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略)卷二十三 礼书第一
(表略)卷二十二 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第十(表略)卷二十三 礼书第一太史公曰:洋洋美德乎!宰制万物,役使群众,岂人力也哉?余至大行礼官,观三代损益,乃知缘人情而制礼,依人性而作仪,其所由来尚矣。人道经纬万端,规矩无所不贯,诱进以仁义,束缚以刑罚,故德厚者位尊,禄重者宠荣,所以总一海内而整齐万民也。人体安驾乘,为之金舆错衡以繁其饰;目好五色,为之黼黻文章以表其能;耳乐钟磬,为之调谐八音以荡其心;口甘五味,为之庶羞酸咸以致其美;情好珍善,为之琢磨圭璧以通其意。故大路越席,皮弁布裳,朱弦洞越,大羹玄酒,所以防其淫侈,救其彫敝。是以君臣朝廷尊卑贵贱之序,下及黎庶车舆衣服宫室饮食嫁娶丧祭之分,事有宜適,物有节文。仲尼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周衰,礼废乐坏,大小相逾,管仲之家,兼备三归。循法守正者见侮於世,奢溢僣差者谓之显荣。自子夏,门人之高弟也,犹云“出见纷华盛丽而说,入闻夫子之道而乐,二者心战,未能自决”,而况中庸以下,渐渍於失教,被服於成俗乎?孔子曰“必也正名”,於卫所居不合。仲尼没后,受业之徒沈湮而不举,或適齐、楚,或入河海,岂不痛哉!至秦有天下,悉内六国礼仪,采择其善,虽不合圣制,其尊君抑臣,朝廷济济,依古以来。至于高祖,光有四海,叔孙通颇有所增益减损,大抵皆袭秦故。自天子称号下至佐僚及宫室官名,少所变改。孝文即位,有司议欲定仪礼,孝文好道家之学,以为繁礼饰貌,无益於治,躬化谓何耳,故罢去之。孝景时,御史大夫晁错明於世务刑名,数干谏孝景曰:“诸侯藩辅,臣子一例,古今之制也。今大国专治异政,不禀京师,恐不可传后。”孝景用其计,而六国畔逆,以错首名,天子诛错以解难。事在袁盎语中。是后官者养交安禄而已,莫敢复议。今上即位,招致儒术之士,令共定仪,十馀年不就。或言古者太平,万民和喜,瑞应辨至,乃采风俗,定制作。上闻之,制诏御史曰:“盖受命而王,各有所由兴,殊路而同归,谓因民而作,追俗为制也。议者咸称太古,百姓何望?汉亦一家之事,典法不传,谓子孙何?化隆者闳博,治浅者褊狭,可不勉与!”乃以太初之元改正朔,易服色,封太山,定宗庙百官之仪,以为典常,垂之於后云。礼由人起。人生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忿,忿而无度量则争,争则乱。先王恶其乱,故制礼义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欲不穷於物,物不屈於欲,二者相待而长,是礼之所起也。故礼者养也。稻粱五味,所以养口也;椒兰芬茝,所以养鼻也;钟鼓管弦,所以养耳也;刻镂文章,所以养目也;疏房床笫几席,所以养体也:故礼者养也。君子既得其养,又好其辨也。所谓辨者,贵贱有等,长少有差,贫富轻重皆有称也。故天子大路越席,所以养体也;侧载臭茝,所以养鼻也;前有错衡,所以养目也;和鸾之声,步中武象,骤中韶濩,所以养耳也;龙旂九斿,所以养信也;寝兕持虎,鲛韅弥龙,所以养威也。故大路之马,必信至教顺,然后乘之,所以养安也。孰知夫出死要节之所以养生也。孰知夫轻费用之所以养财也,孰知夫恭敬辞让之所以养安也,孰知夫礼义文理之所以养情也。人苟生之为见,若者必死;苟利之为见,若者必害;怠惰之为安,若者必危;情胜之为安,若者必灭。故圣人一之於礼义,则两得之矣;一之於情性,则两失之矣。故儒者将使人两得之者也,墨者将使人两失之者也。是儒墨之分。治辨之极也,彊固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总也。王公由之,所以一天下,臣诸侯也;弗由之,所以捐社稷也。故坚革利兵不足以为胜,高城深池不足以为固,严令繁刑不足以为威。由其道则行,不由其道则废。楚人鲛革犀兕,所以为甲,坚如金石;宛之钜铁施,钻如蜂虿,轻利剽遬,卒如熛风。然而兵殆於垂涉,唐昧死焉;庄蹻起,楚分而为四参。是岂无坚革利兵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汝颍以为险,江汉以为池,阻之以邓林,缘之以方城。然而秦师至鄢郢,举若振槁。是岂无固塞险阻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纣剖比干,囚箕子,为炮格,刑杀无辜,时臣下懔然,莫必其命。然而周师至,而令不行乎下,不能用其民。是岂令不严,刑不陖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
译(年表略)卷二十二 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第十 (表略)卷二十三 礼书第一 太史公说:天子的美德真是广大盛美啊!统辖万物,役使民众,难道只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我任职大行礼官时,考察夏、商、周三代礼制的增减变化,才知道礼是顺应人情而制定的,仪是依照人的本性而创作的,这种做法由来已久。人的生活和社会秩序有千头万绪,规矩制度无所不贯通;用仁义诱导人向善进步,用刑罚约束人的行为。因此德行厚重的人地位尊贵,俸禄丰厚的人得到宠荣,都是为了统一四海、整齐万民。人的身体喜欢安适乘车,便为车子制作饰有金玉的车舆和精美的车衡来增加装饰;眼睛喜欢五色,便制作黼黻等彩绣纹饰来显示礼仪的华美;耳朵喜欢钟磬,便调和八音来荡涤心情;口中喜欢五味,便设置各种酸咸甘辛的美味来满足它;内心喜爱珍贵美善之物,便雕琢圭璧来寄托情意。所以,大路车铺设粗席,皮弁配布裳,琴瑟用朱弦而疏通底孔,大羹不调五味、只用玄酒,都是为了防止淫逸奢侈,挽救礼制日益衰败。于是,从君臣、朝廷、尊卑、贵贱的秩序,到百姓乘车、服饰、宫室、饮食、婚嫁、丧葬、祭祀的区别,各种事情都有适宜的安排,各种物品都有节制和文饰。孔子说:‘禘祭从灌礼以后,我就不想再看了。’ 周朝衰微后,礼制废弛,音乐败坏,上下大小互相逾越。管仲的家中,甚至同时建有三归台。遵循法度、恪守正道的人被世人轻视,奢侈过度、僭越失序的人反而被称为显贵荣耀。即使子夏作为孔门弟子中的高才,也还说:‘出门看见纷繁华丽的景象便感到喜悦,回到家听到老师的道术又感到快乐,这两种心情交战,自己还不能决定取舍。’何况中等资质以下的人,逐渐浸染于失教的风气,穿戴着世俗形成的服饰呢?孔子说‘一定要先端正名分’,但他在卫国居住时却不能实现这一点。孔子去世以后,受业弟子渐渐沉没,无人举荐;有的去了齐、楚,有的流落河海之间,难道不可悲痛吗!到了秦朝拥有天下,便把六国的礼仪全部纳入,选择其中好的部分;虽然不完全符合圣人的制度,但尊崇君主、抑制臣下,朝廷仪态整肃,大体上仍沿袭古代以来的传统。到高祖光复并拥有四海,叔孙通对礼仪有所增删损益,但大体仍承袭秦朝旧制。从天子的称号到辅佐官员以及宫室、官署的名称,改动很少。孝文帝即位后,有关官员商议想制定礼仪制度;孝文帝喜好道家学说,认为繁琐的礼仪和外在仪容对治理没有益处,只要亲自以身作则教化百姓就够了,于是停止了这件事。孝景帝时,御史大夫晁错通晓当世事务和刑名之学,多次进谏孝景帝说:‘诸侯是藩屏辅佐,臣子与诸侯本属同一体系,这是古今的制度。’ 如今大国诸侯专擅施行政令,不接受京师的命令,我恐怕这种局面不能传给后世。’孝景帝采纳了他的计策,后来六国旧地的诸侯发动叛乱,把晁错列为首要罪名,天子便诛杀晁错来解除危难。这件事记载在袁盎的言论中。此后做官的人只求培植交游、保住俸禄,再没有人敢议论这件事。当今皇帝即位后,招致研究儒术的人士,共同制定礼仪,十多年仍未完成。有人说古代太平盛世,万民和睦喜悦,祥瑞纷纷出现,才可以采集各地风俗,制定礼制。皇帝听到后,下诏给御史说:‘凡是承受天命而称王的人,各有各自兴起的原因,虽然道路不同,归宿却相同;这就是说要根据百姓的情况来制定制度,追随风俗来建立礼制。如今议论的人都称道上古,那么百姓又有什么可盼望的呢?汉朝也是一家一代的事业,如果典章法令不能传给后代,将拿什么告诫子孙呢?教化隆盛的,制度宏大广博;治理浅薄的,制度偏狭局促,难道可以不努力吗!’于是以太初元年改定历法正朔,变更服饰颜色,封禅泰山,制定宗庙和百官的礼仪,把它作为常典,流传给后世。礼是由人的需要产生的。人活着就有欲望,有欲望却得不到满足,就不能不愤懑;愤懑而没有节制,就会发生争斗;争斗就会造成混乱。先王厌恶这种混乱,所以制定礼义来调养人的欲望,满足人的需求,使欲望不因物资不足而穷困,使物资不被欲望耗尽;欲望和物资彼此依存而共同增长,这就是礼产生的原因。因此礼就是调养。稻米、粱米和五味,用来调养口舌;椒、兰、芬、茝,用来调养鼻子;钟鼓、管弦,用来调养耳朵;雕刻镂饰和彩绘纹章,用来调养眼睛;疏朗的房室、床笫、几案和席子,用来调养身体,所以礼就是调养。君子得到这种调养之后,又重视礼制中的等级区别。所谓区别,就是贵贱有等级,长幼有差别,贫富、轻重都有相应的名分。所以天子的乘舆铺设越席,是为了调养身体;车旁装载香草,是为了调养鼻子;车前设置错衡,是为了调养眼睛;车铃发出的声音,行走时合乎《武》《象》的节拍,奔驰时合乎《韶》《濩》的节拍,是为了调养耳朵;龙旗上有九条飘带,是为了调养信用;寝车上画犀牛,持虎皮作饰,鲛鱼皮车带环绕龙纹,是为了调养威严。因此,大路车所驾的马,一定要完全驯服、听从教令以后,才可以乘坐它,是为了调养安适。谁知道舍生赴死、坚持节操,正是保养生命的方法呢?谁知道轻视费用、节省开支,正是保养财物的方法呢?谁知道恭敬、谦让,正是保养安定的方法呢?谁知道礼义和文理,正是调养性情的方法呢?如果只把活着当作唯一目标,这种做法必然导致死亡;如果只把获利当作唯一目标,这种做法必然招致祸害;把懒惰放纵当作安逸,这种做法必然导致危险;让情欲压倒一切而追求安逸,这种做法必然导致灭亡。所以圣人用礼义来统一规范人的行为,就能两方面都得到;用情欲本性来作唯一标准,就会两方面都失去。儒家要使人两方面都得到,墨家却会使人两方面都失去,这就是儒墨两家的区别。礼是治理和辨别等级的极致,是国家强固的根本,是威势施行的途径,是功名事业的总纲。王公依靠它,可以统一天下,使诸侯称臣;不依靠它,就会丧失社稷。因此,坚固的皮甲和锋利的兵器不足以取得胜利,高城深池不足以形成坚固防御,严厉的命令和繁密的刑罚不足以树立威势。遵循正道,政令就能施行;不遵循正道,政令就会废弛。楚人用鲛鱼皮、犀牛皮和犀兕皮制作铠甲,坚硬如金石;宛地制造的巨大铁锥,锋利得像蜂蝎的刺,轻便锐利,迅疾如飞,士卒行动如暴风骤至。然而楚军在垂涉遭到失败,唐昧战死;庄蹻起兵后,楚国分裂为四部分。这难道是没有坚固的皮甲和锋利的兵器吗?只是因为统率它们所用的不是正道。汝水、颍水被认为是险要,长江、汉水被当作护城河,以邓林为阻隔,沿着方城山设防。然而秦军一到鄢、郢,楚国就像振落枯槁一样迅速覆亡。这难道是没有坚固的关塞和险阻吗?只是因为统率它们所用的不是正道。纣王剖杀比干,囚禁箕子,设置炮格,刑杀无辜,当时臣下都战栗恐惧,没有谁能保证自己的性命。然而周军一到,纣王的命令就不能下达到百姓,也不能使用他的民众。这难道是命令不严、刑罚不重吗?只是因为统率它们所用的不是正道。
古者之兵,戈矛弓矢而已,然而敌国不待试而诎。城郭不集,沟池不掘,固塞不树,机变不张,然而国晏然不畏外而固者,无他故焉,明道而均分之,时使而诚爱之,则下应之如景响。有不由命者,然后俟之以刑,则民知罪矣。故刑一人而天下服。罪人不尤其上,知罪之在己也。是故刑罚省而威行如流,无他故焉,由其道故也。故由其道则行,不由其道则废。古者帝尧之治天下也,盖杀一人刑二人而天下治。传曰“威厉而不试,刑措而不用”。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无天地恶生?无先祖恶出?无君师恶治?三者偏亡,则无安人。故礼,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是礼之三本也。故王者天太祖,诸侯不敢怀,大夫士有常宗,所以辨贵贱。贵贱治,得之本也。郊畴乎天子,社至乎诸侯,函及士大夫,所以辨尊者事尊,卑者事卑,宜钜者钜,宜小者小。故有天下者事七世,有一国者事五世,有五乘之地者事三世,有三乘之地者事二世,有特牲而食者不得立宗庙,所以辨积厚者流泽广,积薄者流泽狭也。大飨上玄尊,俎上腥鱼,先大羹,贵食饮之本也。大飨上玄尊而用薄酒,食先黍稷而饭稻粱,祭哜先大羹而饱庶羞,贵本而亲用也。贵本之谓文,亲用之谓理,两者合而成文,以归太一,是谓大隆。故尊之上玄尊也,俎之上腥鱼也,豆之先大羹,一也。利爵弗啐也,成事俎弗尝也,三侑之弗食也,大昏之未废齐也,大庙之未内尸也,始绝之未小敛,一也。大路之素帱也,郊之麻絻,丧服之先散麻,一也。三年哭之不反也,清庙之歌一倡而三叹,县一钟尚拊膈,朱弦而通越,一也。凡礼始乎脱,成乎文,终乎税。故至备,情文俱尽;其次,情文代胜;其下,复情以归太一。天地以合,日月以明,四时以序,星辰以行,江河以流,万物以昌,好恶以节,喜怒以当。以为下则顺,以为上则明。太史公曰:至矣哉!立隆以为极,而天下莫之能益损也。本末相顺,终始相应,至文有以辨,至察有以说。天下从之者治,不从者乱;从之者安,不从者危。小人不能则也。礼之貌诚深矣,坚白同异之察,入焉而弱。其貌诚大矣,擅作典制褊陋之说,入焉而望。其貌诚高矣,暴慢恣睢,轻俗以为高之属,入焉而队。故绳诚陈,则不可欺以曲直;衡诚县,则不可欺以轻重;规矩诚错,则不可欺以方员;君子审礼,则不可欺以诈伪。故绳者,直之至也;衡者,平之至也;规矩者,方员之至也;礼者,人道之极也。然而不法礼者不足礼,谓之无方之民;法礼足礼,谓之有方之士。礼之中,能思索,谓之能虑;能虑勿易,谓之能固。能虑能固,加好之焉,圣矣。天者,高之极也;地者,下之极也;日月者,明之极也;无穷者,广大之极也;圣人者,道之极也。以财物为用,以贵贱为文,以多少为异,以隆杀为要。文貌繁,情欲省,礼之隆也;文貌省,情欲繁,礼之杀也;文貌情欲相为内外表里,并行而杂,礼之中流也。君子上致其隆,下尽其杀,而中处其中。步骤驰骋广骛不外,是以君子之性守宫庭也。人域是域,士君子也。外是,民也。於是中焉,房皇周浃,曲得其次序,圣人也。故厚者,礼之积也;大者,礼之广也;高者,礼之隆也;明者,礼之尽也。
译古代的兵器不过是戈、矛、弓、箭罢了,然而敌国还没有交战就已经屈服。城郭没有修筑完备,沟池没有挖深,险塞没有设置,机变没有施展,国家却安然无事,不惧怕外敌而且稳固,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阐明正道、平均分配,按时役使百姓并真诚爱护他们,百姓就像影子随形、回声应声一样响应。有不服从命令的人,然后用刑罚等待惩处,百姓便知道罪过在自己身上。所以只惩罚一个人,天下就都服从;罪人不怨恨上级,因为知道罪责在自己。因此刑罚减少而威势像流水一样推行,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遵循正道。所以遵循正道就能施行,不遵循正道就会废弛。古代帝尧治理天下,大概只杀一个人、惩罚两个人,天下就治理好了。古书说:‘威严厉行却不用实际施刑,刑罚设置在那里而不使用。’ 天地是生命产生的根本;先祖是同类血缘延续的根本;君主和老师是治理社会的根本。没有天地,生命从哪里来?没有先祖,人从哪里出生?没有君主和老师,凭什么实现治理?这三者有一项完全丧失,人就无法安定。因此,礼向上侍奉天,向下侍奉地,尊崇先祖,尊重君主和老师,这就是礼的三个根本。所以天子祭祀太祖,诸侯不敢心怀二志;大夫、士各有固定的宗族宗主,用来辨别贵贱。贵贱秩序得到治理,就是治理的根本。郊祀遍及天子,社祀至于诸侯,宗法礼制又涉及士大夫,这是为了区别尊卑:尊贵者侍奉尊贵者,卑下者侍奉卑下者,适宜隆重的就隆重,适宜简略的就简略。因此,拥有天下的天子祭祀七代祖先,拥有一国的诸侯祭祀五代祖先,拥有五乘土地的大夫祭祀三代祖先,拥有三乘土地的大夫祭祀二代祖先,只有一头牲畜可以祭食的人不得建立宗庙。这是为了说明,积累深厚的人流布的恩泽广,积累浅薄的人流布的恩泽窄。大飨礼上尊崇玄酒,俎上先陈列生鱼,最先献大羹,这是尊重饮食的根本。大飨礼崇尚玄酒而使用薄酒,先食黍稷而后食稻粱,祭祀时先尝大羹而后饱食各种美味,都是尊重根本而又亲近日常实用。尊重根本叫作文饰,亲近实用叫作义理;二者结合而形成礼文,归于太一,这叫作大隆。所以尊酒以玄酒为上,俎以生鱼为上,豆器先盛大羹,都是同一个道理。利爵不饮,成事后的俎肉不尝,三次劝食也不吃,大婚礼中未撤去斋戒,大庙祭祀中尸位未进入,刚断气的人还没有小敛,都是同一个道理。大路车用素色帷幕,郊祀用麻制冕服,丧服先用散麻,也都是同一个道理。服丧三年哭泣而不回返,清庙之歌一人领唱、三人应和,悬挂一口钟而只击拊部,琴用朱弦而疏通底孔,也都是同一个道理。大凡礼开始于质朴,完成于文饰,终结于通达。所以最高的完备,是情感和文饰都充分;次一等,是情感和文饰交替占优势;再下一等,是返归真实情感而归于太一。这样,天地因而和合,日月因而光明,四时因而有序,星辰因而运行,江河因而流淌,万物因而昌盛,好恶因而有节制,喜怒因而恰当。把它用于下位者,便能顺从;用于上位者,便能明察。太史公说:达到极点了啊!建立大隆并把它作为最高准则,天下没有什么能够再增加或减少它。本末彼此顺应,始终相互呼应;最高的文饰有依据来辨别,最高的明察有依据来说明。天下遵从它就能治理,不遵从它就会混乱;遵从它就能安定,不遵从它就会危险。小人不能做到这一点。礼的外在形式确实深奥,像辨析坚白、同异那样的学说,一进入礼的范围就显得软弱。礼的外在形式确实宏大,擅自制作典章制度、发表狭隘浅陋的说法,一进入礼的范围就显得渺小。礼的外在形式确实崇高,暴躁傲慢、放纵任性、轻视世俗而自以为高明的一类人,一进入礼的范围就会跌落。因此,墨线确实拉直时,就不能用曲直来欺骗;秤确实悬挂平衡时,就不能用轻重来欺骗;圆规矩尺确实校准时,就不能用方圆来欺骗;君子认真审察礼制时,就不能用诈伪欺骗。所以墨线是直的极致,秤是平的极致,规矩是方圆的极致,礼是人道的极致。然而不遵守礼法的人,不配称为知礼,叫作没有规矩的百姓;遵守礼法而且充分合乎礼的人,叫作有规矩的士君子。在礼之中能够思考探索,叫作善于谋虑;善于谋虑而不轻易改变,叫作能够坚定。既能谋虑又能坚定,再加上喜好礼义,就达到圣人的境界。天是高的极致,地是低的极致,日月是明的极致,无穷是广大的极致,圣人是道的极致。以财物作为实用内容,以贵贱作为文饰等级,以多少作为差别,以隆重或简略作为要旨。文饰仪容繁多而情欲减少,是礼的隆盛;文饰仪容简省而情欲增多,是礼的衰杀;文饰仪容和情欲彼此形成内外表里,同时运行而相互夹杂,是礼处于中等状态。君子在上尽力达到礼制的隆盛,在下又完全遵守礼制的简约,在中间处于适中的位置。行走、停步、奔驰、驰骋等活动都不超出范围,所以君子的本性应当守在宫庭之内。人的活动范围合于这种范围,便是士君子;超出这种范围,便只是普通百姓。处在中间而周旋遍及、曲折都合乎次序的,便是圣人。所以厚重,是礼的积累;广大,是礼的扩展;崇高,是礼的隆盛;明察,是礼的完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