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史记二十八

卷三十九 晋世家第九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125–132 段

十六年,晋献公作二军。公将上军,太子申生将下军,赵夙御戎,毕万为右,伐灭霍,灭魏,灭耿。还,为太子城曲沃,赐赵夙耿,赐毕万魏,以为大夫。士蒍曰:“太子不得立矣。分之都城,而位以卿,先为之极,又安得立!不如逃之,无使罪至。为吴太伯,不亦可乎,犹有令名。”太子不从。卜偃曰:“毕万之后必大。”万,盈数也;魏,大名也。以是始赏,天开之矣。天子曰兆民,诸侯曰万民,今命之大,以从盈数,其必有众。”初,毕万卜仕於晋国,遇屯之比。辛廖占之曰:“吉。”屯固比入,吉孰大焉。其后必蕃昌。”十七年,晋侯使太子申生伐东山。里克谏献公曰:“太子奉冢祀社稷之粢盛,以朝夕视君膳者也,故曰冢子。君行则守,有守则从,从曰抚军,守曰监国,古之制也。夫率师,专行谋也;誓军旅,君与国政之所图也:非太子之事也。师在制命而已,禀命则不威,专命则不孝,故君之嗣適不可以帅师。君失其官,率师不威,将安用之?”公曰:“寡人有子,未知其太子谁立。”里克不对而退,见太子。太子曰:“吾其废乎?”里克曰:“太子勉之!教以军旅,不共是惧,何故废乎?且子惧不孝,毋惧不得立。修己而不责人,则免於难。”太子帅师,公衣之偏衣,佩之金玦。里克谢病,不从太子。太子遂伐东山。十九年,献公曰:“始吾先君庄伯、武公之诛晋乱,而虢常助晋伐我,又匿晋亡公子,果为乱。弗诛,后遗子孙忧。”乃使荀息以屈产之乘假道於虞。虞假道,遂伐虢,取其下阳以归。献公私谓骊姬曰:“吾欲废太子,以奚齐代之。”骊姬泣曰:“太子之立,诸侯皆已知之,而数将兵,百姓附之,柰何以贱妾之故废適立庶?君必行之,妾自杀也。”骊姬详誉太子,而阴令人谮恶太子,而欲立其子。二十一年,骊姬谓太子曰:“君梦见齐姜,太子速祭曲沃,归釐於君。”太子於是祭其母齐姜於曲沃,上其荐胙於献公。献公时出猎,置胙於宫中。骊姬使人置毒药胙中。居二日,献公从猎来还,宰人上胙献公,献公欲飨之。骊姬从旁止之,曰:“胙所从来远,宜试之。”祭地,地坟;与犬,犬死;与小臣,小臣死。骊姬泣曰:“太子何忍也!其父而欲弑代之,况他人乎?且君老矣,旦暮之人,曾不能待而欲弑之!”谓献公曰:“太子所以然者,不过以妾及奚齐之故。妾愿子母辟之他国,若早自杀,毋徒使母子为太子所鱼肉也。始君欲废之,妾犹恨之;至於今,妾殊自失於此。”太子闻之,奔新城。献公怒,乃诛其傅杜原款。或谓太子曰:“为此药者乃骊姬也,太子何不自辞明之?”太子曰:“吾君老矣,非骊姬,寝不安,食不甘。即辞之,君且怒之。不可。”或谓太子曰:“可奔他国。”太子曰:“被此恶名以出,人谁内我?我自杀耳。”十二月戊申,申生自杀於新城。此时重耳、夷吾来朝。人或告骊姬曰:“二公子怨骊姬谮杀太子。”骊姬恐,因谮二公子:“申生之药胙,二公子知之。”二子闻之,恐,重耳走蒲,夷吾走屈,保其城,自备守。初,献公使士蒍为二公子筑蒲、屈城,弗就。夷吾以告公,公怒士蒍。士蒍谢曰:“边城少寇,安用之?”退而歌曰:“狐裘蒙茸,一国三公,吾谁適从!”卒就城。及申生死,二子亦归保其城。二十二年,献公怒二子不辞而去,果有谋矣,乃使兵伐蒲。蒲人之宦者勃鞮命重耳促自杀。重耳逾垣,宦者追斩其衣袪。重耳遂奔翟。使人伐屈,屈城守,不可下。是岁也,晋复假道於虞以伐虢。虞之大夫宫之奇谏虞君曰:“晋不可假道也,是且灭虞。”虞君曰:“晋我同姓,不宜伐我。”宫之奇曰:“太伯、虞仲,太王之子也,太伯亡去,是以不嗣。虢仲、虢叔,王季之子也,为文王卿士,其记勋在王室,藏於盟府。将虢是灭,何爱于虞?且虞之亲能亲於桓、庄之族乎?桓、庄之族何罪,尽灭之。虞之与虢,唇之与齿,唇亡则齿寒。”虞公不听,遂许晋。宫之奇以其族去虞。其冬,晋灭虢,虢公丑奔周。还,袭灭虞,虏虞公及其大夫井伯百里奚以媵秦穆姬,而修虞祀。荀息牵曩所遗虞屈产之乘马奉之献公,献公笑曰:“马则吾马,齿亦老矣!”二十三年,献公遂发贾华等伐屈,屈溃。夷吾将奔翟。冀芮曰:“不可,重耳已在矣,今往,晋必移兵伐翟,翟畏晋,祸且及。不如走梁,梁近於秦,秦彊,吾君百岁后可以求入焉。”遂奔梁。二十五年,晋伐翟,翟以重耳故,亦击晋於齧桑,晋兵解而去。当此时,晋彊,西有河西,与秦接境,北边翟,东至河内。骊姬弟生悼子。二十六年夏,齐桓公大会诸侯於葵丘。晋献公病,行后,未至,逢周之宰孔。宰孔曰:“齐桓公益骄,不务德而务远略,诸侯弗平。君弟毋会,毋如晋何。”

译十六年,晋献公组建两军。献公统率上军,太子申生统率下军,赵夙驾车,毕万任车右,攻灭霍国、魏国、耿国。回来后,献公为太子在曲沃筑城,把耿地赐给赵夙,把魏地赐给毕万,任命他们为大夫。士蒍说:“太子不能即位了。把都城分给他,又让他居卿位,先把他的地位推到极高,他怎么还能即位?不如逃走,免得罪祸降临。像吴太伯那样,难道不也可以吗?还可以留下美名。”太子没有听从。卜偃说:“毕万的后代一定会兴盛。‘万’是盈满之数,‘魏’是大的名称。现在开始赏赐他,正是上天在为他开启道路。他的封号取大字,又符合盈满之数,必定会拥有众多民众。”起初,毕万占卜自己在晋国做官,得到《屯》卦变为《比》卦。辛廖为他占断说:“吉利。《屯》象征艰难坚固,《比》象征亲附归入,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吉利呢?他的后代一定繁盛昌盛。” 十七年,晋侯派太子申生攻打东山。里克劝谏献公说:“太子奉行祖庙和社稷祭祀所用的祭品,早晚察看君王的膳食,所以称为冢子。君王出行时,太子应当留守;有留守之责就随军出征,随军叫作抚军,留守叫作监国,这是古代的制度。统率军队,是专门执行军事谋划;向军队发誓,是君王和执掌国政者谋划的事,都不是太子的职责。军队只服从君命;听命行事便没有威势,擅自发令又是不孝,所以君王的嫡长继承人不能统率军队。君王使他失去本职,统率军队又没有威势,那还用他做什么?”献公说:“我有几个儿子,还不知道将来立谁为太子。”里克没有回答,退下后去见太子。太子说:“我恐怕要被废掉了吧?”里克说:“太子努力吧!君王教你军事,你若不接受,才该害怕,怎么会因此被废掉呢?你只应担心不孝,不要担心得不到君位。修养自己而不责怪别人,就能免除灾难。”太子统率军队,献公给他穿上与君王不同颜色的衣服,佩戴金玦。里克借口有病,没有跟随太子。太子于是攻打东山。十九年,献公说:“当初我的先君庄伯、武公平定晋国的动乱时,虢国常常帮助晋国攻打我们,又藏匿晋国逃亡的公子,果然成为后患。如果不诛灭它,日后会给子孙留下忧患。”于是派荀息带着屈地产的四匹马向虞国借道。虞国答应借道,晋军便攻打虢国,夺取下阳后返回。献公私下对骊姬说:“我想废掉太子,让奚齐取代他。”骊姬哭着说:“太子即位的事,诸侯都已经知道了,而且他多次统率军队,百姓也归附他,怎么能因为我这个卑贱妾的缘故废嫡立庶呢?君王如果一定要这样做,我就自杀。”骊姬表面上称赞太子,暗中却派人诋毁太子,想立自己的儿子。二十一年,骊姬对太子说:“君王梦见了齐姜,太子赶快到曲沃祭祀,把祭肉送回来给君王。”太子于是到曲沃祭祀母亲齐姜,把祭肉献给献公。献公当时外出打猎,祭肉便放在宫中。骊姬派人把毒药放进祭肉里。过了两天,献公打猎回来,宰人把祭肉献给献公,献公想要享用。骊姬从旁阻止他说:“祭肉来自远方,应当先试一试。”把祭肉放在地上,地面隆起;给狗吃,狗死了;给小臣吃,小臣也死了。骊姬哭着说:“太子怎么忍心这样做!连自己的父亲都想杀死并取而代之,何况别人呢?而且君王已经老了,是朝不保夕的人,他竟连这点时间都不能等待,想要杀死您!”她又对献公说:“太子这样做,不过是因为我和奚齐的缘故。” “我希望母子二人逃到别的国家去,或者早点自杀,不要白白让母子成为太子的鱼肉。起初君王想废掉太子时,我还为此怨恨;到了现在,我反而完全陷入了这种处境。”太子听说后,逃奔新城。献公大怒,于是杀死太子的师傅杜原款。有人对太子说:“制造这场毒药事件的其实是骊姬,太子为什么不亲自申辩,说明真相呢?”太子说:“我的君王年老了,如果没有骊姬,就睡不安稳、吃不甘美。我一旦为自己申辩,君王反而会更加恼怒她。不能这样做。”又有人对太子说:“可以逃到别的国家。”太子说:“背着这种恶名出逃,谁会接纳我?我只有自杀罢了。”十二月戊申日,申生在新城自杀。这时重耳、夷吾前来朝见。有人告诉骊姬说:“两位公子怨恨骊姬诬陷并害死太子。”骊姬害怕了,于是又诬陷两位公子说:“申生进献毒祭肉的事,两位公子是知道的。”两位公子听说后害怕,重耳逃到蒲地,夷吾逃到屈地,守住城池,自己准备防守。起初,献公派士蒍为两位公子修筑蒲、屈两城,但没有完工。夷吾把这件事告诉献公,献公责怒士蒍。士蒍谢罪说:“边境城邑盗寇很少,哪里用得着修筑呢?”退下后作歌说:“狐裘蓬松,一国有三位公子,我究竟该听从谁呢!”最终城池还是修成了。等到申生死后,两位公子也回去守卫自己的城池。二十二年,献公恼怒两位公子不辞而别,认为他们果然有阴谋,于是派兵攻打蒲地。蒲地的宦官勃鞮命令重耳赶快自杀。重耳翻墙逃走,宦官追上来砍断了他的衣袖。重耳于是逃奔翟国。献公又派人攻打屈地,屈城坚守,无法攻下。这一年,晋国再次向虞国借道攻打虢国。虞国大夫宫之奇劝谏虞君说:“不能借道给晋国,这样做将使虞国也被灭亡。”虞君说:“晋国同我同姓,不应当攻打我。”宫之奇说:“太伯、虞仲是太王的儿子,太伯逃走了,所以不能继承王位。虢仲、虢叔是王季的儿子,曾任文王的卿士,他们的功勋记载在王室,藏在盟府中。晋国将要灭掉虢国,难道还会爱惜虞国吗?况且虞国同虢国的亲近关系,能比得上晋国桓叔、庄伯一族的亲近吗?桓叔、庄伯一族有什么罪,却被全部灭掉了。虞国和虢国,就像嘴唇和牙齿;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寒冷。”虞公不听,最终答应了晋国。宫之奇带着他的族人离开虞国。这年冬天,晋国灭掉虢国,虢公丑逃奔周王室。晋军返回时,袭击并灭掉虞国,俘虏虞公和虞国大夫井伯百里奚,把百里奚作为陪嫁臣送给秦穆公的夫人,并恢复虞国的祭祀。荀息牵来先前送给虞国的屈地产的四匹马,献给献公。献公笑说:“马还是我的马,只是牙齿也老了!” 二十三年,献公于是派贾华等人攻打屈地,屈城溃败。夷吾准备逃奔翟国。冀芮说:“不行,重耳已经在那里了。现在你再去,晋国一定会调兵攻打翟国;翟国害怕晋国,祸患就会牵连到我们。不如逃到梁国,梁国靠近秦国,秦国强大,等我们君王百年之后,还可以请求秦国帮助我们返回晋国。”于是夷吾逃奔梁国。二十五年,晋国攻打翟国,翟国因为重耳的缘故,也在齧桑攻击晋军,晋军解围离去。在这个时候,晋国强盛,西面拥有河西地区,同秦国接壤;北面与翟国交界;东面到达河内。骊姬的妹妹生下悼子。二十六年夏,齐桓公在葵丘大会诸侯。晋献公生病,出发晚了,还没有到达,遇见了周王室的宰孔。宰孔说:“齐桓公越来越骄傲,不致力于修德,却热衷于经营远方的谋略,诸侯都不平服。君王还是不要参加会盟了,也不要把晋国怎么样。”

献公亦病,复还归。病甚,乃谓荀息曰:“吾以奚齐为后,年少,诸大臣不服,恐乱起,子能立之乎?”荀息曰:“能。”献公曰:“何以为验?”对曰:“使死者复生,生者不惭,为之验。”於是遂属奚齐於荀息。荀息为相,主国政。秋九月,献公卒。里克、邳郑欲内重耳,以三公子之徒作乱,谓荀息曰:“三怨将起,秦、晋辅之,子将何如?”荀息曰:“吾不可负先君言。”十月,里克杀奚齐于丧次,献公未葬也。荀息将死之,或曰不如立奚齐弟悼子而傅之,荀息立悼子而葬献公。十一月,里克弑悼子于朝,荀息死之。君子曰:“诗所谓‘白珪之玷,犹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其荀息之谓乎!不负其言。”初,献公将伐骊戎,卜曰“齿牙为祸”。及破骊戎,获骊姬,爱之,竟以乱晋。里克等已杀奚齐、悼子,使人迎公子重耳於翟,欲立之。重耳谢曰:“负父之命出奔,父死不得脩人子之礼侍丧,重耳何敢入!大夫其更立他子。”还报里克,里克使迎夷吾於梁。夷吾欲往,吕省、郤芮曰:“内犹有公子可立者而外求,难信。计非之秦,辅彊国之威以入,恐危。”乃使郤芮厚赂秦,约曰:“即得入,请以晋河西之地与秦。”及遗里克书曰:“诚得立,请遂封子於汾阳之邑。”秦缪公乃发兵送夷吾於晋。齐桓公闻晋内乱,亦率诸侯如晋。秦兵与夷吾亦至晋,齐乃使隰朋会秦俱入夷吾,立为晋君,是为惠公。齐桓公至晋之高梁而还归。惠公夷吾元年,使邳郑谢秦曰:“始夷吾以河西地许君,今幸得入立。大臣曰:‘地者先君之地,君亡在外,何以得擅许秦者?’寡人争之弗能得,故谢秦。”亦不与里克汾阳邑,而夺之权。四月,周襄王使周公忌父会齐、秦大夫共礼晋惠公。惠公以重耳在外,畏里克为变,赐里克死。谓曰:“微里子寡人不得立。虽然,子亦杀二君一大夫,为子君者不亦难乎?”里克对曰:“不有所废,君何以兴?欲诛之,其无辞乎?乃言为此!臣闻命矣。”遂伏剑而死。於是邳郑使谢秦未还,故不及难。晋君改葬恭太子申生。秋,狐突之下国,遇申生,申生与载而告之曰:“夷吾无礼,余得请於帝,将以晋与秦,秦将祀余。”狐突对曰:“臣闻神不食非其宗,君其祀毋乃绝乎?君其图之。”申生曰:“诺,吾将复请帝。后十日,新城西偏将有巫者见我焉。”许之,遂不见。及期而往,复见,申生告之曰:“帝许罚有罪矣,弊於韩。”儿乃谣曰:“恭太子更葬矣,后十四年,晋亦不昌,昌乃在兄。”邳郑使秦,闻里克诛,乃说秦缪公曰:“吕省、郤称、冀芮实为不从。若重赂与谋,出晋君,入重耳,事必就。”秦缪公许之,使人与归报晋,厚赂三子。三子曰:“币厚言甘,此必邳郑卖我於秦。”遂杀邳郑及里克、邳郑之党七舆大夫。邳郑子豹奔秦,言伐晋,缪公弗听。惠公之立,倍秦地及里克,诛七舆大夫,国人不附。二年,周使召公过礼晋惠公,惠公礼倨,召公讥之。四年,晋饥,乞籴於秦。缪公问百里奚,”百里奚曰:“天菑流行,国家代有,救菑恤邻,国之道也。与之。”邳郑子豹曰:“伐之。”缪公曰:“其君是恶,其民何罪!”卒与粟,自雍属绛。五年,秦饥,请籴於晋。晋君谋之,庆郑曰:“以秦得立,已而倍其地约。晋饥而秦贷我,今秦饥请籴,与之何疑?而谋之!”虢射曰:“往年天以晋赐秦,秦弗知取而贷我。今天以秦赐晋,晋其可以逆天乎?遂伐之。”惠公用虢射谋,不与秦粟,而发兵且伐秦。秦大怒,亦发兵伐晋。六年春,秦缪公将兵伐晋。晋惠公谓庆郑曰:“秦师深矣,柰何?”郑曰:“秦内君,君倍其赂;晋饥秦输粟,秦饥而晋倍之,乃欲因其饥伐之:其深不亦宜乎!”晋卜御右,庆郑皆吉。公曰:“郑不孙。”乃更令步阳御戎,家仆徒为右,进兵。九月壬戌,秦缪公、晋惠公合战韩原。惠公马騺不行,秦兵至,公窘,召庆郑为御。郑曰:“不用卜,败不亦当乎!”遂去。更令梁繇靡御,虢射为右,辂秦缪公。缪公壮士冒败晋军,晋军败,遂失秦缪公,反获晋公以归。秦将以祀上帝。晋君姊为缪公夫人,衰绖涕泣。公曰:“得晋侯将以为乐,今乃如此。且吾闻箕子见唐叔之初封,曰‘其后必当大矣’,晋庸可灭乎!”乃与晋侯盟王城而许之归。晋侯亦使吕省等报国人曰:“孤虽得归,毋面目见社稷,卜日立子圉。”晋人闻之,皆哭。秦缪公问吕省:“晋国和乎?”对曰:“不和。小人惧失君亡亲,不惮立子圉,曰‘必报雠,宁事戎、狄’。其君子则爱君而知罪,以待秦命,曰‘必报德’。有此二故,不和。”於是秦缪公更舍晋惠公,餽之七牢。十一月,归晋侯。晋侯至国,诛庆郑,修政教。谋曰:“重耳在外,诸侯多利内之。”

译献公也因病重,便返回晋国。病势加重后,他对荀息说:“我想立奚齐为继承人,但他年纪小,诸位大臣不服,恐怕会发生动乱。你能立他为君吗?”荀息说:“能。”献公说:“拿什么来证明?”荀息回答:“即使让死者复生、活着的人不感到惭愧,也一定做到,以此作为证明。”于是献公把奚齐托付给荀息。荀息任相,主持国政。秋九月,献公去世。里克、邳郑想让重耳回国,以三位公子的党羽发动叛乱,并对荀息说:“三个怨恨即将爆发,秦国、晋国都会帮助他们,你打算怎么办?”荀息说:“我不能辜负先君的话。”十月,里克在丧所杀死奚齐,当时献公还没有下葬。荀息准备随之死去,有人说不如立奚齐的弟弟悼子,辅佐他。于是荀息立悼子,并安葬献公。十一月,里克在朝廷杀死悼子,荀息也为之死。君子说:“《诗经》所说‘白玉圭上的斑点还可以磨掉,言语上的污点却无法挽回’,说的不就是荀息吗!他没有辜负自己说过的话。”起初,献公将要攻打骊戎时,占卜说“牙齿会带来祸患”。等到攻破骊戎,得到骊姬,献公宠爱她,最终果然因此使晋国发生动乱。里克等人杀死奚齐、悼子后,派人到翟国迎接公子重耳,想立他为君。重耳辞谢说:“我违背父亲的命令逃亡在外,父亲去世又不能回来依照人子的礼节守丧,我怎么敢回国!大夫还是另立别的公子吧。”来人回去报告里克,里克便派人到梁国迎接夷吾。夷吾想前往,吕省、郤芮说:“国内还有公子可以立,却到国外去寻找,难以让人相信。若不向秦国求援,借助强国的威势回国,恐怕会有危险。”于是派郤芮用厚礼贿赂秦国,约定说:“如果能够让我回国即位,我请求把晋国河西地区送给秦国。”又给里克写信说:“如果确实能够拥立我,我就把汾阳的城邑封给你。”秦穆公于是发兵护送夷吾到晋国。齐桓公听说晋国内乱,也率诸侯前往晋国。秦军和夷吾也到达晋国,齐国便派隰朋会合秦军,一同护送夷吾入晋,立他为晋君,这就是惠公。齐桓公到达晋国高梁后便返回齐国。惠公夷吾元年,派邳郑向秦国谢罪说:“当初夷吾把河西土地许诺给君王,如今有幸回国即位。大臣们说:‘土地是先君的土地,君王逃亡在外,凭什么擅自许诺把它送给秦国?’寡人同他们争辩却不能说服他们,所以来向秦国谢罪。” 惠公也没有把汾阳城邑给里克,反而剥夺了他的权力。四月,周襄王派周公忌父会同齐、秦两国大夫,共同以礼仪接待晋惠公。惠公对里克在外,又害怕他发动变乱,便赐里克自杀,对他说:“如果没有里克你,我不能即位。可是,你又杀了两位君主和一位大夫,做你的君主难道不是很困难吗?”里克回答:“如果不废掉旧君,您凭什么兴起?您想诛杀我,难道还找不到借口吗?何必说这些话!臣已经听到命令了。”于是伏剑自杀。此时邳郑奉命出使秦国谢罪,尚未返回,所以没有遭遇这场祸难。晋君改葬恭太子申生。秋天,狐突被降职到下国,途中遇见申生。申生让他同车,并告诉他说:“夷吾无礼,我已经向天帝请求,准备把晋国交给秦国,秦国将会祭祀我。”狐突回答:“我听说神灵不享用不是自己宗族的祭祀,您的祭祀难道不会断绝吗?您应当好好谋划这件事。”申生说:“好,我将再次向天帝请求。十天以后,新城西边将有巫者见到我。”狐突答应了,于是离开。到了约定日期,他又去见申生。申生告诉他说:“天帝已经答应惩罚有罪的人,晋国将在韩地受害。”巫者于是唱歌谣说:“恭太子已经改葬,十四年以后,晋国也不会兴盛;重新兴盛的,是他的哥哥。” 邳郑出使秦国,听说里克被诛杀,便劝秦穆公说:“吕省、郤称、冀芮确实不肯服从。若用厚礼贿赂他们并同他们谋划,赶走晋君,迎立重耳,事情一定能成功。”秦穆公答应了,派人和邳郑一起回晋国报信,并厚礼贿赂这三人。三人说:“礼物丰厚,言辞甜美,这一定是邳郑把我们出卖给秦国了。”于是杀死邳郑,以及里克、邳郑的党羽七舆大夫。邳郑的儿子豹逃奔秦国,请求秦国攻打晋国,秦穆公没有听从。惠公即位后,背弃了割让土地给秦国以及封给里克的约定,又诛杀七舆大夫,国人不归附他。二年,周王派召公来向晋惠公行礼,惠公礼数傲慢,召公讥刺了他。四年,晋国发生饥荒,向秦国请求购买粮食。秦穆公询问百里奚,百里奚说:“天灾流行,各国都可能轮流遭遇。救济灾害、体恤邻国,是国家应有的道义。给他们粮食吧。”邳郑的儿子豹说:“应当趁机攻打晋国。”穆公说:“应当憎恶的是晋君,晋国百姓有什么罪!”最终秦国把粮食给了晋国,从雍地一直运到绛地。五年,秦国发生饥荒,请求向晋国购买粮食。晋君同群臣商议,庆郑说:“秦国帮助您即位,您后来却背弃了割让土地的约定。晋国饥荒时秦国借粮给我们,如今秦国饥荒请求买粮,有什么可疑的,竟还要商议!”虢射说:“去年上天把晋国赐给秦国,秦国没有知道趁机取晋,反而借粮给我们。如今上天把秦国赐给晋国,晋国难道可以违背天意吗?应当攻打它。”惠公采用虢射的计谋,不给秦国粮食,反而发兵准备攻打秦国。秦穆公大怒,也发兵攻打晋国。六年春,秦穆公率兵攻打晋国。晋惠公对庆郑说:“秦军已经深入我国,怎么办?”庆郑说:“秦国曾让您入国即位,您却背弃了给秦国的贿赂;晋国饥荒时秦国运粮救济,秦国饥荒时晋国却背弃承诺,如今还想趁秦国饥荒攻打它,秦军深入晋国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晋国占卜驾车和车右的人选,庆郑都得到吉兆。惠公说:“庆郑不恭顺。”于是改命步阳御车,家仆徒任车右,进军迎战。九月壬戌日,秦穆公和晋惠公在韩原交战。惠公的马被绊住不能前进,秦军逼近,惠公陷入困境,召庆郑来驾车。庆郑说:“既然不采用占卜的结果,战败不也是应当的吗!”说完便离开。惠公改命梁繇靡驾车,虢射任车右,驾车冲向秦穆公。秦穆公的壮士冒死冲击晋军,晋军战败,秦军却失去了秦穆公,反而俘获晋惠公带回秦国。秦国准备把晋君用来祭祀上帝。晋君的姐姐是秦穆公夫人,她穿着丧服哭泣。秦穆公说:“本来俘获晋侯是要用来取乐的,如今却成了这样。而且我听说箕子看见唐叔刚受封时,说‘他的后代一定会强大’,晋国怎么可以灭掉呢!”于是同晋侯在王城结盟,答应放他回国。晋侯也派吕省等人回国告诉国人:“我虽然能够回去,却没有脸面见晋国的宗庙社稷,已经占卜日期准备立太子圉为君。” 晋国人听到这件事,都哭了。秦缪公问吕省:“晋国和睦吗?”吕省回答:“不和。小人害怕失去国君、失去亲人,不怕拥立子圉,说:‘一定要报仇,宁可侍奉戎、狄。’那些君子则爱戴国君而知道罪责,等待秦国的命令,说:‘一定要报答恩德。’有这两种原因,所以不和。”于是秦缪公改变了安置晋惠公的待遇,馈赠给他七牢的礼物。十一月,送晋侯回国。晋侯到达晋国后,诛杀庆郑,整顿政事和教化。他谋划说:“重耳在国外,诸侯大多希望把他迎回国内。”

欲使人杀重耳於狄。重耳闻之,如齐。八年,使太子圉质秦。初,惠公亡在梁,梁伯以其女妻之,生一男一女。梁伯卜之,男为人臣,女为人妾,故名男为圉,女为妾。十年,秦灭梁。梁伯好土功,治城沟,”民力罢,怨,其众数相惊,曰“秦寇至”,民恐惑,秦竟灭之。十三年,晋惠公病,内有数子。太子圉曰:“吾母家在梁,梁今秦灭之,我外轻於秦而内无援於国。君即不起,病大夫轻,更立他公子。”乃谋与其妻俱亡归。秦女曰:“子一国太子,辱在此。秦使婢子侍,以固子之心。子亡矣,我不从子,亦不敢言。”子圉遂亡归晋。十四年九月,惠公卒,太子圉立,是为怀公。子圉之亡,秦怨之,乃求公子重耳,欲内之。子圉之立,畏秦之伐也。乃令国中诸从重耳亡者与期,期尽不到者尽灭其家。狐突之子毛及偃从重耳在秦,弗肯召。怀公怒,囚狐突。突曰:“臣子事重耳有年数矣,今召之,是教之反君也。何以教之?”怀公卒杀狐突。秦缪公乃发兵送内重耳,使人告栾、郤之党为内应,杀怀公於高梁,入重耳。重耳立,是为文公。晋文公重耳,晋献公之子也。自少好士,年十七,有贤士五人:曰赵衰;狐偃咎犯,文公舅也;贾佗;先轸;魏武子。自献公为太子时,重耳固已成人矣。献公即位,重耳年二十一。献公十三年,以骊姬故,重耳备蒲城守秦。献公二十一年,献公杀太子申生,骊姬谗之,恐,不辞献公而守蒲城。献公二十二年,献公使宦者履鞮趣杀重耳。重耳逾垣,宦者逐斩其衣袪。重耳遂奔狄。狄,其母国也。是时重耳年四十三。从此五士,其馀不名者数十人,至狄。狄伐咎如,得二女:以长女妻重耳,生伯鯈、叔刘;以少女妻赵衰,生盾。居狄五岁而晋献公卒,里克已杀奚齐、悼子,乃使人迎,欲立重耳。重耳畏杀,因固谢,不敢入。已而晋更迎其弟夷吾立之,是为惠公。惠公七年,畏重耳,乃使宦者履鞮与壮士欲杀重耳。重耳闻之,乃谋赵衰等曰:“始吾奔狄,非以为可用与,以近易通,故且休足。休足久矣,固愿徙之大国。夫齐桓公好善,志在霸王,收恤诸侯。今闻管仲、隰朋死,此亦欲得贤佐,盍往乎?”於是遂行。重耳谓其妻曰:“待我二十五年不来,乃嫁。”其妻笑曰:“犁二十五年,吾冢上柏大矣。虽然,妾待子。”重耳居狄凡十二年而去。过卫,卫文公不礼。去,过五鹿,饥而从野人乞食,野人盛土器中进之。重耳怒。赵衰曰:“土者,有土也,君其拜受之。”至齐,齐桓公厚礼,而以宗女妻之,有马二十乘,重耳安之。重耳至齐二岁而桓公卒,会竖刀等为内乱,齐孝公之立,诸侯兵数至。留齐凡五岁。重耳爱齐女,毋去心。赵衰、咎犯乃於桑下谋行。齐女侍者在桑上闻之,以告其主。其主乃杀侍者,劝重耳趣行。重耳曰:“人生安乐,孰知其他!必死於此,不能去。”齐女曰:“子一国公子,穷而来此,数士者以子为命。子不疾反国,报劳臣,而怀女德,窃为子羞之。且不求,何时得功?”乃与赵衰等谋,醉重耳,载以行。行远而觉,重耳大怒,引戈欲杀咎犯。咎犯曰:“杀臣成子,偃之愿也。”重耳曰:“事不成,我食舅氏之肉。”咎犯曰:“事不成,犯肉腥臊,何足食!”乃止,遂行。过曹,曹共公不礼,欲观重耳骈胁。曹大夫釐负羁曰:“晋公子贤,又同姓,穷来过我,柰何不礼!”共公不从其谋。负羁乃私遗重耳食,置璧其下。重耳受其食,还其璧。去,过宋。宋襄公新困兵於楚,伤於泓,闻重耳贤,乃以国礼礼於重耳。宋司马公孙固善於咎犯,曰:“宋小国新困,不足以求入,更之大国。”乃去。过郑,郑文公弗礼。郑叔瞻谏其君曰:“晋公子贤,而其从者皆国相,且又同姓。郑之出自厉王,而晋之出自武王。”郑君曰:“诸侯亡公子过此者众,安可尽礼!”叔瞻曰:“君不礼,不如杀之,且后为国患。”郑君不听。重耳去之楚,楚成王以適诸侯礼待之,重耳谢不敢当。赵衰曰:“子亡在外十馀年,小国轻子,况大国乎?今楚大国而固遇子,子其毋让,此天开子也。”遂以客礼见之。成王厚遇重耳,重耳甚卑。成王曰:“子即反国,何以报寡人?”重耳曰:“羽毛齿角玉帛,君王所馀,未知所以报。”王曰:“虽然,何以报不穀?”重耳曰:“即不得已,与君王以兵车会平原广泽,请辟王三舍。”楚将子玉怒曰:“王遇晋公子至厚,今重耳言不孙,请杀之。”成王曰:“晋公子贤而困於外久,从者皆国器,此天所置,庸可杀乎?且言何以易之!”居楚数月,而晋太子圉亡秦,秦怨之;闻重耳在楚,乃召之。成王曰:“楚远,更数国乃至晋。秦晋接境,秦君贤,子其勉行!”厚送重耳。

译于是想派人到狄地杀死重耳。重耳听说后,去了齐国。八年,晋国派太子圉到秦国做人质。当初,惠公逃亡住在梁国,梁伯把女儿嫁给他,生了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梁伯为他们占卜,结果说男孩将做人臣,女孩将做人妾,所以给男孩取名圉,给女孩取名妾。十年,秦国灭掉梁国。梁伯喜欢兴土木,修治城墙和沟壕,使百姓的力量耗尽,百姓怨恨他;他的部众多次互相惊扰,说“秦军来了”。百姓恐惧而混乱,秦国最终灭掉了梁国。十三年,晋惠公病重,宫内有好几个儿子。太子圉说:“我的母亲家在梁国,如今梁国被秦国灭掉,我在外面被秦国轻视,在国内又没有国家的援助。君父如果不起病,病重的大夫就会轻视我,改立其他公子。”于是他谋划和妻子一起逃回晋国。秦国女子说:“您是一国太子,却受辱留在这里。秦君派我侍奉您,是为了坚定您的心。您要逃走,我不跟随您,也不敢把这件事说出去。”子圉于是逃回晋国。十四年九月,惠公去世,太子圉即位,这就是怀公。子圉逃走后,秦国怨恨他,于是寻找公子重耳,想把他迎回晋国。子圉即位后,害怕秦国攻打晋国,就命令国内凡是跟随重耳逃亡的人限期回来;到期不回来的人,就把他们的家族全部消灭。狐突的儿子狐毛和狐偃跟随重耳在秦国,不肯回来。怀公大怒,把狐突囚禁起来。狐突说:“我的儿子侍奉重耳已经多年了,如今召他们回来,就是教他们背叛国君。用什么来教他们呢?”怀公最终杀了狐突。秦缪公于是发兵护送重耳回晋,并派人通知栾氏、郤氏的党羽,让他们在国内作内应,在高梁杀死怀公,迎接重耳入国。重耳即位,这就是文公。晋文公重耳,是晋献公的儿子。他从小就喜爱士人,十七岁时,身边有五位贤士:赵衰、狐偃(字咎犯,是文公的舅舅)、贾佗、先轸、魏武子。献公还是太子时,重耳已经长大成人了。献公即位时,重耳二十一岁。献公十三年,因为骊姬的缘故,重耳准备守卫蒲城,防备秦国。献公二十一年,献公杀死太子申生;骊姬进谗言诬陷重耳,重耳害怕,没有向献公辞别便守在蒲城。献公二十二年,献公派宦官履鞮催促杀死重耳。重耳翻墙逃走,宦官追赶,砍断了他的衣袖。重耳于是逃往狄国。狄国是他母亲的母国。这时重耳四十三岁。他和上述五位士人以及其他几十个没有记名的人一起到了狄国。狄国攻打咎如,得到两个女子:把长女嫁给重耳,生了伯鯈、叔刘;把小女嫁给赵衰,生了赵盾。重耳住在狄国五年后,晋献公去世。里克已经杀死奚齐和悼子,便派人迎接重耳,想拥立他。重耳害怕被杀,坚决推辞,不敢回国。不久,晋国改为迎接他的弟弟夷吾,拥立他为君,这就是惠公。惠公七年,惠公害怕重耳,便派宦官履鞮和壮士想杀死重耳。重耳听说后,就和赵衰等人商量说:“当初我逃到狄国,并不是认为这里可以有所作为,只是因为路近容易到达,所以暂且歇脚。歇脚已经很久了,我本来就愿意迁往大国。齐桓公喜爱善行,有志于称霸称王,收容救济诸侯。如今听说管仲、隰朋已经去世了,齐国也想得到贤能的辅佐,我们何不前往呢?”于是便出发了。重耳对他的妻子说:“等我二十五年还不回来,你就改嫁吧。”他的妻子笑着说:“等二十五年,恐怕我坟上的柏树都长大了。不过,我还是等着您。”重耳在狄国总共住了十二年才离开。经过卫国时,卫文公没有以礼相待。离开卫国,经过五鹿,重耳饥饿,向乡野之人讨食。乡野之人把土装在器皿中献给他。重耳大怒。赵衰说:“土,意味着拥有土地,君主应当拜谢后接受它。” 到了齐国,齐桓公以厚礼相待,把宗室女子嫁给他,又送给他二十辆马车,重耳便安居在齐国。重耳到齐国两年后,齐桓公去世,恰逢竖刁等人发动内乱,齐孝公即位,诸侯的军队多次来到齐国。重耳在齐国留居共五年。他宠爱齐国女子,完全没有离开的念头。赵衰、咎犯于是谋划在桑树下出行。齐国女子的侍者在桑树上听到了这件事,把它告诉了主人。齐国女子便杀了这个侍者,劝重耳赶快离开。重耳说:“人生在世能够安逸快乐,谁还知道其他事情!即使死在这里,我也不能离开。” 齐国女子说:“您是一国公子,困穷时来到这里;那几位士人把您的生命前途当作自己的生命。您如果不赶快回国,报答劳苦的臣下,反而留恋女子的恩德,我私下替您感到羞耻。况且不去争取,什么时候才能取得功业?”于是她和赵衰等人商量,把重耳灌醉,装上车带走。走了很远重耳才醒来,勃然大怒,拔出戈要杀咎犯。咎犯说:“杀了我而成就您的事业,正是狐偃的愿望。”重耳说:“事情办不成,我就吃您舅舅的肉。”咎犯说:“事情办不成,我的肉又腥又臊,有什么值得吃的!”重耳才停止,于是继续前行。经过曹国时,曹共公没有以礼相待,还想观看重耳的骈胁。曹大夫釐负羁说:“晋公子贤能,又与我们同姓,困穷时经过我国,怎么能不以礼相待!”共公没有听从他的建议。负羁便私下送给重耳食物,把玉璧放在食物下面。重耳接受了食物,却把玉璧退还。离开曹国,经过宋国。宋襄公刚在泓地被楚军击败,受了伤;听说重耳贤能,便以接待国君的礼节礼待重耳。宋国司马公孙固和咎犯交好,说:“宋国是小国,又刚遭受困厄,不能帮助您求得回国,不如前往大国。”于是重耳离开宋国。经过郑国时,郑文公没有以礼相待。郑叔瞻劝谏国君说:“晋公子贤能,他的随从都是国家的栋梁,而且又与我们同姓。郑国出自周厉王,晋国出自周武王。”郑君说:“诸侯逃亡的公子经过这里的很多,怎么能一一以礼相待!”叔瞻说:“君主既然不以礼相待,不如杀掉他,否则将来会成为国家的祸患。”郑君不听。重耳离开郑国到了楚国,楚成王用接待诸侯的礼节对待他,重耳道谢,表示不敢当。赵衰说:“您流亡在外十多年,小国尚且轻视您,何况大国呢?如今楚国是大国,却诚心厚待您,您不要推辞,这是上天为您打开的道路。” 于是重耳以宾客之礼拜见楚成王。成王厚待重耳,重耳十分谦卑。成王说:“您如果回到晋国,将用什么报答我?”重耳说:“羽毛、齿角、玉帛,都是君王所剩余的东西,我不知道拿什么来报答。”成王说:“即使如此,您拿什么报答我呢?”重耳说:“如果不得已与君王在平原广泽之间交战,我就退避九十里。”楚将子玉大怒说:“大王对晋公子非常厚待,如今重耳出言不逊,请杀了他。”成王说:“晋公子贤能,困厄在外已经很久了,他的随从都是国家栋梁,这是上天安排的,怎么可以杀呢?况且言语怎么能轻易改变人的品德!”重耳在楚国住了几个月,晋太子圉逃离秦国,秦国怨恨他;听说重耳在楚国,便派人召请重耳。成王说:“楚国离晋国很远,中间还要经过几个国家才能到达晋国。秦国和晋国接壤,秦君贤明,您应当努力前往秦国!”于是楚成王厚礼送别重耳。

重耳至秦,缪公以宗女五人妻重耳,故子圉妻与往。重耳不欲受,司空季子曰:“其国且伐,况其故妻乎!且受以结秦亲而求入,子乃拘小礼,忘大丑乎!”遂受。缪公大欢,与重耳饮。赵衰歌黍苗诗。缪公曰:“知子欲急反国矣。”赵衰与重耳下,再拜曰:“孤臣之仰君,如百穀之望时雨。”是时晋惠公十四年秋。惠公以九月卒,子圉立。十一月,葬惠公。十二月,晋国大夫栾、郤等闻重耳在秦,皆阴来劝重耳、赵衰等反国,为内应甚众。於是秦缪公乃发兵与重耳归晋。晋闻秦兵来,亦发兵拒之。然皆阴知公子重耳入也。唯惠公之故贵臣吕、郤之属不欲立重耳。重耳出亡凡十九岁而得入,时年六十二矣,晋人多附焉。文公元年春,秦送重耳至河。咎犯曰:“臣从君周旋天下,过亦多矣。臣犹知之,况於君乎?请从此去矣。”重耳曰:“若反国,所不与子犯共者,河伯视之!”乃投璧河中,以与子犯盟。是时介子推从,在船中,乃笑曰:“天实开公子,而子犯以为己功而要市於君,固足羞也。吾不忍与同位。”乃自隐渡河。秦兵围令狐,晋军于庐柳。二月辛丑,咎犯与秦晋大夫盟于郇。壬寅,重耳入于晋师。丙午,入于曲沃。丁未,朝于武宫,即位为晋君,是为文公。群臣皆往。怀公圉奔高梁。戊申,使人杀怀公。怀公故大臣吕省、郤芮本不附文公,文公立,恐诛,乃欲与其徒谋烧公宫,杀文公。文公不知。始尝欲杀文公宦者履鞮知其谋,欲以告文公,解前罪,求见文公。文公不见,使人让曰:“蒲城之事,女斩予袪。其后我从狄君猎,女为惠公来求杀我。惠公与女期三日至,而女一日至,何速也?女其念之。”宦者曰:“臣刀锯之馀,不敢以二心事君倍主,故得罪於君。君已反国,其毋蒲、翟乎?且管仲射钩,桓公以霸。今刑馀之人以事告而君不见,祸又且及矣。”於是见之,遂以吕、郤等告文公。文公欲召吕、郤,吕、郤等党多,文公恐初入国,国人卖己,乃为微行,会秦缪公於王城,国人莫知。三月己丑,吕、郤等果反,焚公宫,不得文公。文公之卫徒与战,吕、郤等引兵欲奔,秦缪公诱吕、郤等,杀之河上,晋国复而文公得归。夏,迎夫人於秦,秦所与文公妻者卒为夫人。秦送三千人为卫,以备晋乱。文公修政,施惠百姓。赏从亡者及功臣,大者封邑,小者尊爵。未尽行赏,周襄王以弟带难出居郑地,来告急晋。晋初定,欲发兵,恐他乱起,是以赏从亡未至隐者介子推。推亦不言禄,禄亦不及。推曰:“献公子九人,唯君在矣。惠、怀无亲,外内弃之;天未绝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君而谁?天实开之,二三子以为己力,不亦诬乎?窃人之财,犹曰是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下冒其罪,上赏其奸,上下相蒙,难与处矣!”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谁怼?”推曰:“尤而效之,罪有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禄。”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对曰:“言,身之文也;身欲隐,安用文之?文之,是求显也。”其母曰:“能如此乎?与女偕隐。”至死不复见。介子推从者怜之,乃悬书宫门曰:“龙欲上天,五蛇为辅。龙已升云,四蛇各入其宇,一蛇独怨,终不见处所。”文公出,见其书,曰:“此介子推也。吾方忧王室,未图其功。”使人召之,则亡。遂求所在,闻其入绵上山中,於是文公环绵上山中而封之,以为介推田,号曰介山,“以记吾过,且旌善人”。从亡贱臣壶叔曰;“君三行赏,赏不及臣,敢请罪。”文公报曰:“夫导我以仁义,防我以德惠,此受上赏。辅我以行,卒以成立,此受次赏。矢石之难,汗马之劳,此复受次赏。若以力事我而无补吾缺者,此复受次赏。三赏之后,故且及子。”晋人闻之,皆说。二年春,秦军河上,将入王。赵衰曰;“求霸莫如入王尊周。周晋同姓,晋不先入王,后秦入之,毋以令于天下。方今尊王,晋之资也。”三月甲辰,晋乃发兵至阳樊,围温,入襄王于周。四月,杀王弟带。周襄王赐晋河内阳樊之地。四年,楚成王及诸侯围宋,宋公孙固如晋告急。先轸曰:“报施定霸,於今在矣。”狐偃曰:“楚新得曹而初婚於卫,若伐曹、卫,楚必救之,则宋免矣。”於是晋作三军。赵衰举郤縠将中军,郤臻佐之;使狐偃将上军,狐毛佐之,命赵衰为卿;栾枝将下军,先轸佐之;荀林父御戎,魏犨为右:往伐。冬十二月,晋兵先下山东,而以原封赵衰。五年春,晋文公欲伐曹,假道於卫,卫人弗许。还自河南度,侵曹,伐卫。正月,取五鹿。二月,晋侯、齐侯盟于敛盂。”卫侯请盟晋,晋人不许。卫侯欲与楚,国人不欲,故出其君以说晋。卫侯居襄牛,公子买守卫。楚救卫,不卒。

译重耳到了秦国,缪公把五名宗室女子嫁给重耳,原来子圉的妻子也随同前往。重耳不想接受,司空季子说:“秦国将要攻打晋国,何况还是您原来的妻子呢!况且接受她,可以结交秦国,求得回国;您竟拘泥于小节,忘了大的羞耻吗?” 重耳于是接受了她们。缪公非常高兴,和重耳饮酒。赵衰唱《黍苗》诗。缪公说:“我知道您急于回国了。”赵衰和重耳下拜,拜了两拜,说:“孤单的臣下仰望君主,就像百谷盼望及时的雨水。”这时是晋惠公十四年秋季。惠公在九月去世,子圉即位。十一月,安葬惠公。十二月,晋国大夫栾氏、郤氏等听说重耳在秦国,都暗中来劝说重耳、赵衰等回国,愿意作内应的人很多。于是秦缪公发兵,和重耳一起回到晋国。晋国听说秦军到来,也发兵抵抗。但双方都暗中知道公子重耳将要入国。只有惠公旧日的显贵臣子吕氏、郤氏一党不愿拥立重耳。重耳出逃共十九年后才得以回国,这时已经六十二岁,晋国人多半归附他。文公元年春,秦国护送重耳到黄河边。咎犯说:“我跟随君主周游天下,过错也很多。我自己还知道这些过错,何况君主呢?请允许我从这里离开。”重耳说:“如果我回国后有哪件事不和子犯共同做,就让河神看着我!”于是把玉璧投入黄河中,和子犯盟誓。当时介子推也在随行,坐在船中,便笑着说:“上天确实是在帮助公子,可是子犯却把它当成自己的功劳,向君主邀功求利,实在可耻。我不忍心和这种人同列。”于是独自隐遁渡过黄河。秦军包围令狐,晋军驻扎在庐柳。二月辛丑,咎犯和秦、晋两国的大夫在郇地结盟。壬寅日,重耳进入晋军。丙午日,进入曲沃。丁未日,到武宫朝拜,登位成为晋君,这就是文公。群臣都前往朝见。怀公圉逃到高梁。戊申日,文公派人杀死怀公。怀公旧日的大臣吕省、郤芮本来不归附文公。文公即位后,他们害怕被诛杀,便想和党羽谋划焚烧公宫、杀死文公。文公不知道这件事。当初曾想杀死文公的宦官履鞮知道他们的谋划,想把这件事告诉文公,以解除以前的罪责,于是请求拜见文公。文公不见他,派人责备说:“蒲城那件事,是你砍断了我的衣袖。后来我跟随狄君打猎,你又替惠公来请求杀我。惠公和你约定三天到达,而你一天就到了,为什么这么快?你应该好好想想这件事。”宦官说:“我是受过刀锯刑罚的人,不敢怀着二心侍奉君主、背叛旧主,所以得罪了君主。如今君主已经回国,难道还要像在蒲城、翟地那样记恨吗?况且管仲曾射中齐桓公的衣带钩,桓公仍任用他而成就霸业。如今我这个受过刑的人有事来报告,君主却不肯见我,灾祸又将临头了。”于是文公召见他,履鞮便把吕氏、郤氏等人的谋划告诉文公。文公想召见吕省、郤芮,但吕、郤两家的党羽很多,文公害怕自己刚入国,国人会出卖自己,于是改装出行,到王城会见秦缪公,国人没有知道的。三月己丑日,吕省、郤芮等果然反叛,焚烧公宫,却没有找到文公。文公的卫士和他们交战,吕、郤等率兵想逃走,秦缪公诱捕吕、郤等人,在黄河岸边杀了他们,晋国恢复安定,文公得以返回。夏季,到秦国迎接夫人,秦国嫁给文公的女子最终成为夫人。秦国送给她三千人作为卫士,以防备晋国内乱。文公整顿政事,施惠于百姓。他奖赏跟随自己逃亡的人和有功之臣,大功者封给采邑,小功者提高爵位。奖赏还没有全部实行,周襄王因弟弟带作乱而出居郑地,前来向晋国告急。晋国刚刚安定,文公想发兵,又担心别的乱子发生,所以奖赏逃亡随从时还没有轮到隐居的介子推。介子推也没有开口求禄,禄赏也没有给他。介子推说:“献公有九个儿子,如今只有君主还在。惠公、怀公没有亲近的人,内外都抛弃了他们;上天没有断绝晋国,一定会为晋国安排君主,主持晋国祭祀的,除了君主还能是谁?实际上是上天在帮助他,二三位臣子却把它说成自己的力量,岂不是欺骗吗?偷窃别人的财物,还要被称作盗贼;何况贪取上天的功劳,把它说成自己的力量呢?下级冒领罪责,上级奖赏奸诈,上下互相蒙骗,实在难以共处!”他的母亲说:“你为什么不也去求取禄赏?这样即使死了,又能怨谁呢?”介子推说:“明知这是过错还要仿效,罪过就更重了。况且已经说出了怨言,我不吃他的俸禄。”母亲说:“那么也应该让他知道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介子推回答:“言语是人身上的文饰;既然我想隐居,还要文饰自己做什么?文饰自己,就是求得显达。”他的母亲说:“你真能这样做吗?那我和你一起隐居。”母子直到死去,再也没有出现。介子推的随从怜悯他,便把一封书信挂在宫门上,说:“龙要升上天空,有五条蛇作为辅佐。龙已经升入云中,四条蛇各自进入自己的居处,只有一条蛇独自怨恨,最终不知身处何方。”文公出宫看见这封信,说:“这是介子推。我正忧虑王室的事情,还没有考虑到他的功劳。”派人召他,才知道他已经逃走。于是寻找他的下落,听说他进入绵上山中,文公便把绵上山四周封给他,作为介子推的田地,称为介山,说:“用来记载我的过错,并且表彰善人。” 跟随文公逃亡的卑微臣子壶叔说:“君主已经三次行赏,赏赐却没有轮到我,冒昧请求说明我的罪过。”文公回答说:“用仁义引导我,用德惠防止我犯错的人,接受上等赏赐;辅佐我实行这些事情,终于使我成就大业的人,接受次等赏赐;在箭石交加的危难中作战、使战马奔波劳苦的人,再接受次等赏赐;如果只是凭力气侍奉我,却没有弥补我的缺失的人,又接受次等赏赐。前三等赏赐之后,才轮到你。”晋国人听到后,都很高兴。二年春,秦军驻扎在黄河边,将要护送周襄王回王都。赵衰说:“寻求霸业,没有比迎接天子、尊崇周王更好的办法。周、晋同姓,如果晋国不先迎接天子,后来秦国迎接他,就无法向天下发号施令。如今尊崇周王,是晋国的资本。”三月甲辰日,晋国于是发兵到阳樊,包围温地,把襄王迎入周都。四月,杀死周王的弟弟带。周襄王把河内的阳樊之地赐给晋国。四年,楚成王和诸侯包围宋国,宋国的公孙固到晋国告急。先轸说:“报答恩施、奠定霸业的时机,现在到了。”狐偃说:“楚国刚得到曹国,又刚同卫国联姻;如果攻打曹、卫两国,楚国一定会救援它们,那么宋国就可以获救了。” 于是晋国编成三军。赵衰推举郤縠统率中军,郤臻辅佐他;任命狐偃统率上军,狐毛辅佐他,任命赵衰为卿;栾枝统率下军,先轸辅佐他;荀林父驾御战车,魏犨担任车右:出兵讨伐。冬季十二月,晋军先攻下太行山以东的地区,又把原地封给赵衰。五年春,晋文公想攻打曹国,向卫国借道,卫国人不答应。晋军从黄河以南返回渡河,侵入曹国,攻打卫国。正月,攻取五鹿。二月,晋侯和齐侯在敛盂结盟。卫侯请求和晋国结盟,晋国人不答应。卫侯想投靠楚国,但卫国人不愿意,于是赶走卫侯来取悦晋国。卫侯住在襄牛,公子买守卫国。楚国救援卫国,最终没有成功。

晋侯围曹。三月丙午,晋师入曹,数之以其不用釐负羁言,而用美女乘轩者三百人也。令军毋入僖负羁宗家以报德。楚围宋,宋复告急晋。文公欲救则攻楚,为楚尝有德,不欲伐也;欲释宋,宋又尝有德於晋:患之。先轸曰:“执曹伯,分曹、卫地以与宋,楚急曹、卫,其势宜释宋。”於是文公从之,而楚成王乃引兵归。楚将子玉曰:“王遇晋至厚,今知楚急曹、卫而故伐之,是轻王。”王曰:“晋侯亡在外十九年,困日久矣,果得反国,险阸尽知之,能用其民,天之所开,不可当。”子玉请曰:“非敢必有功,愿以间执谗慝之口也。”楚王怒,少与之兵。於是子玉使宛春告晋:“请复卫侯而封曹,臣亦释宋。”咎犯曰:“子玉无礼矣,君取一,臣取二,勿许。”先轸曰:“定人之谓礼。楚一言定三国,子一言而亡之,我则毋礼。不许楚,是弃宋也。不如私许曹、卫以诱之,执宛春以怒楚,既战而后图之。”晋侯乃囚宛春於卫,且私许复曹、卫。曹、卫告绝於楚。楚得臣怒,击晋师,晋师退。军吏曰:“为何退?”文公曰:“昔在楚,约退三舍,可倍乎!”楚师欲去,得臣不肯。四月戊辰,宋公、齐将、秦将与晋侯次城濮。己巳,与楚兵合战,楚兵败,得臣收馀兵去。甲午,晋师还至衡雍,作王宫于践土。初,郑助楚,楚败,惧,使人请盟晋侯。晋侯与郑伯盟。五月丁未,献楚俘於周,驷介百乘,徒兵千。天子使王子虎命晋侯为伯,赐大辂,彤弓矢百,玈弓矢千,秬鬯一卣,珪瓒,虎贲三百人。晋侯三辞,然后稽首受之。周作晋文侯命:“王若曰:父义和,丕显文、武,能慎明德,昭登於上,布闻在下,维时上帝集厥命于文、武。恤朕身、继予一人永其在位。”於是晋文公称伯。癸亥,王子虎盟诸侯於王庭。晋焚楚军,火数日不息,文公叹。左右曰:“胜楚而君犹忧,何?”文公曰:“吾闻能战胜安者唯圣人,是以惧。且子玉犹在,庸可喜乎!”子玉之败而归,楚成王怒其不用其言,贪与晋战,让责子玉,子玉自杀。晋文公曰:“我击其外,楚诛其内,内外相应。”於是乃喜。六月,晋人复入卫侯。壬午,晋侯度河北归国。行赏,狐偃为首。或曰:“城濮之事,先轸之谋。”文公曰:“城濮之事,偃说我毋失信。先轸曰‘军事胜为右’,吾用之以胜。然此一时之说,偃言万世之功,柰何以一时之利而加万世功乎?是以先之。”冬,晋侯会诸侯於温,欲率之朝周。力未能,恐其有畔者,乃使人言周襄王狩于河阳。壬申,遂率诸侯朝王於践土。孔子读史记至文公,曰“诸侯无召王”、“王狩河阳”者,春秋讳之也。丁丑,诸侯围许。曹伯臣或说晋侯曰:“齐桓公合诸侯而国异姓,今君为会而灭同姓。曹,叔振铎之后;晋,唐叔之后。合诸侯而灭兄弟,非礼。”晋侯说,复曹伯。於是晋始作三行。荀林父将中行,先縠将右行,先蔑将左行。七年,晋文公、秦缪公共围郑,以其无礼於文公亡过时,及城濮时郑助楚也。围郑,欲得叔瞻。叔瞻闻之,自杀。郑持叔瞻告晋。晋曰:“必得郑君而甘心焉。”郑恐,乃间令使谓秦缪公曰:“亡郑厚晋,於晋得矣,而秦未为利。君何不解郑,得为东道交?”秦伯说,罢兵。晋亦罢兵。九年冬,晋文公卒,子襄公欢立。是岁郑伯亦卒。郑人或卖其国於秦,秦缪公发兵往袭郑。十二月,秦兵过我郊。襄公元年春,秦师过周,无礼,王孙满讥之。兵至滑,郑贾人弦高将市于周,遇之,以十二牛劳秦师。秦师惊而还,灭滑而去。晋先轸曰:“秦伯不用蹇叔,反其众心,此可击。”栾枝曰:“未报先君施於秦,击之,不可。”先轸曰:“秦侮吾孤,伐吾同姓,何德之报?”遂击之。襄公墨衰绖。四月,败秦师于殽,虏秦三将孟明视、西乞秫、白乙丙以归。遂墨以葬文公。文公夫人秦女,谓襄公曰:“秦欲得其三将戮之。”公许,遣之。先轸闻之,谓襄公曰:“患生矣。”轸乃追秦将。秦将渡河,已在船中,顿首谢,卒不反。后三年,秦果使孟明伐晋,报殽之败,取晋汪以归。四年,秦缪公大兴兵伐我,度河,取王官,封殽尸而去。晋恐,不敢出,遂城守。五年,晋伐秦,取新城,报王官役也。六年,赵衰成子、栾贞子、咎季子犯、霍伯皆卒。赵盾代赵衰执政。七年八月,襄公卒。太子夷皋少。晋人以难故,欲立长君。赵盾曰:“立襄公弟雍。好善而长,先君爱之;且近於秦,秦故好也。立善则固,事长则顺,奉爱则孝,结旧好则安。”贾季曰:“不如其弟乐。辰嬴嬖於二君,立其子,民必安之。”赵盾曰:“辰嬴贱,班在九人下,其子何震之有!且为二君嬖,淫也。

译晋侯包围曹国。三月丙午日,晋军进入曹国,责备曹共公不听釐负羁的劝告,却任用三百名乘坐轩车的美女。晋军下令不得进入僖负羁的宗族住宅,以报答他的恩德。楚军包围宋国,宋国再次向晋国告急。文公想救宋就必须攻打楚国,但楚国曾经对他有恩,他不愿攻打;想放弃宋国,而宋国又曾经对晋国有恩,他对此很为难。先轸说:“抓住曹伯,把曹、卫两国的土地分给宋国,楚国必然急于救援曹、卫,按形势它就会解除对宋国的包围。”于是文公听从了他,楚成王便率兵撤回。楚将子玉说:“大王对晋国非常厚待,如今明知楚国急于救援曹、卫,却故意攻打它们,这是轻视大王。”成王说:“晋侯在外逃亡十九年,长期困厄;现在终于回国,对各种艰险都很了解,能够任用百姓,这是上天在帮助他,不可抵挡。”子玉请求说:“我不敢保证一定成功,只愿借此堵住那些离间诽谤我的人的嘴。”楚王发怒,只给了他少量兵力。于是子玉派宛春告诉晋国:“请恢复卫侯的君位,封还曹国土地,我也就解除对宋国的包围。”咎犯说:“子玉太无礼了。君主提出一个条件,臣下提出两个条件,不要答应。”先轸说:“使人安定才叫有礼。楚国一句话就想安定三个国家,您一句话却要毁掉三个国家,我们才是无礼。不答应楚国,就是抛弃宋国。不如私下答应曹、卫两国,以此诱骗楚国;扣留宛春来激怒楚国,交战以后再谋划。”晋侯于是把宛春囚禁在卫国,并私下答应恢复曹、卫两国。曹、卫两国便向楚国宣布断绝关系。楚国的得臣大怒,攻击晋军,晋军退却。军吏问:“为什么退兵?”文公说:“从前我在楚国时,约定退避三舍,难道可以违背吗!”楚军想撤退,得臣不肯。四月戊辰日,宋公、齐国将领、秦国将领和晋侯驻扎在城濮。己巳日,与楚军交战,楚军战败,得臣收拢残兵离去。甲午日,晋军返回到衡雍,在践土修筑王宫。当初,郑国帮助楚国;楚国战败后,郑国害怕,派人请求和晋侯结盟。晋侯和郑伯结盟。五月丁未日,晋国把楚国的俘虏献给周天子,披甲的战车一百辆,步兵一千人。天子派王子虎任命晋侯为霸主,赐给他大辂车一辆、红色弓一张及箭一百支、黑色弓十张及箭一千支、黑黍酿成的鬯酒一卣、珪瓒,以及虎贲三百人。晋侯推辞三次,然后叩头接受。周王制作《晋文侯命》说:“王这样说:父亲义和啊!大大彰明文王、武王的德业,能够谨慎地彰显美德,使它上达于天,使它的声名传布于下;正是上天把使命交付给文王、武王。希望你忧恤我的自身,继承我一人的王位,使它长久延续。”于是晋文公被尊为霸主。癸亥日,王子虎在王庭和诸侯结盟。晋军焚烧楚军营垒,大火数日不灭,文公叹息。左右近臣问:“战胜了楚国,君主还忧虑什么呢?”文公说:“我听说能够战胜而使国家安定的,只有圣人,因此感到害怕。况且子玉还活着,怎么值得高兴呢!”子玉战败回国后,楚成王恼怒他不听自己的话,贪图同晋国交战,便责备子玉,子玉自杀。晋文公说:“我在外部攻击楚国,楚王在内部诛杀子玉,内外正好相互配合。”于是才高兴起来。六月,晋国人重新让卫侯复位。壬午日,晋侯渡过黄河回国。行赏时,狐偃列为第一。有人说:“城濮之战,是先轸谋划的。”文公说:“城濮之战,狐偃劝我不要失信;先轸说‘军事上以取胜为先’,我采用他的意见而获胜。但是前者只是当时的一番劝说,狐偃的话关系到万世的功业,怎么能因为一时的利益而凌驾于万世功业之上呢?所以先轸排在第一。” 冬季,晋侯在温地会见诸侯,想率领他们朝见周王。晋国的力量还做不到,又担心诸侯中有人反叛,便派人宣称周襄王到河阳巡狩。壬申日,晋侯于是率领诸侯在践土朝见周王。孔子读《史记》读到文公时说:“诸侯没有召唤周王,周王却说在河阳巡狩”,这是《春秋》为了避讳而这样记载的。丁丑日,诸侯包围许国。曹伯的臣子有人劝晋侯说:“齐桓公会合诸侯,却封立异姓国家;如今君主为了会盟而灭掉同姓国家。曹国是叔振铎的后代,晋国是唐叔的后代。会合诸侯却灭掉兄弟之国,不合礼。”晋侯听后高兴,恢复了曹伯的君位。于是晋国开始编成三行军队:荀林父统率中行,先縠统率右行,先蔑统率左行。七年,晋文公和秦缪公共同包围郑国,因为郑国在文公逃亡经过时对他无礼,并且在城濮之战时帮助楚国。包围郑国时,晋、秦想抓住叔瞻。叔瞻听到后,自杀了。郑国带着叔瞻的尸体向晋国请罪。晋国说:“一定要抓到郑君,我们才甘心。” 郑国害怕了,于是暗中派使者对秦缪公说:“灭掉郑国只会使晋国获利,而秦国却没有得到好处。君主为什么不解除对郑国的围攻,使郑国成为秦国在东方的交通和友好国家呢?”秦伯很高兴,撤了兵。晋国也撤兵。九年冬,晋文公去世,他的儿子襄公欢即位。这一年,郑伯也去世了。郑国有人把本国出卖给秦国,秦缪公发兵前去袭击郑国。十二月,秦军经过晋国的郊外。襄公元年春,秦军经过周地,对周王无礼,王孙满讥讽他们。秦军到达滑国,郑国商人弦高正要到周地做买卖,遇到了秦军,便拿十二头牛慰劳秦军。秦军受到惊吓而退兵,灭掉滑国后离去。晋国的先轸说:“秦伯不听蹇叔的劝告,反而使军队违背民心,这正可以攻击。”栾枝说:“先君对秦国施加的恩惠还没有报答,现在攻击秦国,不可以。”先轸说:“秦国欺侮我们的幼主,攻打我们的同姓之国,我们还要报答什么恩德?”于是晋国攻击秦军。襄公穿着黑色丧服,服丧期间亲自出兵。四月,在殽地击败秦军,俘虏秦国三名将领孟明视、西乞秫、白乙丙,带回晋国。于是襄公穿黑色丧服为文公送葬。文公的夫人是秦国女子,她对襄公说:“秦国想得到那三名将领,把他们杀掉。”襄公答应了,派人把他们送回秦国。先轸听说后,对襄公说:“祸患要发生了。”先轸于是追赶秦将。秦将渡河时已经在船中,叩头谢罪,最终没有返回。三年后,秦国果然派孟明攻打晋国,为殽地战败报仇,攻取晋国的汪地后返回。四年,秦缪公大举发兵攻打晋国,渡过黄河,攻取王官,封闭殽地战死者的尸体后离去。晋国害怕,不敢出兵,于是修筑城池防守。五年,晋国攻打秦国,攻取新城,以报王官之战。六年,赵衰成子、栾贞子、咎季子犯、霍伯都去世。赵盾代替赵衰执掌政权。七年八月,襄公去世。太子夷皋年幼。晋国人因为当时有祸难,想拥立年长的国君。赵盾说:“应当拥立襄公的弟弟公子雍。他喜爱善行而且年长,先君很喜欢他;又接近秦国,秦国一向亲善他。拥立贤善之人,国家就稳固;侍奉年长者,事情就顺理;奉行先君的爱意,就是孝;结交旧日的友好关系,国家就安定。”贾季说:“不如拥立他的弟弟公子乐。辰嬴受两位国君宠爱,拥立她的儿子,百姓一定会安定地接受。”赵盾说:“辰嬴地位低贱,位次在九人之下,她的儿子有什么声势可言!况且她先后受两位国君宠爱,是淫乱。

为先君子,不能求大而出在小国,僻也。母淫子僻,无威;陈小而远,无援:将何可乎!”使士会如秦迎公子雍。贾季亦使人召公子乐於陈。赵盾废贾季,以其杀阳处父。十月,葬襄公。十一月,贾季奔翟。是岁,秦缪公亦卒。灵公元年四月,秦康公曰:“昔文公之入也无卫,故有吕、郤之患。”乃多与公子雍卫。太子母缪嬴日夜抱太子以号泣於朝,曰:“先君何罪?其嗣亦何罪?舍適而外求君,将安置此?”出朝,则抱以適赵盾所,顿首曰:“先君奉此子而属之子,曰‘此子材,吾受其赐;不材,吾怨子’。今君卒,言犹在耳,而弃之,若何?”赵盾与诸大夫皆患缪嬴,且畏诛,乃背所迎而立太子夷皋,是为灵公。发兵以距秦送公子雍者。赵盾为将,往击秦,败之令狐。先蔑、随会亡奔秦。秋,齐、宋、卫、郑、曹、许君皆会赵盾,盟於扈,以灵公初立故也。四年,伐秦,取少梁。秦亦取晋之郩。六年,秦康公伐晋,取羁马。晋侯怒,使赵盾、赵穿、郤缺击秦,大战河曲,赵穿最有功。七年,晋六卿患随会之在秦,常为晋乱,乃详令魏寿馀反晋降秦。秦使随会之魏,因执会以归晋。八年,周顷王崩,公卿争权,故不赴。晋使赵盾以车八百乘平周乱而立匡王。是年,楚庄王初即位。十二年,齐人弑其君懿公。十四年,灵公壮,侈,厚敛以彫墙。”从台上弹人,观其避丸也。宰夫胹熊蹯不熟,灵公怒,杀宰夫,使妇人持其尸出弃之,过朝。赵盾、随会前数谏,不听;已又见死人手,二人前谏。随会先谏,不听。灵公患之,使鉏麑刺赵盾。盾闺门开,居处节,鉏麑退,叹曰:“杀忠臣,弃君命,罪一也。”遂触树而死。初,盾常田首山,见桑下有饿人。饿人,眯明也。盾与之食,食其半。问其故,曰:“宦三年,未知母之存不,愿遗母。”盾义之,益与之饭肉。已而为晋宰夫,赵盾弗复知也。九月,晋灵公饮赵盾酒,伏甲将攻盾。公宰眯明知之,恐盾醉不能起,而进曰:“君赐臣,觞三行可以罢。”欲以去赵盾,令先,毋及难。盾既去,灵公伏士未会,先纵齧狗名敖。明为盾搏杀狗。盾曰:“弃人用狗,虽猛何为。”然不知明之为阴德也。已而灵公纵伏士出逐赵盾,眯明反击灵公之伏士,伏士不能进,而竟脱盾。盾问其故,曰:“我桑下饿人。”问其名,弗告。明亦因亡去。盾遂奔,未出晋境。乙丑,盾昆弟将军赵穿袭杀灵公於桃园而迎赵盾。赵盾素贵,得民和;灵公少,侈,民不附,故为弑易。盾复位。晋太史董狐书曰“赵盾弑其君”,以视於朝。盾曰:“弑者赵穿,我无罪。”太史曰:“子为正卿,而亡不出境,反不诛国乱,非子而谁?”孔子闻之,曰:“董狐,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宣子,良大夫也,为法受恶。惜也,出疆乃免。”赵盾使赵穿迎襄公弟黑臀于周而立之,是为成公。成公者,文公少子,其母周女也。壬申,朝于武宫。成公元年,赐赵氏为公族。伐郑,郑倍晋故也。三年,郑伯初立,附晋而弃楚。楚怒,伐郑,晋往救之。六年,伐秦,虏秦将赤。七年,成公与楚庄王争彊,会诸侯于扈。陈畏楚,不会。晋使中行桓子伐陈,因救郑,与楚战,败楚师。是年,成公卒,子景公据立。景公元年春,陈大夫夏徵舒弑其君灵公。二年,楚庄王伐陈,诛徵舒。三年,楚庄王围郑,郑告急晋。晋使荀林父将中军,随会将上军,赵朔将下军,郤克、栾书、先縠、韩厥、巩朔佐之。六月,至河。闻楚已服郑,郑伯肉袒与盟而去,荀林父欲还。先縠曰:“凡来救郑,不至不可,将率离心。”卒度河。楚已服郑,欲饮马于河为名而去。楚与晋军大战。郑新附楚,畏之,反助楚攻晋。晋军败,走河,争度,船中人指甚众。楚虏我将智罃。归而林父曰:“臣为督将,军败当诛,请死。”景公欲许之。随会曰:“昔文公之与楚战城濮,成王归杀子玉,而文公乃喜。今楚已败我师,又诛其将,是助楚杀仇也。”乃止。四年,先縠以首计而败晋军河上,恐诛,乃奔翟,与翟谋伐晋。晋觉,乃族縠。縠,先轸子也。五年,伐郑,为助楚故也。是时楚庄王彊,以挫晋兵河上也。六年,楚伐宋,宋来告急晋,晋欲救之,伯宗谋曰:“楚,天方开之,不可当。”乃使解扬绐为救宋。郑人执与楚,楚厚赐,使反其言,令宋急下。解扬绐许之,卒致晋君言。楚欲杀之,或谏,乃归解扬。七年,晋使随会灭赤狄。八年,使郤克於齐。齐顷公母从楼上观而笑之。所以然者,郤克偻,而鲁使蹇,卫使眇,故齐亦令人如之以导客。郤克怒,归至河上,曰:“不报齐者,河伯视之!”至国,请君,欲伐齐。景公问知其故,曰:“子之怨,安足以烦国!”弗听。魏文子请老休,辟郤克,克执政。

译作为先君的儿子,却不能谋求大国君位而出居小国,这是偏僻无能。母亲淫乱,儿子偏僻,没有威望;陈国弱小而又遥远,没有援助,将来能有什么作为呢!”于是派士会到秦国迎接公子雍。贾季也派人到陈国召请公子乐。赵盾废黜贾季,因为他杀害了阳处父。十月,安葬襄公。十一月,贾季逃奔翟国。这一年,秦缪公也去世了。灵公元年四月,秦康公说:“从前文公回国时没有卫士,所以发生了吕氏、郤氏之乱。”于是给公子雍增加了许多卫士。太子之母缪嬴日夜抱着太子,在朝廷上号哭说:“先君有什么罪?他的继承人又有什么罪?舍弃嫡子而到外面寻找国君,将把这个孩子置于何地?”退朝后,她抱着太子到赵盾住处,叩头说:“先君把这个孩子交托给您,说:‘这个孩子有才能,我承受您的恩赐;没有才能,我就怨恨您。’如今君主去世,他的话还在耳边,您却要抛弃这个孩子,怎么可以这样?”赵盾和各位大夫都忧虑缪嬴,又害怕受到诛罚,于是背弃原来迎接公子雍的安排,拥立太子夷皋,这就是灵公。晋国发兵抵抗秦国护送公子雍的军队。赵盾担任将领,前往攻打秦军,在令狐击败秦军。先蔑、随会逃亡投奔秦国。秋季,齐、宋、卫、郑、曹、许各国国君都和赵盾会合,在扈地结盟,这是因为灵公刚刚即位。四年,晋国攻打秦国,攻取少梁。秦国也攻取晋国的郩地。六年,秦康公攻打晋国,攻取羁马。晋侯大怒,派赵盾、赵穿、郤缺攻打秦国,在河曲大战,赵穿功劳最大。七年,晋国六卿担心随会在秦国,常常会给晋国制造祸乱,于是假装命令魏寿馀反叛晋国、投降秦国。秦国派随会到魏寿馀处,魏寿馀乘机拘捕随会,把他带回晋国。八年,周顷王去世,周王的公卿争夺权力,所以没有向晋国报丧。晋国派赵盾率八百辆兵车平定周地的动乱,拥立匡王。这一年,楚庄王刚刚即位。十二年,齐国人杀死了他们的国君懿公。十四年,灵公已经长大,生活奢侈,重重征税来装饰宫墙。他从高台上向人弹射,观看人们躲避弹丸。厨师烹煮熊掌没有煮熟,灵公发怒,杀死厨师,让妇人抬着他的尸体出去丢弃,经过朝廷。赵盾、随会上前多次劝谏,灵公不听;后来又看见死人的手,两人上前劝谏。随会先劝谏,灵公仍不听。灵公厌恶他们,派鉏麑刺杀赵盾。赵盾的卧室门开着,居处和行动都合乎礼节,鉏麑退了出来,叹息说:“杀害忠臣、违背君主命令,这是同一个罪过。”于是撞树而死。当初,赵盾经常在首山打猎,看见桑树下有一个饥饿的人。这个饥饿的人名叫眯明。赵盾给他食物,他只吃了一半。赵盾问他原因,他说:“我在外做官三年,不知道母亲是否还活着,希望把食物留给母亲。”赵盾认为他有义气,又给他饭和肉。后来眯明做了晋国的宰夫,赵盾却不知道就是他。九月,晋灵公请赵盾饮酒,暗中埋伏甲士准备攻击赵盾。灵公的宰夫眯明知道这件事,担心赵盾喝醉后不能起身,便上前说:“君主赐臣饮酒,饮三杯就可以结束了。”他想借此让赵盾离开,叫他先走,免得遭遇灾难。赵盾离开后,灵公埋伏的士兵还没有集合,先放出一条名叫敖的恶狗。眯明替赵盾搏斗,杀死了恶狗。赵盾说:“舍弃人而使用狗,即使狗凶猛,又有什么用呢?”但他不知道眯明暗中报恩。过了一会儿,灵公放出伏兵追赶赵盾,眯明回头攻击灵公的伏兵,伏兵无法前进,赵盾最终得以逃脱。赵盾问他这样做的原因,眯明说:“我是桑树下的饥饿之人。”赵盾问他的姓名,他不肯告诉。眯明也因此逃走了。赵盾于是逃亡,还没有出晋国国境。乙丑日,赵盾的弟弟、将军赵穿袭击并杀死灵公于桃园,迎接赵盾。赵盾一向地位尊贵,得到百姓拥护;灵公年幼而奢侈,百姓不归附他,所以杀死他很容易。赵盾恢复职位。晋国太史董狐记载说“赵盾杀了他的国君”,并把这件事公布在朝廷上。赵盾说:“杀君的是赵穿,我没有罪。”太史说:“您身为正卿,逃亡却没有出国境,回来后又不诛杀造成国家动乱的人,不是您是谁?”孔子听说后说:“董狐是古代的好史官,记事的原则是不隐瞒。宣子是好大夫,为了遵守史法而承受恶名。可惜啊,如果他逃出国境,就能免罪了。” 赵盾派赵穿到周地迎接襄公的弟弟黑臀,拥立他为君,这就是成公。成公是文公的小儿子,母亲是周国女子。壬申日,到武宫朝拜。成公元年,赐予赵氏公族的身份。攻打郑国,因为郑国背叛了晋国。三年,郑伯刚刚即位,归附晋国而抛弃楚国。楚国发怒,攻打郑国,晋国前往救援。六年,晋国攻打秦国,俘虏秦将赤。七年,成公与楚庄王争夺强权,在扈地会合诸侯。陈国害怕楚国,没有参加会盟。晋国派中行桓子攻打陈国,乘机救援郑国,并与楚军交战,击败楚军。这一年,成公去世,他的儿子景公据即位。景公元年春,陈国大夫夏徵舒杀死他的国君灵公。二年,楚庄王攻打陈国,诛杀夏徵舒。三年,楚庄王包围郑国,郑国向晋国告急。晋国派荀林父统率中军,随会统率上军,赵朔统率下军,郤克、栾书、先縠、韩厥、巩朔辅佐他们。六月,晋军到达黄河边。听说楚国已经使郑国服从,郑伯袒露上身同楚国结盟,晋军便想返回。先縠说:“既然来救郑国,不到达就回去是不可以的,否则将领和士卒会离心。”最终还是渡过了黄河。楚国已经使郑国服从,想以到黄河饮马为名义,然后离去。楚军和晋军展开大战。郑国刚刚归附楚国,害怕楚国,反过来帮助楚军攻打晋军。晋军战败,逃向黄河,争相渡河,船上的人互相争夺,手指被扯断的很多。楚国俘虏了晋国将领智罃。回国后,荀林父说:“我是统军主将,军队战败应当被杀,请让我去死。”景公想答应他。随会说:“从前文公在城濮和楚国交战,楚成王回国后杀了子玉,文公却因此高兴。如今楚国已经击败我国军队,如果再杀掉我国将领,就是帮助楚国杀死仇敌。”景公于是作罢。四年,先縠因为一意孤行而使晋军在黄河边战败,害怕被诛杀,于是逃奔翟国,并和翟国谋划攻打晋国。晋国察觉后,便灭了先縠的宗族。先縠是先轸的儿子。五年,晋国攻打郑国,是因为郑国帮助楚国。这时楚庄王强盛,正是由于他使晋军在黄河边受挫。六年,楚国攻打宋国,宋国来向晋国告急。晋国想救援宋国,伯宗谋划说:“楚国正得到上天帮助,不可抵挡。”于是派解扬假装前往救援宋国。郑国人抓住解扬,交给楚国。楚王厚厚赏赐他,让他改口传话,叫宋国赶快投降。解扬假装答应,最终却传达了晋君的命令。楚王想杀他,有人劝谏,楚王才放解扬回去。七年,晋国派随会灭掉赤狄。八年,晋国派郤克出使齐国。齐顷公的母亲从楼上看见郤克,便大笑起来。之所以这样,是因为郤克驼背,鲁国使者跛脚,卫国使者一只眼失明,所以齐国也让人装成这样来取笑宾客。郤克大怒,返回到黄河边时说:“如果不报复齐国,就让河神看着我!”回到晋国后,请求景公,想攻打齐国。景公问明原因,说:“只为你个人的怨恨,怎么值得劳烦国家?” 景公不听。魏文子请求告老退休,以避开郤克,郤克于是执掌政权。

九年,楚庄王卒。晋伐齐,齐使太子彊为质於晋,晋兵罢。十一年春,齐伐鲁,取隆。鲁告急卫,卫与鲁皆因郤克告急於晋。晋乃使郤克、栾书、韩厥以兵车八百乘与鲁、卫共伐齐。夏,与顷公战於鞍,伤困顷公。顷公乃与其右易位,下取饮,以得脱去。齐师败走,晋追北至齐。顷公献宝器以求平,不听。郤克曰:“必得萧桐侄子为质。”齐使曰:“萧桐侄子,顷公母;顷公母犹晋君母,柰何必得之?不义,请复战。”晋乃许与平而去。楚申公巫臣盗夏姬以奔晋,晋以巫臣为邢大夫。十二年冬,齐顷公如晋,欲上尊晋景公为王,景公让不敢。晋始作六军,韩厥、巩朔、赵穿、荀骓、赵括、赵旃皆为卿,智罃自楚归。十三年,鲁成公朝晋,晋弗敬,鲁怒去,倍晋。晋伐郑,取氾。十四年,梁山崩。问伯宗,伯宗以为不足怪也。十六年,楚将子反怨巫臣,灭其族。巫臣怒,遗子反书曰:“必令子罢於奔命!”乃请使吴,令其子为吴行人,教吴乘车用兵。吴晋始通,约伐楚。十七年,诛赵同、赵括,族灭之。韩厥曰:“赵衰、赵盾之功岂可忘乎?柰何绝祀!”乃复令赵庶子武为赵后,复与之邑。十九年夏,景公病,立其太子寿曼为君,是为厉公。后月馀,景公卒。厉公元年,初立,欲和诸侯,与秦桓公夹河而盟。归而秦倍盟,与翟谋伐晋。三年,使吕相让秦,因与诸侯伐秦。至泾,败秦於麻隧,虏其将成差。五年,三郤谗伯宗,杀之。伯宗以好直谏得此祸,国人以是不附厉公。六年春,郑倍晋与楚盟,晋怒。栾书曰:“不可以当吾世而失诸侯。”乃发兵。厉公自将,五月度河。闻楚兵来救,范文子请公欲还。郤至曰:“发兵诛逆,见彊辟之,无以令诸侯。”遂与战。癸巳,射中楚共王目,楚兵败於鄢陵。子反收馀兵,拊循欲复战,晋患之。共王召子反,其侍者竖阳穀进酒,子反醉,不能见。王怒,让子反,子反死。王遂引兵归。晋由此威诸侯,欲以令天下求霸。厉公多外嬖姬,归,欲尽去群大夫而立诸姬兄弟。宠姬兄曰胥童,尝与郤至有怨,及栾书又怨郤至不用其计而遂败楚,乃使人间谢楚。楚来诈厉公曰:“鄢陵之战,实至召楚,欲作乱,内子周立之。会与国不具,是以事不成。”厉公告栾书。栾书曰:“其殆有矣!愿公试使人之周微考之。”果使郤至於周。栾书又使公子周见郤至,郤至不知见卖也。厉公验之,信然,遂怨郤至,欲杀之。八年,厉公猎,与姬饮,郤至杀豕奉进,宦者夺之。郤至射杀宦者。公怒,曰:“季子欺予!”将诛三郤,未发也。郤锜欲攻公,曰:“我虽死,公亦病矣。”郤至曰:“信不反君,智不害民,勇不作乱。失此三者,谁与我?我死耳!”十二月壬午,公令胥童以兵八百人袭攻杀三郤。胥童因以劫栾书、中行偃于朝,曰:“不杀二子,患必及公。”公曰:“一旦杀三卿,寡人不忍益也。”对曰:“人将忍君。”公弗听,谢栾书等以诛郤氏罪:“大夫复位。”二子顿首曰:“幸甚幸甚!”公使胥童为卿。闰月乙卯,厉公游匠骊氏,栾书、中行偃以其党袭捕厉公,囚之,杀胥童,而使人迎公子周于周而立之,是为悼公。悼公元年正月庚申,栾书、中行偃弑厉公,葬之以一乘车。厉公囚六日死,死十日庚午,智罃迎公子周来,至绛,刑鸡与大夫盟而立之,是为悼公。辛巳,朝武宫。二月乙酉,即位。悼公周者,其大父捷,晋襄公少子也,不得立,号为桓叔,桓叔最爱。桓叔生惠伯谈,谈生悼公周。周之立,年十四矣。悼公曰:“大父、父皆不得立而辟难於周,客死焉。寡人自以疏远,毋几为君。今大夫不忘文、襄之意而惠立桓叔之后,赖宗庙大夫之灵,得奉晋祀,岂敢不战战乎?大夫其亦佐寡人!”於是逐不臣者七人,修旧功,施德惠,收文公入时功臣后。秋,伐郑。郑师败,遂至陈。三年,晋会诸侯。悼公问群臣可用者,祁傒举解狐。解狐,傒之仇。复问,举其子祁午。君子曰:“祁傒可谓不党矣!外举不隐仇,内举不隐子。”方会诸侯,悼公弟杨干乱行,魏绛戮其仆。悼公怒,或谏公,公卒贤绛,任之政,使和戎,戎大亲附。十一年,悼公曰:“自吾用魏绛,九合诸侯,和戎、翟,魏子之力也。”赐之乐,三让乃受之。冬,秦取我栎。十四年,晋使六卿率诸侯伐秦,度泾,大败秦军,至棫林而去。十五年,悼公问治国於师旷。师旷曰:“惟仁义为本。”冬,悼公卒,子平公彪立。平公元年,伐齐,齐灵公与战靡下,齐师败走。晏婴曰:“君亦毋勇,何不止战?”遂去。晋追,遂围临菑,尽烧屠其郭中。东至胶,南至沂,齐皆城守,晋乃引兵归。

译九年,楚庄王去世。晋国攻打齐国,齐国派太子彊到晋国做人质,晋军才撤退。十一年春,齐国攻打鲁国,攻取隆地。鲁国向卫国告急,卫国和鲁国又都通过郤克向晋国告急。晋国于是派郤克、栾书、韩厥率兵车八百辆,和鲁、卫两国共同攻打齐国。夏季,在鞍地和齐顷公交战,使顷公受伤并陷入困境。顷公于是和车右交换位置,下车取水喝,借此得以逃走。齐军战败逃跑,晋军追击败军直到齐国。顷公献出珍宝器物请求讲和,晋国不答应。郤克说:“一定要让萧桐侄子做人质。”齐国使者说:“萧桐侄子是顷公的母亲;顷公的母亲就像晋君的母亲,怎么能一定要得到她?这不合义,请再交战吧。”晋国于是答应讲和,双方离去。楚国申公巫臣盗走夏姬,逃奔晋国;晋国任命巫臣为邢大夫。十二年冬,齐顷公到晋国,想推尊晋景公为王,景公谦让,不敢接受。晋国开始编成六军,韩厥、巩朔、赵穿、荀骓、赵括、赵旃都担任卿,智罃从楚国返回。十三年,鲁成公朝见晋国,晋国没有恭敬接待他,鲁国发怒离去,背叛了晋国。晋国攻打郑国,攻取氾地。十四年,梁山崩塌。景公询问伯宗,伯宗认为不值得奇怪。十六年,楚将子反怨恨巫臣,灭掉巫臣的宗族。巫臣大怒,写信给子反说:“我一定让您疲于奔命!”于是请求出使吴国,让他的儿子担任吴国的行人,教导吴国使用战车和军队。吴国和晋国从此开始交往,并约定共同攻打楚国。十七年,诛杀赵同、赵括,灭掉他们的宗族。韩厥说:“赵衰、赵盾的功劳难道可以忘记吗?怎么能断绝赵氏的祭祀!”于是重新命令赵氏的庶子赵武继承赵氏,又把采邑还给他。十九年夏,景公病重,立他的太子寿曼为君,这就是厉公。一个多月后,景公去世。厉公元年,刚刚即位,想与诸侯和好,便和秦桓公在黄河两岸会盟。回国后,秦国背弃盟约,和翟国谋划攻打晋国。三年,晋国派吕相责备秦国,因而和诸侯一起攻打秦国。军队到达泾水,在麻隧击败秦军,俘虏秦将成差。五年,三郤向厉公进谗言诬陷伯宗,把他杀死。伯宗因为喜欢直言劝谏而遭到这场灾祸,晋国人因此不归附厉公。六年春,郑国背叛晋国,和楚国结盟,晋国发怒。栾书说:“不能在我这一代丧失诸侯的拥护。”于是发兵。厉公亲自统军,五月渡过黄河。听说楚军来救郑国,范文子请求厉公回军。郤至说:“发兵是为了诛讨叛逆,遇到强敌就躲避,无法向诸侯发号施令。”于是和楚军交战。癸巳日,晋军射中楚共王的眼睛,楚军在鄢陵战败。子反收拢残兵,安抚整顿,想再次交战,晋军对此忧虑。共王召子反回去,他的侍者竖阳穀献酒给子反,子反喝醉了,不能前去见王。楚王发怒,责备子反,子反自杀。楚王于是率兵回国。晋国由此威服诸侯,想借此向天下发号施令,求得霸业。厉公有很多在外宠爱的姬妾,回国后,想把群臣全部除掉,改立那些姬妾的兄弟。受宠姬妾的哥哥胥童曾和郤至有仇,栾书又怨恨郤至不采用自己的计策而最终击败楚国,于是派人暗中向楚国谢罪。楚国来欺骗厉公说:“鄢陵之战,实际上是郤至召来楚军,想发动叛乱,拥立在周国的公子周。只是当时与我国结交的诸侯没有齐备,所以事情没有成功。”厉公把这件事告诉栾书。栾书说:“这大概是真的!请君主派人到周国暗中查问。”厉公果然派郤至到周国。栾书又让公子周去见郤至,郤至不知道自己被出卖了。厉公查验后,认为果然如此,于是怨恨郤至,想杀掉他。八年,厉公打猎,和姬妾饮酒;郤至杀了一头猪送来进献,宦官把它夺走。郤至射杀了宦官。厉公发怒说:“季子欺骗我!”准备诛杀三郤,但还没有发兵。郤锜想攻打厉公,说:“我即使死了,君主也会生病。”郤至说:“忠信不能背叛君主,智慧不能伤害百姓,勇敢不能发动叛乱。失去这三点,还有谁会和我在一起?我死罢了!”十二月壬午日,厉公命胥童率八百人袭击并杀死三郤。胥童趁机在朝廷劫持栾书、中行偃,说:“如果不杀这两个人,祸患一定会牵连君主。” 厉公说:“一天之内杀死三位卿大夫,我已经不忍心再增加杀戮了。”胥童回答:“人们将会忍心杀死君主。” 厉公不听,向栾书等人说明诛杀郤氏的罪行,说:“大夫恢复职位。”两人叩头说:“太幸运了,太幸运了!”厉公任命胥童为卿。闰月乙卯日,厉公游玩到匠骊氏处,栾书、中行偃带领党羽袭击并逮捕厉公,把他囚禁起来,杀死胥童,又派人到周国迎接公子周,拥立他为君,这就是悼公。悼公元年正月庚申日,栾书、中行偃杀死厉公,用一辆车安葬他。厉公被囚禁六天后死亡;死后第十天,即庚午日,智罃迎接公子周来到晋国。公子周到绛地后,杀鸡,与大夫盟誓并拥立为君,这就是悼公。辛巳日,到武宫朝拜。二月乙酉日,正式即位。悼公周的祖父是捷,晋襄公的小儿子,没有能够即位,号称桓叔,桓叔最受宠爱。桓叔生惠伯谈,谈生悼公周。周即位时,已经十四岁。悼公说:“祖父、父亲都没有能够即位,为了躲避祸难而寄居周国,客死在那里。我自己认为宗族疏远,几乎不可能成为国君。如今大夫们没有忘记文公、襄公的心意,施恩拥立桓叔的后代;依靠宗庙和大夫的神灵,我得以主持晋国祭祀,难道敢不战战兢兢吗?大夫们也请来辅佐我!”于是驱逐七名不臣服的人,修复先前的功业,施行恩德惠政,收用文公入国时功臣的后代。秋季,攻打郑国。郑军战败,晋军于是进军到陈国。三年,晋国会合诸侯。悼公询问群臣中可以任用的人,祁傒推荐了解狐。解狐是祁傒的仇人。悼公又问,祁傒便推荐了自己的儿子祁午。君子说:“祁傒可以说是不结党营私了!在外推荐人才,不隐瞒自己的仇人;在内推荐人才,也不隐瞒自己的儿子。”正当晋国会合诸侯时,悼公的弟弟杨干扰乱了军队的行列,魏绛杀了他的仆从。悼公大怒,有人劝谏悼公,悼公最终还是认为魏绛贤能,任命他掌管政事,让他去和戎人相处,戎人便大为亲近归附。十一年,悼公说:“自从我任用魏绛以来,九次会合诸侯,使戎、翟与晋和好,都是魏绛的功劳。”悼公赐给他乐队,魏绛推让了三次才接受。冬季,秦国攻取了我国的栎地。十四年,晋国派六卿率领诸侯攻打秦国,渡过泾水,大败秦军,到达棫林后撤军离去。十五年,悼公向师旷询问治理国家的方法。师旷说:“只有仁义才是根本。”冬季,悼公去世,他的儿子平公彪即位。平公元年,晋国攻打齐国,齐灵公在靡下迎战,齐军败逃。晏婴说:“君王也不要逞强,为什么不停止作战呢?”于是离去。晋军追击,随即包围临菑,把城郭内全部烧毁并屠杀。向东到达胶地,向南到达沂水,齐国各地都凭城防守,晋军才带兵回去。

六年,鲁襄公朝晋。晋栾逞有罪,奔齐。八年,齐庄公微遣栾逞於曲沃,以兵随之。齐兵上太行,栾逞从曲沃中反,袭入绛。绛不戒,平公欲自杀,范献子止公,以其徒击逞,逞败走曲沃。曲沃攻逞,逞死,遂灭栾氏宗。逞者,栾书孙也。其入绛,与魏氏谋。齐庄公闻逞败,乃还,取晋之朝歌去,以报临菑之役也。十年,齐崔杼弑其君庄公。晋因齐乱,伐败齐於高唐去,报太行之役也。十四年,吴延陵季子来使,与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语,曰:“晋国之政,卒归此三家矣。”十九年,齐使晏婴如晋,与叔向语。叔向曰:“晋,季世也。公厚赋为台池而不恤政,政在私门,其可久乎!”晏子然之。二十二年,伐燕。二十六年,平公卒,子昭公夷立。昭公六年卒。六卿彊,公室卑。子顷公去疾立。顷公六年,周景王崩,王子争立。晋六卿平王室乱,立敬王。九年,鲁季氏逐其君昭公,昭公居乾侯。十一年,卫、宋使使请晋纳鲁君。季平子私赂范献子,献子受之,乃谓晋君曰:“季氏无罪。”不果入鲁君。十二年,晋之宗家祁傒孙,叔向子,相恶於君。六卿欲弱公室,乃遂以法尽灭其族。而分其邑为十县,各令其子为大夫。晋益弱,六卿皆大。十四年,顷公卒,子定公午立。定公十一年,鲁阳虎奔晋,赵鞅简子舍之。十二年,孔子相鲁。十五年,赵鞅使邯郸大夫午,不信,欲杀午,午与中行寅、范吉射亲攻赵鞅,鞅走保晋阳。定公围晋阳。荀栎、韩不信、魏侈与范、中行为仇,乃移兵伐范、中行。范、中行反,晋君击之,败范、中行。范、中行走朝歌,保之。韩、魏为赵鞅谢晋君,乃赦赵鞅,复位。二十二年,晋败范、中行氏,二子奔齐。三十年,定公与吴王夫差会黄池,争长,赵鞅时从,卒长吴。三十一年,齐田常弑其君简公,而立简公弟骜为平公。三十三年,孔子卒。三十七年,定公卒,子出公凿立。出公十七年,”知伯与赵、韩、魏共分范、中行地以为邑。出公怒,告齐、鲁,欲以伐四卿。四卿恐,遂反攻出公。出公奔齐,道死。故知伯乃立昭公曾孙骄为晋君,是为哀公。哀公大父雍,晋昭公少子也,号为戴子。戴子生忌。忌善知伯,蚤死,故知伯欲尽并晋,未敢,乃立忌子骄为君。当是时,晋国政皆决知伯,晋哀公不得有所制。知伯遂有范、中行地,最彊。哀公四年,赵襄子、韩康子、魏桓子共杀知伯,尽并其地。十八年,哀公卒,子幽公柳立。幽公之时,晋畏,反朝韩、赵、魏之君。独有绛、曲沃,馀皆入三晋。十五年,魏文侯初立。十八年,幽公淫妇人,夜窃出邑中,盗杀幽公。魏文侯以兵诛晋乱,立幽公子止,是为烈公。烈公十九年,周威烈王赐赵、韩、魏皆命为诸侯。二十七年,烈公卒,子孝公颀立。孝公九年,魏武侯初立,袭邯郸,不胜而去。十七年,孝公卒,子静公俱酒立。是岁,齐威王元年也。静公二年,魏武侯、韩哀侯、赵敬侯灭晋后而三分其地。静公迁为家人,晋绝不祀。太史公曰:晋文公,古所谓明君也,亡居外十九年,至困约,及即位而行赏,尚忘介子推,况骄主乎?灵公既弑,其后成、景致严,至厉大刻,大夫惧诛,祸作。悼公以后日衰,六卿专权。故君道之御其臣下。固不易哉!

译六年,鲁襄公朝见晋君。晋国的栾逞获罪,逃奔齐国。八年,齐庄公暗中派栾逞到曲沃,并派军队跟随他。齐军登上太行山时,栾逞从曲沃返回,袭击并攻入绛城。绛城没有戒备,平公想要自杀,范献子劝止平公,带领自己的部众攻击栾逞,栾逞败逃到曲沃。曲沃人攻打栾逞,栾逞死了,于是灭掉了栾氏宗族。栾逞是栾书的孙子。他攻入绛城时,曾与魏氏谋划。齐庄公听说栾逞失败,便回军,攻取晋国的朝歌后离去,以此报复太行山之战。十年,齐国的崔杼杀死了他的国君庄公。晋国趁齐国内乱,在高唐打败齐军后撤去,以报太行山之战。十四年,吴国延陵季子出使晋国,和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交谈,说:“晋国的政权最终会落到这三家手里了。” 十九年,齐国派晏婴到晋国出使,晏婴和叔向交谈。叔向说:“晋国已经到了末世。国君加重赋税来修筑台榭池沼,却不理政事;政权落在私家手中,这样还能长久吗!”晏子认为他说得对。二十二年,晋国攻打燕国。二十六年,平公去世,他的儿子昭公夷即位。昭公在位六年去世。六卿势力强大,公室地位卑弱。他的儿子顷公去疾即位。顷公六年,周景王去世,王子们争夺王位。晋国六卿平定周王室的内乱,拥立敬王。九年,鲁国季氏驱逐国君昭公,昭公居住在乾侯。十一年,卫国、宋国派使者请求晋国接纳鲁君。季平子私下贿赂范献子,范献子接受了贿赂,于是对晋君说:“季氏没有罪。”晋国最终没有让鲁君回国。十二年,晋国宗室祁傒的孙子、叔向的儿子与国君互相憎恶。六卿想削弱公室,于是借法令把他们的族人全部灭掉,并把他们的封邑分为十个县,各自让自己的儿子担任大夫。晋国更加衰弱,六卿都强大起来。十四年,顷公去世,他的儿子定公午即位。定公十一年,鲁国的阳虎逃奔晋国,赵鞅(赵简子)收留了他。十二年,孔子在鲁国担任相。十五年,赵鞅派邯郸大夫午出兵,午不服从,赵鞅想杀死他。午与中行寅、范吉射关系亲近,便联合进攻赵鞅,赵鞅逃到晋阳据守。定公包围晋阳。荀栎、韩不信、魏侈与范氏、中行氏有仇,于是调兵攻打范氏、中行氏。范氏、中行氏反叛,晋君进攻他们,打败了范氏、中行氏。范氏、中行氏逃到朝歌,据城固守。韩氏、魏氏替赵鞅向晋君谢罪,于是晋君赦免赵鞅,恢复他的职位。二十二年,晋国打败范氏、中行氏,范吉射和中行寅逃奔齐国。三十年,定公与吴王夫差在黄池会盟,争论谁居盟主之长,赵鞅当时随从晋君,最终让吴国居长。三十一年,齐国田常杀死国君简公,拥立简公的弟弟骜为平公。三十三年,孔子去世。三十七年,定公去世,他的儿子出公凿即位。出公十七年,知伯与赵氏、韩氏、魏氏共同瓜分范氏、中行氏的土地,把它们作为封邑。出公大怒,告诉齐国、鲁国,想借两国攻打四卿。四卿害怕,于是反过来进攻出公。出公逃奔齐国,途中死亡。因此知伯拥立昭公的曾孙骄为晋君,这就是哀公。哀公的祖父雍,是晋昭公的小儿子,号称戴子。戴子生忌。忌与知伯交好,早死,所以知伯想把晋国全部兼并,却还不敢这样做,于是拥立忌的儿子骄为君。当时,晋国的政事都由知伯决定,晋哀公不能有所控制。知伯于是拥有范氏、中行氏的土地,势力最强。哀公四年,赵襄子、韩康子、魏桓子共同杀死知伯,把他的土地全部兼并了。十八年,哀公去世,他的儿子幽公柳即位。幽公在位时,晋国畏惧韩、赵、魏三家,反而朝拜韩、赵、魏三家的君主。晋国只剩下绛和曲沃,其余土地都归入三晋。十五年,魏文侯即位。十八年,幽公沉溺于妇人,夜里偷偷出城,盗贼杀死了幽公。魏文侯带兵讨伐晋国的乱党,拥立幽公的儿子止为君,这就是烈公。烈公十九年,周威烈王赐给赵、韩、魏三家诸侯的名号和任命。二十七年,烈公去世,他的儿子孝公颀即位。孝公九年,魏武侯刚即位,袭击邯郸,未能取胜便撤离。十七年,孝公去世,他的儿子静公俱酒即位。这一年也是齐威王元年。静公二年,魏武侯、韩哀侯、赵敬侯灭亡晋国,随后三分晋国土地。静公被迁为平民,晋国从此断绝祭祀。太史公说:晋文公,是古人所说的贤明君主。他逃亡在外居住了十九年,处境极其困窘;等到即位后施行赏赐,尚且忘记了介子推,何况那些骄横的君主呢?晋灵公被杀以后,成公、景公相继严厉统治,到了厉公时更加苛刻残暴,大夫们害怕被杀,祸乱便发生了。悼公以后,晋国一天天衰弱,六卿专擅国政。所以说,君主之道在于驾驭臣下,确实不是容易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