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一十七 司马相如列传第五十七

译卷一百一十七　司马相如列传第五十七 司马相如是蜀郡成都人，字长卿。他年轻时喜欢读书，学习击剑，所以父母给他取名叫犬子。相如学成以后，仰慕蔺相如的为人，便改名为相如。他用钱财买了郎官，侍奉孝景帝，任武骑常侍，这并不是他的爱好。适逢景帝不喜欢辞赋，当时梁孝王来朝，随从他的有游说之士齐人邹阳、淮阴人枚乘、吴人庄忌夫子等。相如见到他们很高兴，便借口有病辞去官职，客居游历到梁国。梁孝王让他同诸生住在一起，相如得以同这些儒生和游士交往了几年，于是写成《子虚赋》。适逢梁孝王去世，相如回到家乡，但家境贫困，无法靠自己的才能谋生。他一向同临邛令王吉交好，王吉说：‘长卿长期出仕游历而不得志，如今来拜访我。’于是相如前往临邛，住在都亭。临邛令王吉假装十分恭敬，每天前去拜访相如。相如起初还接见他，后来称病，让随从向王吉谢绝，王吉反而更加恭敬严肃。临邛城中有很多富人，其中卓王孙家有僮仆八百人，程郑家也有几百人。两人便互相说道：‘县令有贵客，应当准备酒席把他请来。’ 他们也把县令一同请来。县令到了，卓氏家的宾客有一百多人。到了中午，宾客去请司马长卿，长卿推说有病不能前往，临邛令不敢先吃饭，亲自去迎接相如。相如不得已，勉强前往，满座宾客都为之倾倒。酒喝到兴浓时，临邛令走上前弹琴说：‘私下听说长卿喜欢弹琴，愿意借此自娱。’相如推辞一番，弹了一两曲。当时卓王孙的女儿卓文君刚守寡，喜爱音乐，所以相如故意同县令相互推重，又用琴声向她传达爱意。相如到临邛时，车马随从众多，仪态雍容闲雅，非常漂亮；到卓氏家饮酒时，又弹琴，文君偷偷从门缝里窥视，心里喜欢上了他，又担心不能嫁给他。宴会结束后，相如便派人重重赏赐文君的侍者，请她传达自己的殷勤。文君当夜逃出家门投奔相如，相如便同她一起赶回成都。家中只有四面空墙。卓王孙大怒说：‘女儿实在不成材，我不忍心杀她，但一文钱也不会分给她。’有人劝说卓王孙，他始终不听。过了很久，文君心中不快乐，说：‘长卿，不如我们一同回临邛，向兄弟们借些钱财，也足以维持生活，何必这样自找苦吃！’相如便和她一起到临邛，卖掉全部车马，买下一家酒店卖酒，让文君坐在炉边当垆卖酒。相如亲自穿着犊鼻裈，和佣工们混在一起干活，在市中洗涤酒器。卓王孙听说后以此为耻，便闭门不出。卓王孙的兄弟和各位尊长轮番劝他说：‘你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所缺少的并不是财产。如今文君已经把自己嫁给司马长卿，长卿原本是倦于仕途游历的人，虽然贫穷，但才华足以依靠，而且又是贵客，你为什么偏偏要这样侮辱她！’卓王孙不得已，分给文君僮仆一百人、钱一百万，以及她出嫁时的衣被财物。文君于是同相如回到成都，购买田地房屋，成了富人。过了很久，蜀人杨得意担任狗监，侍奉皇上。皇上读到《子虚赋》，十分赞赏，说：‘我难道不能同这个作者生在同一时代吗？’杨得意说：‘我的同乡司马相如说这篇赋是他写的。’皇上大为惊讶，便召见相如询问。相如说：‘确有此事。不过这只是诸侯的事情，不值得观赏。请让我写一篇天子游猎赋，写成后进献给您。’ 皇上答应了，命尚书供应笔和竹简。相如借‘子虚’表示虚构之言，用他替楚国说话；‘乌有先生’表示哪有这回事，用他来诘难齐国；‘无是公’表示没有这个人，用他来说明天子的义理。所以只是借这三个人物来铺陈天子和诸侯的苑囿，最后一章归结到节俭，并借此讽谏。赋献给天子后，天子非常高兴。赋文说：楚国派子虚出使齐国，齐王把境内的士人全部征发出来，准备好众多车马，和使者一起出外打猎。打猎结束后，子虚去拜访并向乌有先生夸耀，无是公也在那里。大家坐定后，乌有先生问：‘今天打猎快乐吗？’子虚说：‘快乐。’又问：‘猎获多吗？’回答说：‘很少。’又问：‘那有什么可快乐的？’回答说：‘我以齐王想用众多车马向我夸耀为乐，而我则用云梦泽的事情回答他。’乌有先生说：‘可以讲给我听听吗？’子虚说：‘可以。齐王驾着千辆车，挑选一万名骑兵，在海边打猎。士卒排满沼泽，捕兽网遍布山野，罩住兔子，踩倒鹿，射麋鹿和麒麟。车马奔驰在盐滩，割取鲜肉，鲜血染红车轮。射中并猎获很多，便骄傲地自以为有功，回头对我说：楚国也有像我国这样平原广阔、沼泽众多、游猎丰饶快乐的地方吗？’ ‘楚王打猎同寡人相比怎么样？’我下车回答说：‘臣是楚国边远地方的人，幸而担任宫廷宿卫十多年，时常跟随楚王出游，在后园游览，见过其中有的景物，但尚且不能全部看遍，又哪里足以谈论后园以外的广大泽地呢！’齐王说：‘即使如此，也请大略按照你所听到、见到的说说。’我回答说：‘是，是。臣听说楚国有七处大泽，曾经见过其中一处，其他的没有见过。臣所见的，大概只是其中很小的一处，名叫云梦。云梦方圆九百里，其中有山。这些山盘曲回旋、幽深高峻；山峰岩石参差错落，使日月的光线时隐时现；山势交错纠结，高耸冲入青云；山坡低洼倾斜，向下连接江河。山中的土石有丹砂、青色矿物、赭石、白垩、雌黄、白附，以及锡、碧玉、金、银，各种颜色耀眼夺目，光彩像龙鳞一样灿烂。山中的石头有赤玉、玫瑰石、琳琅美玉、琨珸之石、瑊玏、黑色砺石、瑌石、武夫石。云梦东面有蕙草园、衡兰、芷、若、射干、穹穷、菖蒲、江离、麋芜、诸蔗、犭尃且等草木；南面有平原大泽，地势高低起伏，平展漫延，沿着大江，以巫山为界；地势高而干燥处生长着葴、苞荔、薛、莎、青薠。’ 地势低洼潮湿处生长着藏莨、蒹葭、东蔷、雕胡、莲、藕、菰、芦、菴闾、轩芋等，各种草木遍布其中，无法一一描绘。西面有涌出的泉水和清澈池塘，激流相互冲击推移；水面外部盛开荷花和菱花，水中内部隐藏着巨石和白沙。水中有神龟、蛟、鼍、玳瑁、鳖、鼋。北面有幽暗的树林和高大的树木，有楩、楠、豫章、桂、椒、木兰、蘗、离、朱杨、楂、梸、梬、栗、橘、柚，香气芬芳。树上有赤猿、蠷蝚、鹓雏、孔雀、鸾鸟、腾远、射干；树下有白虎、黑豹、蟃蜒、貙、豻、兕、象、野犀、穷奇、獌狿。

译‘于是派专诸一类的勇士徒手搏击这些野兽。楚王便驾着驯服的驳马拉的四马车，乘坐雕饰玉石的车子，车上飘着鱼须制的曲柄旗，拖着明月珠装饰的旗帜，竖起干将铸造的雄戟，左手拿乌号雕弓，右手执夏后氏的强弓箭。阳子陪乘，纤阿驾车。车马还没有舒缓节奏，便冲向凶猛野兽，碾过邛邛，踢倒距虚，超过野马而追逐騊駼，乘着余风射游骐。动作迅疾，像雷声发动、火焰飞来，像流星飞驰、霹雳击打；弓箭没有虚发，射中必然穿裂眼眶，洞穿胸膛直到腋下，截断心脏的系带。猎获的野兽如同雨下，覆盖草地。于是楚王放慢车节，徘徊游览，从容自得，观察幽暗的树林，观看壮士的暴怒和猛兽的恐惧，使各种山谷都受到震动、屈服，把万物的各种变化全看遍。’ ‘于是郑国女子和曼姬等人，披着细软的阿锡丝衣，穿着纻布和缟衣，杂以纤细罗纱，垂着轻薄的雾縠；衣裙折叠起皱，曲折舒缓，萦回委婉，如同山谷回旋；衣带轻柔飘动，衣袖翻扬，纤细的衣带垂下；姿态扶摇婀娜，呼吸吐纳之间衣饰发出声响，下面摩挲兰蕙，上面拂动羽盖，交错着翡翠的华美饰物，缭绕着玉制的马缰。衣服轻飘恍惚，仿佛神仙一般。’ ‘于是大家一起在蕙草园打猎，盘旋攀登金堤，捕取翡翠鸟，射杀鵕鸃；细小的箭射出，纤细的丝绳张开，用弋射白鹄，连续射下鹅鸟，成双的鸧鸟落下，玄鹤也被射中。疲倦以后便出游清池，驾着彩绘的鹢鸟船，划动桂木船桨，张开翠色帷幕，竖起羽饰车盖；捕捉玳瑁，垂钓紫贝。敲击金鼓，吹响管籁，船夫放声歌唱，声音洪亮嘶长；水中生物受惊，波涛沸腾，泉水涌起，水流奔腾汇合，巨石彼此撞击，发出轰轰訇訇的声音，像雷霆一样，几百里外都能听见。’ ‘将要停止打猎时，击响灵鼓，点起烽火；车辆按次序前进，骑兵归入队列，队伍绵延不绝，整齐而盛大。’ 于是楚王登上阳云台，安闲自得，淡泊自守，等药草调和齐备后才服用。不像大王您整天奔驰游猎却不下车舆，割肉、淬刀，自以为快乐。臣私下观察，齐国恐怕还比不上楚国。’于是齐王默然无言，无法回答子虚。乌有先生说：‘这话说得太过分了！您不远千里来到这里，使齐国得到光临，齐王把境内士人全部征发，准备众多车马，出外打猎，正是想尽力取得猎物来使左右宾客快乐，怎么能说是在夸耀呢！您问楚国有没有这样的地方，是愿意听闻大国的风采和先生高明的议论。如今您不称颂楚王德行深厚，却极力夸大云梦，把奢侈放纵的享乐说得如此显赫，我私下认为您这样做不可取。果真像您所说的那样，有这些事情却说出来，就是彰显君王的过失；没有这些事情却这样说，就是损害您的信用。彰显君王过失而又伤害私人情义，这两方面没有一项可取，先生却都做了，必将使自己在齐国被轻视，在楚国受牵累。况且齐国东临大海，南有琅邪，登临成山，射猎之罘，泛舟勃澥，游猎孟诸，左边同肃慎为邻，右边以汤谷为界，秋季在青丘打猎，往来于海外，像云梦这样的地方有八九个，它们在齐王胸中根本算不上芥蒂。至于那些奇异壮伟的景物、异域不同的物类、珍奇怪异的鸟兽，成千上万，聚集充满其中，便是禹也不能命名，契也不能计算。然而身处诸侯之位，尚且不敢谈论游乐的快乐和苑囿的广大；’ ‘先生还在我这个客人面前夸耀，因此齐王才会对您的话无从回答；您为什么还要作这种无益的应答呢！’ 无是公听后欣然一笑，说：‘楚国固然错了，齐国也不能算对。诸侯缴纳贡物，不是为了财货，而是为了向天子述职；划定疆界，不只是为了防守，而是为了禁止过度放纵。如今齐国位列东方藩国，却私下同肃慎交往，舍弃本国越过边界，渡海打猎，从义理上说也是不对的。况且你们二人的议论，不致力于阐明君臣之义、端正诸侯之礼，只是一味争论游猎的快乐和苑囿的广大，想以奢侈互相胜过，以荒淫互相超越。这不能用来宣扬名声，反而足以贬低君王、损害自身。况且齐楚两国的事情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您还没有见过那宏大壮丽的景象，难道没有听说天子的上林苑吗？左边连着苍梧，右边通到西极，丹水环绕南面，紫渊贯穿北方；霸水、浐水从头到尾穿行其中，泾水、渭水出入其间；酆、鄗之间的水流曲折回旋，纵横布置在苑内。八条河流浩浩荡荡，分流而行，彼此相背，呈现不同姿态。东西南北，水流奔腾往来，从椒丘的关隘流出，经过洲渚和淤滩，穿过桂树林，越过茫茫旷野；浑浊的水流疾行，顺着山坡奔下，汇入狭窄的水口。水流撞击高石，冲激沙洲，沸腾暴怒，汹涌澎湃，水花翻腾急涌，横流回折，回旋飞腾；水势澎湃浩荡，仿佛云气翻卷，水流蜿蜒纠结，越过波涛奔向低洼处，哗哗流下浅滩，冲击岩石和阻塞，奔腾激扬，流到沙洲注入深谷，水花飞溅坠落；水色深沉，声势隐约，发出砰磅訇礚的巨响，水流翻涌沸腾，波涛奔驰、泡沫飞溅，迅疾漂流而去，最终悠远绵长，归于寂静，畅流到遥远之处。’ ‘然后水势浩大回旋，安缓地流动，清亮宽广，向东注入大湖，漫溢于池泽。于是蛟龙、赤螭、螹离、鰅、騄、鰬、魠、禺禺、鱋、魶等水族，摇动鳍尾，振动鳞翼，潜藏在深水岩穴中；鱼鳖发出欢鸣，万物种类繁多。明月珠子在江边闪耀，蜀石、黄碝、水玉堆积其中，光彩斑斓。鸿鹄、鹔鸨、鹅、鸀鸟、▯▯、▯鸬、烦鹜、鷛、鸬等鸟群浮游水面。它们随风漂荡，和波浪一起摇动，靠近草洲，啄食菁藻，咀嚼菱角和莲藕。‘于是高山重叠耸立，巍峨险峻；深林中巨树参天，山岩陡峭错落；九嵏、嶻嶭高耸，南山巍巍；岩石倾斜，山峰崎岖，溪谷相连，沟壑曲折，山势豁然开张；丘陵、别岛高低错落，山冈突兀，丘墟耸起，幽深的山谷郁积相连；上下起伏，水泽蜿蜒，平陆散布，千里亭皋没有不被草木覆盖的地方。山上覆盖绿色蕙草，铺满江离，混杂蘼芜，又夹杂流夷。还有结缕、莎草、揭车、衡兰、藁本、射干、茈姜、蘘荷、葴、橙、若、荪、鲜枝、黄砾、蒋、芧、青薠等，广泛分布在广大泽地，延伸到辽阔原野。它们随风披靡，吐出芳香，香气浓郁，各种香味四处散发，弥漫播布，浓烈芬芳。’

译‘于是纵览四周，放眼远望，只见茫茫恍惚，视线没有尽头，察看也没有边际。太阳从东边的水泽升起，落入西边的池泽。南面即使隆冬也有草木生长，水流腾跃、波浪翻滚；野兽有牦牛、旄牛、貘、犛牛、沈牛、麈、麋、红头圆额的兽，以及穷奇、象、犀。北面即使盛夏也凝结寒冰，冻裂土地，行人踏冰渡河；野兽有麒麟、角端、騊駼、橐駞、蛩蛩、驒騱、駃騠、驴、骡。’ ‘于是离宫别馆遍布山谷，高大的长廊四面环绕，重叠的坐席和曲折的楼阁相连；华美的椽梁和玉饰的门饰，车道绵延相接，步廊环绕流转，长途道路上每隔一段便有住宿之处。夷平山峰修筑厅堂，层层累台增高台基；山岩凿成洞室，俯视深远幽暗而看不见底，仰头攀着椽子仿佛可以摸到天。流星掠过宫门，彩虹弯曲地拖过栏杆和轩廊。青色虬龙盘绕在东厢，象车婉转行于西清；仙人灵圉在中间楼观休息，偓佺一类仙人在南檐下显现。醴泉从清净的宫室中涌出，河流穿过庭院。’ ‘巨石盘踞在悬崖旁，险岩倾斜相倚，山峰高峻，岩石削立峥嵘；玫瑰石、碧玉、琳琅、珊瑚丛生，瑉玉纵横，斑斓宝石像鱼鳞一样交错，赤色美玉斑驳突出，杂乱地散布其间；垂挂着琬琰美玉，和氏璧也由此产生。’ ‘于是卢橘在夏季成熟，黄甘、橙、楱，枇杷、橪、柿，楟、柰、厚朴，梬、枣、杨梅，樱桃、葡萄，隐夫、郁、棣、榙、荔枝等，遍布后宫，排列在北园。它们分布于丘陵和平原，舒展翠绿的叶子，挺立紫色的茎，绽放红花，开出朱红花朵，光彩灿烂，照耀广阔田野。沙棠、栎、檴、华、氾、檘、栌、留落、胥馀、仁频、并闾、欃檀、木兰、豫章、女贞等树木，高达千仞，大的要数人合抱；枝条夸张伸展，树干直而舒畅，果实和叶子繁茂。它们聚立成丛，彼此倚靠，枝干盘曲重叠，错落弯曲；横斜交织，长枝下垂，落花纷纷飘舞，姿态繁盛，随风摇曳，发出如金石、管籥般的声响。柴池、茈虒等树木环绕后宫，交错重叠，覆盖山岭，沿着山谷，顺坡下到低湿处，放眼看不到尽头，追究也没有穷尽。’ ‘于是黑猿、白雌猿、蜼、玃、飞鸓、蛭、蜩、蠗、蝚、螹、胡、豰、蛫等鸟兽虫类栖息其间；它们长啸哀鸣，彼此翻飞穿行，轻捷地跳跃在枝杈之间，或倒挂在树梢。它们越过断绝的桥梁，跳过奇异的丛林，攀住下垂的枝条，跃过稀疏的空隙，分散错落地远去。’ ‘像这样的宫馆有数千处。人们在其中嬉游往来，宫中住宿、馆舍居住，厨师不必迁移，后宫也不必搬动，百官一应俱全。’ ‘于是背过秋季进入冬季，天子举行大规模校猎。乘坐雕镂的大象车，六条玉饰虬龙驾车，拖着彩虹般的旌旗，飘着云纹旗帜；前面是皮轩车，后面有导游车。孙叔掌握缰绳，卫公陪乘，扈从纵横驰骋，出入四校猎阵之间。击鼓发出严整的号令，放出猎犬和猎兽者；以江河为围猎的栅栏，以泰山为高大的望楼。车骑如雷声般奔起，声势震天动地，前后错落，分散追逐，队伍绵延不绝，沿山岭穿过泽地，如云铺展，如雨降下。’ ‘猎人们生擒貔豹，搏击豺狼，徒手制服熊罴，脚踏野羊；头上蒙着鹖鸟皮帽，身穿白虎皮裤，披着黑白斑纹的衣服，骑着野马。’ ‘他们登上三嵕险峻的山峰，下到碛历的水边；经过陡峭险处，奔赴危险之地，越过山谷，涉过急水。推击飞廉，戏弄解豸，搏击瑕蛤，刺杀猛兽，套住騕褭，射杀大野猪。箭不随意伤害，只射解开颈项、陷入脑中的部位；弓箭绝不虚发，野兽应声倒地。于是天子的车驾放慢节奏，徘徊游览，来回驰骋，斜视各部队的进退，观察将领们的各种姿态。随后加快节奏，迅速远去，追逐轻捷的禽鸟，踢踏凶猛的野兽，刺杀白鹿，追赶狡兔，超过赤电，抛下光影，追逐奇异野兽，驰出天地范围；拉开繁弱弓，装满白羽箭，射杀游荡的枭鸟，击毙飞虡。选择肥美部位最后射击，先瞄准要害；弓弦和箭矢分离，野兽应声倒毙。’ ‘然后扬起旌旗向上飞驰，越过惊风，经过骇人的暴风，乘着虚无之气，仿佛同神一起飞行；车轮碾过玄鹤，冲乱昆鸡。’ ‘逼近孔雀和鸾鸟，催促鵕鸃，拂过鹥鸟，掠过凤凰，追上鸳雏，捕捉焦明。’ ‘道路走尽，行程结束，便回转车驾返回。一路上逍遥徘徊，降落聚集在北方边际，笔直前进，昏暗中返回故乡。’ ‘冲过石关，经过封峦，越过鳷鹊，远望露寒，下到棠梨，停息在宜春；向西奔驰到宣曲，在牛首濯鹢；登上龙台，掩过细柳，观察士大夫们的勤劳和谋略，衡量各路猎手的所得。车辆所碾压的地方，车骑所践踏的地方，百姓所踩踏的地方，以及人兽疲惫到极点、惊恐伏地而死、没有被刀刃刺伤却死去的，横七竖八，填满坑谷，覆盖平地，漫过泽地。’ ‘于是游猎疲倦，便在昊天台置酒，在广大的宫殿中奏乐；撞击重达千石的大钟，竖起重达万石的巨磬；树立翠华旗，架起灵鼍鼓。演奏陶唐氏的舞蹈，聆听葛天氏的歌谣，千人领唱，万人应和，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起波浪。巴俞、宋、蔡、淮南于遮、文成颠歌等乐舞，成列轮番演奏；金鼓交替响起，铿锵震耳，直透人心。荆、吴、郑、卫的乐声，韶、濩、武、象的舞乐，淫靡舒缓的曲调，鄢郢的繁华歌舞，激楚、结风，俳优、侏儒以及狄鞮的歌唱，凡是用来娱乐耳目、使心意快乐的，都在眼前绚丽灿烂地展开；柔美艳丽的女子则在后面侍立。’ ‘至于青琴、宓妃一类女子，姿色绝异，超凡脱俗，娇美娴雅；妆容明丽而端庄，精心修饰；身姿轻盈婉约，柔软袅娜，妩媚纤柔。她们拖着独茧丝织成的长衣，腰身纤细修长，步履轻盈细碎，穿着不同于世俗的服装；香气浓郁，芬芳强烈而醇厚；洁白的牙齿灿然可爱，含笑时明亮皎洁；长眉弯曲秀美，微微斜视，目光深远绵长。她们以容色传情，以神情相授，使人在身旁心情愉悦。’

译‘酒喝到兴浓、音乐正盛时，天子茫然沉思，仿佛有所失去，说：‘唉，这实在太奢侈了！我利用巡视、听政之外的闲暇，无事而虚度时日，顺应天道进行征伐，时常在这里休息。我担心后世沉溺于华丽奢侈，一去不返，这不是用来继承先业、开创基业、传垂后世的办法。’于是解酒停止打猎，命令有关官员说：‘土地可以开垦的，全部改作农田和郊野，用来供养百姓；拆毁墙垣，填平沟堑，使山林泽地的百姓能够到达这里。充实池泽而不要禁止百姓利用，空置宫观而不要再增修。打开仓廪赈济贫穷，补足不足，抚恤鳏夫寡妇，救济孤儿和无依无靠的人。颁布恩德性的号令，减省刑罚，改革制度，改变服色，改定正朔，同天下万民重新开始。’于是选择吉日斋戒，穿上朝服，乘坐法驾，树立华美旗帜，鸣响玉铃，游览六艺之苑，驰骋于仁义之道，浏览《春秋》的学术领域，射《狸首》，兼习《驺虞》，弋射玄鹤，举行干戚舞，载着云罕旗，包罗群雅之乐；为《伐檀》而悲，为《乐乐胥》而乐，在礼仪之园修养仪容，在典籍之圃遨游，阐述《周易》的道理，放掉奇异野兽，登临明堂，坐于清庙，让群臣畅所欲言，陈奏政治得失。四海之内，没有不从中得到恩惠的。在这个时候，天下大为喜悦，仰望风化而听从，随顺教化而改变，慨然兴起于道德、迁就于仁义，刑罚搁置而不使用；德行超过三皇，功业胜过五帝。’ 像这样，打猎才可以说是值得高兴的事。“如果整天暴露在野外奔驰，劳神伤身，使车马疲敝，消耗士卒的精力，花费府库的财物，却没有施加深厚的德恩，只图自己享乐，不顾百姓，忘了国家政事，又贪图捕获野鸡兔子的收获，那么仁人是不会这样做的。由此看来，齐、楚两国的事情，难道不可悲吗！土地不过方圆千里，苑囿却占了九百里，这样草木之地不能开垦，百姓也就没有食物了。凭诸侯微小的地位，却享受天子万乘之国的奢侈，我恐怕百姓会遭受这种做法的祸害。” 于是二人神色忧惧，改变容色；司马相如也像丢了魂似的，徘徊着离开席位，说：“我们这些鄙陋浅薄的人本来就见识短浅，不懂得忌讳，直到今天才受到教诲，谨遵您的教命。” 赋文上奏后，天子任命司马相如为郎官。无是公说，天子的上林苑广大，山谷、水泉和万物无不具备；而子虚却说楚国云梦泽中所有的东西极多，奢侈华美超过实际，而且这些并不是义理所推重的，所以删取其中的要旨，使之归于正道来论述。司马相如任郎官几年后，适逢唐蒙出使，谋求大略打通夜郎以西的僰地，征发巴、蜀两郡官吏士卒一千人，郡中又多次征发转运粮漕的一万多人；他用兴兵之法诛杀当地首领，巴、蜀百姓大为惊恐。皇上听说后，就派司马相如去责备唐蒙，并借此晓谕巴、蜀百姓，说明这不是皇上的意思。檄文说：告知巴蜀太守：蛮夷擅自行动而没有被讨伐，已经很久了；他们时常侵犯边境，使士大夫劳苦。陛下即位后，存恤安抚天下，使中原和睦安定。然后才兴师出兵，向北征伐匈奴；单于惊恐，拱手接受命令，屈膝请求和亲。康居以及西域各国经过多重翻译请求入朝，叩头进献贡物。军队转向东方，闽越人自相残杀；向右讨伐番禺，闽越太子入朝。南方夷族的君长、西部僰人的首领，常常进献贡赋，不敢懈怠，伸长脖子、踮起脚跟，众口同声地争相归附正义，想成为臣妾，只是道路遥远、山川险阻，不能亲自前来。那些不顺从的已经诛灭，而行善归附的还没有得到赏赐，所以派中郎将前往招待他们，征发巴蜀士民各五百人，带着币帛，护卫使者；并不是要动用兵器，没有战斗的祸患。如今听说你们竟然征发军队、施行军事禁令，使子弟惊惧，使老人忧患；郡中又擅自转运粮食，这些都不是陛下的意思。在应当出发的人中，有的逃亡，有的自行杀人，也都不是做人臣应有的节操。边郡的士卒听到烽火燃起、烽燧焚烧，个个拿起弓飞奔，背着兵器奔跑，汗流不止，只怕落在后面；他们面对刀刃，冒着飞箭，按义理不回头，计算也不转身后退，每个人都怀着愤怒之心，好像在报私仇。他们难道是喜欢死而厌恶生，不是编户齐民，因而和巴蜀人有不同的君主吗？他们是深谋远虑，急于解救国家的危难，乐于尽到人臣的职责。所以有人得到剖符封爵，分割玉珪授予爵位，位列通侯，居住在东向的高第宅邸；死后还把显赫的谥号遗留给后世，把土地传给子孙。他们行事极其忠敬，居位非常安逸，声名流传无穷，功业显著而不磨灭。因此贤人君子即使肝脑涂满中原、脂膏润泽野草，也不推辞。如今奉送币帛、服劳役到了南方夷地，却自行杀死自己，或者逃亡而被诛，身死而无名，谥为极其愚蠢，耻辱连累父母，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人的器量相差，难道不是很远吗！然而这也不只是出行者的罪过，还是父兄教导不先、子弟带领约束不谨慎的结果；他们少廉寡耻，而社会风俗也不淳厚。他们遭受刑戮，不也是应该的吗！” 陛下忧虑使者和有关官吏竟然如此，哀悼不肖愚民竟然这样，所以派可信的使者向百姓说明征发士卒的事情，并以不忠而死的罪名责备他们，责让三老有不加教诲的过错。现在正是农忙时节，不应再烦扰百姓；我已经亲自见过近县的情形，恐怕远处溪谷山泽中的百姓不能普遍听到，檄文到达后，立即下达到各县各道，使他们都知道陛下的意思，千万不要忽视！” 司马相如回来报告。唐蒙已经大略打通夜郎，于是开通通往西南夷的道路，征发巴、蜀、广汉的士卒，服役的人有几万人。修路用了两年，道路仍未修成，士卒大多死亡，费用以数万万计。蜀地百姓以及汉朝掌权的人，多说这样做不便利。这时邛、筰的君长听说南夷和汉朝往来，所得赏赐很多，大多希望成为汉朝内臣，愿意请求派官吏治理，和南夷一样。天子询问司马相如，司马相如说：“邛、筰、冉、駹靠近蜀地，道路也容易打通；秦朝时曾经开通并设置郡县，到汉朝兴起时才废止。如今如果确实重新开通，设置郡县，就比南夷更好。”天子认为他说得对，于是任命司马相如为中郎将，持符节出使。副使王然于、壶充国、吕越人乘坐四辆驿车疾行，并借用巴蜀官吏的币帛财物，去贿赂西夷。到了蜀地，蜀太守以下的官员到郊外迎接，县令背着弓箭在前面开路，蜀人以此为荣耀。于是卓王孙和临邛各位公卿都通过门客献上牛和酒来结交欢宴。卓王孙长叹，认为自己让女儿嫁给司马长卿太晚，便把大量财产分给女儿，使她和儿子得到同等财产。司马长卿很快大略平定西夷，邛、筰、冉、駹、斯榆的君长都请求成为汉朝内臣。撤除边境关塞，关塞范围更加扩展，西到沬水、若水，南到牂柯作为边界；打通零关道，架桥跨过孙水，以通往邛都。回来报告天子，天子大为高兴。”

译司马相如出使时，蜀地的老人多说开通西南夷没有用，连大臣也认为如此。司马相如想进谏，但事情已经提出，不敢明说，于是写了文章，借蜀地父老的口吻发言，再由自己诘问辩难，以此讽谏天子，同时说明出使的旨意，让百姓知道天子的意思。文章说：汉朝兴起七十八年了，德行盛大，延续在六代帝王之中；威武声势纷繁，深厚恩泽广大，众生都受到滋润，恩德洋溢于四方之外。于是命令使者向西征行，顺着水流推进并排除阻碍，教化所到之处，没有不披靡归服的。于是使冉人入朝，跟随讨伐駹人；安定筰地，保存邛地；略取斯榆，攻取苞满；收兵回车，向东准备报告，抵达蜀都。年老的大夫、荐绅先生一类的人共二十七人，庄重地前来。致辞完毕，便进言说：“听说天子对夷狄，只是以羁縻之道维系他们而不使其断绝罢了。如今停止三郡士卒的劳役，打通通往夜郎的道路，到现在已经三年了，却没有完成，士卒劳苦疲倦，万民不能得到充足供养；现在又接着对付西夷，百姓的力量已经耗尽，恐怕不能完成事业，这也是使者的累赘，我私下替您担忧。况且邛、筰、西僰和中原相邻，已经很多年了，久得无法记载。仁德之人不因德行前来归附，强盛之人也不因武力合并，看来这件事大概实在不可行吧！如今割损齐民来附益夷狄，损耗我们所依靠的力量去办理无用之事，我们这些鄙陋浅薄的人，实在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使者说：“谁说是这样呢？如果真如你们所说，那就是蜀地不改变服饰、巴地不改变风俗。我还不愿听到这样的说法。不过这件事关系重大，本来不是旁观者所能见到的。我这次出行很急，详细情形无法全部告诉你们，请允许我向各位大夫大略说明其中梗概。“世上必定先有非凡的人，然后才有非凡的事情；有了非凡的事情，然后才有非凡的功业。非凡的事，本来就是普通人所感到奇异的。所以说，非凡事业的开端，会使百姓害怕；等到事业成功，天下就安宁了。“从前洪水突然涌出，泛滥漫溢，百姓上下迁徙，处境崎岖而不得安定。夏后氏为此忧愁，于是填塞洪水，疏导长江、黄河，淘除沉积、救济灾害，把水向东引入大海，于是天下长久安宁。当时辛劳的，难道只有百姓吗？夏禹心中为谋划而烦劳，亲自承担劳苦，脚上结满厚茧，腿上没有一根汗毛生长。所以他的伟大功业显耀无穷，声誉名望流传至今。“况且贤明君主登上帝位，难道只会拘泥于琐碎小事，执着于礼文和习俗，遵循背诵的旧说，以取得当世的称誉罢了吗？他一定要发表崇高宏大的议论，开创基业、建立传承，为万世制定准则。因此他要努力兼容并包，勤于思考与天地相参。况且《诗经》不是说过吗：‘普天之下，没有不是王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不是王的臣民。’所以六合之内、八方之外，逐渐扩展滋润，凡有生命的东西如果有不受到恩泽浸润的，贤明君主就会以此为耻。如今疆域之内，戴冠束带的各类人，全都得到美好的福祉，没有遗漏。可是夷狄风俗不同的国家，遥远隔绝的异族地区，舟车不能通行，人迹很少到达，政教还没有施加，流传的教化仍很微弱。对内，他们在边境违犯义理、侵犯礼制；对外，他们邪行横暴，放纵地杀害自己的君上。君臣位置颠倒，尊卑秩序丧失，父兄无罪，幼小孤儿却被当作奴隶，受拘系的人哭号不止，向内归望而怨恨，说：‘听说中原有最仁爱的君主，德泽广大、恩惠普遍，万物没有不得其所的；如今为什么唯独遗弃我们呢？’他们踮起脚跟思念仰慕，如同久旱的禾苗盼望雨水。即使是残暴的人也会为此流泪，何况圣明的君主，又怎么能停止不管呢？所以向北出兵讨伐强悍的胡人，向南派遣使者责备强盛的越人。四方都受到德化，南北两方的君长像鱼鳞般聚集，仰慕恩德，愿意接受封号的人多得以亿计。所以关闭沬水、若水的关隘，以牂柯为边界，开凿零山，架桥跨过孙原。开创道德之路，建立仁义的传统。将要广施恩惠，远方安抚、长久驾驭，使偏远地区不再闭塞，使险阻幽暗之地也能照耀在光明之下，在这里停止兵甲，在那里平息诛伐。远近同体，中外共同得到福祉，不是很安康吗？拯救百姓于沉溺之中，奉行至尊的美德，使衰败时代重新振兴，继承周氏中断的事业，这才是天子的当务之急。百姓即使劳苦，又怎么可以停止呢？况且君王的事业本来没有不是开始于忧勤、最后归于安乐的。那么，接受天命的祥瑞，正应当在此时出现了。现在正要增加泰山封禅之礼，加举行梁父山之事，鸣响和鸾之铃，宣扬乐歌颂辞，对上比拟五帝，对下比拟三王。可是观礼的人还没有看见征兆，听礼的人还没有听到乐声，就像鹪明已经飞翔在高远天空，而捕鸟的人还在注视草泽一样，真可悲啊！” 于是各位大夫茫然失措，丧失了原先怀着的想法，也不知道该怎样进言，长叹着一同称赞说：“汉朝的德行确实如此，这正是我们这些鄙陋之人愿意听到的。百姓即使疲惫，请允许我们以身作则。”他们惶惑徘徊，因而拖延推辞、退避不前。后来有人上书说司马相如出使时接受金钱，他因此被免去官职。过了一年多，又被召回任郎官。司马相如口吃，却擅长写文章。他常患消渴病。他和卓氏结婚，家中财产丰厚。他入仕做官，从来不肯参与公卿议论国家大事，常称病闲居，不羡慕官爵。他常随皇上到长杨宫打猎。当时天子正喜好亲自射杀熊、野猪，奔驰追逐野兽，司马相如上疏劝谏。奏疏说：臣听说万物有同类而能力不同的，所以说力量大要称乌获，敏捷要说庆忌，勇猛要推崇孟贲、夏育。臣愚昧，私下认为人确实如此，野兽也应当如此。如今陛下喜好登临险阻，射杀猛兽，突然遇到超常的猛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惊骇而来，冲犯车驾的清尘，车子来不及转回车辕，人也来不及施展技巧；即使有乌获、逢蒙那样的技艺，力量也无法施展，枯木朽株全都会成为祸害。这样一来，胡、越之患就在车驾之下兴起，羌、夷之人也会接踵而来，难道不危险吗！即使万无一失、没有祸患，这本来也不是天子应该接近的地方。” 况且清理道路后才出行，在平坦道路上才奔驰，即使如此，有时还会发生马勒断裂、车轴折断的事故，更何况穿过蓬蒿，奔驰于丘墓之间；眼前只有追逐猛兽的快乐，心中却没有防备突发变故的念头，这样造成的祸患不也太大了吗！轻视万乘之尊的重大责任，不以安稳为乐，反而走上万分之一的危险道路来取乐，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明智的人能在祸患尚未萌发时预见它，聪明的人能在危险尚未显形时避开它；祸患本来大多隐藏在细微之处，却在被人忽视的地方爆发。所以乡间俗语说：‘家中积累了千金财富，坐着也不靠近堂屋边缘。’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说明大事。臣希望陛下留意并幸加察看。皇上认为他说得好。回程经过宜春宫时，司马相如作赋，哀叹秦二世巡行失误。赋说：登上倾斜的长坡啊，纷纷进入高耸参差的宫殿。临近曲江的水洲啊，遥望南山高低错落。

译高峻深山的幽谷啊，深谷相通而空阔。水流迅疾地奔腾而长远流逝啊，注入平坦广阔的水边。观赏众树茂盛的荫蔽啊，浏览竹林密集的样子。向东奔驰越过土山啊，向北登上石滩。放慢车节从容前行啊，经过这里凭吊秦二世。持身不谨慎啊，导致亡国失势；听信谗言不觉悟啊，使宗庙灭绝。呜呼，悲哉！操守品行不能保全啊，坟墓荒芜污秽而不修整啊，魂魄无所归依，也没有祭食。遥远隔绝而不能相齐啊，时间越久就越昏暗。精魂空虚飘荡而飞扬啊，拾取九天之上而长久逝去。呜呼，悲哉！” 司马相如被任命为孝文园令。天子既然赞美《子虚赋》的内容，司马相如见皇上喜好神仙之道，便说：“《上林赋》的内容还不值得称美，还有比它更华美的。臣曾经写过《大人赋》，尚未完成，请让我写完后进献给您。”司马相如认为传说中的列仙居住在山泽之间，形貌十分瘦弱，这不是帝王所应向往的神仙，于是完成了《大人赋》。赋说：世上有一位大人啊，居住在中州。住宅广大绵延万里啊，仍不足以让他稍作停留。悲叹世俗的逼迫狭隘啊，便轻身升举而远游。垂下红色旗帜和白色虹霓啊，载着云气向上飘浮。竖起格泽星的长竿啊，系上光辉灿烂的彩色旄旗。垂下旬始星作为旗幡啊，牵引彗星作为旗饰。摇动指桥旗而高举啊，又飘摇招展。牵取欃枪星作为旌旗啊，舒展弯曲的彩虹作为飘带。红光幽远迷蒙而耀眼啊，疾风涌起、云气浮动。驾着应龙和象所拉的车，车身曲折逶迤而华丽啊，旁边配着赤螭、青虬，盘曲蜿蜒。车驾俯仰夭矫、凭据而骄傲啊，屈曲高低、连绵盘绕。车马奔放雄健、昂首长鸣而迟疑啊，纵散不羁、昂扬高举而高峻。车马进退错落、车轴转动而姿态华美啊，盘结曲折、惊惧而倚靠。纠结盘绕、呼叫跳踏而横行啊，轻蔑地腾跃奔驰而狂奔。狂风骤起，草木飞扬，火光闪动如电般掠过啊，灿然间雾气消散，霍然间云彩消失。斜行穿过少阳而登上太阴啊，和真人相互寻求。交错曲折地向右转啊，横渡飞泉向正东方行进。把所有神灵都征召来选用啊，在瑶光处部署众神乘坐的车辆。让五帝在前面引导啊，召回太一，随后让陵阳跟随。左边是玄冥，右边是含雷啊，前面是陆离，后面是潏湟。让征伯侨来服役羡门啊，交给岐伯掌管尚方。祝融惊动起来清道护驾啊，清除雾气后再前行。聚集我的万乘车队啊，以彩云作车盖，树立华美旗帜。让句芒率领前行啊，我要到南方游乐。经过唐尧所在的崇山啊，经过虞舜所在的九疑山。纷纷沉厚而交错啊，杂乱纠缠着一起奔驰。骚乱冲撞、纷纷扰扰地相互牵挽啊，水势盛大奔涌，纵横散布。钻入罗列的群山、聚集的丛林而繁茂啊，延展流动，灿烂铺陈而光彩纷呈。直入雷室那砰磷郁律的地方啊，穿洞而出鬼谷那崛起高大的山岭。遍览八方边际而观察四方荒远啊，远渡九江，越过五河。绕过炎火之地，漂浮渡过弱水啊，横渡浮洲而涉过流沙。突然在总极之地停息，在泛滥的水上嬉游啊，让女娲弹瑟、冯夷起舞。此时天色昏暗，似将混浊啊，召来屏翳，诛罚风伯，惩处雨师。向西望昆仑山幽深迷蒙的景色啊，径直奔驰到三危山。推开天门进入天帝宫啊，载着玉女和她一同归来。舒展阆风之气而摇曳聚集啊，高飞的乌鸦升腾后停在一处。低回在阴山上盘旋飞翔啊，我如今才亲眼看见西王母，头发斑白。她背着胜，住在洞穴中啊，幸好还有三足乌为她役使。如果能这样长生而不死啊，即使享受万代，也没有比这更值得高兴的了。” 回转车驾向此归来啊，截断不周山的道路，在幽都会食。呼吸沆瀣之气啊，餐食朝霞；咀嚼芝草精华啊，吞食美玉之花。渐渐上升而高高纵跃啊，纷纷如鸿鸟飞涌而向上疾行。穿过列缺倒映的天光啊，涉过丰隆所造成的盛大云气。奔驰在游行之道而长久下降啊，驾驭残留的雾气远去。逼近中原狭窄的区域啊，放慢车节驶出北方边界。把屯驻的骑兵留在玄阙啊，超过先驱进入寒门。向下是险峻山岭而无所凭借啊，向上空旷辽远而不见苍天。眼睛眩惑昏乱而什么也看不见啊，耳朵惝恍而什么也听不见。乘着虚无之气向上升举啊，超越一切同伴而独自存在。司马相如进献《大人赋》的颂辞后，天子非常高兴，飘飘然生出凌云的气概，仿佛有游历天地之间的意趣。司马相如因病辞免官职后，住在茂陵家中。天子说：“司马相如病得很重，可以派人去把他的书全部取来；如果不这样做，以后就会失掉了。”于是派所忠前往，但相如已经死了，家中没有书。所忠问他的妻子，她回答说：“长卿本来就没有书。他有时写成书，别人又拿走了，所以家中总是空空的。长卿临死前写了一卷书，说如果有使者来求取书，就把它奏上去；没有别的书。”那卷遗稿中写的是封禅的事情，交给所忠上奏。所忠把书奏上，天子对此感到惊异。书中写道：上古开始的时候，昊天苍穹生养人民，历数并记载历代君主，一直到秦朝。近处的后代依次承继前人的足迹，远方的人也听闻他们的声名。世代纷繁盛大，其中湮没无闻、没有得到称述的君主，多得数不清。继承光明的大业，尊崇美好的称号和谥号，略微还可以说出的君主，共有七十二位。难道有德行而不昌盛的吗？谁违背正道、犯下过失而还能长久存在呢？轩辕黄帝以前，时代遥远而渺茫，详细情形已无法听闻。关于五帝、三王以及六经典籍所传述的事情，只能看到其中值得观览的部分。《尚书》说：“君主英明啊，辅佐大臣贤良啊。”由此说来，君主没有比唐尧更盛德的，大臣没有比后稷更贤能的。后稷在唐尧时创立了功业，公刘在西戎开始兴起，周文王改变制度，于是周朝达到极盛；周武王大力推行而成就大业。此后逐渐衰落，日益衰微，千年之间默默无闻，难道不是因为开创得好而收束得好吗？然而其中并没有什么异端邪说，只是谨慎地对待前代所开创的根本，慎重地把遗留下来的教诲传给后世罢了。因此，他们的道路平坦简易，容易遵循；深厚的恩泽广泛流布，容易使国家富足；法令制度清楚明白，容易作为准则；所垂留下来的统绪治理顺当，容易承继。所以，功业在襁褓时期就已兴盛，并且超过、尊崇于唐尧和虞舜二帝之上。考察他们事业的根本和最终成就，从开始到结束，还没有发现有什么特别卓绝、足以让后世考查的地方。然而，仍然应当登上梁父山和泰山，建立显赫的名号，施加尊贵的称谓。大汉的德泽如同泉源涌出，奔流漫延，充塞四方，云气布散、雾气扩散，向上通达九垓，向下流及八方疆域。凡有生命的各种事物都受到滋润浸润，祥和之气横流四方，威武的声势飘扬远播；近处狭窄的地方也游遍其源流，遥远广阔之地也都在其润泽中游泳。首恶之人被湮没，昏暗蒙昧变得昭明显著，昆虫万物都蒙受安乐恩泽，纷纷回首面向朝廷。于是园囿中出现了驺虞这样的珍奇兽群，边境上捕获麋鹿等怪异禽兽；[“{道禾}”一词字形或文字有疑误]一茎六穗的禾稼献入御膳，出现两头共用一颈、抵触而行的牲兽；又获得周代遗留下来的珍宝，在岐山捕得神龟，在池沼中招来翠黄所乘的龙。鬼神与灵异之物相互感应，来到宫馆间作宾客。奇异的事物诡谲变幻，姿态卓异，变化无穷。

译可敬啊！祥瑞已经如此集中出现，仍然还认为这不够丰厚，不敢举行封禅。想当年周王跃鱼坠车，只把它当作祥瑞，用火燎祭告；如果没有这些作为符瑞，凭什么登上泰山这样的高丘，不是很惭愧吗？进取和谦让的道理，怎么能有所差错呢？于是大司马进言说：“陛下以仁爱养育众生，以义讨伐不顺服的人；诸夏各国乐意前来进贡，百蛮都拿着礼物归附；您的德行与往古的圣王相等，功劳无人能与您相比，盛美功业广泛流布，祥瑞众多而变化无穷，预定的应验接连到来，并不是从未有过的创见。想来泰山、梁父山设置坛场，等待陛下驾临，大概是要用封禅的名号来彰显您的荣耀；上帝降下恩惠、储备福祉，将要用这些来成就大事，只是陛下谦让而没有发出诏令罢了。使三神山的神灵不能欢悦，使王道的礼仪有所缺失，群臣都感到惭愧。有人说，天地本来幽暗难知，珍贵的祥符本来就不应推辞；如果这样还推辞，那么泰山就没有记载，梁父山也没有祭祀了。各位君主也都在同一时代并列享有荣耀，共同救济世人而屈尊行礼，后世议论者还凭什么称道他们，并说有七十二位君主呢？修养德行而获得祥符，奉行祥符而办理政事，这并不是越次冒进。因此，圣王从不废弃这种礼制，而是修治祭祀地神的礼仪，拜谒诚敬地祭祀天神，在中岳刻石记功，以彰显至尊地位，舒展盛德，发布荣耀的名号，接受丰厚的福祉，使它渐渐惠及百姓。这是多么盛大光明的事情啊！这是天下的壮观，是王者的伟大功业，不可以贬低。” 希望陛下成全这件事。此后，再根据众多荐绅先生所传授的大略学术，使这些论说能够借日月最后的余光和将尽的烈焰来显耀，以便铺陈并错综安排各种事理，同时兼采、订正并排列其中的义理，校勘修饰那些文字，撰成一部《春秋》学说，使原有的六经增加为七经，把这些道理抒发到无穷无尽，让万世后人都能激荡清流，扬起微波，传播英名，彰显丰厚的实际功绩。前代圣人之所以能够永远保有美好的声名，常常成为后世称道的首要对象，就是因为采用了这个办法。应当命令掌故官员把其中的义理全部奏报上来，供陛下阅览。” 于是天子欣喜振奋，改变了容色，说：“快意啊！朕大概可以试一试了！”于是重新转动思绪，反复考虑，汇总公卿们的议论，询问封禅的事情，歌咏大泽的广博，铺陈祥瑞的丰富。于是作颂说：自从上天覆盖大地以来，云气浓厚而流动。甘露和应时的雨水降下，那土地可以任意游行。滋润的液汁渗入流淌，什么生物不能生长？美好的谷物一茎六穗，我的庄稼哪里会没有积蓄？上天不只是降雨，还给予润泽；不只是沾濡万物，还广泛铺陈、灌溉它们。万物欣欣向荣，心怀感戴而思慕。名山处在显要的位置，遥望君王到来。君王啊，君王啊，为什么还不出行呢？各种斑斓的祥兽，都在我的君王园囿中欢娱；白色的皮毛上有黑色的纹理，姿态容仪令人喜爱；和美亲睦、温顺祥和，正是君子的才德。过去只是听说过它的声音，如今亲眼看见它来到这里。它所经过的道路没有留下踪迹，这是上天降瑞的征兆。这件事对于舜帝来说也曾有过，虞氏因此而兴盛。洁白光润的麒麟，在那神灵之地游行。孟冬十月，君王在郊外举行祭祀，把它列入祭祀的俎上。驾着我君王的车舆奔驰，天帝因此享受福祉。三代以前，大概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情。蜿蜒的黄龙，因君王兴盛的德行而升腾；斑斓的色彩耀眼夺目，光辉灿烂。正阳之气显现出来，使百姓觉醒明悟；在史传中记载说，这是天命所授、君王所乘的祥瑞。祥瑞所显现的纹章，不必反复详细说明；只要依照同类事物寄托寓意，就可以用它来晓谕封禅泰山的事情。考察这些典籍，可以看到天与人的关系已经相互交接，上下之间彼此感应并得到确切回应。圣王的德行，总是战战兢兢、恭敬谨慎。因此说：“兴盛时一定要考虑衰败，安定时一定要想到危险。”所以商汤、周武王处在最尊贵威严的地位，却没有失去肃敬恭谨；舜帝处在盛大的典章制度之中，仍回头省察自己遗留下来的事业：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司马相如去世五年后，天子才开始祭祀后土神。又过了八年，终于先行举行祭祀中岳的礼仪，在泰山封土，到了梁父山举行禅祭，地点在肃然山。司马相如其他的著作，如写给平陵侯的书信、与五位公子辩难的文章，以及《草木书》等篇章，都没有选取；这里只选取他最著名、能够向公卿们宣示的作品。太史公说：《春秋》推究已经显现的事情直到幽隐之处，《周易》以隐微为根本而把它阐明；《大雅》谈论王公大人，但德泽能够延及百姓；《小雅》讥刺个人的得失，而其流传又涉及上层君主。所以，言辞虽然表面上各不相同，但归结起来，在德义方面是一致的。司马相如虽然有很多虚浮的辞藻和过度的铺陈，但他的主旨最终还是归向节俭；这同《诗经》的讽谏有什么不同呢？杨雄认为这是华靡艳丽的赋，劝善之意百中只有一分，仍然像放纵地演奏郑、卫淫靡的乐声，曲子结束时才演奏雅乐，难道不是已经有所损害了吗？我选取其中值得议论的言语，记载在这一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