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十一 荆燕世家第二十一
卷五十 楚元王世家第二十楚元王刘交者，高祖之同母少弟也，字游。高祖兄弟四人，长兄伯，伯蚤卒。始高祖微时，尝辟事，时时与宾客过巨嫂食。嫂厌叔，叔与客来，嫂详为羹尽，栎釜，宾客以故去。已而视釜中尚有羹，高祖由此怨其嫂。及高祖为帝，封昆弟，而伯子独不得封。太上皇以为言，高祖曰：“某非忘封之也，为其母不长者耳。”於是乃封其子信为羹颉侯。而王次兄仲於代。高祖六年，已禽楚王韩信於陈，乃以弟交为楚王，都彭城。即位二十三年卒，子夷王郢立。夷王四年卒，子王戊立。王戊立二十年，冬，坐为薄太后服私奸，削东海郡。春，戊与吴王合谋反，其相张尚、太傅赵夷吾谏，不听。戊则杀尚、夷吾，起兵与吴西攻梁，破棘壁。至昌邑南，与汉将周亚夫战。汉绝吴楚粮道，士卒饥，吴王走，楚王戊自杀，军遂降汉。汉已平吴楚，孝景帝欲以德侯子续吴，以元王子礼续楚。窦太后曰：“吴王，老人也，宜为宗室顺善。今乃首率七国，纷乱天下，柰何续其后！”不许吴，许立楚后。是时礼为汉宗正。乃拜礼为楚王，奉元王宗庙，是为楚文王。文王立三年卒，子安王道立。安王二十二年卒，子襄王注立。襄王立十四年卒，子王纯代立。王纯立，地节二年，中人上书告楚王谋反，王自杀，国除，入汉为彭城郡。赵王刘遂者，其父高祖中子，名友，谥曰“幽”。幽王以忧死，故为“幽”。高后王吕禄於赵，一岁而高后崩。大臣诛诸吕吕禄等，乃立幽王子遂为赵王。孝文帝即位二年，立遂弟辟彊，取赵之河间郡为河间王，是为文王。立十三年卒，子哀王福立。一年卒，无子，绝后，国除，入于汉。遂既王赵二十六年，孝景帝时坐晁错以適削赵王常山之郡。吴楚反，赵王遂与合谋起兵。其相建德、内史王悍谏，不听。遂烧杀建德、王悍，发兵屯其西界，欲待吴与俱西。北使匈奴，与连和攻汉。汉使曲周侯郦寄击之。赵王遂还，城守邯郸，相距七月。吴楚败於梁，不能西。匈奴闻之，亦止，不肯入汉边。栾布自破齐还，乃并兵引水灌赵城。赵城坏，赵王自杀，邯郸遂降。赵幽王绝后。太史公曰：国之将兴，必有祯祥，君子用而小人退。国之将亡，贤人隐，乱臣贵。使楚王戊毋刑申公，遵其言，赵任防与先生，岂有篡杀之谋，为天下僇哉？贤人乎，贤人乎！非质有其内，恶能用之哉？甚矣，“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任”，诚哉是言也！
译卷五十 楚元王世家第二十 楚元王刘交，是高祖同母的幼弟，字游。高祖兄弟四人，长兄刘伯，刘伯早年去世。起初高祖还没有显达时，曾经为躲避事情，常常带着宾客到大嫂家吃饭。大嫂厌恶这个小叔子，有一次小叔子和宾客来了，大嫂假装锅里的羹已经吃完，刮响锅子，宾客因此离去。后来再看锅里，仍然有羹。高祖由此怨恨大嫂。等高祖做了皇帝，分封兄弟，唯独刘伯的儿子没有得到封爵。太上皇把这件事告诉高祖，高祖说：“我不是忘了封他，只是因为他的母亲不是长者。”于是封刘伯的儿子刘信为羹颉侯。又封二哥刘仲到代地为王。高祖六年，已经在陈地擒获楚王韩信，于是任命弟弟刘交为楚王，建都彭城。刘交即位二十三年后去世，儿子夷王刘郢继位。夷王四年去世，儿子王戊继位。王戊即位二十年冬，因为替薄太后服丧期间私自奸淫而获罪，东海郡被削去。第二年春，王戊与吴王谋划反叛；他的相国张尚、太傅赵夷吾进谏，他不听。王戊于是杀死张尚、赵夷吾，起兵与吴军向西攻打梁国，攻破棘壁。军队到达昌邑南面，与汉将周亚夫交战。汉军断绝了吴、楚军的粮道，吴、楚士卒饥饿，吴王逃走，楚王王戊自杀，军队于是向汉军投降。汉军平定吴、楚后，孝景帝想把德侯的儿子立为吴王后嗣，把元王的儿子刘礼立为楚王后嗣。窦太后说：“吴王已经年老，本应成为宗室中顺从善良的人。如今他却首先率领七国，使天下纷乱，怎么能让他的后代继承王位！”于是不同意续立吴王，却同意续立楚王。这时刘礼担任汉朝宗正。于是任命刘礼为楚王，奉祀元王宗庙，这就是楚文王。文王即位三年后去世，儿子安王刘道继位。安王二十二年去世，儿子襄王刘注继位。襄王即位十四年去世，儿子王纯代替他继位。王纯即位后，在地节二年，有宦官上书告发楚王谋反，王纯自杀，楚国被废除，封地归入汉朝，改为彭城郡。赵王刘遂的父亲是高祖的中子，名叫刘友，谥号“幽”。幽王因忧愁而死，所以谥号为“幽”。高后把吕禄封在赵国为王。过了一年，高后去世。大臣诛杀吕氏家族的吕禄等人，于是立幽王的儿子刘遂为赵王。孝文帝即位第二年，立刘遂的弟弟刘辟彊为王，取赵国的河间郡封给他，称河间王，这就是文王。他即位十三年后去世，儿子哀王刘福继位。一年后去世，因为没有儿子，后嗣断绝，封国被废除，封地归入汉朝。刘遂做赵王二十六年时，孝景帝在位，因为晁错的缘故，削去赵王的常山郡。吴、楚叛乱，赵王刘遂与他们共同谋划起兵。他的相国建德、内史王悍进谏，他不听。刘遂烧死建德、王悍，发兵驻扎在赵国西部边界，想等待吴军与他们一同向西进军。又向北派使者联络匈奴，与匈奴讲和并共同攻打汉朝。汉朝派曲周侯郦寄进攻赵国。赵王刘遂返回，守卫邯郸城，与汉军相持七个月。吴、楚军在梁地失败，不能向西推进。匈奴听到这个消息，也停止行动，不肯进入汉朝边境。栾布从攻破齐国的战场回来，于是合并军队，引水灌入赵城。赵城被水冲坏，赵王自杀，邯郸于是投降。赵幽王绝了后嗣。太史公说：国家将要兴盛时，一定有祥瑞出现，君子受到任用，小人退避。国家将要灭亡时，贤人隐退，乱臣受到尊贵。假使楚王王戊没有惩罚申公，遵从他的言论；赵王任用防与先生，哪里会有篡夺杀戮的阴谋，落得被天下人羞辱的下场呢？贤人啊，贤人啊！如果内在没有真实的才德，怎么能够任用贤人呢？太严重了！“安危取决于所发布的命令，存亡取决于所任用的人”，这句话确实正确啊！
卷五十一 荆燕世家第二十一荆王刘贾者，诸刘，不知其何属初起时。汉王元年，还定三秦，刘贾为将军，定塞地，从东击项籍。汉四年，汉王之败成皋，北渡河，得张耳、韩信军，军脩武，深沟高垒，使刘贾将二万人，骑数百，渡白马津入楚地，烧其积聚，以破其业，无以给项王军食。已而楚兵击刘贾，贾辄壁不肯与战，而与彭越相保。汉五年，汉王追项籍至固陵，使刘贾南渡淮围寿春。还至，使人间招楚大司马周殷。周殷反楚，佐刘贾举九江，迎武王黥布兵，皆会垓下，共击项籍。汉王因使刘贾将九江兵，与太尉卢绾西南击临江王共尉。共尉已死，以临江为南郡。汉六年春，会诸侯於陈，废楚王信，囚之，分其地为二国。当是时也，高祖子幼，昆弟少，又不贤，欲王同姓以镇天下，乃诏曰：“将军刘贾有功，及择子弟可以为王者。”群臣皆曰：“立刘贾为荆王，王淮东五十二城；高祖弟交为楚王，王淮西三十六城。”因立子肥为齐王。始王昆弟刘氏也。高祖十一年秋，淮南王黥布反，东击荆。荆王贾与战，不胜，走富陵，为布军所杀。高祖自击破布。十二年，立沛侯刘濞为吴王，王故荆地。燕王刘泽者，诸刘远属也。高帝三年，泽为郎中。高帝十一年，泽以将军击陈豨，得王黄，为营陵侯。高后时，齐人田生游乏资，以画干营陵侯泽。泽大说之，用金二百斤为田生寿。田生已得金，即归齐。二年，泽使人谓田生曰：“弗与矣。”田生如长安，不见泽，而假大宅，令其子求事吕后所幸大谒者张子卿。居数月，田生子请张卿临，亲脩具。张卿许往。田生盛帷帐共具，譬如列侯。张卿惊。酒酣，乃屏人说张卿曰：“臣观诸侯王邸弟百馀，皆高祖一切功臣。今吕氏雅故本推毂高帝就天下，功至大，又亲戚太后之重。太后春秋长，诸吕弱，太后欲立吕产为王，王代。太后又重发之，恐大臣不听。今卿最幸，大臣所敬，何不风大臣以闻太后，太后必喜。诸吕已王，万户侯亦卿之有。太后心欲之，而卿为内臣，不急发，恐祸及身矣。”张卿大然之，乃风大臣语太后。太后朝，因问大臣。大臣请立吕产为吕王。太后赐张卿千斤金，张卿以其半与田生。田生弗受，因说之曰：“吕产王也，诸大臣未大服。今营陵侯泽，诸刘，为大将军，独此尚觖望。今卿言太后，列十馀县王之，彼得王，喜去，诸吕王益固矣。”张卿入言，太后然之。乃以营陵侯刘泽为琅邪王。琅邪王乃与田生之国。田生劝泽急行，毋留。出关，太后果使人追止之，已出，即还。及太后崩，琅邪王泽乃曰：“帝少，诸吕用事，刘氏孤弱。”乃引兵与齐王合谋西，欲诛诸吕。至梁，闻汉遣灌将军屯荥阳，泽还兵备西界，遂跳驱至长安。代王亦从代至。诸将相与琅邪王共立代王为天子。天子乃徙泽为燕王，乃复以琅邪予齐，复故地。泽王燕二年，薨，谥为敬王。传子嘉，为康王。至孙定国，与父康王姬奸，生子男一人。夺弟妻为姬。与子女三人奸。定国有所欲诛杀臣肥如令郢人，郢人等告定国，定国使谒者以他法劾捕格杀郢人以灭口。至元朔元年，郢人昆弟复上书具言定国阴事，以此发觉。诏下公卿，皆议曰：“定国禽兽行，乱人伦，逆天，当诛。”上许之。定国自杀，国除为郡。太史公曰：荆王王也，由汉初定，天下未集，故刘贾虽属疏，然以策为王，填江淮之间。刘泽之王，权激吕氏，然刘泽卒南面称孤者三世。事发相重，岂不为伟乎！
译卷五十一 荆燕世家第二十一 荆王刘贾是刘氏宗族的一员，汉朝最初起兵时，不知他属于哪一支。汉王元年，汉王回军平定三秦，刘贾担任将军，平定塞地，跟随汉王向东攻打项籍。汉四年，汉王在成皋战败，向北渡过黄河，得到张耳、韩信的军队，在修武驻军，挖深壕沟、筑高营垒。又派刘贾率领二万人，带着几百名骑兵，从白马津渡河进入楚地，烧毁楚军的粮食和积聚，破坏楚军的产业，使项王的军队没有粮食供应。不久楚军攻击刘贾，刘贾总是筑营防守，不肯交战，而是与彭越互相依托。汉五年，汉王追击项籍到固陵，派刘贾向南渡过淮河包围寿春。刘贾返回时，汉王派人暗中招降楚国大司马周殷。周殷背叛楚国，帮助刘贾攻取九江，迎接武王黥布的军队，诸军都在垓下会合，共同攻击项籍。汉王于是派刘贾率领九江军队，与太尉卢绾向西南攻打临江王共尉。共尉已经死去，汉朝便把临江国改为南郡。汉六年春，诸侯在陈地会盟，废黜楚王韩信并将他囚禁，把他的封地分为两个国家。当时高祖的儿子年幼，兄弟人数少，又都不贤能，想要分封同姓王来镇抚天下，于是下诏说：“将军刘贾有功，以及选择可以封王的子弟。”群臣都说：“立刘贾为荆王，统治淮河以东五十二城；高祖的弟弟刘交为楚王，统治淮河以西三十六城。”又封高祖的儿子刘肥为齐王。这是刘氏兄弟开始受封为王。高祖十一年秋，淮南王黥布反叛，向东攻打荆国。荆王刘贾与他交战，不能取胜，逃到富陵，被黥布的军队杀死。高祖亲自出兵击败黥布。十二年，立沛侯刘濞为吴王，统治原来的荆国封地。燕王刘泽是刘氏宗族中关系较远的一支。高帝三年，刘泽担任郎中。高帝十一年，刘泽以将军身份攻打陈豨，俘获王黄，因此封为营陵侯。高后时期，齐人田生游历在外而缺少资财，便用游说之术求见营陵侯刘泽。刘泽非常高兴，用黄金二百斤为田生祝寿。田生得到黄金后，就回到齐国。过了两年，刘泽派人对田生说：“不会再给你钱了。”田生来到长安，没有去见刘泽，而是租了一座大宅子，让他的儿子去求见吕后宠幸的大谒者张子卿。住了几个月，田生的儿子请张卿到家中做客，亲自准备酒食。张卿答应前往。田生张挂盛大的帷帐，准备丰盛的器具，情形如同列侯之家。张卿很惊讶。酒喝到兴浓时，田生屏退旁人，对张卿说：“我看各诸侯王的府邸有一百多所，他们都是高祖当初的功臣。如今吕氏一向是高祖的旧亲，又本来推助高帝取得天下，功劳极大，并且还是太后的亲属，地位尊重。太后年纪已大，吕氏诸人势力微弱，太后想立吕产为王，封在代地。” 太后又郑重地提出这件事，担心大臣们不听从。如今您最受宠，也是大臣们所敬重的人，为什么不暗中劝说大臣们，让他们把意见告诉太后？太后一定高兴。诸吕已经封王，万户侯也会有您的份。太后心里正想这样做，而您作为内臣，如果不赶快发言，恐怕灾祸会殃及自身。”张卿非常赞同，于是暗中劝说大臣们，把这番话告诉太后。太后临朝时，便询问大臣们。大臣们请求立吕产为吕王。太后赏赐张卿黄金千斤，张卿把其中一半给了田生。田生不接受，于是劝他说：“吕产虽然封了王，但各位大臣还没有完全服气。如今营陵侯刘泽是刘氏宗族中年纪最长的人，只有他还心怀不满。现在您去对太后说，把十多个县列为封国封给他；他得到王位，便会高兴地离去，这样诸吕封王就更加稳固了。”张卿入宫进言，太后认为有道理，于是封营陵侯刘泽为琅邪王。琅邪王于是与田生一起前往封国。田生劝刘泽赶快上路，不要停留。出了关，太后果然派人追赶阻止他；但他已经出关，只好作罢。太后去世后，琅邪王刘泽说：“皇帝年幼，诸吕掌握政权，刘氏孤立而势力衰弱。”于是率兵与齐王联合谋划西进，想诛杀诸吕。军队到了梁地，听说汉朝派灌将军驻守荥阳，刘泽便回军防守西部边界，随后快马兼程赶到长安。代王也从代地来到。诸位将领和丞相与琅邪王共同拥立代王为天子。天子于是改封刘泽为燕王，又把琅邪郡归还齐国，恢复原来的疆域。刘泽在燕国称王两年后去世，谥号为敬王。其子刘嘉继位，是康王。传到孙子刘定国时，他与父亲康王的姬妾通奸，生了一个男孩；又夺取弟弟的妻子作为姬妾；还与三个儿女通奸。刘定国想杀害肥如县令郢人等臣属，郢人等告发刘定国，刘定国便派谒者以其他罪名弹劾逮捕郢人，并将他拷打杀死，以便灭口。到了元朔元年，郢人的兄弟再次上书，详细揭发刘定国隐秘的罪行，事情因此被查明。诏令交给公卿议论，大家都说：“刘定国行为如禽兽，败坏人伦，违逆天理，应当诛杀。”皇上准许了。刘定国自杀，燕国被废除，改为郡。太史公说：荆王刘贾之所以能够称王，是因为汉朝刚刚平定天下，天下还没有完全安定，所以刘贾虽然与高祖的亲属关系疏远，仍凭借谋略被封王，镇守江淮之间。刘泽被封王，是权宜之计，用来牵制吕氏；然而刘泽最终面向南方称王，传了三代。事情接连发生而相互影响，难道不是很伟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