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十 楚世家第十
卷四十 楚世家第十楚之先祖出自帝颛顼高阳。高阳者,黄帝之孙,昌意之子也。高阳生称,称生卷章,卷章生重黎。重黎为帝喾高辛居火正,甚有功,能光融天下,帝喾命曰祝融。共工氏作乱,帝喾使重黎诛之而不尽。帝乃以庚寅日诛重黎,而以其弟吴回为重黎后,复居火正,为祝融。吴回生陆终。陆终生子六人,坼剖而产焉。其长一曰昆吾;二曰参胡;三曰彭祖;四曰会人;五曰曹姓;六曰季连,羋姓,楚其后也。昆吾氏,夏之时尝为侯伯,桀之时汤灭之。彭祖氏,殷之时尝为侯伯,殷之末世灭彭祖氏。季连生附沮,附沮生穴熊。其后中微,或在中国,或在蛮夷,弗能纪其世。周文王之时,季连之苗裔曰鬻熊。鬻熊子事文王,蚤卒。其子曰熊丽。熊丽生熊狂,熊狂生熊绎。熊绎当周成王之时,举文、武勤劳之后嗣,而封熊绎於楚蛮,封以子男之田,姓羋氏,居丹阳。楚子熊绎与鲁公伯禽、卫康叔子牟、晋侯燮、齐太公子吕伋俱事成王。熊绎生熊艾,熊艾生熊<黑旦>,熊<黑旦>生熊胜。熊胜以弟熊杨为后。熊杨生熊渠。熊渠生子三人。当周夷王之时,王室微,诸侯或不朝,相伐。熊渠甚得江汉间民和,乃兴兵伐庸、杨粤,至于鄂。熊渠曰:“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乃立其长子康为句亶王,中子红为鄂王,少子执疵为越章王,皆在江上楚蛮之地。及周厉王之时,暴虐,熊渠畏其伐楚,亦去其王。后为熊毋康,毋康蚤死。熊渠卒,子熊挚红立。挚红卒,其弟弑而代立,曰熊延。熊延生熊勇。熊勇六年,而周人作乱,攻厉王,厉王出奔彘。熊勇十年,卒,弟熊严为后。熊严十年,卒。有子四人,长子伯霜,中子仲雪,次子叔堪,少子季徇。熊严卒,长子伯霜代立,是为熊霜。熊霜元年,周宣王初立。熊霜六年,卒,三弟争立。仲雪死;叔堪亡,避难於濮;而少弟季徇立,是为熊徇。熊徇十六年,郑桓公初封於郑。二十二年,熊徇卒,子熊咢立。熊咢九年,卒,子熊仪立,是为若敖。若敖二十年,周幽王为犬戎所弑,周东徙,而秦襄公始列为诸侯。二十七年,若敖卒,子熊坎立,是为霄敖。霄敖六年,卒,子熊眴立,是为蚡冒。蚡冒十三年,晋始乱,以曲沃之故。蚡冒十七年,卒。蚡冒弟熊通弑蚡冒子而代立,是为楚武王。武王十七年,晋之曲沃庄伯弑主国晋孝侯。十九年,郑伯弟段作乱。二十一年,郑侵天子之田。二十三年,卫弑其君桓公。二十九年,鲁弑其君隐公。三十一年,宋太宰华督弑其君殇公。三十五年,楚伐随。随曰:“我无罪。”楚曰:“我蛮夷也。今诸侯皆为叛相侵,或相杀。我有敝甲,欲以观中国之政,请王室尊吾号。”随人为之周,请尊楚,王室不听,还报楚。三十七年,楚熊通怒曰:“吾先鬻熊,文王之师也,蚤终。成王举我先公,乃以子男田令居楚,蛮夷皆率服,而王不加位,我自尊耳。”乃自立为武王,与随人盟而去。於是始开濮地而有之。五十一年,周召随侯,数以立楚为王。楚怒,以随背己,伐随。武王卒师中而兵罢。子文王熊赀立,始都郢。文王二年,伐申过邓,邓人曰“楚王易取”,邓侯不许也。六年,伐蔡,虏蔡哀侯以归,已而释之。楚彊,陵江汉间小国,小国皆畏之。十一年,齐桓公始霸,楚亦始大。十二年,伐邓,灭之。十三年,卒,子熊囏立,是为庄敖。庄敖五年,欲杀其弟熊惲,惲奔随,与随袭弑庄敖代立,是为成王。成王惲元年,初即位,布德施惠,结旧好於诸侯。使人献天子,天子赐胙,曰:“镇尔南方夷越之乱,无侵中国。”於是楚地千里。十六年,齐桓公以兵侵楚,至陉山。”楚成王使将军屈完以兵御之,与桓公盟。桓公数以周之赋不入王室,楚许之,乃去。十八年,成王以兵北伐许,许君肉袒谢,乃释之。二十二年,伐黄。二十六年,灭英。三十三年,宋襄公欲为盟会,召楚。楚王怒曰:“召我,我将好往袭辱之。”遂行,至盂,遂执辱宋公,已而归之。三十四年,郑文公南朝楚。楚成王北伐宋,败之泓,射伤宋襄公,襄公遂病创死。三十五年,晋公子重耳过楚,成王以诸侯客礼飨,而厚送之於秦。三十九年,鲁僖公来请兵以伐齐,楚使申侯将兵伐齐,取穀,”置齐桓公子雍焉。齐桓公七子皆奔楚,楚尽以为上大夫。灭夔,夔不祀祝融、鬻熊故也。夏,伐宋,宋告急於晋,晋救宋,成王罢归。将军子玉请战,成王曰:“重耳亡居外久,卒得反国,天之所开,不可当。”子玉固请,乃与之少师而去。晋果败子玉於城濮。成王怒,诛子玉。
译卷四十 楚世家第十 楚国的先祖出自帝颛顼高阳氏。高阳是黄帝的孙子、昌意的儿子。高阳生称,称生卷章,卷章生重黎。重黎在帝喾高辛氏时担任火正,功劳很大,能够使天下光明融和,帝喾便命名他为祝融。共工氏作乱,帝喾派重黎去诛讨,却没有把叛乱者全部消灭。帝于是选在庚寅日杀死重黎,让他的弟弟吴回继承重黎的职位,又担任火正,称为祝融。吴回生陆终。陆终生有六个儿子,是剖腹分娩而生的。长子名叫昆吾,次子叫参胡,第三子叫彭祖,第四子叫会人,第五子姓曹,第六子叫季连,姓芈,楚国就是他的后代。昆吾氏在夏代曾任侯伯,到了桀时被汤灭掉。彭祖氏在殷代曾任侯伯,殷朝末世时彭祖氏被灭。季连生附沮,附沮生穴熊。此后楚族逐渐衰微,有的居住在中原,有的居住在蛮夷地区,已经无法记载他们的世系。周文王时,季连的后代中有一个叫鬻熊。鬻熊的儿子侍奉文王,早早去世。他的儿子叫熊丽。熊丽生熊狂,熊狂生熊绎。熊绎处在周成王时代。成王选拔文王、武王勤劳功臣的后代,把熊绎封在楚蛮之地,赐给子男爵位的封地,姓芈,居住在丹阳。楚子熊绎与鲁公伯禽、卫康叔的儿子牟、晋侯燮、齐太公的儿子吕伋一同侍奉成王。熊绎生熊艾,熊艾生熊<黑旦>,熊<黑旦>生熊胜。熊胜让弟弟熊杨继承自己的职位。熊杨生熊渠。熊渠生有三个儿子。周夷王时,周王室衰微,诸侯有的不上朝,有的互相攻伐。熊渠很得江、汉之间百姓的拥护,于是发兵攻打庸国、杨粤,进军到鄂地。熊渠说:“我是蛮夷,不使用中原的名号和谥号。” 于是立长子康为句亶王,次子红为鄂王,小儿子执疵为越章王,他们都在江边楚蛮之地。到了周厉王时,厉王暴虐,熊渠害怕他攻打楚国,也取消了自己所立的王号。后来传给熊毋康,毋康早死。熊渠去世,儿子熊挚红即位。挚红去世,他的弟弟杀死挚红取而代之,这个人叫熊延。熊延生熊勇。熊勇在位六年,周人发生叛乱,攻打厉王,厉王逃奔彘地。熊勇在位十年去世,他的弟弟熊严继位。熊严在位十年去世。他有四个儿子:长子伯霜,次子仲雪,再次为叔堪,小儿子季徇。熊严去世后,长子伯霜继位,这就是熊霜。熊霜元年,周宣王刚即位。熊霜六年去世,三个弟弟争夺王位。仲雪死去,叔堪逃亡到濮地避难,小弟季徇即位,这就是熊徇。熊徇十六年,郑桓公刚被封在郑地。二十二年,熊徇去世,他的儿子熊咢即位。熊咢在位九年去世,他的儿子熊仪即位,这就是若敖。若敖二十年,周幽王被犬戎杀死,周王室向东迁徙,秦襄公也开始正式列为诸侯。二十七年,若敖去世,他的儿子熊坎即位,这就是霄敖。霄敖在位六年去世,他的儿子熊眴即位,这就是蚡冒。蚡冒在位十三年,晋国因曲沃一事开始发生内乱。蚡冒在位十七年去世。蚡冒的弟弟熊通杀死蚡冒的儿子,取代他即位,这就是楚武王。武王十七年,晋国曲沃庄伯杀死主国的晋孝侯。十九年,郑伯的弟弟段作乱。二十一年,郑国侵夺天子的田地。二十三年,卫国杀死国君桓公。二十九年,鲁国杀死国君隐公。三十一年,宋国太宰华督杀死国君殇公。三十五年,楚国攻打随国。随国说:“我们没有罪。”楚国说:“我是蛮夷。如今诸侯都在互相叛乱、侵伐,有的还互相杀戮。我有破旧的铠甲,想借此观察中原诸侯的政事,请求周王室尊重我的名号。”随国人替楚国向周王室周旋,请求尊楚为王,但王室不答应,随国使者回来把结果告诉楚国。三十七年,楚熊通愤怒地说:“我的先祖鬻熊,是文王的老师,却早早去世。成王选拔我的先祖,于是只用子男爵位的封地命令他居住在楚地,蛮夷都顺从归服,而周王却不给我增加爵位,我只好自己尊为王。” 于是熊通自立为武王,与随国人结盟后离去。从此楚国开始开拓并占有濮地。五十一年,周王召见随侯,责问他拥立楚王的事。楚王恼怒,认为随国背叛自己,便攻打随国。武王在军中去世,军队于是停止进攻。其子文王熊赀即位,开始定都郢。文王二年,楚国攻打申国,经过邓国时,邓国人说:“楚王很容易对付。”邓侯没有同意攻打楚王。六年,楚国攻打蔡国,俘虏蔡哀侯回来,不久又释放了他。楚国强大起来,压制江、汉之间的小国,小国都害怕楚国。十一年,齐桓公开始称霸,楚国也开始强盛。十二年,楚国攻打邓国,灭掉了它。十三年,文王去世,他的儿子熊囏即位,这就是庄敖。庄敖五年,想杀死弟弟熊惲,熊惲逃到随国,后来与随国联合袭击并杀死庄敖,取代他即位,这就是成王。成王熊惲元年,刚即位时,广施恩德,向诸侯重修旧好。他派使者向天子进献,天子赐给他祭肉,说:“镇抚你南方夷越的祸乱,不要侵扰中原。”于是楚国的土地方圆达千里。十六年,齐桓公率军侵入楚国,到达陉山。楚成王派将军屈完率军抵御,与齐桓公结盟。齐桓公责问楚国不向周王室缴纳贡赋,楚国答应了,齐军于是撤走。十八年,成王率军向北攻打许国,许君袒露上身谢罪,成王便释放了他。二十二年,楚国攻打黄国。二十六年,灭掉英国。三十三年,宋襄公想举行盟会,召请楚王。楚王恼怒地说:“他召请我,我将假意前往,乘机袭击并羞辱他。” 楚王于是出发,到了盂地,便拘捕并羞辱宋公,不久又把他放回去。三十四年,郑文公向南朝见楚王。楚成王向北攻打宋国,在泓水打败宋军,射伤宋襄公,宋襄公因此伤病而死。三十五年,晋国公子重耳经过楚国,成王按照接待诸侯宾客的礼节设宴款待他,又厚礼护送他到秦国。三十九年,鲁僖公来请求楚国出兵攻打齐国,楚国派申侯率军攻齐,攻取谷地,把齐桓公的儿子公子雍安置在那里。齐桓公的七个儿子都逃奔楚国,楚国把他们全部任为上大夫。楚国灭掉夔国,因为夔国没有祭祀祝融和鬻熊。夏季,楚国攻打宋国,宋国向晋国告急,晋国援救宋国,成王撤军回国。将军子玉请求作战,成王说:“重耳流亡在外很久,终于能够返回自己的国家,这是上天在帮助他,不能抵挡。”子玉坚持请求,成王才给他少量军队让他出战。晋国果然在城濮打败子玉。成王大怒,杀死了子玉。
四十六年,初,成王将以商臣为太子,语令尹子上。子上曰:“君之齿未也,而又多内宠,绌乃乱也。楚国之举常在少者。且商臣蜂目而豺声,忍人也,不可立也。”王不听,立之。后又欲立子职而绌太子商臣。商臣闻而未审也,告其傅潘崇曰:“何以得其实?”崇曰:“飨王之宠姬江羋而勿敬也。”商臣从之。江羋怒曰:“宜乎王之欲杀若而立职也。”商臣告潘崇曰:“信矣。”崇曰:“能事之乎?”曰:“不能。”“能亡去乎?”曰:“不能。”“能行大事乎?”曰:“能。”冬十月,商臣以宫卫兵围成王。成王请食熊蹯而死,不听。丁未,成王自绞杀。商臣代立,是为穆王。穆王立,以其太子宫予潘崇,使为太师,掌国事。穆王三年,灭江。四年,灭六、蓼。六、蓼,皋陶之后。八年,伐陈。十二年,卒。子庄王侣立。庄王即位三年,不出号令,日夜为乐,令国中曰:“有敢谏者死无赦!”伍举入谏。庄王左抱郑姬,右抱越女,坐锺鼓之间。伍举曰:“愿有进。”隐曰:“有鸟在於阜,三年不蜚不鸣,是何鸟也?”庄王曰:“三年不蜚,蜚将冲天;三年不鸣,鸣将惊人。举退矣,吾知之矣。”居数月,淫益甚。大夫苏从乃入谏。王曰:“若不闻令乎?”对曰:“杀身以明君,臣之愿也。”於是乃罢淫乐,听政,所诛者数百人,所进者数百人,任伍举、苏从以政,国人大说。是岁灭庸。六年,伐宋,获五百乘。八年,伐陆浑戎,遂至洛,观兵於周郊。周定王使王孙满劳楚王。楚王问鼎小大轻重,对曰:“在德不在鼎。”庄王曰:“子无阻九鼎!楚国折钩之喙,足以为九鼎。”王孙满曰:“呜呼!君王其忘之乎?昔虞夏之盛,远方皆至,贡金九牧,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桀有乱德,鼎迁於殷,载祀六百。殷纣暴虐,鼎迁於周。德之休明,虽小必重;其奸回昏乱,虽大必轻。昔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楚王乃归。九年,相若敖氏。人或谗之王,恐诛,反攻王,王击灭若敖氏之族。十三年,灭舒。十六年,伐陈,杀夏徵舒。徵舒弑其君,故诛之也。已破陈,即县之。群臣皆贺,申叔时使齐来,不贺。王问,对曰:“鄙语曰,牵牛径人田,田主取其牛。径者则不直矣,取之牛不亦甚乎?且王以陈之乱而率诸侯伐之,以义伐之而贪其县,亦何以复令於天下!”庄王乃复国陈后。十七年春,楚庄王围郑,三月克之。入自皇门,郑伯肉袒牵羊以逆,曰:“孤不天,不能事君,君用怀怒,以及敝邑,孤之罪也。敢不惟命是听!宾之南海,若以臣妾赐诸侯,亦惟命是听。若君不忘厉、宣、桓、武,不绝其社稷,使改事君,孤之愿也,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楚群臣曰:“王勿许。”庄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庸可绝乎!”庄王自手旗,左右麾军,引兵去三十里而舍,遂许之平。潘尫入盟,子良出质。夏六月,晋救郑,与楚战,大败晋师河上,遂至衡雍而归。二十年,围宋,以杀楚使也。围宋五月,城中食尽,易子而食,析骨而炊。宋华元出告以情。庄王曰:“君子哉!”遂罢兵去。二十三年,庄王卒,子共王审立。共王十六年,晋伐郑。郑告急,共王救郑。与晋兵战鄢陵,晋败楚,射中共王目。共王召将军子反。子反嗜酒,从者竖阳穀进酒,醉。王怒,射杀子反,遂罢兵归。三十一年,共王卒,子康王招立。康王立十五年卒,子员立,是为郏敖。康王宠弟公子围、子比、子晳、弃疾。郏敖三年,以其季父康王弟公子围为令尹,主兵事。四年,围使郑,道闻王疾而还。十二月己酉,围入问王疾,绞而弑之,遂杀其子莫及平夏。使使赴於郑。伍举问曰:“谁为后?”对曰:“寡大夫围。”伍举更曰:“共王之子围为长。”子比奔晋,而围立,是为灵王。灵王三年六月,楚使使告晋,欲会诸侯。诸侯皆会楚于申。伍举曰:“昔夏启有钧台之飨,商汤有景亳之命,周武王有盟津之誓,成王有岐阳之蒐,康王有丰宫之朝,穆王有涂山之会,齐桓有召陵之师,晋文有践土之盟,君其何用?”灵王曰:“用桓公。”时郑子产在焉。於是晋、宋、鲁、卫不往。灵王已盟,有骄色。伍举曰:“桀为有仍之会,有缗叛之。纣为黎山之会,东夷叛之。幽王为太室之盟,戎、翟叛之。君其慎终!”七月,楚以诸候兵伐吴,围朱方。八月,克之,囚庆封,灭其族。以封徇,曰:“无效齐庆封弑其君而弱其孤,以盟诸大夫!”封反曰:“莫如楚共王庶子围弑其君兄之子员而代之立!”於是灵王使弃疾杀之。七年,就章华台,下令内亡人实之。八年,使公子弃疾将兵灭陈。十年,召蔡侯,醉而杀之。使弃疾定蔡,因为陈蔡公。
译四十六年,当初,成王准备立商臣为太子,便把这件事告诉令尹子上。子上说:“君王年纪还不大,而且后宫宠妾很多,废掉太子就会造成祸乱。楚国立太子一向选择年少的。况且商臣眼睛像蜜蜂,声音像豺狼,是残忍的人,不能立为太子。”成王不听,仍立商臣为太子。后来成王又想立子职,废掉太子商臣。商臣听说后还没有确认,便告诉他的老师潘崇说:“怎样才能查明实情?”潘崇说:“设宴款待大王宠爱的江芈,却不要对她表示敬意。”商臣照做。江芈发怒说:“大王想杀掉你而改立子职,确实是应该的。”商臣告诉潘崇:“事情是真的。”潘崇说:“你能侍奉子职吗?”商臣说:“不能。”“能逃走吗?”说:“不能。”“能发动大事吗?”说:“能。”冬季十月,商臣率宫卫军包围成王。成王请求吃熊掌后再死,商臣不答应。丁未日,成王自缢而死。商臣取代他即位,这就是穆王。穆王即位后,把太子宫赐给潘崇,让他担任太师,掌管国事。穆王三年,灭掉江国。四年,灭掉六国和蓼国。六、蓼两国,都是皋陶的后代。八年,攻打陈国。十二年去世,他的儿子庄王侣即位。庄王即位三年,不发布政令,日夜纵情享乐,并向国内下令说:“有敢于进谏的人,处死不赦!”伍举入宫进谏。庄王左手抱着郑姬,右手抱着越女,坐在钟鼓之间。伍举说:“我希望有话进献。”他隐约地说:“有一只鸟停在山阜上,三年不飞也不鸣,这是什么鸟呢?”庄王说:“三年不飞,一飞就会冲上天空;三年不鸣,一鸣就会使人惊异。伍举你退下吧,我已经明白了。”过了几个月,庄王荒淫享乐更加厉害。大夫苏从于是入宫进谏。庄王说:“你没有听见我的命令吗?”苏从回答:“牺牲自己来使君主明白,是臣下的愿望。”于是庄王停止荒淫享乐,处理政事;被诛杀的有几百人,被提拔的也有几百人,任用伍举、苏从掌管政事,国人都非常高兴。这一年灭掉了庸国。六年,攻打宋国,缴获战车五百辆。八年,攻打陆浑戎,于是到达洛水,在周王都郊外展示军力。周定王派王孙满慰劳楚王。楚王询问九鼎的大小和轻重,王孙满回答:“鼎的轻重取决于德行,不取决于鼎本身。”庄王说:“你不要阻拦我问九鼎!楚国折断的钩子尖端,也足以铸成九鼎。”王孙满说:“唉,君王难道忘了吗?从前虞、夏强盛时,远方都来朝见,九州牧伯进贡金属,于是铸造九鼎,把各种物类的形象铸在鼎上,万物的情况都因此有所备载,使百姓知道什么是神灵、什么是奸邪。桀败坏了德行,九鼎便迁到殷,历经祭祀六百年。” 殷纣王暴虐,九鼎又迁到周。德行美善光明,即使国土小,鼎也会显得沉重;德行奸邪昏乱,即使国土大,鼎也会显得轻。过去成王把九鼎安置在郏鄏,卜问周朝将传三十代、享国七百年,这是上天的命令。如今周德虽然衰微,但天命还没有改变。九鼎的轻重,不是可以询问的。”楚王于是回去了。九年,楚王辅佐若敖氏。有人向楚王进谗言,若敖氏害怕被诛杀,反过来进攻楚王,楚王出兵消灭了若敖氏全族。十三年,灭掉舒国。十六年,攻打陈国,杀死夏徵舒。夏徵舒杀害了他的国君,所以楚国诛杀他。攻破陈国后,楚国立即把陈国改置为县。群臣都来祝贺,申叔时出使齐国回来,却不祝贺。庄王询问原因,他回答:“俗话说,牵着牛穿过别人的田地,田主便把牛牵走。” 牵牛经过田地固然不正当,但把牛夺走不也太过分了吗?况且大王因为陈国发生内乱而率诸侯讨伐它,是以义为名讨伐,却贪图把它改置为县,又凭什么向天下重新发布命令呢!”庄王于是恢复陈国,重新立陈国的后代为君。十七年春,楚庄王包围郑国,三个月后攻克郑国。楚军从皇门进入,郑伯袒露上身,牵着羊迎接,说:“我不受上天保佑,不能侍奉君王,君王因此把怒气加到敝邑身上,这是我的罪过。哪里敢不听从您的命令!如果您要把我安置到南海,或者把我作为臣妾赐给诸侯,也都听从您的命令。如果君王不忘记厉、宣、桓、武四位先君,不断绝郑国的社稷,让我改为侍奉您,这是我的愿望,原本不敢奢望。谨此陈述内心。”楚国群臣说:“大王不要答应他。”庄王说:“他的国君能够屈己待人,就一定能够得到百姓的信任,怎么可以灭绝他的国家呢!”庄王亲自拿着旗帜,向左右挥动军队,带兵撤退三十里驻扎,于是答应与郑国讲和。潘尫入郑结盟,子良出城做人质。夏季六月,晋国援救郑国,与楚国在鄢陵交战,楚军在黄河岸边大败晋军,随后到达衡雍才回去。二十年,楚国包围宋国,因为宋国杀死了楚国的使者。宋城被围五个月,城中粮食吃尽,只好交换孩子来吃,劈开尸骨烧火做饭。宋国的华元出城,把城中的实情告诉楚王。庄王说:“真是君子啊!”于是撤军离去。二十三年,庄王去世,他的儿子共王审即位。共王十六年,晋国攻打郑国。郑国告急,共王援救郑国。在鄢陵与晋军交战,晋军打败楚军,并射中了共王的眼睛。共王召见将军子反。子反嗜酒,随从竖阳穀送来酒,他喝醉了。共王发怒,射死子反,于是撤军回国。三十一年,共王去世,他的儿子康王招即位。康王在位十五年去世,他的儿子员即位,这就是郏敖。康王宠爱弟弟公子围、子比、子晳、弃疾。郏敖三年,任命他的叔父、康王的弟弟公子围为令尹,掌管军事。四年,公子围出使郑国,途中听说郏敖生病,便返回。十二月己酉日,公子围入宫询问郏敖的病情,用绳子绞死他,随后杀死他的儿子莫和及平夏,并派使者向郑国报丧。伍举问:“谁继承王位?”使者回答:“是寡大夫围。”伍举改口说:“共王的儿子围年长。”子比逃奔晋国,公子围即位,这就是灵王。灵王三年六月,楚国派使者通知晋国,想会合诸侯。诸侯都在申地会见楚王。伍举说:“从前夏启有钧台之宴,商汤有景亳之盟命,周武王有盟津之誓,周成王有岐阳之狩猎会,周康王有丰宫之朝会,周穆王有涂山之会,齐桓公有召陵之战,晋文公有践土之盟,君王想采用哪一种?”灵王说:“采用齐桓公的方式。”当时郑国的子产也在场。于是晋、宋、鲁、卫都没有前往。灵王结盟后面露骄色。伍举说:“桀举行有仍之会,有缗国因此叛乱;纣举行黎山之会,东夷因此叛乱;幽王举行太室之盟,戎、翟因此叛乱。君王一定要慎重到底!” 七月,楚国率诸侯军队攻打吴国,包围朱方。八月攻克朱方,囚禁庆封,灭掉他的宗族。楚军把庆封押出来示众,说:“不要学习齐国庆封杀害国君、削弱孤立国君的儿子,还与大夫们结盟!”庆封反驳说:“没有什么比楚共王的庶子公子围杀害国君哥哥的儿子员、取代他即位更相似的了!”于是灵王派弃疾杀死庆封。七年,章华台建成,下令把国内逃亡的人召回,充实那里。八年,派公子弃疾率兵灭掉陈国。十年,召见蔡侯,把他灌醉后杀死。派弃疾平定蔡国,于是让他担任陈、蔡地区的长官。
十一年,伐徐以恐吴。灵王次於乾谿以待之。王曰:“齐、晋、鲁、卫,其封皆受宝器,我独不。今吾使使周求鼎以为分,其予我乎?”析父对曰:“其予君王哉!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荜露蓝蒌。以处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王事。齐,王舅也;晋及鲁、卫,王母弟也:楚是以无分而彼皆有。周今与四国服事君王,将惟命是从,岂敢爱鼎?”灵王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旧许是宅,今郑人贪其田,不我予,今我求之,其予我乎?”对曰:“周不爱鼎,郑安敢爱田?”灵王曰:“昔诸侯远我而畏晋,今吾大城陈、蔡、不羹,赋皆千乘,诸侯畏我乎?”对曰:“畏哉!”灵王喜曰:“析父善言古事焉。”十二年春,楚灵王乐乾谿,不能去也。国人苦役。初,灵王会兵於申,僇越大夫常寿过,杀蔡大夫观起。起子从亡在吴,乃劝吴王伐楚,为间越大夫常寿过而作乱,为吴间。使矫公子弃疾命召公子比於晋,至蔡,与吴、越兵欲袭蔡。令公子比见弃疾,与盟於邓。遂入杀灵王太子禄,立子比为王,公子子晳为令尹,弃疾为司马。先除王宫,观从从师于乾谿,令楚众曰:“国有王矣。先归,复爵邑田室。后者迁之。”楚众皆溃,去灵王而归。灵王闻太子禄之死也,自投车下,而曰:“人之爱子亦如是乎?”侍者曰:“甚是。”王曰:“余杀人之子多矣,能无及此乎?”右尹曰:“请待於郊以听国人。”王曰:“众怒不可犯。”曰:“且入大县而乞师於诸侯。”王曰:“皆叛矣。”又曰:“且奔诸侯以听大国之虑。”王曰:“大福不再,祗取辱耳。”於是王乘舟将欲入鄢。右尹度王不用其计,惧俱死,亦去王亡。灵王於是独傍徨山中,野人莫敢入王。王行遇其故鋗人,谓曰:“为我求食,我已不食三日矣。”鋗人曰:“新王下法,有敢饟王从王者,罪及三族,且又无所得食。”王因枕其股而卧。鋗人又以土自代,逃去。王觉而弗见,遂饥弗能起。芋尹申无宇之子申亥曰:“吾父再犯王命,王弗诛,恩孰大焉!”乃求王,遇王饥於釐泽,奉之以归。夏五月癸丑,王死申亥家,申亥以二女从死,并葬之。是时楚国虽已立比为王,畏灵王复来,又不闻灵王死,故观从谓初王比曰:“不杀弃疾,虽得国犹受祸。”王曰:“余不忍。”从曰:“人将忍王。”王不听,乃去。弃疾归。国人每夜惊,曰:“灵王入矣!”乙卯夜,弃疾使船人从江上走呼曰:“灵王至矣!”国人愈惊。又使曼成然告初王比及令尹子晳曰:“王至矣!国人将杀君,司马将至矣!君蚤自图,无取辱焉。众怒如水火,不可救也。”初王及子晳遂自杀。丙辰,弃疾即位为王,改名熊居,是为平王。平王以诈弑两王而自立,恐国人及诸侯叛之,乃施惠百姓。复陈蔡之地而立其后如故,归郑之侵地。存恤国中,修政教。吴以楚乱故,获五率以归。平王谓观从:“恣尔所欲。”欲为卜尹,王许之。初,共王有宠子五人,无適立,乃望祭群神,请神决之,使主社稷,而阴与巴姬埋璧於室内,召五公子斋而入。康王跨之,灵王肘加之,子比、子晳皆远之。平王幼,抱其上而拜,压纽。故康王以长立,至其子失之;围为灵王,及身而弑;子比为王十馀日,子晳不得立,又俱诛。四子皆绝无后。唯独弃疾后立,为平王,竟续楚祀,如其神符。初,子比自晋归,韩宣子问叔向曰:“子比其济乎?”对曰:“不就。”宣子曰:“同恶相求,如市贾焉,何为不就?”对曰:“无与同好,谁与同恶?取国有五难:有宠无人,一也;有人无主,二也;有主无谋,三也;有谋而无民,四也;有民而无德,五也。”子比在晋十三年矣,晋、楚之从不闻通者,可谓无人矣;族尽亲叛,可谓无主矣;无衅而动,可谓无谋矣;为羁终世,可谓无民矣;亡无爱徵,可谓无德矣。王虐而不忌,子比涉五难以弑君,谁能济之!有楚国者,其弃疾乎?君陈、蔡,方城外属焉。苛慝不作,盗贼伏隐,私欲不违,民无怨心。先神命之,国民信之。羋姓有乱,必季实立,楚之常也。子比之官,则右尹也;数其贵宠,则庶子也;以神所命,则又远之;民无怀焉,将何以立?”宣子曰:“齐桓、晋文不亦是乎?”对曰:“齐桓,卫姬之子也,有宠於釐公。有鲍叔牙、宾须无、隰朋以为辅,有莒、卫以为外主,有高、国以为内主。从善如流,施惠不倦。有国,不亦宜乎?昔我文公,狐季姬之子也,有宠於献公。好学不倦。生十七年,有士五人,有先大夫子馀、子犯以为腹心,有魏犨、贾佗以为股肱,有齐、宋、秦、楚以为外主,有栾、郤、狐、先以为内主。亡十九年,守志弥笃。
译十一年,楚国攻打徐国以威吓吴国。灵王驻扎在乾谿等待徐国的消息。灵王说:“齐、晋、鲁、卫四国的封君都接受了周王赐予的宝器,唯独我没有。现在我派使者到周王那里索求九鼎,作为分封诸侯的凭证,周王会给我吗?”析父回答:“周王当然会给君王!从前我们的先王熊绎偏处荆山,披着蓑衣、穿着破衣,在草莽中居住,跋山涉水来侍奉天子,只有桃木弓、荆竹箭用来供给王事。齐国是周王的舅氏,晋、鲁、卫是周王母亲的兄弟,所以楚国没有得到分封的宝器,而他们都有。现在周王让这四国服事君王,他们将只听从命令,哪里敢吝惜九鼎?”灵王说:“从前我的皇祖伯父昆吾旧日所允许居住的地方,现在郑人贪图那里的田地,不肯给我;如今我去索求,他们会给我吗?”析父回答:“周王尚且不吝惜九鼎,郑国怎么敢吝惜田地?”灵王说:“从前诸侯远离我而畏惧晋国,如今我把陈、蔡、不羹修筑成大城,赋税都能出兵车千乘,诸侯会害怕我吗?”析父回答:“会害怕。”灵王高兴地说:“析父很善于谈论古代的事情。” 十二年春,楚灵王留恋乾谿,不能离去。国内百姓苦于劳役。当初,灵王在申地会合军队,侮辱越国大夫常寿过,杀死蔡国大夫观起。观起的儿子观从逃亡在吴国,于是劝说吴王攻打楚国,又离间越国大夫常寿过,使其作乱,为吴国充当内应。观从假传公子弃疾的命令,召公子比从晋国回来;公子比到达蔡国后,准备与吴、越军队袭击蔡国。观从命公子比去见弃疾,二人在邓地结盟。随后他们入城杀死灵王的太子禄,拥立子比为王,公子子晳为令尹,弃疾为司马。他们先清除王宫中的人,观从又率军在乾谿对楚军宣布:“国内已经有王了。先回去的人,恢复爵位、封邑、田地和住宅;后回去的人,迁徙流放。”楚军于是全部溃散,离开灵王回国。灵王听说太子禄死了,便从车上跳下来,说:“人爱自己的儿子也会这样吗?”侍从说:“非常爱。”灵王说:“我杀死别人的儿子太多了,难道能不牵连到自己的儿子吗?”右尹说:“请您在郊外等待,听听国人的意见。”灵王说:“众人的愤怒不可触犯。”右尹说:“那就进入大县,向诸侯请求援军。”灵王说:“他们都已经背叛了。”右尹又说:“那就逃奔诸侯,听凭大国的安排。”灵王说:“大福不会再来一次,只会自取羞辱罢了。” 于是灵王乘船准备进入鄢地。右尹估计灵王不会采用自己的计策,害怕与他一起死去,也离开灵王逃走了。灵王于是独自在山中徘徊,野人没有人敢接近他。灵王行走时遇到从前的宦官,对他说:“替我找些食物,我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宦官说:“新王颁布法令,谁敢给大王送食物或跟随大王,罪及三族,而且我也没有多余的食物。”灵王于是枕着他的腿睡下。宦官又用土堆代替自己的腿,逃走了。灵王醒来不见宦官,最终因饥饿不能起身。芋尹申无宇的儿子申亥说:“我的父亲两次违犯王命,君王都没有杀他,还有什么恩德比这更大呢!”于是寻找灵王,在釐泽遇到饥饿的灵王,便侍奉他回家。夏季五月癸丑日,灵王死在申亥家中,申亥让两个女儿跟随灵王殉死,并把他们合葬。这时楚国虽然已经拥立子比为王,但害怕灵王回来,又没有听说灵王已经死去,所以观从对子比说:“不杀弃疾,即使取得国家,仍然会遭受祸患。”子比说:“我不忍心。”观从说:“人们将会忍心杀死大王。”子比不听,观从便离去了。弃疾回到楚国。楚国人每晚都惊恐地说:“灵王进城了!”乙卯日夜里,弃疾派船夫沿江奔走呼喊:“灵王来了!”国人更加惊恐。弃疾又派曼成然告诉子比和令尹子晳:“王来了!国人将要杀死您,司马也将到了!您早点自行谋划,不要自取羞辱。众人的愤怒如水火,无法挽救。” 子比和子晳于是自杀。丙辰日,弃疾即位为王,改名为熊居,这就是平王。平王用欺诈手段杀死两位君王而自立,害怕楚国人和诸侯背叛自己,于是施恩于百姓。恢复陈、蔡两国的土地,像原来一样拥立它们的后代为君;归还郑国被侵占的土地。在国内安抚百姓,修明政事和教化。吴国趁楚国内乱,俘获五名楚国将领带回去。平王对观从说:“任凭你选择想做的事。”观从想担任卜尹,平王答应了。当初,共王有五个受宠的儿子,没有嫡子可以确定继承王位,于是祭祀众神,请神灵决定谁来主持国家,并暗中与巴姬把玉璧埋在宫室内,召五位公子斋戒后进入。康王跨过玉璧,灵王用手肘碰到玉璧,子比、子晳都离玉璧很远。平王年幼,被人抱起来从玉璧上方行礼,压到了玉璧的纽。于是康王因年长而即位,到了他的儿子却失去王位;公子围成为灵王,自己在位时就被杀;子比为王十多天,子晳不能即位,两人又都被诛杀。四位公子都断绝了后代。只有弃疾后来即位为平王,最终延续了楚国的祭祀,正如神灵显示的征兆。当初,子比从晋国回来,韩宣子问叔向:“子比能成功吗?”叔向回答:“不能成事。”韩宣子说:“同样怀有恶意的人会互相寻求帮助,就像市场上的商人一样,他为什么不能成功?”叔向回答:“没有人和他志趣相同,又有谁会和他一起作恶?夺取国家有五种困难:有宠爱却没有人拥护,是第一种;有人拥护却没有君主,是第二种;有君主却没有谋略,是第三种;有谋略却没有百姓,是第四种;有百姓却没有德行,是第五种。子比在晋国已经十三年,晋、楚两国的跟随者没有听说有往来,可以说是没有人;宗族灭尽、亲属背叛,可以说是没有君主;没有出现事变就贸然行动,可以说是没有谋略;作为人质终其一生,可以说是没有百姓;逃亡而没有人怜爱,可以说是没有德行。楚王残暴而不知戒惧,子比要经历这五种困难来杀死君主,谁能帮助他成功呢!如今拥有楚国的,恐怕会是弃疾吧?他统治着陈、蔡,方城以外的地区也归附他。苛刻邪恶之事不发生,盗贼隐藏不作乱,私欲不违背法度,百姓心中没有怨恨。先祖神灵已经命定他,楚国百姓也信任他。芈姓发生变乱,必定由最小的弟弟继立,这是楚国的惯例。按子比的官职,他只是右尹;论他的尊贵和宠爱,他只是庶子;按照神灵的命令,他又排在后面;百姓没有怀念他,他凭什么即位呢?”韩宣子说:“齐桓公、晋文公不也是这样吗?”叔向回答:“齐桓公是卫姬的儿子,受到釐公的宠爱;有鲍叔牙、宾须无、隰朋辅佐他,有莒国、卫国作为外部援助,有高氏、国氏作为国内支持。他听从善言像流水一样自然,施行恩惠从不厌倦。他拥有国家,不也是应该的吗?从前我的先君文公,是狐季姬的儿子,受到献公宠爱。他喜好学习而不知疲倦。十七岁时,已有五位贤士相助;有先大夫子馀、子犯作为心腹,有魏犨、贾佗作为左右手,有齐、宋、秦、楚作为外部援助,有栾氏、郤氏、狐氏、先氏作为国内支持。他流亡了十九年,守护自己的志向更加坚定。
惠、怀弃民,民从而与之。故文公有国,不亦宜乎?子比无施於民,无援於外,去晋,晋不送;归楚,楚不迎。何以有国!”子比果不终焉,卒立者弃疾,如叔向言也。平王二年,使费无忌如秦为太子建取妇。妇好,来,未至,无忌先归,说平王曰:“秦女好,可自娶,为太子更求。”平王听之,卒自娶秦女,生熊珍。更为太子娶。是时伍奢为太子太傅,无忌为少傅。无忌无宠於太子,常谗恶太子建。建时年十五矣,其母蔡女也,无宠於王,王稍益疏外建也。六年,使太子建居城父,守边。无忌又日夜谗太子建於王曰:“自无忌入秦女,太子怨,亦不能无望於王,王少自备焉。且太子居城父,擅兵,外交诸侯,且欲入矣。”平王召其傅伍奢责之。伍奢知无忌谗,乃曰:“王柰何以小臣疏骨肉?”无忌曰:“今不制,后悔也。”於是王遂囚伍奢。乃令司马奋扬召太子建,欲诛之。太子闻之,亡奔宋。无忌曰:“伍奢有二子,不杀者为楚国患。盍以免其父召之,必至。”於是王使使谓奢:“能致二子则生,不能将死。”奢曰:“尚至,胥不至。”王曰:“何也?”奢曰:“尚之为人,廉,死节,慈孝而仁,闻召而免父,必至,不顾其死。胥之为人,智而好谋,勇而矜功,知来必死,必不来。然为楚国忧者必此子。”於是王使人召之,曰:“来,吾免尔父。”伍尚谓伍胥曰:“闻父免而莫奔,不孝也;父戮莫报,无谋也;度能任事,知也。子其行矣,我其归死。”伍尚遂归。伍胥弯弓属矢,出见使者,曰:“父有罪,何以召其子为?”将射,使者还走,遂出奔吴。伍奢闻之,曰:“胥亡,楚国危哉。”楚人遂杀伍奢及尚。十年,楚太子建母在居巢,开吴。吴使公子光伐楚,遂败陈、蔡,取太子建母而去。楚恐,城郢。初,吴之边邑卑梁与楚边邑锺离小童争桑,两家交怒相攻,灭卑梁人。卑梁大夫怒,发邑兵攻锺离。楚王闻之怒,发国兵灭卑梁。吴王闻之大怒,亦发兵,使公子光因建母家攻楚,遂灭锺离、居巢。楚乃恐而城郢。十三年,平王卒。将军子常曰:“太子珍少,且其母乃前太子建所当娶也。”欲立令尹子西。子西,平王之庶弟也,有义。子西曰:“国有常法,更立则乱,言之则致诛。”乃立太子珍,是为昭王。昭王元年,楚众不说费无忌,以其谗亡太子建,杀伍奢子父与郤宛。宛之宗姓伯氏子嚭及子胥皆奔吴,吴兵数侵楚,楚人怨无忌甚。楚令尹子常诛无忌以说众,众乃喜。四年,吴三公子奔楚,楚封之以扞吴。五年,吴伐取楚之六、潜。七年,楚使子常伐吴,吴大败楚於豫章。十年冬,吴王阖闾、伍子胥、伯嚭与唐、蔡俱伐楚,楚大败,吴兵遂入郢,辱平王之墓,以伍子胥故也。吴兵之来,楚使子常以兵迎之,夹汉水阵。吴伐败子常,子常亡奔郑。楚兵走,吴乘胜逐之,五战及郢。己卯,昭王出奔。庚辰,吴人入郢。昭王亡也至云梦。云梦不知其王也,射伤王。王走郧。郧公之弟怀曰:“平王杀吾父,今我杀其子,不亦可乎?”郧公止之,然恐其弑昭王,乃与王出奔随。吴王闻昭王往,即进击随,谓随人曰:“周之子孙封於江汉之间者,楚尽灭之。”欲杀昭王。王从臣子綦乃深匿王,自以为王,谓随人曰:“以我予吴。”随人卜予吴,不吉,乃谢吴王曰:“昭王亡,不在随。”吴请入自索之,随不听,吴亦罢去。昭王之出郢也,使申鲍胥请救於秦。秦以车五百乘救楚,楚亦收馀散兵,与秦击吴。十一年六月,败吴於稷。会吴王弟夫概见吴王兵伤败,乃亡归,自立为王。阖闾闻之,引兵去楚,归击夫概。夫概败,奔楚,楚封之堂谿,号为堂谿氏。楚昭王灭唐九月,归入郢。十二年,吴复伐楚,取番。楚恐,去郢,北徙都鄀。十六年,孔子相鲁。二十年,楚灭顿,灭胡。二十一年,吴王阖闾伐越。越王句践射伤吴王,遂死。吴由此怨越而不西伐楚。二十七年春,吴伐陈,楚昭王救之,军城父。十月,昭王病於军中,有赤云如鸟,夹日而蜚。昭王问周太史,太史曰:“是害於楚王,然可移於将相。”将相闻是言,乃请自以身祷於神。昭王曰:“将相,孤之股肱也,今移祸,庸去是身乎!”弗听。卜而河为祟,大夫请祷河。昭王曰:“自吾先王受封,望不过江、汉,而河非所获罪也。”止不许。孔子在陈,闻是言,曰:“楚昭王通大道矣。其不失国,宜哉!”昭王病甚,乃召诸公子大夫曰:“孤不佞,再辱楚国之师,今乃得以天寿终,孤之幸也。”让其弟公子申为王,不可。又让次弟公子结,亦不可。乃又让次弟公子闾,五让,乃后许为王。将战,庚寅,昭王卒於军中。子闾曰:“王病甚,舍其子让群臣,臣所以许王,以广王意也。今君王卒,臣岂敢忘君王之意乎!”
译晋惠公、晋怀公抛弃百姓,百姓也随即背叛他们。因此文公拥有国家,不也是应该的吗?子比没有施恩于百姓,在外没有援助;离开晋国时,晋国没有送他;回到楚国时,楚国也没有迎接他。他凭什么拥有国家呢!”子比果然没有成功,最终即位的是弃疾,正如叔向所说。平王二年,派费无忌到秦国为太子建迎娶妻子。秦女很美,费无忌带她回来;尚未到楚国,他先回来,对平王游说:“秦女很美,您可以自己娶她,再为太子另娶一人。”平王听从了,最终自己娶了秦女,生下熊珍,又另为太子娶妻。当时伍奢任太子太傅,费无忌任少傅。费无忌不受太子宠爱,常常向平王诋毁太子建。太子建当时已经十五岁,他的母亲是蔡国女子,不受平王宠爱,平王渐渐更加疏远太子建。六年,派太子建居住在城父,镇守边境。费无忌又日夜向平王诋毁太子建说:“自从我从秦国带回秦女,太子就怨恨我,也不能不对君王有怨望,请您稍微防备他。况且太子住在城父,独自掌握军队,又在外与诸侯交往,恐怕将要入朝夺位了。”平王召见太子的老师伍奢责问他。伍奢知道费无忌在进谗,便说:“大王为什么因一个小臣的缘故疏远骨肉呢?”费无忌说:“现在不制止他,日后一定后悔。”于是平王囚禁了伍奢,又命令司马奋扬召太子建,想杀死他。太子听说后,逃奔宋国。费无忌说:“伍奢有两个儿子,不杀掉他们,必将成为楚国的祸患。何不以赦免他们的父亲为条件召他们回来?他们一定会来。”于是平王派使者告诉伍奢:“如果你能召来两个儿子,就让你活命;不能做到,就将处死。”伍奢说:“伍尚会来,伍胥不会来。”平王问:“为什么?”伍奢说:“伍尚为人廉正,愿意为节义而死,慈爱孝顺而且仁厚。他听说召他回来可以使父亲获免,一定会来,不顾自己的死活。伍胥为人聪明而喜好谋划,勇敢而自负功劳,知道回来必死,一定不会来。但将来使楚国忧患的,必定是这个人。”于是平王派人召伍尚和伍胥,说:“你们回来,我就赦免你们的父亲。”伍尚对伍胥说:“听说父亲获赦却不赶来,是不孝;父亲被杀却不报仇,是没有谋略;估量自己能够承担大事,是明智。你走吧,我回去等死。”伍尚于是回去。伍胥弯弓搭箭,出来见使者,说:“父亲有罪,为什么还要召他的儿子?”他准备射箭,使者转身逃走,于是伍胥逃奔吴国。伍奢听说后说:“伍胥逃走了,楚国危险了。”楚人于是杀死伍奢和伍尚。十年,楚太子建的母亲住在居巢,向吴国泄露消息。吴国派公子光攻打楚国,随即打败陈、蔡两国,带走太子建的母亲。楚国害怕了,于是修筑郢城。起初,吴国边邑卑梁的儿童与楚国边邑钟离的儿童争夺桑叶,两家因此互相愤怒攻打,杀死了卑梁人。卑梁大夫发怒,调动城邑军队攻打钟离。楚王听说后大怒,调动全国军队灭掉卑梁。吴王听说后大怒,也发兵,派公子光借太子建母亲家族的关系攻打楚国,随即灭掉钟离、居巢。楚国于是害怕,修筑郢城。十三年,平王去世。将军子常说:“太子珍年纪还小,而且他的母亲正是从前太子建所应当娶的女子。” 子常想拥立令尹子西。子西是平王的庶弟,为人有义。子西说:“国家有固定的法则,改变继承人就会造成混乱;如果说出这种话,就会招来杀身之祸。”于是拥立太子珍,这就是昭王。昭王元年,楚国人都不喜欢费无忌,因为他进谗使太子建逃亡,又杀死伍奢父子和郤宛。郤宛同宗的伯氏之子嚭和伍子胥都逃奔吴国,吴军多次侵扰楚国,楚人更加怨恨费无忌。楚国令尹子常杀死费无忌来取悦众人,众人于是高兴。四年,吴国的三位公子逃奔楚国,楚国封他们为卿大夫,让他们抵御吴国。五年,吴国攻取楚国的六地、潜地。七年,楚国派子常攻打吴国,吴军在豫章大败楚军。十年冬,吴王阖闾、伍子胥、伯嚭与唐国、蔡国一同攻打楚国,楚军大败,吴军于是进入郢都,因伍子胥的缘故,侮辱平王的坟墓。吴军到来时,楚国派子常率军迎战,在汉水两岸布阵。吴军打败子常,子常逃奔郑国。楚军溃逃,吴军乘胜追击,经过五次交战抵达郢都。己卯日,昭王逃奔。庚辰日,吴军进入郢都。昭王逃亡到了云梦。云梦人不知道他是楚王,射中了昭王。昭王逃到郧地。郧公的弟弟怀说:“平王杀了我的父亲,如今我杀他的儿子,不也可以吗?”郧公制止了他,但又担心他杀害昭王,于是和昭王一起出逃到随国。吴王听说昭王到了随国,立即进兵攻打随国,对随国人说:“周王室的子孙被封在江、汉之间的,楚国已经全部灭掉了。” 吴王想杀死昭王。昭王的臣子綦于是把昭王深深藏匿起来,自己冒充昭王,对随国人说:“把我交给吴国吧。”随国人占卜是否把他交给吴国,结果不吉利,于是向吴王谢绝说:“昭王逃亡了,不在随国。”吴国请求进入随国自行搜寻,随国不答应,吴王也只好撤兵离去。昭王逃出郢都时,派申鲍胥到秦国请求救援。秦国派五百辆战车援救楚国,楚国也收集残余的散兵,和秦军一起攻打吴国。十一年六月,在稷地击败吴军。恰逢吴王的弟弟夫概看到吴王的军队受伤败退,便逃回吴国,自立为王。阖闾听说后,带兵离开楚国,回去攻打夫概。夫概战败,逃奔楚国,楚国把堂谿封给他,称他为堂谿氏。楚昭王灭掉唐国后,于九月回到郢都。十二年,吴国再次攻打楚国,夺取番地。楚国害怕,离开郢都,向北迁都到鄀地。二十六年,孔子担任鲁国的相。二十年,楚国灭掉顿国,又灭掉胡国。二十一年,吴王阖闾攻打越国。越王句践射伤吴王,吴王于是死去。吴国因此怨恨越国,不再向西攻打楚国。二十七年春,吴国攻打陈国,楚昭王救援陈国,驻军于城父。十月,昭王在军中生病,有红云像鸟一样夹在太阳两侧飞翔。昭王询问周太史,太史说:“这会给楚王带来灾祸,但可以把灾祸转移给将相。”将相听到这话,便请求用自己的身体向神祈祷。昭王说:“将相是我的股肱,如今要把祸患转移给他们,难道要让我舍弃自己的股肱吗?”不肯听从。占卜后认为是黄河作祟,大夫请求向黄河祈祷。昭王说:“自从我的先王受封以来,祭望的范围不过是长江、汉水,况且我们并没有得罪黄河。”于是制止了祈祷。孔子在陈国,听到这件事,说:“楚昭王已经通晓大道了。” 他没有失掉国家,是理所当然的啊!” 昭王的病很重,于是召见各位公子和大夫,说:“我没有才能,却两次使楚国的军队蒙受耻辱,如今能够享尽天年而死,是我的幸运。”他把王位让给弟弟公子申,公子申不肯。又让给次弟公子结,公子结也不肯。于是又让给次弟公子闾,前后让了五次,公子闾才答应即位。将要交战时,庚寅日,昭王死在军中。子闾说:“大王病重,舍弃自己的儿子而把王位让给群臣;我之所以答应大王,是为了使大王的心意得到满足。如今君王去世了,我难道敢忘记君王的心意吗?”
乃与子西、子綦谋,伏师闭涂,迎越女之子章立之,是为惠王。然后罢兵归,葬昭王。惠王二年,子西召故平王太子建之子胜於吴,以为巢大夫,号曰白公。白公好兵而下士,欲报仇。六年,白公请兵令尹子西伐郑。初,白公父建亡在郑,郑杀之,白公亡走吴,子西复召之,故以此怨郑,欲伐之。子西许而未为发兵。八年,晋伐郑,郑告急楚,楚使子西救郑,受赂而去。白公胜怒,乃遂与勇力死士石乞等袭杀令尹子西、子綦於朝,因劫惠王,置之高府,欲弑之。惠王从者屈固负王亡走昭王夫人宫。白公自立为王。月馀,会叶公来救楚,楚惠王之徒与共攻白公,杀之。惠王乃复位。是岁也,灭陈而县之。十三年,吴王夫差彊,陵齐、晋,来伐楚。十六年,越灭吴。四十二年,楚灭蔡。四十四年,楚灭杞。与秦平。是时越已灭吴而不能正江、淮北;楚东侵,广地至泗上。五十七年,惠王卒,子简王中立。简王元年,北伐灭莒。八年,魏文侯、韩武子、赵桓子始列为诸侯。二十四年,简王卒,子声王当立。声王六年,盗杀声王,子悼王熊疑立。悼王二年,三晋来伐楚,至乘丘而还。四年,楚伐周。郑杀子阳。九年,伐韩,取负黍。十一年,三晋伐楚,败我大梁、榆关。楚厚赂秦,与之平。二十一年,悼王卒,子肃王臧立。肃王四年,蜀伐楚,取兹方。於是楚为扞关以距之。十年,魏取我鲁阳。十一年,肃王卒,无子,立其弟熊良夫,是为宣王。宣王六年,周天子贺秦献公。秦始复彊,而三晋益大,魏惠王、齐威王尤彊。三十年,秦封卫鞅於商,南侵楚。是年,宣王卒,子威王熊商立。威王六年,周显王致文武胙於秦惠王。七年,齐孟尝君父田婴欺楚,楚威王伐齐,败之於徐州,而令齐必逐田婴。田婴恐,张丑伪谓楚王曰:“王所以战胜於徐州者,田盼子不用也。盼子者,有功於国,而百姓为之用。婴子弗善而用申纪。申纪者,大臣不附,百姓不为用,故王胜之也。今王逐婴子,婴子逐,盼子必用矣。复搏其士卒以与王遇,必不便於王矣。”楚王因弗逐也。十一年,威王卒,子怀王熊槐立。魏闻楚丧,伐楚,取我陉山。怀王元年,张仪始相秦惠王。四年,秦惠王初称王。六年,楚使柱国昭阳将兵而攻魏,破之於襄陵,得八邑。又移兵而攻齐,齐王患之。陈轸適为秦使齐,齐王曰:“为之柰何?”陈轸曰:“王勿忧,请令罢之。”即往见昭阳军中,曰:“愿闻楚国之法,破军杀将者何以贵之?”昭阳曰:“其官为上柱国,封上爵执珪。”陈轸曰:“其有贵於此者乎?”昭阳曰:“令尹。”陈轸曰:“今君已为令尹矣,此国冠之上。臣请得譬之。人有遗其舍人一卮酒者,舍人相谓曰:‘数人饮此,不足以遍,请遂画地为蛇,蛇先成者独饮之。’一人曰:‘吾蛇先成。’举酒而起,曰:‘吾能为之足。’及其为之足,而后成人夺之酒而饮之,曰:‘蛇固无足,今为之足,是非蛇也。’今君相楚而攻魏,破军杀将,功莫大焉,冠之上不可以加矣。今又移兵而攻齐,攻齐胜之,官爵不加於此;攻之不胜,身死爵夺,有毁於楚:此为蛇为足之说也。不若引兵而去以德齐,此持满之术也。”昭阳曰:“善。”引兵而去。燕、韩君初称王。秦使张仪与楚、齐、魏相会,盟齧桑。十一年,苏秦约从山东六国共攻秦,楚怀王为从长。至函谷关,秦出兵击六国,六国兵皆引而归,齐独后。十二年,齐湣王伐败赵、魏军,秦亦伐败韩,与齐争长。十六年,秦欲伐齐,而楚与齐从亲,秦惠王患之,乃宣言张仪免相,使张仪南见楚王,谓楚王曰:“敝邑之王所甚说者无先大王,虽仪之所甚愿为门阑之厮者亦无先大王。敝邑之王所甚憎者无先齐王,虽仪之所甚憎者亦无先齐王。而大王和之,是以敝邑之王不得事王,而令仪亦不得为门阑之厮也。王为仪闭关而绝齐,今使使者从仪西取故秦所分楚商於之地方六百里,如是则齐弱矣。是北弱齐,西德於秦,私商於以为富,此一计而三利俱至也。”怀王大悦,乃置相玺於张仪,日与置酒,宣言“吾复得吾商於之地”。群臣皆贺,而陈轸独吊。怀王曰:“何故?”陈轸对曰:“秦之所为重王者,以王之有齐也。今地未可得而齐交先绝,是楚孤也。夫秦又何重孤国哉,必轻楚矣。且先出地而后绝齐,则秦计不为。先绝齐而后责地,则必见欺於张仪。见欺於张仪,则王必怨之。怨之,是西起秦患,北绝齐交。西起秦患,北绝齐交,则两国之兵必至。臣故吊。”楚王弗听,因使一将军西受封地。
译于是他和子西、子綦谋划,埋伏军队,封锁道路,迎接越女所生的儿子章,把他立为王,这就是惠王。然后撤兵回国,安葬昭王。惠王二年,子西把已故平王太子建的儿子胜从吴国召回,任命他为巢大夫,号称白公。白公喜好武力而能礼贤下士,想要报仇。六年,白公向令尹子西请求发兵攻打郑国。当初,白公的父亲太子建逃亡在郑国,郑国杀了他,白公逃到吴国,子西又把他召回,因此他怨恨郑国,想要攻打郑国。子西答应了,却没有发兵。八年,晋国攻打郑国,郑国向楚国告急,楚国派子西救援郑国,子西接受贿赂后撤兵离去。白公胜大怒,于是和勇士、敢死之士石乞等人袭击,在朝廷上杀死令尹子西和子綦,乘机劫持惠王,把他安置在高府,想杀死他。惠王的随从屈固背着惠王逃到昭王夫人的宫中。白公自立为王。一个多月后,适逢叶公来救楚,楚惠王的部下和叶公共同攻打白公,把他杀死。惠王于是恢复王位。这一年,楚国灭掉陈国,把它改置为县。十三年,吴王夫差强盛起来,凌驾于齐、晋两国之上,前来攻打楚国。十六年,越国灭掉吴国。四十二年,楚国灭掉蔡国。四十四年,楚国灭掉杞国。楚国和秦国讲和。当时越国虽然已经灭掉吴国,却不能控制长江、淮水以北的地区;楚国向东扩张,疆域扩大到泗水一带。五十七年,惠王去世,他的儿子简王中即位。简王元年,楚国向北进攻,灭掉莒国。八年,魏文侯、韩武子、赵桓子开始正式列为诸侯。二十四年,简王去世,他的儿子声王当即位。声王六年,盗贼杀死声王,他的儿子悼王熊疑即位。悼王二年,三晋来攻打楚国,到达乘丘后撤兵。四年,楚国攻打周国。郑国杀死子阳。九年,楚国攻打韩国,夺取负黍。十一年,三晋攻打楚国,打败楚军于大梁、榆关。楚国重重贿赂秦国,和秦国讲和。二十一年,悼王去世,他的儿子肃王臧即位。肃王四年,蜀国攻打楚国,夺取兹方。于是楚国修筑扞关来抵御蜀军。十年,魏国夺取楚国的鲁阳。十一年,肃王去世,没有儿子,他的弟弟熊良夫即位,这就是宣王。宣王六年,周天子向秦献公庆贺。秦国从此重新强盛起来,三晋也更加壮大,魏惠王和齐威王尤其强盛。三十年,秦国把卫鞅封在商地,向南侵扰楚国。这一年,宣王去世,他的儿子威王熊商即位。威王六年,周显王把文王、武王祭祀所用的胙肉送给秦惠王。七年,齐国孟尝君的父亲田婴欺骗楚国,楚威王攻打齐国,在徐州击败齐军,并命令齐国一定要驱逐田婴。田婴害怕了,张丑假装对楚王说:“大王之所以能在徐州取胜,是因为田盼子没有被任用。盼子对国家有功,百姓也愿意听从他。田婴不喜欢他,却任用了申纪。申纪不受大臣拥护,百姓也不听从他,所以大王才能取胜。如今大王驱逐田婴,田婴一旦被驱逐,田盼子一定会被任用。他重新组织自己的士卒来和大王交战,必定对大王不利。”楚王因此没有驱逐田婴。十一年,威王去世,他的儿子怀王熊槐即位。魏国听说楚王去世,攻打楚国,夺取楚国的陉山。怀王元年,张仪开始担任秦惠王的相。四年,秦惠王第一次称王。六年,楚国派柱国昭阳率军攻打魏国,在襄陵击败魏军,夺得八座城邑。又转兵攻打齐国,齐王为此忧虑。陈轸恰好作为秦国使者出使齐国,齐王问:“这件事怎么办?”陈轸说:“大王不要忧虑,请让我使楚军停止进攻。”他立即前往昭阳军中,问道:“我想请教楚国的法令,击败军队、杀死将领的人,凭什么使他尊贵?”昭阳说:“让他担任上柱国,封给最高爵位执珪。”陈轸问:“还有比这更尊贵的吗?”昭阳说:“令尹。”陈轸说:“如今您已经担任令尹,这是楚国官爵的顶端。我请允许我打个比方:有人送给他的门客一壶酒,门客们互相商量说:‘几个人喝这壶酒不够分,不如在地上画蛇,谁先画成谁独自喝。’一个人说:‘我先画成了。’他拿起酒壶站起来说:‘我还能够给蛇添上脚。’等他把脚画完,另一个人便夺过酒壶喝了,说:‘蛇本来没有脚,如今给它添了脚,就不是蛇了。’如今您担任楚国的令尹,又攻打魏国,击败军队、杀死将领,功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官爵已经到顶,不能再增加。如今又转兵攻打齐国,如果攻齐取胜,官爵也不能再高;如果攻打齐国不能取胜,您就会身死爵夺,还会在楚国受到毁谤;这就是给蛇添脚的故事。不如带兵离开,以恩德对待齐国,这是保持功名圆满的办法。”昭阳说:“好。”于是带兵离去。燕国、韩国的国君开始称王。秦国派张仪和楚、齐、魏三国的相会见,在齧桑订立盟约。十一年,苏秦约定山东六国合纵共同攻打秦国,楚怀王担任合纵的盟长。大军到达函谷关,秦国出兵攻击六国,六国军队都撤退回国,只有齐国落在后面。十二年,齐湣王攻打并击败赵、魏两国的军队,秦国也攻打并击败韩国,和齐国争夺诸侯盟长的地位。十六年,秦国想攻打齐国,但楚国和齐国亲善合纵,秦惠王对此忧虑,于是公开宣称免去张仪的相位,让张仪南下会见楚王,对楚王说:“我们秦王最喜欢的人,没有谁先于大王;即使是我最愿意做的,也不过是替大王守门的仆役,同样没有谁先于大王。我们秦王最憎恨的人,没有谁先于齐王;即使是我最憎恨的,也没有谁先于齐王。可是大王却和齐王交好,因此我们秦王不能侍奉大王,我也不能做守门的仆役。大王如果替我关闭关塞、和齐国断交,我就让使者跟随我向西去接受秦国过去分给楚国的商於之地六百里。这样齐国就会削弱。这是向北削弱齐国,向西使秦国感恩,私有商於之地而使楚国富足,一条计策可以同时得到三种好处。”怀王非常高兴,于是把相印交给张仪,每天和他饮酒,公开宣称:“我又得到我的商於之地了。”群臣都来祝贺,只有陈轸前来吊丧。怀王问:“为什么?”陈轸回答:“秦国之所以重视大王,是因为大王拥有齐国这个盟友。如今土地还没有得到,和齐国的交往却先断绝了,这样楚国就孤立了。秦国又怎么会重视一个孤立的国家呢?一定会轻视楚国。况且如果先交出土地再和齐国断交,秦国的计谋就不能得逞;如果先和齐国断交,再向秦国索取土地,就一定会被张仪欺骗。” 被张仪欺骗后,大王一定会怨恨他。怨恨他,就会在西面招来秦国的祸患,在北面断绝与齐国的交往。西面招来秦国的祸患,北面断绝与齐国的交往,那么两国的军队一定会到来。所以臣为此吊丧。”楚王没有听从,便派一名将军向西去接受封地。
张仪至秦,详醉坠车,称病不出三月,地不可得。楚王曰:“仪以吾绝齐为尚薄邪?”乃使勇士宋遗北辱齐王。齐王大怒,折楚符而合於秦。秦齐交合,张仪乃起朝,谓楚将军曰:“子何不受地?从某至某,广袤六里。”楚将军曰:“臣之所以见命者六百里,不闻六里。”即以归报怀王。怀王大怒,兴师将伐秦。陈轸又曰:“伐秦非计也。不如因赂之一名都,与之伐齐,是我亡於秦,取偿於齐也,吾国尚可全。今王已绝於齐而责欺於秦,是吾合秦齐之交而来天下之兵也,国必大伤矣。”楚王不听,遂绝和於秦,发兵西攻秦。秦亦发兵击之。十七年春,与秦战丹阳,秦大败我军,斩甲士八万,虏我大将军屈匄、裨将军逢侯丑等七十馀人,遂取汉中之郡。楚怀王大怒,乃悉国兵复袭秦,战於蓝田,大败楚军。韩、魏闻楚之困,乃南袭楚,至於邓。楚闻,乃引兵归。十八年,秦使使约复与楚亲,分汉中之半以和楚。楚王曰:“愿得张仪,不愿得地。”张仪闻之,请之楚。秦王曰:“楚且甘心於子,柰何?”张仪曰:“臣善其左右靳尚,靳尚又能得事於楚王幸姬郑袖,袖所言无不从者。且仪以前使负楚以商於之约,今秦楚大战,有恶,臣非面自谢楚不解。且大王在,楚不宜敢取仪。诚杀仪以便国,臣之愿也。”仪遂使楚。至,怀王不见,因而囚张仪,欲杀之。仪私於靳尚,靳尚为请怀王曰:“拘张仪,秦王必怒。天下见楚无秦,必轻王矣。”又谓夫人郑袖曰:“秦王甚爱张仪,而王欲杀之,今将以上庸之地六县赂楚,以美人聘楚王,以宫中善歌者为之媵。楚王重地,秦女必贵,而夫人必斥矣。夫人不若言而出之。”郑袖卒言张仪於王而出之。仪出,怀王因善遇仪,仪因说楚王以叛从约而与秦合亲,约婚姻。张仪已去,屈原使从齐来,谏王曰:“何不诛张仪?”怀王悔,使人追仪,弗及。是岁,秦惠王卒。二十年,齐湣王欲为从长,恶楚之与秦合,乃使使遗楚王书曰:“寡人患楚之不察於尊名也。今秦惠王死,武王立,张仪走魏,樗里疾、公孙衍用,而楚事秦。夫樗里疾善乎韩,而公孙衍善乎魏;楚必事秦,韩、魏恐,必因二人求合於秦,则燕、赵亦宜事秦。四国争事秦,则楚为郡县矣。王何不与寡人并力收韩、魏、燕、赵,与为从而尊周室,以案兵息民,令於天下?莫敢不乐听,则王名成矣。王率诸侯并伐,破秦必矣。王取武关、蜀、汉之地,私吴、越之富而擅江海之利,韩、魏割上党,西薄函谷,则楚之彊百万也。且王欺於张仪,亡地汉中,兵锉蓝田,天下莫不代王怀怒。今乃欲先事秦!愿大王孰计之。”楚王业已欲和於秦,见齐王书,犹豫不决,下其议群臣。群臣或言和秦,或曰听齐。昭雎曰:“王虽东取地於越,不足以刷耻;必且取地於秦,而后足以刷耻於诸侯。王不如深善齐、韩以重樗里疾,如是则王得韩、齐之重以求地矣。秦破韩宜阳,而韩犹复事秦者,以先王墓在平阳,而秦之武遂去之七十里,以故尤畏秦。不然,秦攻三川,赵攻上党,楚攻河外,韩必亡。楚之救韩,不能使韩不亡,然存韩者楚也。韩已得武遂於秦,以河山为塞,所报德莫如楚厚,臣以为其事王必疾。齐之所信於韩者,以韩公子眜为齐相也。韩已得武遂於秦,王甚善之,使之以齐、韩重樗里疾,疾得齐、韩之重,其主弗敢弃疾也。今又益之以楚之重,樗里子必言秦,复与楚之侵地矣。”於是怀王许之,竟不合秦,而合齐以善韩。二十四年,倍齐而合秦。秦昭王初立,乃厚赂於楚。楚往迎妇。二十五年,怀王入与秦昭王盟,约於黄棘。秦复与楚上庸。二十六年,齐、韩、魏为楚负其从亲而合於秦,三国共伐楚。楚使太子入质於秦而请救。秦乃遣客卿通将兵救楚,三国引兵去。二十七年,秦大夫有私与楚太子斗,楚太子杀之而亡归。二十八年,秦乃与齐、韩、魏共攻楚,杀楚将唐眜,取我重丘而去。二十九年,秦复攻楚,大破楚,楚军死者二万,杀我将军景缺。怀王恐,乃使太子为质於齐以求平。三十年,秦复伐楚,取八城。秦昭王遗楚王书曰:“始寡人与王约为弟兄,盟于黄棘,太子为质,至驩也。太子陵杀寡人之重臣,不谢而亡去,寡人诚不胜怒,使兵侵君王之边。今闻君王乃令太子质於齐以求平。寡人与楚接境壤界,故为婚姻,所从相亲久矣。而今秦楚不驩,则无以令诸侯。寡人愿与君王会武关,面相约,结盟而去,寡人之愿也。敢以闻下执事。”楚怀王见秦王书,患之。欲往,恐见欺;无往,恐秦怒。昭雎曰:“王毋行,而发兵自守耳。秦虎狼,不可信,有并诸侯之心。”怀王子子兰劝王行,曰:“柰何绝秦之驩心!”
译张仪到了秦国,假装喝醉从车上跌下,称病不出,过了三个月,楚国仍然得不到土地。楚王说:“张仪难道认为我因为和齐国断交还不够彻底吗?”于是派勇士宋遗到北方去侮辱齐王。齐王大怒,折断楚国的符信,转而和秦国联合。秦、齐两国交好后,张仪才出来上朝,对楚国将军说:“您为什么不接受土地?从某地到某地,方圆六里。”楚国将军说:“臣奉命接受的是六百里,没有听说六里。”随即回去报告怀王。怀王大怒,起兵准备攻打秦国。陈轸又说:“攻打秦国不是好计策。不如趁机送给秦国一座名城,请秦国和我们一起攻打齐国;这样就是我们在秦国那里丧失的土地,从齐国取得补偿,我国还可以保全。如今大王已经和齐国断交,又向秦国追究欺骗之罪,这是促成秦、齐交好而招来天下军队,国家一定会受到重创。”楚王不听,便断绝了与秦国的和约,发兵向西攻打秦国。秦国也发兵迎击楚军。十七年春,楚、秦在丹阳交战,秦军大败楚军,斩杀楚国甲士八万人,俘虏楚国大将军屈匄、裨将军逢侯丑等七十多人,于是夺取汉中郡。楚怀王大怒,便调集全国军队再次袭击秦国,在蓝田交战,楚军大败。韩国、魏国听说楚国陷入困境,于是向南袭击楚国,到达邓地。楚国听说后,便带兵回国。十八年,秦国派使者约定恢复和楚国的亲善关系,提出分给楚国一半汉中之地来与楚国讲和。楚王说:“我只希望得到张仪,不希望得到土地。”张仪听说后,请求前往楚国。秦王说:“楚国将要对你泄愤,怎么办?”张仪说:“臣和秦王的近臣靳尚交好,靳尚又能得到楚王宠姬郑袖的信任,郑袖所说的话楚王没有不听的。况且臣以前出使时用商於之约辜负了楚国,如今秦、楚大战,彼此结怨,臣若不亲自当面向楚国谢罪,事情就不会解开。况且大王还在,楚国不敢贸然杀我。如果杀死臣能够有利于国家,那正是臣的愿望。”于是张仪出使楚国。张仪到了楚国,怀王不接见他,反而把张仪囚禁起来,想杀死他。张仪暗中向靳尚求情,靳尚替他请求怀王说:“拘禁张仪,秦王一定会发怒。天下人看见楚国失去秦国的支持,一定会轻视大王。”靳尚又对夫人郑袖说:“秦王非常爱重张仪,而大王想杀他;秦王现在准备把上庸六县作为财礼送给楚国,又用美女聘迎楚王,还要把宫中善于歌舞的人作为陪嫁。楚王看重土地,秦国女子一定会受宠,而夫人必定会被斥退。夫人不如进言让楚王放他出去。”郑袖最终向怀王称说张仪的好话,使张仪被释放。张仪出狱后,怀王于是善待他。张仪便劝楚王背弃合纵之约,和秦国重新交好,并约定通婚。张仪离开后,屈原从齐国出使回来,劝谏怀王说:“为什么不杀张仪?”怀王后悔了,派人追赶张仪,但没有追上。这一年,秦惠王去世。二十年,齐湣王想担任合纵盟长,厌恶楚国和秦国联合,于是派使者送信给楚王说:“寡人担心楚国没有看清尊贵名位的意义。如今秦惠王去世,武王即位,张仪逃到魏国,樗里疾、公孙衍受到任用,而楚国却侍奉秦国。樗里疾和韩国交好,公孙衍和魏国交好;楚国一定会侍奉秦国,韩国、魏国害怕了,必然会借助这两个人请求和秦国联合,那么燕国、赵国也应当侍奉秦国。四国争相侍奉秦国,楚国就会被置为秦国的郡县。大王为什么不和寡人合力收服韩、魏、燕、赵,结成合纵来尊崇周王室,停止战争、安抚百姓,向天下发号施令?没有谁敢不乐意听从,大王的名望就建立了。大王率领诸侯一同攻秦,必定能够击破秦国。大王取得武关、蜀、汉中的土地,占有吴、越的财富,独享江海的利益;韩国、魏国割让上党,向西逼近函谷关,那么楚国的强盛将增加百万之众。况且大王被张仪欺骗,丧失汉中土地,军队在蓝田受挫,天下没有谁不替大王抱着愤怒。如今却想先侍奉秦国!希望大王仔细考虑。” 楚王已经打算和秦国讲和,看到齐王的信后,仍然犹豫不决,便把这件事交给群臣讨论。群臣有的主张和秦国讲和,有的主张听从齐国。昭雎说:“大王即使向东从越国取得土地,也不足以洗刷耻辱;一定还要从秦国取得土地,然后才足以在诸侯面前洗刷耻辱。大王不如深交齐国、韩国,借此提高樗里疾的地位;这样大王就能借助韩国、齐国的分量向秦国索取土地。秦国攻破韩国的宜阳,而韩国仍然侍奉秦国,是因为韩先王的墓在平阳,秦国的武遂离那里只有七十里,所以韩国尤其害怕秦国。不这样的话,秦国攻打三川,赵国攻打上党,楚国攻打河外,韩国一定灭亡。楚国救援韩国,虽然不能使韩国不灭亡,但使韩国得以保存的却是楚国。韩国已经从秦国取得武遂,又以山河作为屏障,所报答的恩德没有比楚国更深厚的,我认为韩国一定会迅速侍奉大王。齐国之所以得到韩国的信任,是因为韩国公子眜担任齐国的相。韩国已经从秦国取得武遂,大王应当善待公子眜,让他凭借齐、韩两国的分量抬高樗里疾的地位;樗里疾得到齐、韩两国的支持,秦王就不敢抛弃他。如今再加上楚国的支持,樗里子一定会在秦王面前进言,使秦国归还过去侵占楚国的土地。”于是怀王答应了,最终没有和秦国联合,而是和齐国联合,以此友善对待韩国。二十四年,楚国背弃齐国而和秦国联合。秦昭王刚即位,便给楚国送来丰厚的贿赂。楚国前往迎娶秦国女子。二十五年,怀王进入秦国,和秦昭王会盟,在黄棘订立盟约。秦国又把上庸交还给楚国。二十六年,齐、韩、魏三国认为楚国背弃合纵亲善,于是和秦国联合,三国共同攻打楚国。楚国派太子到秦国做人质,请求秦国救援。秦国于是派客卿通率军救援楚国,三国便撤兵离去。二十七年,秦国大夫私下和楚太子发生争斗,楚太子杀死他后逃回楚国。二十八年,秦国于是和齐、韩、魏共同攻打楚国,杀死楚将唐眜,夺取楚国的重丘后离去。二十九年,秦国再次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楚军战死二万人,秦军杀死楚将军景缺。怀王害怕了,于是派太子到齐国做人质以求和。三十年,秦国再次攻打楚国,夺取八座城邑。秦昭王送信给楚王说:“起初寡人和大王约定结为兄弟,在黄棘会盟,太子做人质,双方极其欢洽。可是太子凌辱并杀死寡人的重臣,不道歉便逃走,寡人实在无法抑制愤怒,所以派兵侵扰大王的边境。如今听说大王竟让太子到齐国做人质来求和。寡人与楚国接壤相邻,过去因此结为婚姻,彼此亲善已经很久了。现在秦、楚两国不和,就无法号令诸侯。寡人希望和大王在武关会面,当面订立约定,结盟后离开,这是寡人的愿望。谨将此事告知您的属官。”楚怀王看了秦王的信,感到忧虑。想去,又怕被欺骗;不去,又怕秦王发怒。昭雎说:“大王不要去,只需发兵守卫国土。秦国像虎狼一样,不可信任,有吞并诸侯的野心。”怀王的儿子子兰劝怀王去,说:“怎么能断绝秦国想和我们交好的心意呢?”
於是往会秦昭王。昭王诈令一将军伏兵武关,号为秦王。楚王至,则闭武关,遂与西至咸阳,朝章台,如蕃臣,不与亢礼。楚怀王大怒,悔不用昭子言。秦因留楚王,要以割巫、黔中之郡。楚王欲盟,秦欲先得地。楚王怒曰:“秦诈我而又彊要我以地!”不复许秦。秦因留之。楚大臣患之,乃相与谋曰:“吾王在秦不得还,要以割地,而太子为质於齐,齐、秦合谋,则楚无国矣。”乃欲立怀王子在国者。昭雎曰:“王与太子俱困於诸侯,而今又倍王命而立其庶子,不宜。”乃诈赴於齐,齐湣王谓其相曰:“不若留太子以求楚之淮北。”相曰:“不可,郢中立王,是吾抱空质而行不义於天下也。”或曰:“不然。郢中立王,因与其新王市曰‘予我下东国,吾为王杀太子,不然,将与三国共立之’,然则东国必可得矣。”齐王卒用其相计而归楚太子。太子横至,立为王,是为顷襄王。乃告于秦曰:“赖社稷神灵,国有王矣。”顷襄王横元年,秦要怀王不可得地,楚立王以应秦,秦昭王怒,发兵出武关攻楚,大败楚军,斩首五万,取析十五城而去。二年,楚怀王亡逃归,秦觉之,遮楚道,怀王恐,乃从间道走赵以求归。赵主父在代,其子惠王初立,行王事,恐,不敢入楚王。楚王欲走魏,秦追至,遂与秦使复之秦。怀王遂发病。顷襄王三年,怀王卒于秦,秦归其丧于楚。楚人皆怜之,如悲亲戚。诸侯由是不直秦。秦楚绝。六年,秦使白起伐韩於伊阙,大胜,斩首二十四万。秦乃遗楚王书曰:“楚倍秦,秦且率诸侯伐楚,争一旦之命。愿王之饬士卒,得一乐战。”楚顷襄王患之,乃谋复与秦平。七年,楚迎妇於秦,秦楚复平。十一年,齐秦各自称为帝;月馀,复归帝为王。十四年,楚顷襄王与秦昭王好会于宛,结和亲。十五年,楚王与秦、三晋、燕共伐齐,取淮北。十六年,与秦昭王好会於鄢。其秋,复与秦王会穰。十八年,楚人有好以弱弓微缴加归雁之上者,顷襄王闻,召而问之。对曰:“小臣之好射鶀雁,罗鸗,小矢之发也,何足为大王道也。且称楚之大,因大王之贤,所弋非直此也。昔者三王以弋道德,五霸以弋战国。故秦、魏、燕、赵者,鶀雁也;齐、鲁、韩、卫者,青首也;驺、费、郯、邳者,罗鸗也。外其馀则不足射者。见鸟六双,以王何取?王何不以圣人为弓,以勇士为缴,时张而射之?此六双者,可得而囊载也。其乐非特朝昔之乐也,其获非特凫雁之实也。王朝张弓而射魏之大梁之南,加其右臂而径属之於韩,则中国之路绝而上蔡之郡坏矣。还射圉之东,解魏左肘而外击定陶,则魏之东外弃而大宋、方与二郡者举矣。且魏断二臂,颠越矣;膺击郯国,大梁可得而有也。王綪缴兰台,饮马西河,定魏大梁,此一发之乐也。若王之於弋诚好而不厌,则出宝弓,碆新缴,射噣鸟於东海,还盖长城以为防,朝射东莒,夕发浿丘,夜加即墨,顾据午道,则长城之东收而太山之北举矣。西结境於赵而北达於燕,三国布<羽氏>,则从不待约而可成也。北游目於燕之辽东而南登望於越之会稽,此再发之乐也。若夫泗上十二诸侯,左萦而右拂之,可一旦而尽也。今秦破韩以为长忧,得列城而不敢守也;伐魏而无功,击赵而顾病,则秦魏之勇力屈矣,楚之故地汉中、析、郦可得而复有也。王出宝弓,碆新缴,涉鄳塞,而待秦之倦也,山东、河内可得而一也。劳民休众,南面称王矣。故曰秦为大鸟,负海内而处,东面而立,左臂据赵之西南,右臂傅楚鄢郢,膺击韩魏,垂头中国,处既形便,势有地利,奋翼鼓<羽氏>,方三千里,则秦未可得独招而夜射也。”欲以激怒襄王,故对以此言。襄王因召与语,遂言曰:“夫先王为秦所欺而客死於外,怨莫大焉。今以匹夫有怨,尚有报万乘,白公、子胥是也。今楚之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犹足以踊跃中野也,而坐受困,臣窃为大王弗取也。”於是顷襄王遣使於诸侯,复为从,欲以伐秦。秦闻之,发兵来伐楚。
译于是楚王前往会见秦昭王。昭王假称让一名将军在武关埋伏,冒充秦王。楚王到达后,武关便关闭了,于是秦军把楚王一路押到咸阳。楚王到章台朝见秦王,像蕃属之臣一样,不给予对等的礼遇。楚怀王大怒,后悔没有听从昭雎的话。秦国于是扣留楚王,要挟他割让巫郡、黔中郡。楚王想先结盟,秦国却要求先得到土地。楚王愤怒地说:“秦国欺骗我,又强行要挟我割让土地!”不再答应秦国的要求。秦国于是把楚怀王扣留下来。楚国大臣为此忧虑,于是共同谋划说:“我们的君王被扣留在秦国,秦国要挟我们割让土地,而太子又在齐国做人质;如果齐、秦两国合谋,楚国就要亡国了。”于是想拥立怀王留在楚国的儿子。昭雎说:“君王和太子都被诸侯困住了,如今又违背君王的命令而拥立他的庶子,不合适。”于是楚国假装派人到齐国报丧。齐湣王对他的相国说:“不如扣留楚太子,以此索取楚国淮北的土地。”相国说:“不行。郢都如果拥立新王,我们就只是抱着一个空人质回去,并且会在天下人面前做不义之事。”有人说:“不是这样。郢都如果拥立新王,我们可以趁机和新王交易,说:‘把东部下国的土地给我,我就替大王杀死太子;否则,我将和三国共同拥立太子。’这样,楚国东部的土地一定可以得到。”齐王最终采用了相国的计策,把楚太子送回楚国。太子横到达楚国后,被立为王,这就是顷襄王。于是向秦国告知:“依赖社稷神灵,我国已经有君王了。” 顷襄王横元年,秦国要求楚怀王割让土地而未能如愿,楚国立新王以回应秦国,秦昭王大怒,发兵出武关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斩首五万人,夺取析地十五座城邑后离去。二年,楚怀王逃亡,想回到楚国,秦国发觉后,便截断楚王回国的道路。怀王害怕,于是从小路逃往赵国,想求赵国送他回国。赵主父当时在代地,他的儿子赵惠王刚即位,代行国政,心中害怕,不敢接纳楚王。楚王想逃往魏国,秦军追赶上来,于是楚王又被秦国使者送回秦国。怀王于是生病。顷襄王三年,怀王死在秦国,秦国把他的灵柩送回楚国。楚人都怜悯他,像哀悼亲属一样悲痛。诸侯因此认为秦国不正义。秦、楚两国断绝关系。六年,秦国派白起在伊阙攻打韩国,大胜,斩首二十四万人。秦国于是送信给楚王说:“楚国背弃秦国,秦国将要率领诸侯攻打楚国,和楚国争夺顷刻间的生死。希望大王整顿士卒,来享受一场战斗的快乐。”楚顷襄王对此忧虑,于是谋划再次和秦国讲和。七年,楚国到秦国迎娶妇女,秦、楚两国重新讲和。十一年,齐国、秦国各自称帝;一个多月后,又都去掉帝号,恢复称王。十四年,楚顷襄王和秦昭王在宛地友好会见,缔结和亲关系。十五年,楚王和秦国、三晋、燕国共同攻打齐国,夺取淮北。十六年,楚王和秦昭王在鄢地友好会见。这年秋天,又和秦王在穰地会见。十八年,楚国有个喜欢用弱弓和细箭射归雁的人,顷襄王听说后召见他询问。他回答说:“小臣爱好射鶀雁、罗鸗,只是小箭发射的事情,有什么值得向大王陈说的呢?况且我要称说楚国的强大,是凭借大王的贤能;我所要射取的并不只是这些鸟。过去三王用道德来射取天下,五霸用战争来射取战国。因此,秦、魏、燕、赵就像鶀雁,齐、鲁、韩、卫就像青首,驺、费、郯、邳就像罗鸗;其余在外的,就不足以射取了。如今我已经看见六双鸟,大王打算取得什么呢?大王为什么不用圣人作弓,用勇士作箭,选择时机张弓射取它们呢?这六双鸟都可以得到后装入袋中。那快乐不只是早晚朝会的快乐,所得也不只是凫雁之类的猎物。大王早晨张弓,射向魏国大梁城的南面,再加射它的右臂,直接连接到韩国,那么中原的道路就会断绝,上蔡郡就会崩溃。回头射向圉地以东,解开魏国的左肘,再从外面攻打定陶,那么魏国东部的外围土地就会被抛弃,大梁、方与两个郡也都会被取得。况且魏国两臂被截断,国家就会倾覆;正面攻击郯国,大梁就可以占有。大王牵着箭线经过兰台,到西河饮马,平定魏国的大梁,这就是发一箭的快乐。” 如果大王确实喜爱射取天下而不满足,就拿出宝弓,配上新箭,向东海射取噣鸟,再回头沿长城设置防线;早晨射东莒,晚上发箭射浿丘,夜里再射即墨,回头占据午道,那么长城以东的地区就能收取,太山以北也能全部占有。向西和赵国连接边境,向北通达燕国;三国布置羽族般的阵势,那么合纵不用等待订约也可以形成。向北放眼燕国的辽东,向南登高眺望越国的会稽,这就是发第二箭的快乐。至于泗水一带的十二个诸侯国,只要从左边缠住、从右边拂击,就可以在一天之内全部消灭。如今秦国击破韩国,把它当作长久的忧患;取得许多城邑却不敢守卫;攻打魏国没有功劳,攻击赵国反而顾虑疲惫,这说明秦、魏两国的勇力已经屈服了。楚国过去的汉中、析、郦等地,就可以重新取得。大王拿出宝弓,配上新箭,渡过鄳塞,等待秦国疲惫,那么崤山以东和河内地区就可以统一。使百姓休息,让军队得到休整,向南面称王。因此说,秦国像一只大鸟,背负着天下而居,面向东方站立;左翅控制赵国西南,右翅接触楚国的鄢、郢,胸部攻击韩、魏,低头俯视中原。它所处的形势既便利,又占有地利;振翅鼓动羽翼,方圆三千里,所以秦国还不能被轻易招来、趁夜射取。”这个人想要激怒顷襄王,所以用这样的话回答。顷襄王于是召见他交谈,他便说:“先王被秦国欺骗,客死在国外,这是最大的怨恨。如今一个普通人有了怨恨,尚且能够向万乘之国报仇,白公、伍子胥就是这样。现在楚国土地纵横五千里,披甲士卒百万,仍然足以在原野上奋勇作战,却坐受困辱,臣私下认为大王不应取此态度。”于是顷襄王派使者到诸侯国,重新组织合纵,想借此攻打秦国。秦国听说后,发兵前来攻打楚国。
楚欲与齐韩连和伐秦,因欲图周。周王赧使武公谓楚相昭子曰:“三国以兵割周郊地以便输,而南器以尊楚,臣以为不然。夫弑共主,臣世君,大国不亲;以众胁寡,小国不附。大国不亲,小国不附,不可以致名实。名实不得,不足以伤民。夫有图周之声,非所以为号也。”昭子曰:“乃图周则无之。虽然,周何故不可图也?”对曰:“军不五不攻,城不十不围。夫一周为二十晋,公之所知也。韩尝以二十万之众辱於晋之城下,锐士死,中士伤,而晋不拔。公之无百韩以图周,此天下之所知也。夫怨结两周以塞驺鲁之心,交绝於齐,声失天下,其为事危矣。夫危两周以厚三川,方城之外必为韩弱矣。何以知其然也?西周之地,绝长补短,不过百里。名为天下共主,裂其地不足以肥国,得其众不足以劲兵。虽无攻之,名为弑君。然而好事之君,喜攻之臣,发号用兵,未尝不以周为终始。是何也?见祭器在焉,欲器之至而忘弑君之乱。今韩以器之在楚,臣恐天下以器雠楚也。臣请譬之。夫虎肉臊,其兵利身,人犹攻之也。若使泽中之麋蒙虎之皮,人之攻之必万於虎矣。裂楚之地,足以肥国;诎楚之名,足以尊主。今子将以欲诛残天下之共主,居三代之传器,吞三翮六翼,以高世主,非贪而何?周书曰‘欲起无先’,故器南则兵至矣。”於是楚计辍不行。十九年,秦伐楚,楚军败,割上庸、汉北地予秦。二十年,秦将白起拔我西陵。二十一年,秦将白起遂拔我郢,烧先王墓夷陵。楚襄王兵散,遂不复战,东北保於陈城。二十二年,秦复拔我巫、黔中郡。二十三年,襄王乃收东地兵,得十馀万,复西取秦所拔我江旁十五邑以为郡,距秦。二十七年,使三万人助三晋伐燕。复与秦平,而入太子为质於秦。楚使左徒侍太子於秦。三十六年,顷襄王病,太子亡归。秋,顷襄王卒,太子熊元代立,是为考烈王。考烈王以左徒为令尹,封以吴,号春申君。考烈王元年,纳州于秦以平。是时楚益弱。六年,秦围邯郸,赵告急楚,楚遣将军景阳救赵。七年,至新中。秦兵去。十二年,秦昭王卒,楚王使春申君吊祠于秦。十六年,秦庄襄王卒,秦王赵政立。二十二年,与诸侯共伐秦,不利而去。楚东徙都寿春,命曰郢。二十五年,考烈王卒,子幽王悍立。李园杀春申君。幽王三年,秦、魏伐楚。秦相吕不韦卒。九年,秦灭韩。十年,幽王卒,同母弟犹代立,是为哀王。哀王立二月馀,哀王庶兄负刍之徒袭杀哀王而立负刍为王。是岁,秦虏赵王迁。王负刍元年,燕太子丹使荆轲刺秦王。二年,秦使将军伐楚,大破楚军,亡十馀城。三年,秦灭魏。四年,秦将王翦破我军於蕲,而杀将军项燕。五年,秦将王翦、蒙武遂破楚国,虏楚王负刍,灭楚名为郡云。太史公曰:楚灵王方会诸侯於申,诛齐庆封,作章华台,求周九鼎之时,志小天下;及饿死于申亥之家,为天下笑。操行之不得,悲夫!势之於人也,可不慎与?弃疾以乱立,嬖淫秦女,甚乎哉,几再亡国!
译楚国想和齐、韩两国联合讲和后攻打秦国,同时又想谋取周国。周赧王派武公对楚相昭子说:“三国用军队割取周王畿的土地,以便于运输,又向南制造兵器来尊奉楚国,臣认为不对。杀害天下共主,臣下毁灭世代的君主,大国不会亲近;以众多胁迫少数,小国不会归附。大国不亲近,小国不归附,就不能取得名义和实际利益。既然名义和实际利益都得不到,就不足以劳伤百姓。如今有谋取周国的声势,这不是用来号令天下的办法。”昭子说:“如果说要谋取周国,确实没有这回事。即便如此,周国为什么不能谋取呢?”武公回答:“军队不到五万不能进攻,城池不到十万人不能包围。一个周国可以抵得上二十个晋国,这是您所知道的。韩国曾经以二十万军队在晋国城下受辱,精锐士卒战死,中等士卒受伤,却仍然不能攻下晋城。您没有一百个韩国的兵力来谋取周国,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况且同时结怨于东西两周,阻塞驺、鲁两国的归附之心,又和齐国断交,失去在天下的声望,这件事就危险了。使两周陷入危难,来壮大三川,方城之外一定会使韩国削弱。怎么知道会这样呢?西周的土地,取长补短,也不过方圆百里。名义上是天下共主,割取它的土地不足以使国家富足,得到它的民众也不足以使军队强盛。” 即使不进攻周国,名义上也成了弑杀君主。然而好事的君主、喜好攻伐的臣子发号施令、使用军队,从来没有不把周国作为最终目标的。这是为什么呢?他们看到祭器在那里,想得到祭器,却忘了弑杀君主会造成的祸乱。如今韩王把祭器放在楚国,臣担心天下人会把得到祭器的仇恨归到楚国身上。臣请用一件事来比喻:老虎的肉腥臊,它的爪牙锋利、能伤人,但人们仍然会攻击它。如果让沼泽中的麋鹿披上虎皮,人们攻击它一定会比攻击老虎多得多。割裂楚国的土地,足以使国家富足;贬损楚国的名义,足以使君主尊贵。如今您将要因为想诛灭天下共主、占有三代相传的礼器、吞并三翮六翼之地来抬高当世君主,这不是贪心又是什么?《周书》说‘想要兴起某事,没有比这更先发生的’,所以祭器一旦向南,军队就会到来。”于是楚国谋取周国的计划停止,没有实行。十九年,秦国攻打楚国,楚军战败,楚国割让上庸、汉北的土地给秦国。二十年,秦将白起攻下楚国的西陵。二十一年,秦将白起于是攻下楚国郢都,焚烧楚国先王的坟墓,夷平夷陵。楚襄王的军队溃散,于是不再交战,向东北退守陈城。二十二年,秦国再次攻下楚国的巫郡、黔中郡。二十三年,楚襄王于是收集东部地区的军队,得到十多万人,又向西夺回秦国攻占楚国的江边十五座城邑,把那里设置为郡,抵御秦国。二十七年,楚国派三万人帮助三晋攻打燕国。楚国再次和秦国讲和,并把太子送到秦国做人质。楚国派左徒在秦国陪侍太子。三十六年,顷襄王生病,太子逃回楚国。这年秋天,顷襄王去世,太子熊元代替他即位,这就是考烈王。考烈王任命左徒为令尹,把吴地封给他,号称春申君。考烈王元年,楚国把州地送给秦国,以此讲和。当时楚国更加衰弱。六年,秦国包围邯郸,赵国向楚国告急,楚国派将军景阳救援赵国。七年,楚军到达新中。秦军撤离。十二年,秦昭王去世,楚王派春申君到秦国吊丧祭祀。十六年,秦庄襄王去世,秦王赵政即位。二十二年,楚国和诸侯共同攻打秦国,战事不利而撤兵。楚国向东迁都寿春,命名为郢。二十五年,考烈王去世,他的儿子幽王悍即位。李园杀死春申君。幽王三年,秦国、魏国攻打楚国。秦国相国吕不韦去世。九年,秦国灭掉韩国。十年,幽王去世,他同母弟犹代替他即位,这就是哀王。哀王即位两个多月,哀王同母兄负刍的党徒袭击并杀死哀王,拥立负刍为王。这一年,秦国俘虏赵王迁。王负刍元年,燕太子丹派荆轲刺杀秦王。二年,秦国派将军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楚国丧失十多座城邑。三年,秦国灭掉魏国。四年,秦将王翦在蕲地击破楚军,杀死楚将军项燕。五年,秦将王翦、蒙武终于攻破楚国,俘虏楚王负刍,把楚国灭掉,改置为秦国的郡。太史公说:楚灵王正在申地会合诸侯、诛杀齐国庆封、修筑章华台、寻求周王室九鼎的时候,志向小却想把天下看得轻小;等到他饿死在申亥家中,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操守品行竟然如此失当,真可悲啊!权势对于人来说,难道能够不谨慎吗?弃疾乘乱即位,又宠幸淫乱的秦国女子,太过分了啊,几乎使国家再次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