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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史记六十二

卷八十四 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250–252 段

卷八十四 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为楚怀王左徒。博闻彊志,明於治乱,娴於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上官大夫与之同列,争宠而心害其能。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平属草稾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志絜,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其志絜,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汙泥之中,蝉蜕於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屈平既绌,其后秦欲伐齐,齐与楚从亲,惠王患之,乃令张仪详去秦,厚币委质事楚,曰:“秦甚憎齐,齐与楚从亲,楚诚能绝齐,秦原献商、於之地六百里。”楚怀王贪而信张仪,遂绝齐,使使如秦受地。张仪诈之曰:“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楚使怒去,归告怀王。怀王怒,大兴师伐秦。秦发兵击之,大破楚师於丹、淅,斩首八万,虏楚将屈匄,遂取楚之汉中地。怀王乃悉发国中兵以深入击秦,战於蓝田。魏闻之,袭楚至邓。楚兵惧,自秦归。而齐竟怒不救楚,楚大困。明年,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楚王曰:“不愿得地,愿得张仪而甘心焉。”张仪闻,乃曰:“以一仪而当汉中地,臣请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尚,而设诡辩於怀王之宠姬郑袖。怀王竟听郑袖,复释去张仪。是时屈平既疏,不复在位,使於齐,顾反,谏怀王曰:“何不杀张仪?”怀王悔,追张仪不及。其后诸侯共击楚,大破之,杀其将唐眛。时秦昭王与楚婚,欲与怀王会。怀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毋行。”怀王稚子子兰劝王行:“柰何绝秦欢!”怀王卒行。入武关,秦伏兵绝其后,因留怀王,以求割地。怀王怒,不听。亡走赵,赵不内。复之秦,竟死於秦而归葬。长子顷襄王立,以其弟子兰为令尹。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怀王入秦而不反也。屈平既嫉之,虽放流,睠顾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终无可柰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见怀王之终不悟也。人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内惑於郑袖,外欺於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於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易曰:“井泄不食,为我心恻,可以汲。王明,并受其福。”王之不明,岂足福哉!令尹子兰闻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於顷襄王,顷襄王怒而迁之。屈原至於江滨,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於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温蠖乎!”乃作怀沙之赋。其辞曰:陶陶孟夏兮,草木莽莽。伤怀永哀兮,汩徂南土。眴兮窈窈,孔静幽墨。冤结纡轸兮,离愍之长鞠;抚情效志兮,俯诎以自抑。刓方以为圜兮,常度未替;易初本由兮,君子所鄙。章画职墨兮,前度未改;内直质重兮,大人所盛。巧匠不斫兮,孰察其揆正?玄文幽处兮,矇谓之不章;离娄微睇兮,瞽以为无明。变白而为黑兮,倒上以为下。凤皇在笯兮,鸡雉翔舞。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夫党人之鄙妒兮,羌不知吾所臧。

译卷八十四 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 屈原,名平,是楚国王族的同姓宗亲,担任楚怀王的左徒。他见闻广博,记忆力强,明白国家治乱的道理,熟悉辞令。入朝便同楚王谋划议论国事,发布号令;出外便接待宾客,应答诸侯。楚王非常信任他。上官大夫和屈原同列为官,为了争宠而内心嫉恨他的才能。怀王让屈原制定法令,屈平起草草稿还没有定稿。上官大夫看见后想夺取草稿,屈平不给他,于是就在怀王面前诋毁他说:“大王让屈平制定法令,大家没有不知道的。每当一项法令发布,屈平就夸耀自己的功劳,认为‘不是我就没有人能制定’。”怀王大怒,从此疏远屈平。屈平痛心于怀王听信谗言而不能明辨,谗佞之人的蒙蔽遮蔽了君王的明察,邪曲之人的行为危害公正,正直之人反而不被容纳,所以忧愁苦闷、深思不已,写成了《离骚》。《离骚》,就是遭遇忧患的意思。天,是人的起源;父母,是人的根本。人到了困窘的时候就会返回根本,所以劳苦疲倦到了极点,没有不呼喊上天的;疾病疼痛、内心悲痛,没有不呼喊父母的。屈平坚持正道,行为正直,竭尽忠诚和智慧来侍奉君主,却被谗人离间,可以说已经陷入困境了。诚信却被怀疑,忠心却遭诽谤,难道能没有怨愤吗?屈平写《离骚》,大概就是由这种怨愤产生的。《国风》描写男女情爱而不过度,《小雅》有怨刺之辞却不使政事混乱。像《离骚》,可以说兼有二者的特点。上面称述帝喾,下面谈到齐桓公,中间叙述商汤、周武王,用来讽刺当时的世事。道德的广大崇高,治乱的条理脉络,没有不完全表现出来的。文章简约,言辞含蓄,志趣高洁,行为廉正;它所称述的事物虽然细小,但主旨极其宏大,列举的事例虽然浅近,却显现出深远的意义。他的志趣高洁,所以称述事物总用芳香之物作比;他的行为廉正,所以至死也不容于世。他自行从污泥浊水中疏远出来,像蝉蜕壳一样脱离污秽,飘游在尘埃之外,不沾染世俗的污垢,清白鲜明,虽身陷泥中却不被污染。推究他的这种志向,即使说他可以同日月争辉,也是可以的。屈平被罢黜以后,秦国想攻打齐国。齐国和楚国结为合纵亲善关系,秦惠王对此很忧虑,于是命张仪假装离开秦国,带着丰厚的财物和人质到楚国表示侍奉,说:“秦国非常憎恨齐国,齐国和楚国结为合纵亲善关系。楚国如果确实能同齐国断绝关系,秦国愿意献出商、於两地六百里的土地。”楚怀王贪图土地,相信了张仪的话,于是同齐国断交,派使者到秦国接受土地。张仪欺骗他说:“我同大王约定的是六里土地,没有听说六百里。”楚国使者愤怒地离开,回来报告怀王。怀王大怒,大规模发兵攻打秦国。秦国出兵迎击,在丹水、淅水一带把楚军打得大败,斩首八万人,俘获楚将屈匄,接着夺取了楚国的汉中地区。怀王于是把国内的军队全部发动起来,深入进攻秦国,在蓝田交战。魏国听说此事,袭击楚国,一直打到邓地。楚军害怕,从秦国撤回。齐国最终因愤怒而不救援楚国,楚国陷入极大困境。第二年,秦国割让汉中地区给楚国,以求和解。楚王说:“我不愿得到土地,只希望得到张仪,这样我才甘心。” 张仪听说后,便说:“用一个张仪抵换汉中地区,请允许我到楚国去。”到了楚国以后,他又用丰厚的财物贿赂当权的大臣靳尚,并在怀王宠爱的姬妾郑袖面前设置诡辩。怀王最终听信郑袖的话,又释放并让张仪离开了。当时屈平已经被疏远,不再任职,出使齐国,回来后劝谏怀王说:“为什么不杀张仪?”怀王后悔了,派人追赶张仪,但没有追上。后来诸侯共同攻打楚国,把楚军打得大败,杀死了楚将唐眛。当时秦昭王同楚国联姻,想同楚怀王会面。怀王想去,屈平说:“秦国是虎狼一样的国家,不可信任,不如不要去。”怀王的小儿子子兰劝他去,说:“怎么能断绝同秦国的友好关系呢!”怀王最终还是去了。他进入武关后,秦国埋伏的军队切断了他的后路,趁机扣留怀王,要求楚国割让土地。怀王愤怒,不答应。后来他逃往赵国,赵国不让他入境。他又返回秦国,最终死在秦国,遗体才被送回安葬。长子顷襄王即位,任命他的弟弟子兰为令尹。楚国人已经因子兰劝怀王进入秦国却未能返回而责怪他。屈平既已憎恨子兰,虽然被放逐流离,仍然眷顾楚国,把心系在怀王身上,没有忘记返回朝廷,希望君王能够醒悟一次,社会风俗能够改变一次。他保存君主、振兴国家并希望使国家恢复旧日局面,这些心意在一篇作品中多次表达出来。然而最终无可奈何,所以不能返回朝廷,最终由此看出怀王始终没有醒悟。人君无论愚蠢还是聪明、贤能还是不肖,没有不想求得忠臣来辅佐自己、选拔贤能来帮助自己的;但是亡国破家接连发生,圣明君主治理国家的局面却历代难以见到,这是因为他们所谓的忠臣并不忠诚,所谓的贤臣并不贤能。怀王由于不懂得辨别忠臣,所以在内被郑袖迷惑,在外被张仪欺骗,疏远屈平,却信任上官大夫和令尹子兰。军队受挫,土地被削,丧失了六郡,自己客死秦国,被天下人耻笑。这就是不识人的祸患。《易经》说:“井水流失而无人饮用,使我内心悲伤;但井水仍然可以汲取。君王如果明察,君臣都能受到福泽。”君王不明察,哪里还能带来福泽呢!令尹子兰听到这件事后非常愤怒,最终让上官大夫在顷襄王面前说屈原的坏话,顷襄王发怒,把屈原放逐到远方。屈原来到江边,披散着头发,在水泽边一边走一边吟咏。他面色憔悴,形体容貌枯槁。渔父看见他,问道:“您不是三闾大夫吗?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步?”屈原说:“整个世道都混浊,只有我清白;众人都沉醉,只有我清醒,因此被放逐。”渔父说:“圣人不拘泥于外物,能够随着世道一起变化。整个世道都混浊,您为什么不随波逐流、推波助澜?众人都沉醉,您为什么不一起吃酒糟、喝薄酒?为什么要怀抱美玉般的品德,反而使自己被放逐呢?”屈原说:“我听说,刚洗过头的人一定要弹去帽子上的尘土,刚洗过澡的人一定要抖净衣服;人又有谁能让洁净的身体承受外物的污浊呢?我宁愿跳入江水的长流中,葬身在江鱼腹中,又怎么能让皎洁的纯白蒙受世俗污浊的玷污呢!” 于是他作了《怀沙赋》。赋文说:孟夏时节广大而盛美啊,草木茂盛苍莽。内心悲伤而长久哀痛啊,水流迅疾地向南方奔去。四周昏暗幽深啊,极其寂静而幽暗。冤屈郁结,心绪曲折悲痛啊,长期遭受忧患;抚慰自己的情怀,表达自己的志向啊,低头屈身来克制自己。把方的削成圆的啊,常道和法度并没有废弃;改变最初的根本道路啊,是君子所鄙弃的。法度分明,墨线端正啊,前代的准则并没有改变;内心正直,品德厚重啊,是大人所推重的。巧匠不动手砍削啊,谁能察知其中的尺度和端正?黑色的文采隐藏在幽暗之处啊,蒙昧的人便说它没有光彩;离娄稍稍眯眼也能看清细微之物啊,盲人却以为没有光明。把白说成黑啊,把上倒过来说成下。凤凰被关在笼中啊,鸡和野雉却在空中飞舞。玉石混杂在一起啊,竟然一概拿来衡量。那些结党之人的鄙陋嫉妒啊,根本不知道我所珍藏的美德。

任重载盛兮,陷滞而不济;怀瑾握瑜兮,穷不得余所示。邑犬群吠兮,吠所怪也;诽骏疑桀兮,固庸态也。文质疏内兮,众不知吾之异采;材朴委积兮,莫知余之所有。重仁袭义兮,谨厚以为丰;重华不可牾兮,孰知余之从容!古固有不并兮,岂知其故也?汤禹久远兮,邈不可慕也。惩违改忿兮,抑心而自彊;离湣而不迁兮,愿志之有象。进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将暮;含忧虞哀兮,限之以大故。乱曰:浩浩沅、湘兮,分流汨兮。脩路幽拂兮,道远忽兮。曾唫恒悲兮,永叹慨兮。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谓兮。怀情抱质兮,独无匹兮。伯乐既殁兮,骥将焉程兮?人生禀命兮,各有所错兮。定心广志,馀何畏惧兮?曾伤爰哀,永叹喟兮。世溷不吾知,心不可谓兮。知死不可让兮,愿勿爱兮。明以告君子兮,吾将以为类兮。於是怀石遂自沈汨罗以死。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其后楚日以削,数十年竟为秦所灭。自屈原沈汨罗后百有馀年,汉有贾生,为长沙王太傅,过湘水,投书以吊屈原。贾生名谊,雒阳人也。年十八,以能诵诗属书闻於郡中。吴廷尉为河南守,闻其秀才,召置门下,甚幸爱。孝文皇帝初立,闻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故与李斯同邑而常学事焉,乃徵为廷尉。廷尉乃言贾生年少,颇通诸子百家之书。文帝召以为博士。是时贾生年二十馀,最为少。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不能言,贾生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诸生於是乃以为能,不及也。孝文帝说之,超迁,一岁中至太中大夫。贾生以为汉兴至孝文二十馀年,天下和洽,而固当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悉草具其事仪法,色尚黄,数用五,为官名,悉更秦之法。孝文帝初即位,谦让未遑也。诸律令所更定,及列侯悉就国,其说皆自贾生发之。於是天子议以为贾生任公卿之位。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尽害之,乃短贾生曰:“雒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於是天子后亦疏之,不用其议,乃以贾生为长沙王太傅。贾生既辞往行,闻长沙卑湿,自以寿不得长,又以適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为赋以吊屈原。其辞曰:共承嘉惠兮,俟罪长沙。侧闻屈原兮,自沈汨罗。造讬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乃陨厥身。呜呼哀哉,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鸱枭翱翔。阘茸尊显兮,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世谓伯夷贪兮,谓盗跖廉;莫邪为顿兮,铅刀为銛。于嗟嚜嚜兮,生之无故!斡弃周鼎兮宝康瓠,腾驾罢牛兮骖蹇驴,骥垂两耳兮服盐车。章甫荐屦兮,渐不可久;嗟苦先生兮,独离此咎!讯曰:已矣,国其莫我知,独堙郁兮其谁语?凤漂漂其高遰兮,夫固自缩而远去。袭九渊之神龙兮,沕深潜以自珍。弥融爚以隐处兮,夫岂从螘与蛭螾?所贵圣人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藏。使骐骥可得系羁兮,岂云异夫犬羊!般纷纷其离此尤兮,亦夫子之辜也!瞝九州而相君兮,何必怀此都也?凤皇翔于千仞之上兮,览德煇而下之;见细德之险徵兮,摇增翮逝而去之。彼寻常之汙渎兮,岂能容吞舟之鱼!横江湖之鳣鱏兮,固将制於蚁蝼。贾生为长沙王太傅三年,有鸮飞入贾生舍,止于坐隅。楚人命鸮曰“服”。贾生既以適居长沙,长沙卑湿,自以为寿不得长,伤悼之,乃为赋以自广。其辞曰:单阏之岁兮,四月孟夏,庚子日施兮,服集予舍,止于坐隅,貌甚间暇。异物来集兮,私怪其故,发书占之兮,筴言其度。曰“野鸟入处兮,主人将去”。请问于服兮:“予去何之?吉乎告我,凶言其菑。淹数之度兮,语予其期。”服乃叹息,举首奋翼,口不能言,请对以意。万物变化兮,固无休息。斡流而迁兮,或推而还。形气转续兮,变化而嬗。沕穆无穷兮,胡可胜言!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忧喜聚门兮,吉凶同域。彼吴彊大兮,夫差以败;越栖会稽兮,句践霸世。斯游遂成兮,卒被五刑;傅说胥靡兮,乃相武丁。夫祸之与福兮,何异纠纆。命不可说兮,孰知其极?水激则旱兮,矢激则远。万物回薄兮,振荡相转。云蒸雨降兮,错缪相纷。大专槃物兮,坱轧无垠。天不可与虑兮,道不可与谋。迟数有命兮,恶识其时?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则;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

译肩负重任、承载丰厚的品德啊,却陷入困顿而不能成功;怀抱美玉般的品德啊,困窘之中无法施展给人看。乡里的狗成群吠叫啊,只是因为吠叫它们所感到奇怪的东西;诽谤骏马、怀疑贤杰啊,本来就是庸人的常态。外表文采和内在本质都不显露啊,众人不知道我的奇异才华;才能质朴而被弃置堆积啊,没有人知道我所拥有的才能。仁德深厚、义行重叠啊,以谨慎厚道作为充实;重华不可违背啊,谁知道我从容自守的心意!古来本来就有不能并存的事啊,哪里知道其中的原因?商汤、夏禹距离今天久远啊,遥远得无法仰慕。惩戒违背、改变愤怒啊,压抑内心而使自己坚强;遭受忧患却不改变啊,希望自己的志向能够留下榜样。向前行进,向北驻足啊,太阳昏暗,天将要黑了;心怀忧虑和悲哀啊,受到大限和重大变故的阻隔。结尾说:浩浩荡荡的沅水、湘水啊,分流迅疾地奔流。漫长的道路幽暗曲折啊,路途遥远而恍惚。反复吟咏总是悲伤啊,长久叹息而感慨。世人已经没有谁了解我啊,人心实在不可推知。怀抱情操,守持本质啊,独自一人没有匹敌。伯乐已经死了啊,骏马将由谁来评定?人生承受天命啊,各自都有自己的归宿。安定内心,扩展志向啊,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屡屡感伤,实在悲哀啊,长久叹息而喟然。世道混浊,没有人了解我,人心不可推知。知道死亡不可推让啊,希望不要吝惜生命。把这些明白地告诉君子啊,我将以此作为同类人的准则。于是屈原抱着石头投进汨罗江而死。屈原死后,楚国有宋玉、唐勒、景差这一类人,都爱好文辞,并且因辞赋写得好而著称;然而他们都承袭屈原从容委婉的辞令风格,最终没有谁敢于直言劝谏。此后楚国的土地日益削减,几十年后终于被秦国灭亡。自屈原沉入汨罗江以后过了一百多年,汉朝有个贾生,担任长沙王太傅,经过湘水时,投下文章凭吊屈原。贾生名叫谊,是雒阳人。十八岁时,因为能诵读《诗经》、撰写文章而在郡中闻名。吴廷尉担任河南郡守时,听说他才华出众,便召来安置在门下,非常宠幸喜爱。孝文皇帝刚即位时,听说河南郡守吴公治理得平安有序,天下第一;又因为吴公和李斯是同乡,吴公曾经跟随李斯学习并侍奉他,于是征召吴公担任廷尉。廷尉吴公于是说贾生年纪虽轻,却很通晓诸子百家的书。文帝召见贾生,任命他为博士。这时贾生二十多岁,是博士中最年轻的。每当诏令下达,交给群臣讨论,其他老先生都不能回答,贾生却全都替他们作答,而且每个人都能按照自己想表达的意思回答。诸生于是认为自己的才能比不上他。孝文帝很喜欢他,破格提拔,一年之内升到太中大夫。贾生认为,汉朝建立到孝文帝时已经二十多年,天下和谐安定,本来应当改定正朔,改变服饰颜色,制定法令制度,确定官职名称,兴办礼乐,于是把这些事情的仪式和法则全部起草拟定出来:崇尚黄色,数目采用五,以此确定官职名称,并把秦朝的制度全部改换掉。孝文帝刚即位,谦让退避,还来不及实行这些主张。后来修改确定的各种律令,以及让列侯全部回到自己的封国,这些主张都由贾生首先提出。于是天子商议任用贾生担任公卿的职位。绛侯、灌婴、东阳侯、冯敬等人都嫉恨他,便说贾生坏话:“雒阳人,年纪轻,刚开始学习,只想独揽权力,把各种事情弄得混乱。”于是天子后来也疏远了贾生,不采纳他的建议,便任命贾生为长沙王太傅。贾生辞别皇帝上路后,听说长沙地势低洼潮湿,认为自己不能长寿;又因为被贬谪离开京城,心中很不得意。等渡过湘水时,便写了一篇赋来凭吊屈原。赋文说:我蒙受皇上的美好恩惠啊,却到长沙等待治罪。私下听说屈原的事啊,他投身沉入汨罗江。来到湘水边托付这篇文章啊,恭敬地凭吊先生。遭逢无边无际的黑暗世道啊,于是丧失了自己的生命。唉,悲哀啊,遇到的时代不吉祥!鸾凤潜伏逃窜啊,猫头鹰却在高空飞翔。卑鄙小人得到尊贵显赫啊,谗佞阿谀者得志;贤人圣人被倒拖着啊,正直之人反而倒栽在地。世人说伯夷贪婪啊,却说盗跖廉洁;莫邪宝剑变得钝了啊,铅制的刀反而锋利。唉,沉默不语啊,人生为什么无缘无故遭受这种命运!抛弃周鼎这样的宝物啊,却把康瓠当成珍宝;让疲弱的牛腾跃驾车啊,却让跛驴作为骖马;骏马垂下双耳啊,套在车上拉盐。礼帽反而用来垫脚穿鞋啊,这种颠倒怎么能长久?可怜悲苦的先生啊,独自遭受这样的灾祸!结语说:算了吧,国家恐怕没有人了解我,只有我忧郁苦闷,又能同谁诉说?凤凰飘然高飞,远远地飞向高处啊,本来就是因为自我收敛而远离世俗。神龙潜藏在九重深渊啊,深深潜伏以自我珍重。光彩融融而隐居啊,难道要跟蚂蚁、蚂蟥、蚯蚓同处吗?圣人所看重的是神明的德性啊,远离污浊的世道而自行隐藏。假使骐骥也可以被绳索羁绊啊,又怎么能说它同犬羊没有不同呢!纷乱地遭受这些罪责啊,也确实是先生自己的过错!遍览九州而寻找贤君啊,何必偏偏留恋这座都城?凤凰飞翔在千仞高空啊,看到有德之人的光辉才降下来;发现德行浅薄而且危险的征兆啊,就摇动翅膀飞走。那浅浅的污水沟啊,哪里能容纳吞舟的大鱼!横行江湖的大鳣、大鱏啊,本来就会受制于蚂蚁蝼蛄。贾生担任长沙王太傅三年时,有一只猫头鹰飞进贾生的住所,停在座位角落。楚地人把猫头鹰叫作“服”。贾生已经因为被贬谪而居住在长沙,长沙地势低洼潮湿,他自认为不能长寿,因而悲伤哀悼,于是写了一篇赋来宽解自己。赋文说:单阏这一年啊,四月正值孟夏;庚子这一天啊,猫头鹰飞到我的屋舍,停在座位角落,样子十分安闲。奇异的鸟飞来停留啊,我私下奇怪其中的缘故,于是打开书来占问啊,蓍策说出了它的命运。书上说:“野鸟飞进居处啊,主人将要离开。” 我向猫头鹰请问:“我将要到哪里去?吉利的事告诉我,凶险的话说明它的灾祸。停留的时间有长有短啊,请告诉我期限。”猫头鹰于是叹息,抬头振翅,嘴里不能说话,只能请求按照心意来回答。万物不断变化啊,本来就没有停止的时候。循环流转而迁移啊,有时向前推进,有时又返回。形体和精气转化相续啊,变化而相互嬗递。幽深静穆而没有穷尽啊,哪里能够说得完!祸是福所依托的地方,福是祸所潜伏的地方;忧和喜聚集在同一门户啊,吉和凶处在同一境域。那吴国强大啊,夫差却因此败亡;越王栖身会稽啊,句践后来称霸天下。斯受辱而游说诸侯,最终遭受五刑;傅说成为刑徒啊,后来却辅佐武丁。祸与福啊,有什么不同,不过像纠缠的绳索一样难以分开。命运不可说明啊,谁知道它的尽头?水受到激荡就会飞溅到高处啊,箭受到激发就会射得更远。万物相互回旋冲荡啊,振动摇荡而彼此转化。云气蒸腾、雨水降落啊,交错纷乱而彼此变化。天地大道广泛运转万物啊,混沌交错,没有边际。天道不可同它谋划啊,大道不可同它商议。祸福迟速都有命定啊,哪里能知道时机?况且天地如同熔炉啊,造化如同工匠;阴阳如同炭火啊,万物如同铜器。聚合、分散、消长、兴衰啊,哪里有固定的规律;千变万化啊,从来没有穷尽。忽然变成人啊,有什么值得控制和执着的;变成异类之物啊,又有什么值得忧患的!

小知自私兮,贱彼贵我;通人大观兮,物无不可。贪夫徇财兮,烈士徇名;夸者死权兮,品庶冯生。述迫之徒兮,或趋西东;大人不曲兮,亿变齐同。拘士系俗兮,攌如囚拘;至人遗物兮,独与道俱。众人或或兮,好恶积意;真人淡漠兮,独与道息。释知遗形兮,超然自丧;寥廓忽荒兮,与道翱翔。乘流则逝兮,得坻则止;纵躯委命兮,不私与己。其生若浮兮,其死若休;澹乎若深渊之静,氾乎若不系之舟。不以生故自宝兮,养空而浮;德人无累兮,知命不忧。细故慸兮,何足以疑!后岁馀,贾生徵见。孝文帝方受釐,坐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贾生因具道所以然之状。至夜半,文帝前席。既罢,曰:“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居顷之,拜贾生为梁怀王太傅。梁怀王,文帝之少子,爱,而好书,故令贾生傅之。文帝复封淮南厉王子四人皆为列侯。贾生谏,以为患之兴自此起矣。贾生数上疏,言诸侯或连数郡,非古之制,可稍削之。文帝不听。居数年,怀王骑,堕马而死,无后。贾生自伤为傅无状,哭泣岁馀,亦死。贾生之死时年三十三矣。及孝文崩,孝武皇帝立,举贾生之孙二人至郡守,而贾嘉最好学,世其家,与余通书。至孝昭时,列为九卿。太史公曰: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適长沙,观屈原所自沈渊,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及见贾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读服鸟赋,同死生,轻去就,又爽然自失矣。

译见识浅陋的人只顾私利啊,轻视别人而抬高自己;通达的人从大处观察啊,认为万物没有什么不可接受。贪婪的人为财物而死啊,刚烈的人为名声而死;夸耀的人为权势而死啊,普通百姓只求依靠生存。遭受困迫而奔走的人啊,有的向西,有的向东;大人不屈曲啊,把千变万化看作同等。拘泥的士人被世俗束缚啊,像囚徒一样受到拘禁;最高尚的人遗弃外物啊,独自同大道相伴。众人有时迷惑啊,把好恶积存在心中;真人淡泊冷静啊,独自同大道一起生息。放弃智巧,遗忘形体啊,超然物外,仿佛自我消失;处于空旷渺远之境啊,同大道一同翱翔。顺着水流就前进啊,遇到沙洲就停下;放任身体,听从命运啊,不把什么私自据为己有。他活着如同漂浮啊,死去如同休息;恬淡得像深渊一样宁静,飘荡得像没有系泊的船。不因活着就自我珍爱啊,守养虚空而任其漂浮;有德之人没有牵累啊,知道命运而不忧愁。细小的事情即使令人困扰啊,又有什么值得疑惑的!一年多以后,贾生被征召入朝觐见。孝文帝正在宣室接受神的福赐,坐在那里。皇上于是因感慨鬼神之事,询问鬼神的本源。贾生便详细说明了鬼神之所以如此的情形。谈到半夜,文帝不知不觉向前移动坐席。谈话结束后,文帝说:“我很久没有见贾生,自以为超过他了;如今看来,我反而比不上他。”过了不久,文帝任命贾生为梁怀王太傅。梁怀王是文帝的小儿子,文帝很宠爱他,而且他喜欢读书,所以让贾生辅导他。文帝又把淮南厉王的四个儿子都封为列侯。贾生劝谏,认为祸患的兴起将从这件事开始。贾生多次上疏,说诸侯有的连接占有数郡,这不是古代的制度,可以逐步削减他们的封地。文帝没有听从。过了几年,梁怀王骑马时从马上跌下而死,没有留下后代。贾生自认为担任太傅没有尽到职责,哭泣了一年多,也死了。贾生死时三十三岁。孝文帝去世、孝武皇帝即位后,提拔贾生的两个孙子做到郡守;其中贾嘉最爱好学习,继承家学,曾同我通信。到孝昭帝时,贾嘉位列九卿。太史公说:我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为屈原的志向感到悲伤。到长沙去,看到屈原亲自投身沉入的深渊,没有一次不流泪,想象着他的为人。等看到贾生凭吊屈原的文章,又奇怪屈原凭借那样的才能,游说诸侯,哪个国家不能容纳他,为什么却使自己到了这种地步。读了《鵩鸟赋》,明白生死相同,看轻离任和任职,心中便豁然开朗,又像有所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