通状。李斯闻之。是时二世在甘泉,方作觳抵优俳之观。李斯不得见,因上书言赵高之短曰:“臣闻之,臣疑其君,无不危国;妾疑其夫,无不危家。今有大臣於陛下擅利擅害,与陛下无异,此甚不便。昔者司城子罕相宋,身行刑罚,以威行之,期年遂劫其君。田常为简公臣,爵列无敌於国,私家之富与公家均,布惠施德,下得百姓,上得群臣,阴取齐国,杀宰予於庭,即弑简公於朝,遂有齐国。此天下所明知也。今高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如子罕相宋也;私家之富,若田氏之於齐也。兼行田常、子罕之逆道而劫陛下之威信,其志若韩玘为韩安相也。陛下不图,臣恐其为变也。”二世曰:“何哉?夫高,故宦人也,然不为安肆志,不以危易心,絜行脩善,自使至此,以忠得进,以信守位,朕实贤之,而君疑之,何也?且朕少失先人,无所识知,不习治民,而君又老,恐与天下绝矣。朕非属赵君,当谁任哉?且赵君为人精廉彊力,下知人情,上能適朕,君其勿疑。”李斯曰:“不然。夫高,故贱人也,无识於理,贪欲无厌,求利不止,列势次主,求欲无穷,臣故曰殆。”二世已前信赵高,恐李斯杀之,乃私告赵高。高曰:“丞相所患者独高,高已死,丞相即欲为田常所为。”於是二世曰:“其以李斯属郎中令!”赵高案治李斯。李斯拘执束缚,居囹圄中,仰天而叹曰:“嗟乎,悲夫!不道之君,何可为计哉!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此三臣者,岂不忠哉,然而不免於死,身死而所忠者非也。今吾智不及三子,而二世之无道过於桀、纣、夫差,吾以忠死,宜矣。且二世之治岂不乱哉!日者夷其兄弟而自立也,杀忠臣而贵贱人,作为阿房之宫,赋敛天下。吾非不谏也,而不吾听也。凡古圣王,饮食有节,车器有数,宫室有度,出令造事,加费而无益於民利者禁,故能长久治安。今行逆於昆弟,不顾其咎;侵杀忠臣,不思其殃;大为宫室,厚赋天下,不爱其费:三者已行,天下不听。今反者已有天下之半矣,而心尚未寤也,而以赵高为佐,吾必见寇至咸阳,麋鹿游於朝也。”於是二世乃使高案丞相狱,治罪,责斯与子由谋反状,皆收捕宗族宾客。赵高治斯,榜掠千馀,不胜痛,自诬服。斯所以不死者,自负其辩,有功,实无反心,幸得上书自陈,幸二世之寤而赦之。李斯乃从狱中上书曰:“臣为丞相治民,三十馀年矣。逮秦地之陕隘。先王之时秦地不过千里,兵数十万。臣尽薄材,谨奉法令,阴行谋臣,资之金玉,使游说诸侯,阴脩甲兵,饰政教,官斗士,尊功臣,盛其爵禄,故终以胁韩弱魏,破燕、赵,夷齐、楚,卒兼六国,虏其王,立秦为天子。罪一矣。地非不广,又北逐胡、貉,南定百越,以见秦之彊。罪二矣。尊大臣,盛其爵位,以固其亲。罪三矣。立社稷,脩宗庙,以明主之贤。罪四矣。更剋画,平斗斛度量文章,布之天下,以树秦之名。罪五矣。治驰道,兴游观,以见主之得意。罪六矣。缓刑罚,薄赋敛,以遂主得众之心,万民戴主,死而不忘。罪七矣。若斯之为臣者,罪足以死固久矣。上幸尽其能力,乃得至今,愿陛下察之!”
译起初,赵高任郎中令,杀人和报私怨的事情很多,害怕大臣入朝奏事时揭发他的罪恶,于是劝二世说:“天子之所以尊贵,只是因为臣下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不能见到他的面,所以称作‘朕’。况且陛下年纪还轻,不一定完全通晓各种事务;如今坐在朝廷上,如果斥责举发不当,就会被大臣看出短处,这不是向天下显示神明圣智的办法。陛下深居禁宫,与臣和熟悉法令的侍中一起等待处理事务,事情来了就有办法衡量处理。这样大臣就不敢奏报疑难之事,天下人就会称颂圣主。”二世采用了他的计谋,于是不再坐朝廷接见大臣,而居住在禁宫之中。赵高常在宫中侍奉并掌权,事情无论大小都由赵高决定。赵高听说李斯想进言,于是去见丞相说:“关东的群盗很多,如今皇上又急着增加征发徭役来修治阿房宫,聚集狗马和其他无用之物。臣想进谏,只是职位卑微。这本来正是君侯的事情,君侯为什么不进谏?”李斯说:“确实如此,我想说这件事很久了。如今皇上不临朝,居住在深宫,我有话想说却无法传达,想求见也没有机会。” 赵高说:“君侯如果真能进谏,请让我替君侯等待机会,私下告诉皇上让他召见您。”于是赵高等到二世正在宴饮享乐、妇女在面前时,派人告诉丞相:“皇上现在有空,可以奏报事情。”丞相到宫门上递名求见,像这样三次。二世怒道:“我平常有很多空闲日子,丞相不来;我正在私下宴乐,丞相却总来请求奏事。丞相难道是轻视我,还是想固执地限制我吗?”赵高于是说:“这样就危险了!沙丘谋划的事情,丞相也参与其中。如今陛下已经立为皇帝,而丞相的尊贵地位却没有增加,他的心意恐怕也是希望裂土为王。况且陛下不问臣,臣不敢说。丞相的长子李由任三川守,楚国盗贼陈胜等人都是丞相辖区附近县的子弟,因此楚国盗贼公然行动,经过三川时,守城官吏不肯攻击。我听说他们之间有文书往来,只是还没有查清,所以不敢上报。况且丞相身在外面,权力比陛下还重。”二世认为他说得对。想要查办丞相,又怕事情没有查清,于是派人查验三川守与盗贼互相勾结的证据。李斯听说了这件事。这时二世在甘泉,正在观看角抵、优伶表演。李斯无法求见,于是上书说赵高的过错:“臣听说,臣下怀疑君主的,没有不使国家危险的;妾怀疑丈夫的,没有不使家庭危险的。如今有大臣在陛下之下擅自掌握赏赐和刑罚,和陛下没有区别,这是非常不妥的。从前司城子罕做宋国的相,亲自行使刑罚,以威势推行政令,一年后就劫持了他的君主。田常做齐简公的臣子,爵位等级在国内无人能比,私家的财富和公家的相等;他对下施恩于百姓,对上取得群臣拥护,暗中夺取齐国,在朝廷上杀宰予,随即在朝廷杀死齐简公,终于占有齐国。这是天下人都清楚知道的事情。如今赵高有邪僻放纵的心志,行为足以使国家危险,就像子罕做宋相一样;他私家的财富,也像田氏在齐国一样。他兼行田常、子罕那样的叛逆之道,劫夺陛下的威信;他的心志又像韩玘做韩安的相国一样。陛下如果不加谋划,臣恐怕他会发动变乱。”二世说:“为什么呢?赵高本来是宦官,但没有放纵自己的心志,也没有因身处危险而改变志向,行为清白,修身行善,从使者做到今天,以忠诚得到进用,以信用守住职位,朕实在认为他贤能,您却怀疑他,为什么呢?况且朕年少时就失去了先人,没有什么见识,也不熟悉治理百姓,而您又年老了,恐怕会同天下隔绝。朕不倚重赵君,还能任用谁呢?赵君为人精明廉洁、强健勤勉,对下能了解人情,对上能顺合朕意,您不要怀疑他。”李斯说:“不是这样。赵高本来是卑贱之人,不懂道理,贪欲没有止境,求利不停止,地位只次于君主,欲望无穷,所以臣说他危险。”二世此前已经信任赵高,害怕李斯杀掉赵高,便私下告诉了赵高。赵高说:“丞相所忧虑的只有赵高;赵高一死,丞相就想做田常所做的事了。”于是二世说:“把李斯交给郎中令处理!” 赵高查办李斯。李斯被拘捕捆绑,关在监狱中,仰天叹息说:“唉,真悲哀啊!这样的君主,怎么能替他谋划呢!从前夏桀杀关龙逢,商纣杀王子比干,吴王夫差杀伍子胥。这三位大臣难道不忠吗?然而仍不能免于死亡;他们虽然身死,但所效忠的君主却并非正道。如今我的智慧不如这三个人,而二世的无道超过桀、纣、夫差,我因忠诚而死,也是应该的。况且二世的治理难道不是混乱吗?前些时候他灭掉兄弟而自立,杀害忠臣而抬高卑贱之人,修建阿房宫,向天下征收重税。我不是没有进谏,而是他不听。古代圣王,饮食有节制,车舆器物有定制,宫室有一定规模;凡是发布命令、兴办事务,增加费用却无益于百姓利益的,都加以禁止,所以能够长久安定。如今对兄弟采取违逆行为,不顾后果;残杀忠臣,不思考灾祸;大兴宫室,向天下征收重税,不吝惜费用。这三件事已经实行,天下人不会听从了。如今反叛者已经占有天下的一半,而他心里还没有醒悟,反而以赵高为辅佐,我一定会看见盗寇到达咸阳、麋鹿在朝廷中游荡的情景。” 于是二世派赵高审理丞相的案件,治他的罪,追究李斯和儿子李由谋反的情状,把他们的宗族和宾客全都逮捕。赵高审讯李斯,拷打了一千多下,李斯承受不了痛苦,便诬认罪行。李斯之所以还没有死,是因为自负有辩才和功劳,实际上并没有反叛之心,希望能上书自我陈述,也希望二世醒悟后赦免他。李斯于是从狱中上书说:“臣担任丞相治理百姓,已经三十多年了。赶上秦国土地狭小的时候,先王时代秦国土地不过方圆千里,军队只有几十万。臣竭尽微薄才能,谨慎奉行法令,暗中施行谋臣的计策,资助他们金玉,让他们游说诸侯;暗中修治铠甲兵器,整顿政治教化,任用勇士,尊崇功臣,厚待他们的爵位俸禄,所以最终威胁韩国、削弱魏国,攻破燕、赵,平定齐、楚,终于兼并六国,俘虏六国国王,建立秦国为天子之国。这是第一项罪过。秦国土地并非不广大,又向北驱逐胡、貉,向南平定百越,以显示秦国的强大。这是第二项罪过。尊崇大臣,提高他们的爵位,以巩固他们的亲近之心。这是第三项罪过。建立社稷,修治宗庙,以彰明君主的贤能。这是第四项罪过。重新制定刻画文字,统一斗、斛、度、量和文字制度,把它们颁布到天下,以树立秦国的名声。这是第五项罪过。修治驰道,兴建游观之所,以显示君主的得意。这是第六项罪过。放宽刑罚,减轻赋税,以满足君主获得民众拥戴的心愿,使万民拥戴君主,至死也不忘记。这是第七项罪过。像我这样做臣子的,罪行本来早已足以处死了。只是皇上幸而让我竭尽才能,才得以活到今天,希望陛下明察这些!”
书上,赵高使吏弃去不奏,曰:“囚安得上书!”赵高使其客十馀辈诈为御史、谒者、侍中,更往覆讯斯。斯更以其实对,辄使人复榜之。后二世使人验斯,斯以为如前,终不敢更言,辞服。奏当上,二世喜曰:“微赵君,几为丞相所卖。”及二世所使案三川之守至,则项梁已击杀之。使者来,会丞相下吏,赵高皆妄为反辞。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李斯已死,二世拜赵高为中丞相,事无大小辄决於高。高自知权重,乃献鹿,谓之马。二世问左右:“此乃鹿也?”左右皆曰“马也”。二世惊,自以为惑,乃召太卜,令卦之,太卜曰:“陛下春秋郊祀,奉宗庙鬼神,斋戒不明,故至于此。可依盛德而明斋戒。”於是乃入上林斋戒。日游弋猎,有行人入上林中,二世自射杀之。赵高教其女婿咸阳令阎乐劾不知何人贼杀人移上林。高乃谏二世曰:“天子无故贼杀不辜人,此上帝之禁也,鬼神不享,天且降殃,当远避宫以禳之。”二世乃出居望夷之宫。留三日,赵高诈诏卫士,令士皆素服持兵内乡,入告二世曰:“山东群盗兵大至!”二世上观而见之,恐惧,高既因劫令自杀。引玺而佩之,左右百官莫从;上殿,殿欲坏者三。高自知天弗与,群臣弗许,乃召始皇弟,授之玺。子婴既位,患之,乃称疾不听事,与宦者韩谈及其子谋杀高。高上谒,请病,因召入,令韩谈刺杀之,夷其三族。子婴立三月,沛公兵从武关入,至咸阳,群臣百官皆畔,不適。子婴与妻子自系其颈以组,降轵道旁。沛公因以属吏。项王至而斩之。遂以亡天下。太史公曰:李斯以闾阎历诸侯,入事秦,因以瑕衅,以辅始皇,卒成帝业,斯为三公,可谓尊用矣。斯知六蓺之归,不务明政以补主上之缺,持爵禄之重,阿顺苟合,严威酷刑,听高邪说,废適立庶。诸侯已畔,斯乃欲谏争,不亦末乎!人皆以斯极忠而被五刑死,察其本,乃与俗议之异。不然,斯之功且与周、召列矣。
译奏书呈上后,赵高让官吏丢弃,不向上奏报,说:“囚犯怎么能上书!” 赵高派十多个门客假扮御史、谒者、侍中,轮番前去反复审讯李斯。李斯每次都按事实回答,赵高就每次派人再拷打他。后来二世派人查验李斯,李斯以为仍是从前的审讯方式,始终不敢改变说法,只得认罪服刑。奏报判决结果应当上呈时,二世很高兴,说:“若不是赵君,我几乎被丞相欺骗了。”等到二世派去查办三川守的人回来时,项梁已经将三川守击杀了。使者回来时,正赶上丞相被交给司法官吏,赵高全都捏造了李斯谋反的供词。二世二年七月,李斯被具备五刑,判处在咸阳市腰斩。李斯走出监狱时,和他的中子一起被押解;他回头对中子说:“我想和你再次牵着黄狗,一同走出上蔡东门去追逐狡兔,难道还可能吗!”于是父子相对哭泣,三族都被诛灭。李斯死后,二世任命赵高为中丞相,事情无论大小都立即由赵高决定。赵高知道自己的权力很大,于是献上一只鹿,说它是马。二世问身边的人:“这明明是鹿吧?”身边的人都说:“是马。”二世惊讶,认为自己受了迷惑,于是召来太卜,命他占卜。太卜说:“陛下正值春秋郊祀、奉事宗庙鬼神之时,斋戒不明,所以才到了这种地步。可以依靠盛德来明确斋戒。”于是二世进入上林苑斋戒。每天游猎,有行人进入上林苑,二世亲自射杀了他。赵高指使他的女婿、咸阳县令阎乐上奏,弹劾不知是什么人盗杀了人,把尸体转移到上林苑。赵高于是劝二世说:“天子无故杀害无罪之人,这是上帝所禁止的事;鬼神不会享用祭祀,上天也将降下灾祸,应当远离宫殿来禳除灾祸。” 二世于是出宫,住到望夷宫。停留了三天,赵高假传诏令给卫士,命令卫士都穿白色丧服、拿着武器面向宫内,进宫报告二世说:“崤山以东的盗贼大军已经大举到来!”二世登楼观望,果然看见了,十分恐惧。赵高于是趁机胁迫他下令自杀。赵高拿出玉玺佩戴在身上,左右近臣和百官没有人跟随他;他登上殿时,殿顶三次出现将要坍塌的样子。赵高知道上天不再帮助自己,群臣也不拥护他,于是召来始皇的弟弟,把玉玺交给了他。子婴即位后,担心赵高的祸患,于是假称有病,不再处理政事,与宦官韩谈及韩谈的儿子谋划杀死赵高。赵高来拜见,请求为自己治病,子婴便召他入内,命韩谈刺杀了他,并诛灭了赵高的三族。子婴即位三个月,沛公的军队从武关进入,抵达咸阳,群臣百官全都背叛了子婴,不再听命。子婴和妻子儿女用丝带捆住自己的脖子,到轵道旁投降。沛公于是把他们交给属吏处理。项王到达后杀了子婴,秦于是灭亡了天下的统治。太史公说:李斯出身平民,先后游历诸侯国,后来入秦任职,借助秦国的时机和形势,辅佐始皇,最终成就了帝业。李斯位列三公,可以说是受到尊贵任用了。李斯懂得六艺的宗旨,却不致力于阐明政治来弥补君主的缺失;他掌握着爵位俸禄的大权,却一味阿谀顺从、苟且迎合,实行严酷的威势和刑罚,听信赵高的邪说,废掉嫡长子而扶立庶子。诸侯已经叛乱,李斯才想进谏争辩,不也太晚了吗!人们都认为李斯极其忠诚,却遭受五刑而死;考察他的根本情况,才知道这与世俗的议论不同。否则,李斯的功劳将可以和周公、召公并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