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史记四十六

卷六十四 司马穰苴列传第四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191–193 段

卷六十三 老子韩非列传第三老子者,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字聃,周守藏室之史也。孔子適周,将问礼於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於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孔子去,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至於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老子脩道德,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居周久之,见周之衰,乃遂去。至关,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彊为我著书。”於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馀言而去,莫知其所终。或曰:老莱子亦楚人也,著书十五篇,言道家之用,与孔子同时云。盖老子百有六十馀岁,或言二百馀岁,以其脩道而养寿也。自孔子死之后百二十九年,而史记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曰:“始秦与周合,合五百岁而离,离七十岁而霸王者出焉。”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老子,隐君子也。老子之子名宗,宗为魏将,封於段干。宗子注,注子宫,宫玄孙假,假仕於汉孝文帝。而假之子解为胶西王卬太傅,因家于齐焉。世之学老子者则绌儒学,儒学亦绌老子。“道不同不相为谋”,岂谓是邪?李耳无为自化,清静自正。庄子者,蒙人也,名周。周尝为蒙漆园吏,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闚,然其要本归於老子之言。故其著书十馀万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渔父、盗跖、胠箧,以诋訿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畏累虚、亢桑子之属,皆空语无事实。然善属书离辞,指事类情,用剽剥儒、墨,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免也。其言洸洋自恣以適己,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楚威王闻庄周贤,使使厚币迎之,许以为相。庄周笑谓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养食之数岁,衣以文绣,以入大庙。当是之时,虽欲为孤豚,岂可得乎?子亟去,无污我。我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申不害者,京人也,故郑之贱臣。学术以干韩昭侯,昭侯用为相。内脩政教,外应诸侯,十五年。终申子之身,国治兵彊,无侵韩者。申子之学本於黄老而主刑名。著书二篇,号曰申子。韩非者,韩之诸公子也。喜刑名法术之学,而其归本於黄老。非为人口吃,不能道说,而善著书。与李斯俱事荀卿,斯自以为不如非。非见韩之削弱,数以书谏韩王,韩王不能用。於是韩非疾治国不务脩明其法制,执势以御其臣下,富国彊兵而以求人任贤,反举浮淫之蠹而加之於功实之上。以为儒者用文乱法,而侠者以武犯禁。宽则宠名誉之人,急则用介胄之士。今者所养非所用,所用非所养。悲廉直不容於邪枉之臣,观往者得失之变,故作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十馀万言。然韩非知说之难,为说难书甚具,终死於秦,不能自脱。说难曰:凡说之难,非吾知之有以说之难也;又非吾辩之难能明吾意之难也;又非吾敢横失能尽之难也。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可以吾说当之。所说出於为名高者也,而说之以厚利,则见下节而遇卑贱,必弃远矣。所说出於厚利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见无心而远事情,必不收矣。所说实为厚利而显为名高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阳收其身而实疏之;若说之以厚利,则阴用其言而显弃其身。此之不可不知也。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语及其所匿之事,如是者身危。贵人有过端,而说者明言善议以推其恶者,则身危。周泽未渥也而语极知,说行而有功则德亡,说不行而有败则见疑,如是者身危。夫贵人得计而欲自以为功,说者与知焉,则身危。彼显有所出事,乃自以为也故,说者与知焉,则身危。彊之以其所必不为,止之以其所不能已者,身危。故曰:与之论大人,则以为间己;与之论细人,则以为粥权。论其所爱,则以为借资;论其所憎,则以为尝己。径省其辞,则不知而屈之;汎滥博文,则多而久之。顺事陈意,则曰怯懦而不尽;虑事广肆,则曰草野而倨侮。此说之难,不可不知也。

译卷六十三 老子韩非列传第三 老子是楚国苦县厉乡曲仁里人,姓李,名耳,字聃,是周王室守藏室的史官。孔子到周王室去,准备向老子请教礼。老子说:“您所说的那些人,连同他们的骨头都已经腐朽了,只有他们的话还留存着。况且君子遇到时机就出仕,遇不到时机就像蓬草一样随风飘荡。我听说,善于做买卖的人把货物深藏起来,好像什么也没有;君子德行盛大,容貌却像愚钝的人。去掉您的骄气和过多的欲望,矫饰的神态和过分的志向,这些对您的自身都没有好处。我能告诉您的,也就这些罢了。”孔子离开后,对弟子说:“鸟,我知道它能飞;鱼,我知道它能游;兽,我知道它能跑。会跑的可以用网捕捉,会游的可以用丝线制成的钓具捕捉,会飞的可以用弓箭射下。至于龙,我不能知道它怎样;它乘着风云升上天空。我今天见到老子,他大概就像龙吧!” 老子修养道德,他的学说以隐藏自己、不求名声为宗旨。他在周王室居住了很久,看到周朝衰败,于是离开。到了函谷关,关令尹喜说:“您将要隐居了,请勉强为我写一部书。”于是老子写成上下两篇,讲述道德的意义,共五千多字,然后离去,没有人知道他最终到了哪里。有人说:老莱子也是楚国人,著有十五篇书,讲述道家学说的作用,据说和孔子同时。大概老子活了一百六十多岁,也有人说活了二百多岁,这是因为他修道并且保养寿命。孔子死后一百二十九年,史书记载周王室太史儋见到秦献公,说:“起初秦国和周朝相合,相合五百年后分离;分离七十年后,将有称王称霸的人出现。”有人说太史儋就是老子,有人说不是,世人无法知道究竟是真是假。老子,是一位隐居的君子。老子的儿子名叫宗,宗做了魏国将军,封在段干。宗的儿子名叫注,注的儿子名叫宫,宫的玄孙名叫假。假在汉孝文帝时做官。假有个儿子名叫解,担任胶西王卬的太傅,于是便在齐地安家。世上学习老子的人就排斥儒学,学习儒学的人也排斥老子。“道不同,不相为谋”,难道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吗?李耳主张不妄为而使天下自行化育,以清静使天下自行端正。庄子是蒙地人,名周。庄周曾任蒙地漆园的小吏,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他的学问无所不览,但其要旨根本上归于老子的学说。因此他著书十多万字,大多是寓言。他写《渔父》《盗跖》《胠箧》,用来诋毁孔子一派,阐明老子的学术。《畏累虚》《亢桑子》之类的篇章,全是空泛的言语,没有事实根据。然而他很善于组织文章、剖析辞理,指陈事物、比类情状,用来剽窃、驳斥儒家和墨家,即使当时学问深厚的学者也不能自行摆脱他的影响。他的言论浩荡放纵、任意发挥,以求适合自己的心意,所以即使是王公大人也不能把他当作工具来使用。楚威王听说庄周贤能,派使者带着丰厚的礼物去迎接他,答应任命他为相国。庄周笑着对楚国使者说:“千金,是厚重的利益;卿相,是尊贵的地位。您难道没见过郊祭用的牲牛吗?养它、喂它好几年,给它披上有花纹的刺绣衣服,牵进太庙。在这个时候,它即使想做一头孤单的小猪,难道还能够吗?您赶快离开,不要玷污我。我宁愿在污浊的沟渠中游玩而自得,也不愿被拥有国家的人所拘束;我终身不做官,以使自己的心志快乐。” 申不害是京地人,原来是郑国的卑微臣子。他学习法术,用来求见并游说韩昭侯,昭侯任用他为相国。在国内修治政教,对外应对诸侯,共十五年。在申子一生中,韩国政治清明、军队强盛,没有国家侵扰韩国。申子的学说本于黄帝、老子,而以刑名为主。他著有两篇书,名为《申子》。韩非是韩国的诸公子之一。他喜好刑名、法术的学说,但其根本仍归于黄帝、老子。韩非说话口吃,不能流利地辩说,却善于著书。他和李斯一起侍奉荀卿,李斯自认为才能不如韩非。韩非看到韩国日益削弱,多次写文章劝谏韩王,但韩王不能任用他。于是韩非痛恨治理国家却不致力于修订、彰明法制,不掌握权势来驾驭臣下,不使国家富裕、军队强盛来招求人才、任用贤能,反而把那些浮夸放纵的蛀虫提到功劳和实绩之上。他认为儒者凭借文辞扰乱法律,侠客凭借武力触犯禁令。政事宽缓时,就宠信追求名誉的人;政事紧急时,就任用披甲戴盔的武士。如今所供养的不是所要使用的,所使用的又不是所供养的。他为廉洁正直的人不能被邪曲臣子容纳而悲愤,考察过去成败得失的变化,于是写了《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等十多万字。然而韩非知道游说的困难,把《说难》写得十分详尽,最终却死在秦国,不能使自己脱身。《说难》说:凡是游说的困难,并不是因为我不知道所要游说的事情而难以说服;也不是因为我的辩才不能阐明自己的意思而困难;也不是因为我不敢直言、不能把话说尽而困难。凡是游说的困难,在于了解被游说者的内心,然后用自己的说辞去适合他的心意。被游说者的动机是追求高尚名声,却用厚利去游说他,就会显得节操低下、受到卑贱的待遇,他一定会抛弃并疏远你。被游说者的动机是追求厚利,却用高尚名声去游说他,就会显得不切实际、脱离事情,他一定不会接受。被游说者实际上追求厚利,表面上却显示追求高尚名声,而用高尚名声去游说他,他会表面接纳你,实际却疏远你;若用厚利去游说他,他会暗中采用你的意见,表面上却排斥你。这些情况不能不知道。事情凭借秘密才能成功,言语因泄露而失败。未必是他亲自泄露了秘密,但如果你的话涉及他隐藏的事情,像这样的人就会有生命危险。贵人刚刚露出过错的苗头,游说者却明白指出并善于议论,以此推究他的过恶,那么自身就危险。贵人与人的交往还不深厚,你却把话说得过于透彻;游说成功并取得功效,贵人的恩德就没有了;游说不成而导致失败,又会被怀疑,这样自身就危险。贵人想出了计策,打算把功劳归于自己,游说者却说自己也知道,那么自身就危险。对方明明有意安排某件事,却自以为是自己做出的,游说者说自己知道,也会有危险。用对方必定不肯做的事去强迫他,或用对方无法停止的事去劝止他,自身就危险。所以说:同他谈论大人物,他会认为你在离间自己;同他谈论小人物,他会认为你在出卖权势。谈论他所爱的人,他会认为你在借助那人获取资源;谈论他所憎恨的人,他会认为你在试探自己。直截简略地说,他会认为你无知而使你屈服;浮泛铺陈、博引文章,他会认为你话多而拖延。顺着事情陈述意见,他会说你怯懦而没有把话说尽;考虑事情过于广泛放肆,他会说你粗野傲慢、轻侮他。这些游说的困难,不能不知道。

凡说之务,在知饰所说之所敬,而灭其所丑。彼自知其计,则毋以其失穷之;自勇其断,则毋以其敌怒之;自多其力,则毋以其难概之。规异事与同计,誉异人与同行者,则以饰之无伤也。有与同失者,则明饰其无失也。大忠无所拂悟,辞言无所击排,乃后申其辩知焉。此所以亲近不疑,知尽之难也。得旷日弥久,而周泽既渥,深计而不疑,交争而不罪,乃明计利害以致其功,直指是非以饰其身,以此相持,此说之成也。伊尹为庖,百里奚为虏,皆所由干其上也。故此二子者,皆圣人也,犹不能无役身而涉世如此其汙也,则非能仕之所设也。宋有富人,天雨墙坏。其子曰“不筑且有盗”,其邻人之父亦云,暮而果大亡其财,其家甚知其子而疑邻人之父。昔者郑武公欲伐胡,乃以其子妻之。因问群臣曰:“吾欲用兵,谁可伐者?”关其思曰:“胡可伐。”乃戮关其思,曰:“胡,兄弟之国也,子言伐之,何也?”胡君闻之,以郑为亲己而不备郑。郑人袭胡,取之。此二说者,其知皆当矣,然而甚者为戮,薄者见疑。非知之难也,处知则难矣。昔者弥子瑕见爱於卫君。卫国之法,窃驾君车者罪至刖。既而弥子之母病,人闻,往夜告之,弥子矫驾君车而出。君闻之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而犯刖罪!”与君游果园,弥子食桃而甘,不尽而奉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而念我!”及弥子色衰而爱弛,得罪於君。君曰:“是尝矫驾吾车,又尝食我以其馀桃。”故弥子之行未变於初也,前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至变也。故有爱於主,则知当而加亲;见憎於主,则罪当而加疏。故谏说之士不可不察爱憎之主而后说之矣。夫龙之为虫也,可扰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人有婴之,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说之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人或传其书至秦。秦王见孤愤、五蠹之书,曰:“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李斯曰:“此韩非之所著书也。”秦因急攻韩。韩王始不用非,及急,乃遣非使秦。秦王悦之,未信用。李斯、姚贾害之,毁之曰:“韩非,韩之诸公子也。今王欲并诸侯,非终为韩不为秦,此人之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归之,此自遗患也,不如以过法诛之。”秦王以为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遗非药,使自杀。韩非欲自陈,不得见。秦王后悔之,使人赦之,非已死矣。申子、韩子皆著书,传於后世,学者多有。余独悲韩子为说难而不能自脱耳。太史公曰:老子所贵道,虚无,因应变化於无为,故著书辞称微妙难识。庄子散道德,放论,要亦归之自然。申子卑卑,施之於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礉少恩。皆原於道德之意,而老子深远矣。

译凡是游说的要务,在于了解被游说者所尊重的事情,加以修饰;了解他所厌恶的事情,加以掩饰。他自认为自己的计策高明,就不要拿他的失误来逼迫他;他自认为决断勇敢,就不要用敌人来激怒他;他自认为力量强大,就不要用事情的困难来全面否定他。规劝他改变做法、提出不同计策时,要赞美与他意见不同的人却采取了相同的行动,用这种方式修饰它,使他不受伤害。如果他和别人有相同的过错,就要明白地替他掩饰成没有过错。极其忠诚的劝告不要触犯他的心意,言辞不要攻击排斥他,之后才能申明自己的辩才和见识。这是为了亲近而不被怀疑,也是把自己的见识全部说尽的困难所在。要经过长时间相处,等到彼此交往深厚、谋划深远而不被怀疑、相互争论而不获罪,才可以明白说明利害以促成事情成功,直接指出是非以修饰自身;用这些原则彼此维持关系,这样游说才算成功。伊尹曾做厨师,百里奚曾是俘虏,这些都是他们借以求见并求用于君主的途径。所以这两个人都是圣人,尚且不能不使自身任劳受辱、如此污浊地涉身世事,那么一般所谓出仕的方法,就更不能只作高洁的安排了。宋国有个富人,天下雨把墙冲坏了。他的儿子说:“如果不修筑墙,必定会有盗贼。”邻居的父亲也这样说。当天晚上,果然丢失了很多财物;这家人认为儿子很聪明,却怀疑邻居的父亲。过去郑武公想攻打胡国,于是把女儿嫁给胡君。随后他问群臣:“我想用兵,谁可以攻打?”关其思说:“胡国可以攻打。”郑武公便杀了关其思,说:“胡国是兄弟之国,你说要攻打它,为什么?”胡君听说后,以为郑国亲近自己,便不防备郑国。郑国人袭击胡国,攻取了它。这两件事中,说话的人见识都正确,但说得重的反而被杀,说得轻的却受到怀疑。困难不在于有见识,而在于怎样处置这种见识。从前弥子瑕受到卫君宠爱。卫国法律规定,私自驾驭君主车马的人,刑罚重到砍脚。后来弥子瑕的母亲生病,有人听说后,连夜去告诉他,弥子瑕假借君主车驾出城。卫君听说后却赞赏他,说:“多么孝顺啊!为了母亲的缘故,竟敢犯砍脚的罪!”弥子瑕陪卫君游果园时,吃桃子觉得甜,没吃完就献给卫君。卫君说:“多么爱我啊!忘记自己的口味而想着我!”等到弥子瑕容貌衰退,卫君的宠爱也减退,他获罪于卫君。卫君说:“这个人曾经假借驾驭我的车,又曾经拿自己吃剩的桃子给我吃。”弥子瑕的行为起初和后来并没有改变,先前受到赞赏、后来反而获罪,是因为君主的爱憎发生了极大变化。所以受到君主宠爱时,即使见识正确也会更加亲近;受到君主憎恶时,即使罪行相同也会更加疏远。因此进谏游说的人,不可不先察知君主对自己的爱憎,然后再去游说。龙这种动物,可以驯服亲近,甚至可以骑乘。然而它喉咙下面有直径一尺的逆鳞,人若触碰它,就一定会被杀死。君主也有逆鳞,游说君主的人如果能够不触碰君主的逆鳞,就差不多成功了。有人把韩非的书传到了秦国。秦王读到《孤愤》《五蠹》,说:“唉!我如果能见到这个人并同他交游,死也没有遗憾了!”李斯说:“这是韩非写的书。”秦国于是加紧进攻韩国。韩王起初不任用韩非,形势危急后,才派韩非出使秦国。秦王很喜欢他,却没有任用他。李斯、姚贾嫉恨韩非,诋毁他说:“韩非是韩国的诸公子。如今大王想兼并诸侯,韩非终究会替韩国而不会替秦国,这是人之常情。现在大王不任用他,长期留着他再放回韩国,这是自己留下祸患。不如按法律罪名把他处死。”秦王认为有道理,交给司法官吏审治韩非。李斯派人送给韩非毒药,让他自杀。韩非想亲自申辩,却不能见到秦王。后来秦王后悔了,派人赦免他,但韩非已经死了。申子、韩子都著有书,流传于后世,学习他们的人很多。我唯独为韩子写了《说难》却不能使自己脱身而悲伤。太史公说:老子所看重的是道,是虚无;在无为中顺应变化,所以他的著作言辞微妙而难以理解。庄子散论道德,放纵议论,但归根到底也归于自然。申子拘谨地把学说施用于名实关系。韩子用法度衡量,切合实际事务,明辨是非,但推到极端就严酷苛刻而少有恩德。他们都源出于道德的旨意,而老子的思想最为深远。

卷六十四 司马穰苴列传第四司马穰苴者,田完之苗裔也。齐景公时,晋伐阿、甄,而燕侵河上,齐师败绩。景公患之。晏婴乃荐田穰苴曰:“穰苴虽田氏庶孽,然其人文能附众,武能威敌,愿君试之。”景公召穰苴,与语兵事,大说之,以为将军,将兵扞燕晋之师。穰苴曰:“臣素卑贱,君擢之闾伍之中,加之大夫之上,士卒未附,百姓不信,人微权轻,愿得君之宠臣,国之所尊,以监军,乃可。”於是景公许之,使庄贾往。穰苴既辞,与庄贾约曰:“旦日日中会於军门。”穰苴先驰至军,立表下漏待贾。贾素骄贵,以为将己之军而己为监,不甚急;亲戚左右送之,留饮。日中而贾不至。穰苴则仆表决漏,入,行军勒兵,申明约束。约束既定,夕时,庄贾乃至。穰苴曰:“何后期为?”贾谢曰:“不佞大夫亲戚送之,故留。”穰苴曰:“将受命之日则忘其家,临军约束则忘其亲,援枹鼓之急则忘其身。今敌国深侵,邦内骚动,士卒暴露於境,君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百姓之命皆悬於君,何谓相送乎!”召军正问曰:“军法期而后至者云何?”对曰:“当斩。”庄贾惧,使人驰报景公,请救。既往,未及反,於是遂斩庄贾以徇三军。三军之士皆振栗。久之,景公遣使者持节赦贾,驰入军中。穰苴曰:“将在军,君令有所不受。”问军正曰:“驰三军法何?”正曰:“当斩。”使者大惧。穰苴曰:“君之使不可杀之。”乃斩其仆,车之左驸,马之左骖,以徇三军。遣使者还报,然后行。士卒次舍井灶饮食问疾医药,身自拊循之。悉取将军之资粮享士卒,身与士卒平分粮食。最比其羸弱者,三日而后勒兵。病者皆求行,争奋出为之赴战。晋师闻之,为罢去。燕师闻之,度水而解。於是追击之,遂取所亡封内故境而引兵归。未至国,释兵旅,解约束,誓盟而后入邑。景公与诸大夫郊迎,劳师成礼,然后反归寝。既见穰苴,尊为大司马。田氏日以益尊於齐。已而大夫鲍氏、高、国之属害之,谮於景公。景公退穰苴,苴发疾而死。田乞、田豹之徒由此怨高、国等。其后及田常杀简公,尽灭高子、国子之族。至常曾孙和,因自立为齐威王,用兵行威,大放穰苴之法,而诸侯朝齐。齐威王使大夫追论古者司马兵法而附穰苴於其中,因号曰司马穰苴兵法。太史公曰:余读司马兵法,闳廓深远,虽三代征伐,未能竟其义,如其文也,亦少襃矣。若夫穰苴,区区为小国行师,何暇及司马兵法之揖让乎?世既多司马兵法,以故不论,著穰苴之列传焉。

译卷六十四 司马穰苴列传第四 司马穰苴,是田完的后代。齐景公时,晋国攻打阿、甄,燕国又侵入黄河以北,齐军大败。景公为此忧虑。晏婴于是推荐田穰苴说:“穰苴虽然是田氏庶出的子孙,但他这个人,文才能团结众人,武略能威慑敌人,希望君主试用他。”景公召见穰苴,同他谈论军事,非常高兴,任命他为将军,率军抵御燕、晋军队。穰苴说:“我一向身份卑贱,君主却把我从平民行伍中提拔出来,置于大夫之上;士卒还没有归附,百姓也不信任我,地位低微、权力轻小。希望得到君主宠信的臣子、国家所尊重的人来监督军队,这样才可以。”于是景公答应了,派庄贾前往。穰苴辞别景公后,和庄贾约定:“明天正午在军门会合。”穰苴先骑马赶到军中,竖起测日影的表,放下计时用的漏壶,等待庄贾。庄贾一向骄横尊贵,以为只是统率自己的军队,而自己担任监军,并不十分急迫;亲戚和身边的人为他送行,他便留下饮酒。到了正午庄贾还没有到。穰苴便倒下日表、截断漏壶,进入军营,巡视军队,整顿士卒,重申并明确军中的约束。军法约束已经确定,到了傍晚,庄贾才到。穰苴说:“为什么超过约定的时间才来?”庄贾道歉说:“我的亲戚为我送行,所以耽搁了。”穰苴说:“将领接受任命的那天,就应忘掉自己的家;来到军营宣布约束时,就应忘掉自己的亲属;击鼓传达紧急命令时,就应忘掉自身。如今敌国深入侵扰,国内骚动不安,士卒暴露在边境,君主睡不安席、食不甘味,百姓的性命全系于君主一身,哪里还有什么相送的事!”他召来军正问道:“军法规定,约定时间后才到的,应该怎样处置?”军正回答:“应当斩首。”庄贾害怕了,派人骑快马报告景公,请求救援。使者已经出发,还没有返回,穰苴便把庄贾斩首,向全军示众。三军将士都震惊战栗。过了很久,景公派使者手持符节来赦免庄贾,骑马驰入军中。穰苴说:“将领在军中,君主的命令有些可以不接受。”他又问军正:“骑马驰入三军,军法如何规定?”军正说:“应当斩首。”使者非常害怕。穰苴说:“君主的使者不能杀。”于是斩杀使者的仆人,砍断车左边的车輗和驾车左边的骖马,向全军示众。然后送使者回去报告景公,这才出军。对士卒的住宿、营舍、井、灶、饮食和疾病医药,他都亲自过问。他把将军的全部物资和粮食拿出来犒劳士卒,亲自和士卒平均分配粮食。他特别关心、体恤其中最瘦弱的人,三天以后才整顿军队。病中的士卒都请求出战,争相奋勇出阵,为他奔赴战场。晋军听说后,便停止进攻撤走。燕军听说后,渡过黄河撤退。于是齐军追击,终于收复失去的齐国境内旧地,然后率军回国。尚未到达国都,便解散军队,解除军中约束,举行盟誓,然后进入城邑。景公和诸位大夫到郊外迎接,慰劳军队并完成礼仪,然后返回宫中休息。景公见到穰苴后,尊他为大司马。田氏在齐国的地位日益尊贵。不久,大夫鲍氏、高氏、国氏等人嫉恨他,在景公面前进谗言。景公罢免了穰苴,穰苴发病而死。田乞、田豹一派因此怨恨高氏、国氏等人。后来田常杀死齐简公,把高子、国子两族全部消灭。到了田常的曾孙田和,他趁机自立为齐威王,使用武力、施展威势,大大推行穰苴的法令,于是诸侯都来朝拜齐国。齐威王派大夫追述古代的《司马兵法》,并把穰苴的事迹附在其中,于是命名为《司马穰苴兵法》。太史公说:我读《司马兵法》,其内容宏大开阔、深远博厚,即使是夏、商、周三代的征伐,也没有完全穷尽其中的意义;至于它的文辞,也稍显褒美过度。至于穰苴,不过是在小国中率军作战,哪里有闲暇顾及《司马兵法》中关于礼让的道理呢?世上已经有很多《司马兵法》,因此不再论述,只写穰苴的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