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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史记五十三

卷七十一 樗里子甘茂列传第十一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216–220 段

卷七十一 樗里子甘茂列传第十一樗里子者,名疾,秦惠王之弟也,与惠王异母。母,韩女也。樗里子滑稽多智,秦人号曰“智囊”。秦惠王八年,爵樗里子右更,使将而伐曲沃,尽出其人,取其城,地入秦。秦惠王二十五年,使樗里子为将伐赵,虏赵将军庄豹,拔蔺。明年,助魏章攻楚,败楚将屈丐,取汉中地。秦封樗里子,号为严君。秦惠王卒,太子武王立,逐张仪、魏章,而以樗里子、甘茂为左右丞相。秦使甘茂攻韩,拔宜阳。使樗里子以车百乘入周。周以卒迎之,意甚敬。楚王怒,让周,以其重秦客。游腾为周说楚王曰:“知伯之伐仇犹,遗之广车,因随之以兵,仇犹遂亡。何则?无备故也。齐桓公伐蔡,号曰诛楚,其实袭蔡。今秦,虎狼之国,使樗里子以车百乘入周,周以仇犹、蔡观焉,故使长戟居前,彊弩在后,名曰卫疾,而实囚之。且夫周岂能无忧其社稷哉?恐一旦亡国以忧大王。”楚王乃悦。秦武王卒,昭王立,樗里子又益尊重。昭王元年,樗里子将伐蒲。蒲守恐,请胡衍。胡衍为蒲谓樗里子曰:“公之攻蒲,为秦乎?为魏乎?为魏则善矣,为秦则不为赖矣。夫卫之所以为卫者,以蒲也。今伐蒲入於魏,卫必折而从之。魏亡西河之外而无以取者,兵弱也。今并卫於魏,魏必彊。魏彊之日,西河之外必危矣。且秦王将观公之事,害秦而利魏,王必罪公。”樗里子曰:“柰何?”胡衍曰:“公释蒲勿攻,臣试为公入言之,以德卫君。”樗里子曰:“善。”胡衍入蒲,谓其守曰:“樗里子知蒲之病矣,其言曰必拔蒲。衍能令释蒲勿攻。”蒲守恐,因再拜曰:“原以请。”因效金三百斤,曰:“秦兵苟退,请必言子於卫君,使子为南面。”故胡衍受金於蒲以自贵於卫。於是遂解蒲而去。还击皮氏,皮氏未降,又去。昭王七年,樗里子卒,葬于渭南章台之东。曰:“后百岁,是当有天子之宫夹我墓。”樗里子疾室在於昭王庙西渭南阴乡樗里,故俗谓之樗里子。至汉兴,长乐宫在其东,未央宫在其西,武库正直其墓。秦人谚曰:“力则任鄙,智则樗里。”甘茂者,下蔡人也。事下蔡史举先生,学百家之术。因张仪、樗里子而求见秦惠王。王见而说之,使将,而佐魏章略定汉中地。惠王卒,武王立。张仪、魏章去,东之魏。蜀侯煇、相壮反,秦使甘茂定蜀。还,而以甘茂为左丞相,以樗里子为右丞相。秦武王三年,谓甘茂曰:“寡人欲容车通三川,以窥周室,而寡人死不朽矣。”甘茂曰:“请之魏,约以伐韩,而令向寿辅行。”甘茂至,谓向寿曰:“子归,言之於王曰‘魏听臣矣,然愿王勿伐’。事成,尽以为子功。”向寿归,以告王,王迎甘茂於息壤。甘茂至,王问其故。对曰:“宜阳,大县也,上党、南阳积之久矣。名曰县,其实郡也。今王倍数险,行千里攻之,难。昔曾参之处费,鲁人有与曾参同姓名者杀人,人告其母曰‘曾参杀人’,其母织自若也。顷之,一人又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尚织自若也。顷又一人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投杼下机,逾墙而走。夫以曾参之贤与其母信之也,三人疑之,其母惧焉。今臣之贤不若曾参,王之信臣又不如曾参之母信曾参也,疑臣者非特三人,臣恐大王之投杼也。始张仪西并巴蜀之地,北开西河之外,南取上庸,天下不以多张子而以贤先王。魏文侯令乐羊将而攻中山,三年而拔之。乐羊返而论功,文侯示之谤书一箧。乐羊再拜稽首曰:‘此非臣之功也,主君之力也。’今臣,羁旅之臣也。樗里子、公孙奭二人者挟韩而议之,王必听之,是王欺魏王而臣受公仲侈之怨也。”王曰:“寡人不听也,请与子盟。”卒使丞相甘茂将兵伐宜阳。五月而不拔,樗里子、公孙奭果争之。武王召甘茂,欲罢兵。甘茂曰:“息壤在彼。”王曰:“有之。”因大悉起兵,使甘茂击之。斩首六万,遂拔宜阳。韩襄王使公仲侈入谢,与秦平。武王竟至周,而卒於周。其弟立,为昭王。王母宣太后,楚女也。楚怀王怨前秦败楚於丹阳而韩不救,乃以兵围韩雍氏。韩使公仲侈告急於秦。秦昭王新立,太后楚人,不肯救。公仲因甘茂,茂为韩言於秦昭王曰:“公仲方有得秦救,故敢扞楚也。今雍氏围,秦师不下殽,公仲且仰首而不朝,公叔且以国南合於楚。楚、韩为一,魏氏不敢不听,然则伐秦之形成矣。不识坐而待伐孰与伐人之利?”秦王曰:“善。”乃下师於殽以救韩。楚兵去。

译卷七十一 樗里子甘茂列传第十一 樗里子名疾,是秦惠王的弟弟,和惠王同父异母。他的母亲是韩国女子。樗里子诙谐机敏、足智多谋,秦国人称他为“智囊”。秦惠王八年,樗里子获封右更爵位,率军攻打曲沃,把曲沃的居民全部迁出,夺取了城池,土地归入秦国。秦惠王二十五年,秦王派樗里子担任将领攻打赵国,俘虏赵国将军庄豹,攻下蔺。第二年,樗里子援助魏章攻打楚国,打败楚国将领屈丐,夺取汉中地区。秦国封赏樗里子,称他为严君。秦惠王去世,太子武王即位,驱逐张仪、魏章,任命樗里子和甘茂为左右丞相。秦国派甘茂攻打韩国,攻下宜阳;又派樗里子带一百辆车进入周国。周国出动士卒迎接他,态度非常恭敬。楚王大怒,责备周国,认为周国如此重视秦国的宾客。游腾替周国劝说楚王:“智伯攻打仇犹时,送给仇犹宽大的车辆,随后又带兵跟进,仇犹于是灭亡。为什么呢?因为仇犹没有防备。齐桓公攻打蔡国,名义上说是要讨伐楚国,实际上却是袭击蔡国。如今秦国是虎狼之国,派樗里子带一百辆车进入周国。周国如果把仇犹、蔡国的事情作为鉴戒,就应当让长戟在前、强弩在后,名义上说是保护樗里子,实际上却是囚禁他。况且周国难道能不忧虑自己的社稷吗?只怕有一天国家灭亡,反而使大王忧虑。”楚王于是高兴了。秦武王去世,昭王即位,樗里子更加受到尊重。昭王元年,樗里子率军攻打蒲地。蒲地守将害怕,请胡衍来游说。胡衍替蒲地对樗里子说:“您攻打蒲地,是为了秦国,还是为了魏国?如果是为了魏国,那就很好;如果是为了秦国,那就不值得。卫国之所以成为卫国,是因为拥有蒲地。如今攻打蒲地并把它纳入魏国,卫国一定会屈服并归附魏国。魏国丧失西河以外的土地而没有办法夺回,是因为军力弱。如今把卫国并入魏国,魏国一定会强大。魏国强大之日,西河以外的土地必定危险。况且秦王将观察您的行动;如果您的行动损害秦国而使魏国得利,大王一定会治您的罪。”樗里子说:“怎么办?”胡衍说:“您放弃蒲地,不要攻打它,我试着替您进言,以此施恩于卫君。”樗里子说:“好。”胡衍进入蒲地,对守将说:“樗里子已经知道蒲地的危急,他说一定要攻下蒲地。但我能够让他放弃蒲地、不再进攻。”蒲地守将恐惧,于是拜了两拜说:“希望把这件事托付给您。”随即献上黄金三百斤,说:“如果秦军果真撤退,请您一定替我向卫君进言,使我担任南面之官。”所以胡衍接受了蒲地的黄金,以便在卫君那里抬高自己的身价。于是樗里子解围撤军离去。回军攻打皮氏,皮氏没有投降,樗里子又撤军离开。昭王七年,樗里子去世,葬在渭水以南、章台以东。他说:“一百年以后,这里应当有天子的宫殿夹在我的墓旁。”樗里子疾的宅第在昭王庙西面、渭南阴乡的樗里,所以民间称他为樗里子。到汉朝兴起时,长乐宫在他的墓东面,未央宫在他的墓西面,武库正对着他的墓。秦人谚语说:“论力量,就数任鄙;论智慧,就数樗里。” 甘茂是下蔡人。他师从下蔡的史举先生,学习诸子百家的学说。后来通过张仪、樗里子求见秦惠王。惠王见到他后很喜欢,便让他担任将领,辅佐魏章攻取并大致平定汉中地区。惠王去世,武王即位。张仪、魏章离开秦国,向东去了魏国。蜀侯煇和丞相壮反叛,秦国派甘茂平定蜀地。甘茂回来后,秦王任命他为左丞相,任命樗里子为右丞相。秦武王三年,武王对甘茂说:“寡人想让车马通行三川,窥伺周王室;这样即使寡人死了,也可以不朽了。” 甘茂说:“请让我出使魏国,与魏约定共同攻打韩国,并让向寿辅佐我同行。”甘茂到了魏国,对向寿说:“您回去,对大王说:‘魏国已经听从我的意见了,但希望大王不要出兵攻打韩国。’事情成功后,我把全部功劳都归给您。”向寿回国,把这话告诉武王。武王在息壤迎接甘茂。甘茂到了以后,武王问他这样做的原因。甘茂回答说:“宜阳是大县,上党、南阳一带长期积蓄了很多力量。名义上叫县,实际上相当于郡。现在大王要越过几道险阻,行军千里去攻打它,很困难。从前曾参住在费地,鲁国有一个和曾参同名的人杀了人。有人告诉曾参的母亲说‘曾参杀人了’,他的母亲仍然照常织布。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人告诉她‘曾参杀人了’,他的母亲还照常织布。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人告诉她‘曾参杀人了’,他的母亲便扔下梭子,离开织机,翻墙逃走了。曾参这样贤能,而且他的母亲又信任他;但三个人都来怀疑他,母亲就害怕了。如今我的贤能不如曾参,大王对我的信任又不如曾参的母亲对曾参的信任;怀疑我的人不只三个,我恐怕大王也会扔下梭子了。当初张仪向西兼并巴蜀地区,向北开拓西河以外的土地,向南夺取上庸,天下人并没有因此认为张仪功劳大,而是认为先王贤明。” 魏文侯命令乐羊率军攻打中山,三年后攻下了它。乐羊回来论功,文侯给他看了一箱诽谤他的书信。乐羊拜了两拜,叩头说:‘这不是臣的功劳,是主君的力量。’如今我是寄居秦国的臣子。樗里子、公孙奭两人依仗韩国的势力来议论这件事,大王一定会听他们的;这样一来,就是大王欺骗了魏王,而臣要承受公仲侈的怨恨了。” 武王说:“寡人不会听他们的,请让我同您订立盟约。”最终派丞相甘茂率军攻打宜阳。五个月还没有攻下,樗里子、公孙奭果然争相劝阻。武王召见甘茂,想要停止进攻。甘茂说:“息壤还在那里。”武王说:“确实有这回事。”于是大规模征发军队,让甘茂进攻宜阳。秦军斩首六万人,终于攻下宜阳。韩襄王派公仲侈入秦谢罪,并同秦国讲和。武王最终到了周地,死在周地。他的弟弟即位,是为昭王。昭王的母亲宣太后,是楚国人。楚怀王怨恨从前秦国在丹阳打败楚国而韩国没有救援,于是派兵包围韩国的雍氏。韩国派公仲侈向秦国告急。秦昭王刚即位,太后又是楚国人,因此不肯救韩国。公仲侈通过甘茂,甘茂替韩国对秦昭王说:“公仲侈正是因为有把握得到秦国的救援,所以才敢抵抗楚国。如今雍氏被包围,如果秦军不从殽山出兵,公仲侈将会抬头不来朝见,公叔也将率领韩国向南与楚国联合。” 楚、韩联合起来,魏国就不敢不听从,这样一来,攻打秦国的形势就形成了。不知坐着等别人攻打,和主动攻打别人相比,哪一种更有利?”秦王说:“好。”于是派军队从殽山出兵救援韩国。楚军撤走了。

秦使向寿平宜阳,而使樗里子、甘茂伐魏皮氏。向寿者,宣太后外族也,而与昭王少相长,故任用。向寿如楚,楚闻秦之贵向寿,而厚事向寿。向寿为秦守宜阳,将以伐韩。韩公仲使苏代谓向寿曰:“禽困覆车。公破韩,辱公仲,公仲收国复事秦,自以为必可以封。今公与楚解口地,封小令尹以杜阳。秦楚合,复攻韩,韩必亡。韩亡,公仲且躬率其私徒以阏於秦。原公孰虑之也。”向寿曰:“吾合秦楚非以当韩也,子为寿谒之公仲,曰秦韩之交可合也。”苏代对曰:“原有谒於公。人曰贵其所以贵者贵。王之爱习公也,不如公孙奭;其智能公也,不如甘茂。今二人者皆不得亲於秦事,而公独与王主断於国者何?彼有以失之也。公孙奭党於韩,而甘茂党於魏,故王不信也。今秦楚争彊而公党於楚,是与公孙奭、甘茂同道也,公何以异之?人皆言楚之善变也,而公必亡之,是自为责也。公不如与王谋其变也,善韩以备楚,如此则无患矣。韩氏必先以国从公孙奭而后委国於甘茂。韩,公之雠也。今公言善韩以备楚,是外举不僻雠也。”向寿曰:“然,吾甚欲韩合。”对曰:“甘茂许公仲以武遂,反宜阳之民,今公徒收之,甚难。”向寿曰:“然则奈何?武遂终不可得也?”对曰:“公奚不以秦为韩求颍川於楚?此韩之寄地也。公求而得之,是令行於楚而以其地德韩也。公求而不得,是韩楚之怨不解而交走秦也。秦楚争彊,而公徐过楚以收韩,此利於秦。”向寿曰:“柰何?”对曰:“此善事也。甘茂欲以魏取齐,公孙奭欲以韩取齐。今公取宜阳以为功,收楚韩以安之,而诛齐魏之罪,是以公孙奭、甘茂无事也。”甘茂竟言秦昭王,以武遂复归之韩。向寿、公孙奭争之,不能得。向寿、公孙奭由此怨,谗甘茂。茂惧,辍伐魏蒲阪,亡去。樗里子与魏讲,罢兵。甘茂之亡秦奔齐,逢苏代。代为齐使於秦。甘茂曰:“臣得罪於秦,惧而遯逃,无所容迹。臣闻贫人女与富人女会绩,贫人女曰:‘我无以买烛,而子之烛光幸有馀,子可分我馀光,无损子明而得一斯便焉。’今臣困而君方使秦而当路矣。茂之妻子在焉,原君以馀光振之。”苏代许诺。遂致使於秦。已,因说秦王曰:“甘茂,非常士也。其居於秦,累世重矣。自殽塞及至鬼谷,其地形险易皆明知之。彼以齐约韩魏反以图秦,非秦之利也。”秦王曰:“然则柰何?”苏代曰:“王不若重其贽,厚其禄以迎之,使彼来则置之鬼谷,终身勿出。”秦王曰:“善。”即赐之上卿,以相印迎之於齐。甘茂不往。苏代谓齐湣王曰:“夫甘茂,贤人也。今秦赐之上卿,以相印迎之。甘茂德王之赐,好为王臣,故辞而不往。今王何以礼之?”齐王曰:“善。”即位之上卿而处之。秦因复甘茂之家以市於齐。齐使甘茂於楚,楚怀王新与秦合婚而驩。而秦闻甘茂在楚,使人谓楚王曰:“原送甘茂於秦。”楚王问於范蜎曰:“寡人欲置相於秦,孰可?”对曰:“臣不足以识之。”楚王曰:“寡人欲相甘茂,可乎?”对曰:“不可。夫史举,下蔡之监门也,大不为事君,小不为家室,以苟贱不廉闻於世,甘茂事之顺焉。故惠王之明,武王之察,张仪之辩,而甘茂事之,取十官而无罪。茂诚贤者也,然不可相於秦。夫秦之有贤相,非楚国之利也。且王前尝用召滑於越,而内行章义之难,越国乱,故楚南塞厉门而郡江东。计王之功所以能如此者,越国乱而楚治也。今王知用诸越而忘用诸秦,臣以王为钜过矣。然则王若欲置相於秦,则莫若向寿者可。夫向寿之於秦王,亲也,少与之同衣,长与之同车,以听事。王必相向寿於秦,则楚国之利也。”於是使使请秦相向寿於秦。秦卒相向寿。而甘茂竟不得复入秦,卒於魏。甘茂有孙曰甘罗。甘罗者,甘茂孙也。茂既死后,甘罗年十二,事秦相文信侯吕不韦。秦始皇帝使刚成君蔡泽於燕,三年而燕王喜使太子丹入质於秦。秦使张唐往相燕,欲与燕共伐赵以广河间之地。张唐谓文信侯曰:“臣尝为秦昭王伐赵,赵怨臣,曰:‘得唐者与百里之地。’今之燕必经赵,臣不可以行。”文信侯不快,未有以彊也。甘罗曰:“君侯何不快之甚也?”文信侯曰:“吾令刚成君蔡泽事燕三年,燕太子丹已入质矣,吾自请张卿相燕而不肯行。”甘罗曰:“臣请行之。”

译秦国派向寿与宜阳讲和,又派樗里子、甘茂攻打魏国的皮氏。向寿是宣太后的外族亲属,并且从小与昭王一起长大,所以受到任用。向寿到了楚国,楚国听说秦国重用向寿,便厚礼款待他。向寿替秦国守卫宜阳,准备借机攻打韩国。韩国的公仲侈派苏代对向寿说:“被困的禽兽尚且会反过来撞翻车子。您如果攻破韩国,使公仲侈受辱,公仲侈收拾国政重新侍奉秦国,一定认为自己可以得到封侯。如今您同楚国解除口头约定,把小令尹封在杜阳。秦、楚联合,再攻打韩国,韩国必然灭亡。韩国灭亡后,公仲侈将亲自率领自己的部属,在秦国境内阻挡您。希望您仔细考虑这件事。”向寿说:“我联合秦、楚,并不是为了对付韩国。请您替我拜访公仲侈,告诉他说秦、韩的关系可以重新联合。”苏代回答说:“我愿意替您去拜访公仲侈。人们说:尊重别人所尊重的,才算真正尊重。大王宠爱并亲近您,不如宠爱公孙奭;您在才智方面,也不如甘茂。如今这两个人都不能亲自参与秦国的政事,唯独您能同大王共同决定国事,这是为什么?他们一定是在某些事情上失去了大王的信任。” 公孙奭偏向韩国,甘茂偏向魏国,所以大王不信任他们。如今秦、楚争强,而您偏向楚国,这正和公孙奭、甘茂走的是同一条路,您凭什么认为自己与他们不同?人人都说楚国善于反复,而您却一定要把它灭掉,这是自己给自己招来责难。您不如同大王谋划如何应对楚国的反复,善待韩国来防备楚国,这样就没有忧患了。韩国一定会先把国家交给公孙奭,然后再把国家交给甘茂。韩国是您的仇敌。如今您说要善待韩国以防备楚国,正是对外举荐一个并不回避仇敌的人。”向寿说:“对,我非常希望韩国联合起来。”苏代回答:“甘茂已经答应把武遂交给公仲侈,并把宜阳的百姓归还给韩国,如今您只是白白收取这些东西,很难办到。”向寿说:“那么应该怎么办?武遂终究不可能得到吗?”苏代说:“您为什么不以秦国的名义替韩国向楚国索取颍川?颍川是楚国寄放在韩国的土地。您请求而得到它,就是让命令在楚国实行,并用这块土地施恩于韩国;您请求而得不到它,就是使韩、楚的怨恨不能化解,而两国都转而奔走依靠秦国。秦、楚争强,您从容经过楚国来收服韩国,这对秦国有利。” 向寿说:“怎么办?”苏代回答:“这是件好事。甘茂想借魏国的力量夺取齐国,公孙奭想借韩国的力量夺取齐国。如今您攻取宜阳建立功劳,收服楚、韩使它们安定下来,再惩罚齐、魏的罪过,这样就使公孙奭、甘茂都无事可做了。” 甘茂最终劝秦昭王把武遂归还韩国。向寿、公孙奭争论阻止,但没有成功。向寿、公孙奭因此怨恨甘茂,进而诽谤他。甘茂害怕了,停止攻打魏国的蒲阪,逃离秦国。樗里子同魏国讲和,秦军停止进攻。甘茂逃离秦国投奔齐国时,遇到了苏代。苏代正替齐国出使秦国。甘茂说:“臣得罪了秦国,害怕而逃亡,没有可以容身的地方。臣听说穷人的女儿和富人的女儿一起纺织,穷女说:‘我没有钱买蜡烛,而您的蜡烛光很充足,您可以分给我一些余光吗?既不损害您的光明,又能让我得到一点便利。’如今臣困窘,而您正出使秦国,处在掌权的地位。甘茂的妻子儿女还在那里,希望您用余光照顾救助他们。”苏代答应了他。于是苏代出使秦国。事情办完后,苏代趁机劝秦王说:“甘茂不是普通人。他在秦国任职时,世代受到重用。从殽山关塞直到鬼谷一带,地形险易,他全都清楚。如果他凭借齐国联合韩、魏,反过来谋划秦国,这对秦国不利。”秦王说:“那么怎么办?”苏代说:“大王不如加重他的聘礼,增加他的俸禄来迎接他;让他来了以后居住在鬼谷,终身不要让他出山。”秦王说:“好。”立即赐给甘茂上卿的爵位,带着相印到齐国迎接他。甘茂没有前往。苏代对齐湣王说:“甘茂是贤能的人。如今秦国赐给他上卿之位,带着相印来迎接他。甘茂感激大王的赏赐,又愿意做大王的臣子,所以推辞秦国的邀请而不去。” 如今大王要用什么礼遇他呢?”齐王说:“好。”立即授予甘茂上卿之位,并让他居住下来。秦国于是又恢复甘茂家族的封地,以此向齐国示好。齐国派甘茂出使楚国。楚怀王刚同秦国结成婚姻关系,正十分欢喜。秦国听说甘茂在楚国,便派人对楚王说:“希望把甘茂送回秦国。”楚王向范蜎询问:“寡人想任命一个人担任秦国的相国,谁可以?”范蜎回答:“臣不足以看清这个人选。”楚王说:“寡人想让甘茂做秦国的相国,可以吗?”范蜎回答:“不可以。史举是下蔡看守城门的人,不肯把大事用来侍奉君主,也不肯把心思放在家庭,只因苟且卑贱、不廉洁而闻名于世;甘茂却顺从地侍奉他。” 所以凭借惠王的明察、武王的洞察和张仪的辩才,甘茂侍奉史举,担任了十种官职而没有获罪。甘茂确实是贤能的人,但不能让他担任秦国的相国。秦国有贤相,并不是楚国的利益。况且大王从前曾任用召滑治理越国,后来越国内部发生章义之难,越国大乱,所以楚国向南封锁厉门,把江东设置为郡。推算大王能取得这样的功绩,是因为越国混乱而楚国安定。如今大王知道任用越国人,却忘了任用秦国人,臣认为大王犯了大错。既然如此,大王若想在秦国安置一个相国,不如选择向寿。向寿对于秦王来说是亲近的人,从小和秦王穿同样的衣服,长大后和秦王同乘一辆车处理政事。大王如果让向寿担任秦国相国,就是楚国的利益。”于是楚王派使者请求秦国任命向寿为相国。秦国最终任命向寿为相国。甘茂始终不能再进入秦国,最后死在魏国。甘茂有个孙子,叫甘罗。甘罗是甘茂的孙子。甘茂死后,甘罗十二岁,侍奉秦国丞相文信侯吕不韦。秦始皇派刚成君蔡泽出使燕国,三年后燕王喜派太子丹到秦国做人质。秦国派张唐前往燕国担任相国,想同燕国一起攻打赵国,以扩大河间地区。张唐对文信侯说:“臣曾经替秦昭王攻打赵国,赵国怨恨臣,说:‘谁能得到张唐,就赏给他方圆百里的土地。’如今前往燕国一定要经过赵国,臣不能前往。”文信侯很不高兴,却没有办法强迫他。甘罗说:“君侯为什么这样不高兴?”文信侯说:“我让刚成君蔡泽侍奉燕国三年,燕太子丹已经入秦为质;我亲自请求张卿到燕国任相,他却不肯去。”甘罗说:“臣请求去说服他。”

文信侯叱曰:“去!我身自请之而不肯,女焉能行之?”甘罗曰:“大项橐生七岁为孔子师。今臣生十二岁於兹矣,君其试臣,何遽叱乎?”於是甘罗见张卿曰:“卿之功孰与武安君?”卿曰:“武安君南挫彊楚,北威燕、赵,战胜攻取,破城堕邑,不知其数,臣之功不如也。”甘罗曰:“应侯之用於秦也,孰与文信侯专?”张卿曰:“应侯不如文信侯专。”甘罗曰:“卿明知其不如文信侯专与?”曰:“知之。”甘罗曰:“应侯欲攻赵,武安君难之,去咸阳七里而立死於杜邮。今文信侯自请卿相燕而不肯行,臣不知卿所死处矣。”张唐曰:“请因孺子行。”令装治行。行有日,甘罗谓文信侯曰:“借臣车五乘,请为张唐先报赵。”文信侯乃入言之於始皇曰:“昔甘茂之孙甘罗,年少耳,然名家之子孙,诸侯皆闻之。今者张唐欲称疾不肯行,甘罗说而行之。今原先报赵,请许遣之。”始皇召见,使甘罗於赵。赵襄王郊迎甘罗。甘罗说赵王曰:“王闻燕太子丹入质秦欤?”曰:“闻之。”曰:“闻张唐相燕欤?”曰:“闻之。”“燕太子丹入秦者,燕不欺秦也。张唐相燕者,秦不欺燕也。燕、秦不相欺者,伐赵,危矣。燕、秦不相欺无异故,欲攻赵而广河间。王不如赍臣五城以广河间,请归燕太子,与彊赵攻弱燕。”赵王立自割五城以广河间。秦归燕太子。赵攻燕,得上谷三十城,令秦有十一。甘罗还报秦,乃封甘罗以为上卿,复以始甘茂田宅赐之。太史公曰:樗里子以骨肉重,固其理,而秦人称其智,故颇采焉。甘茂起下蔡闾阎,显名诸侯,重彊齐楚。甘罗年少,然出一奇计,声称后世。虽非笃行之君子,然亦战国之策士也。

译文信侯呵斥说:“走开!我亲自请求他都不肯去,你怎么能让他去?”甘罗说:“项橐七岁时就做了孔子的老师。如今臣已经十二岁了,君侯不妨试试臣,为什么急着呵斥呢?”于是甘罗拜见张卿说:“您的功劳同武安君相比,哪一个大?”张卿说:“武安君向南挫败强大的楚国,向北威震燕、赵,作战取胜、攻城夺地,攻破城池、摧毁城邑,不计其数,臣的功劳比不上他。”甘罗说:“应侯在秦国任用时,同文信侯相比,谁更专权?”张卿说:“应侯不如文信侯专权。”甘罗说:“您明知应侯不如文信侯专权吗?”张卿说:“知道。”甘罗说:“应侯想攻打赵国,武安君认为困难;武安君离开咸阳七里,就在杜邮被迫自杀。” 如今文信侯亲自请求您担任燕国相国,您却不肯去,臣不知道您将死在什么地方了。”张唐说:“请让我依靠这个孩子前往。” 于是下令准备行装,安排出发。出发日期确定后,甘罗对文信侯说:“请给臣五辆车,让臣替张唐先去赵国报信。”文信侯于是入宫向秦始皇说:“从前甘茂的孙子甘罗,年纪虽然小,却是名门之后,诸侯都听说过他的名声。如今张唐想托病不肯前往,甘罗劝说他后,他已经答应出发。现在甘罗希望先到赵国报信,请大王允许派他去。”始皇召见甘罗,派他出使赵国。赵襄王到郊外迎接甘罗。甘罗劝说赵王:“大王听说燕太子丹到秦国做人质了吗?”赵王说:“听说了。”甘罗说:“听说张唐担任燕国相国了吗?”赵王说:“听说了。”甘罗说:“燕太子丹到秦国做人质,说明燕国没有欺骗秦国;张唐担任燕国相国,说明秦国没有欺骗燕国。燕、秦互不欺骗,赵国就危险了。燕、秦互不欺骗,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想攻打赵国、扩大河间地区。大王不如送给臣五座城,以扩大秦国的河间地区;请秦国放回燕太子,然后同强大的赵国一起攻打弱小的燕国。”赵王立即亲自割让五座城,扩大了秦国的河间地区。秦国放回燕太子。赵国攻打燕国,夺取上谷三十座城,其中十一座城归秦国所有。甘罗回国向秦始皇报告,秦始皇于是封甘罗为上卿,又把原来甘茂的田地和住宅赐给他。太史公说:樗里子因为是王室骨肉而受到重用,这是合乎情理的;而且秦国人称赞他的智慧,所以我采录了不少他的事迹。甘茂从下蔡的民间出身,却在诸侯中显扬名声,使齐、楚受到重视并增强力量。甘罗年纪虽小,却提出了一个奇计,声名流传后世。他虽然不是品行笃厚的君子,但也是战国时代的谋士。

方秦之彊时,天下尤趋谋诈哉 卷七十二 穰侯列传第十二穰侯魏者,秦昭王母宣太后弟也。其先楚人,姓羋氏。秦武王卒,无子,立其弟为昭王。昭王母故号为羋八子,及昭王即位,羋八子号为宣太后。宣太后非武王母。武王母号曰惠文后,先武王死。宣太后二弟:其异父长弟曰穰侯,姓魏氏,名;同父弟曰羋戎,为华阳君。而昭王同母弟曰高陵君、泾阳君。而魏最贤,自惠王、武王时任职用事。武王卒,诸弟争立,唯魏力为能立昭王。昭王即位,以为将军,卫咸阳。诛季君之乱,而逐武王后出之魏,昭王诸兄弟不善者皆灭之,威振秦国。昭王少,宣太后自治,任魏为政。昭王七年,樗里子死,而使泾阳君质於齐。赵人楼缓来相秦,赵不利,乃使仇液之秦,请以魏为秦相。仇液将行,其客宋公谓液曰:“秦不听公,楼缓必怨公。公不若谓楼缓曰‘请为公毋急秦’。秦王见赵请相魏之不急,且不听公。公言而事不成,以德楼子;事成,魏故德公矣。”於是仇液从之。而秦果免楼缓而魏相秦。欲诛吕礼,礼出奔齐。昭王十四年,魏举白起,使代向寿将而攻韩、魏,败之伊阙,斩首二十四万,虏魏将公孙喜。明年,又取楚之宛、叶。魏谢病免相,以客卿寿烛为相。其明年,烛免,复相,乃封魏於穰,复益封陶,号曰穰侯。穰侯封四岁,为秦将攻魏。魏献河东方四百里。拔魏之河内,取城大小六十馀。昭王十九年,秦称西帝,齐称东帝。月馀,吕礼来,而齐、秦各复归帝为王。魏复相秦,六岁而免。免二岁,复相秦。四岁,而使白起拔楚之郢,秦置南郡。乃封白起为武安君。白起者,穰侯之所任举也,相善。於是穰侯之富,富於王室。昭王三十二年,穰侯为相国,将兵攻魏,走芒卯,入北宅,遂围大梁。梁大夫须贾说穰侯曰:“臣闻魏之长吏谓魏王曰:‘昔梁惠王伐赵,战胜三梁,拔邯郸;赵氏不割,而邯郸复归。齐人攻卫,拔故国,杀子良;卫人不割,而故地复反。卫、赵之所以国全兵劲而地不并於诸侯者,以其能忍难而重出地也。宋、中山数伐割地,而国随以亡。臣以为卫、赵可法,而宋、中山可为戒也。秦,贪戾之国也,而毋亲。蚕食魏氏,又尽晋国,战胜暴子,割八县,地未毕入,兵复出矣。夫秦何厌之有哉!今又走芒卯,入北宅,此非敢攻梁也,且劫王以求多割地。王必勿听也。今王背楚、赵而讲秦,楚、赵怒而去王,与王争事秦,秦必受之。秦挟楚、赵之兵以复攻梁,则国求无亡不可得也。原王之必无讲也。王若欲讲,少割而有质;不然,必见欺。’此臣之所闻於魏也,原君之以是虑事也。周书曰‘惟命不于常’,此言幸之不可数也。夫战胜暴子,割八县,此非兵力之精也,又非计之工也,天幸为多矣。今又走芒卯,入北宅,以攻大梁,是以天幸自为常也。智者不然。臣闻魏氏悉其百县胜甲以上戍大梁,臣以为不下三十万。以三十万之众守梁七仞之城,臣以为汤、武复生,不易攻也。夫轻背楚、赵之兵,陵七仞之城,战三十万之众,而志必举之,臣以为自天地始分以至于今,未尝有者也。攻而不拔,秦兵必罢,陶邑必亡,则前功必弃矣。今魏氏方疑,可以少割收也。原君逮楚、赵之兵未至於梁,亟以少割收魏。魏方疑而得以少割为利,必欲之,则君得所欲矣。楚、赵怒於魏之先己也,必争事秦,从以此散,而君后择焉。且君之得地岂必以兵哉!割晋国,秦兵不攻,而魏必效绛安邑。又为陶开两道,几尽故宋,卫必效单父。秦兵可全,而君制之,何索而不得,何为而不成!原君熟虑之而无行危。”穰侯曰:“善。”乃罢梁围。明年,魏背秦,与齐从亲。秦使穰侯伐魏,斩首四万,走魏将暴鸢,得魏三县。穰侯益封。明年,穰侯与白起客卿胡阳复攻赵、韩、魏,破芒卯於华阳下,斩首十万,取魏之卷、蔡阳、长社,赵氏观津。且与赵观津,益赵以兵,伐齐。齐襄王惧,使苏代为齐阴遗穰侯书曰:“臣闻往来者言曰‘秦将益赵甲四万以伐齐’,臣窃必之敝邑之王曰‘秦王明而熟於计,穰侯智而习於事,必不益赵甲四万以伐齐’。

译正当秦国强盛的时候,天下尤其热衷于谋略和欺诈吗?——卷七十二《穰侯列传》第十二 穰侯魏冉,是秦昭王母亲宣太后的弟弟。他的先祖是楚国人,姓芈。秦武王去世,没有儿子,于是立他的弟弟为昭王。昭王的母亲原来称为芈八子,昭王即位后,芈八子号称宣太后。宣太后不是武王的母亲。武王的母亲称惠文后,死在武王之前。宣太后有两个弟弟:同母异父的弟弟叫穰侯,姓魏,名〔缺〕;同父同母的弟弟叫芈戎,封为华阳君。昭王同母的弟弟叫高陵君、泾阳君。魏冉最贤能,从惠王、武王时期起就任职掌权。武王去世后,诸弟争夺王位,只有魏冉尽力才能拥立昭王。昭王即位,任命他为将军,守卫咸阳。他诛灭季君的叛乱,并把武王后驱逐出秦国送回魏国;昭王的兄弟中凡是不善的人也都被消灭,威势震动秦国。昭王年少时,宣太后亲自治理国政,任用魏冉主持政事。昭王七年,樗里子去世,秦国让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赵国人楼缓来到秦国任相,赵国认为这样对自己不利,于是派仇液到秦国,请求任用魏冉为秦相。仇液将要出发,他的门客宋公对他说:“秦国如果不听从您的请求,楼缓一定会怨恨您。您不如对楼缓说:‘请您替我不要急着催促秦国。’秦王见到赵国请求任用魏冉而并不急迫,就会不听从您的请求。您虽然进言而事情没有成功,却能以此施恩于楼缓;事情如果成功,魏冉本来就会感激您。”于是仇液听从了他。秦国果然免去楼缓的相职,任用魏冉为相。秦国想诛杀吕礼,吕礼逃奔齐国。昭王十四年,魏冉举荐白起,让他代替向寿担任将领,攻打韩、魏,在伊阙打败他们,斩首二十四万人,俘虏魏将公孙喜。第二年,又攻取楚国的宛、叶。魏冉借口有病辞去相位,秦国任用客卿寿烛为相。又过了一年,寿烛被免职,魏冉再次任相,于是把穰地封给魏冉,又增加陶地作为封邑,号称穰侯。穰侯受封四年后,作为秦国将领攻打魏国。魏国献出河东四百里土地。秦军攻下魏国河内,夺取大小城邑六十多座。昭王十九年,秦国称西帝,齐国称东帝。一个多月后,吕礼来到秦国,齐、秦两国又各自取消帝号,恢复称王。魏冉再次担任秦相,六年后被免职。免职两年后,又担任秦相。四年后,秦国派白起攻下楚国的郢都,设置南郡。于是秦国封白起为武安君。白起是穰侯举荐任用的人,两人关系亲善。从此穰侯的财富超过了王室。昭王三十二年,穰侯担任相国,率兵攻打魏国,赶走芒卯,进入北宅,于是包围大梁。大梁大夫须贾劝说穰侯道:“臣听说魏国的长吏对魏王说:‘从前梁惠王攻打赵国,在三梁取胜,攻下邯郸;赵国没有割地,邯郸后来又归还了赵国。齐国人攻打卫国,攻下卫国旧都,杀死子良;卫国人没有割地,原来的土地后来又归还了卫国。卫、赵两国之所以国土得以保全、军队强盛,土地没有被诸侯兼并,是因为它们能忍受困难,慎重割让土地。宋国、中山国多次被攻打、割地,国家也随着灭亡。臣认为卫、赵可以效法,宋、中山可以作为警戒。秦国是贪婪暴虐的国家,又没有亲善之意。它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魏国,又吞并了整个晋国;战胜暴子,割取八县,土地还没有全部并入秦国,军队又出动了。秦国哪里会满足!如今又赶走芒卯,进入北宅,这不是不敢攻打大梁,而是想劫持大王,以求魏国割让更多土地。大王一定不要听从秦国。如今大王背离楚、赵而同秦讲和,楚、赵会因而恼怒,离开大王,同大王争相侍奉秦国;秦国一定会接受他们。秦国挟持楚、赵的军队再来攻打大梁,那么魏国想不灭亡也不可能了。希望大王千万不要讲和。大王如果想讲和,就少割让土地并送去人质;否则一定会被秦国欺骗。’这些就是臣从魏国听到的话,希望您据此考虑事情。《周书》说‘天命并不是永恒不变的’,这说明幸运不可一再依赖。秦军战胜暴子、割取八县,并不是军队精锐,也不是谋略高明,更多是由于上天的幸运。如今又赶走芒卯、进入北宅,便要攻打大梁,这是把上天的幸运当成常态。聪明人不会这样做。臣听说魏国征发一百个县中所有披甲士兵以上的军队来守大梁,臣认为不少于三十万人。凭三十万军队守卫七仞高的城池,臣认为即使商汤、周武王复生,也不容易攻下。轻率地背弃楚、赵的军队,进攻七仞高的城池,同三十万军队作战,却一心认为必定能攻下它,臣认为从天地开辟直到今天,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情。如果进攻却不能攻下,大秦军队一定疲惫,陶邑也一定会丧失,先前的功劳必然全部被放弃。如今魏国正处于疑惧之中,可以用少量割地来收服它。”}], 原君您想想,等到楚国、赵国的军队还没有到达大梁时,赶快用少量土地割让的办法收服魏国。魏国正心存疑虑,如果能因为割让少量土地而得到好处,一定会想要这样做,那么您就能得到您所希望的结果了。楚国、赵国恼怒魏国抢在自己之前向秦国屈服,一定会争着侍奉秦国,合纵也会因此瓦解,到那时您再作选择。况且您取得土地,难道一定要靠军队吗?割让晋国的土地,秦军不必进攻,魏国一定会献出绛和安邑。再替陶邑开通两条道路,几乎可以把原来的宋国全部吞并,卫国一定会献出单父。这样既可以保全秦军,又可以使您控制局势;您想索取什么会得不到,想做什么会不成功?希望您仔细考虑,不要采取危险的行动。”穰侯说:“好。”于是停止了对大梁的围攻。第二年,魏国背叛秦国,和齐国恢复了合纵亲善关系。秦国派穰侯攻打魏国,斩首四万人,击退魏将暴鸢,夺取魏国三座县城。穰侯得到的封邑更加增多。第二年,穰侯和白起、客卿胡阳再次攻打赵、韩、魏三国,在华阳城下击败芒卯,斩首十万人,夺取魏国的卷、蔡阳、长社,赵国的观津。秦国还把观津交给赵国,并增援赵国军队,进攻齐国。齐襄王害怕了,派苏代暗中送给穰侯一封信,说:“我听来往的人说:‘秦国将要增加赵国四万名士兵,用来攻打齐国。’我私下对我国大王断定说:‘秦王英明而且熟悉谋略,穰侯有智慧而且熟悉军事,一定不会增援赵国四万士兵来攻打齐国。’

是何也?夫三晋之相与也,秦之深雠也。百相背也,百相欺也,不为不信,不为无行。今破齐以肥赵。赵,秦之深雠,不利於秦。此一也。秦之谋者,必曰‘破齐,弊晋、楚,而后制晋、楚之胜’。夫齐,罢国也,以天下攻齐,如以千钧之弩决溃癕也,必死,安能弊晋、楚?此二也。秦少出兵,则晋、楚不信也;多出兵,则晋、楚为制於秦。齐恐,不走秦,必走晋、楚。此三也。秦割齐以啖晋、楚,晋、楚案之以兵,秦反受敌。此四也。是晋、楚以秦谋齐,以齐谋秦也,何晋、楚之智而秦、齐之愚?此五也。故得安邑以善事之,亦必无患矣。秦有安邑,韩氏必无上党矣。取天下之肠胃,与出兵而惧其不反也,孰利?臣故曰秦王明而熟於计,穰侯智而习於事,必不益赵甲四万以代齐矣。”於是穰侯不行,引兵而归。昭王三十六年,相国穰侯言客卿灶,欲伐齐取刚、寿,以广其陶邑。於是魏人范睢自谓张禄先生,讥穰侯之伐齐,乃越三晋以攻齐也,以此时奸说秦昭王。昭王於是用范睢。范睢言宣太后专制,穰侯擅权於诸侯,泾阳君、高陵君之属太侈,富於王室。於是秦昭王悟,乃免相国,令泾阳之属皆出关,就封邑。穰侯出关,辎车千乘有馀。穰侯卒於陶,而因葬焉。秦复收陶为郡。太史公曰:穰侯,昭王亲舅也。而秦所以东益地,弱诸侯,尝称帝於天下,天下皆西乡稽首者,穰侯之功也。及其贵极富溢,一夫开说,身折势夺而以忧死,况於羁旅之臣乎!

译这是为什么呢?韩、赵、魏三国彼此联合,是秦国深深憎恨的敌人;它们相互背叛、相互欺骗过无数次,并不是没有失信和不义的行为。如今秦国如果击败齐国而使赵国强大起来,对秦国不利,这是第一点。秦国的谋臣一定会说:‘击败齐国,使韩、赵、魏三晋和楚国疲弱,然后制服三晋和楚国,取得胜利。’齐国是一个疲敝的国家,用天下的力量攻打齐国,就像用千钧重弩射穿溃烂的脓疮一样,齐国必定灭亡;这样又怎么能使三晋、楚国疲敝呢?这是第二点。秦国出兵少了,三晋、楚国就不会相信秦国;出兵多了,三晋、楚国就会受到秦国控制。齐国害怕了,不投奔秦国,就一定投奔三晋、楚国。这是第三点。秦国割取齐国的土地来引诱三晋、楚国,三晋、楚国会用军队接管这些土地,秦国反而会遭到攻击。这是第四点。这就是说,三晋、楚国利用秦国的谋略来对付齐国,又利用齐国来对付秦国;难道三晋、楚国聪明,而秦、齐两国愚蠢吗?这是第五点。因此,秦国得到安邑并以此为善意表示,也一定不会有祸患。秦国一旦拥有安邑,韩国就一定不再拥有上党。取得天下的要害之地,与出兵后担心军队不能返回相比,哪一种更有利?所以我说,秦王英明而熟悉谋略,穰侯有智慧而熟悉军事,一定不会增援赵国四万士兵去攻打齐国。”于是穰侯没有出兵,带军队返回。秦昭王三十六年,相国穰侯向秦王推荐客卿灶,想要攻打齐国,夺取刚、寿两地,以扩大自己的陶邑。于是魏国人范睢自称张禄先生,讥讽穰侯攻打齐国,认为他竟然越过韩、赵、魏三国去攻打齐国,便趁这个时机用巧言游说秦昭王。秦昭王于是任用了范睢。范睢说宣太后专擅朝政,穰侯在诸侯中擅自扩张权势,泾阳君、高陵君等人过于奢侈,财富超过了王室。于是秦昭王醒悟过来,免去穰侯的相国职位,下令泾阳君等人全部出关,前往各自的封邑。穰侯出关时,随行的辎车有一千多辆。穰侯死在陶邑,于是就葬在那里。秦国后来又把陶邑收回,设置为郡。太史公说:穰侯是秦昭王的亲舅舅。秦国之所以向东不断扩大土地,使诸侯削弱,曾经向天下自称皇帝,天下人都向西跪拜叩首,都是穰侯的功劳。等到他的富贵达到极点、财富极其丰厚时,一个人的游说便使他身败势夺,最终忧郁而死;更何况那些寄居异国、身为客臣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