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十九 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
卷九十九 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刘敬者,齐人也。汉五年,戍陇西,过洛阳,高帝在焉。娄敬脱輓辂,衣其羊裘,见齐人虞将军曰:“臣愿见上言便事。”虞将军欲与之鲜衣,娄敬曰:“臣衣帛,衣帛见;衣褐,衣褐见:终不敢易衣。”於是虞将军入言上。上召入见,赐食。已而问娄敬,娄敬说曰:“陛下都洛阳,岂欲与周室比隆哉?”上曰:“然。”娄敬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室异。周之先自后稷,尧封之邰,积德累善十有馀世。公刘避桀居豳。太王以狄伐故,去豳,杖马箠居岐,国人争随之。及文王为西伯,断虞芮之讼,始受命,吕望、伯夷自海滨来归之。武王伐纣,不期而会孟津之上八百诸侯,皆曰纣可伐矣,遂灭殷。成王即位,周公之属傅相焉,乃营成周洛邑,以此为天下之中也,诸侯四方纳贡职,道里均矣,有德则易以王,无德则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周务以德致人,不欲依阻险,令后世骄奢以虐民也。及周之盛时,天下和洽,四夷乡风,慕义怀德,附离而并事天子,不屯一卒,不战一士,八夷大国之民莫不宾服,效其贡职。及周之衰也,分而为两,天下莫朝,周不能制也。非其德薄也,而形势弱也。今陛下起丰沛,收卒三千人,以之径往而卷蜀汉,定三秦,与项羽战荥阳,争成皋之口,大战七十,小战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脑涂地,父子暴骨中野,不可胜数,哭泣之声未绝,伤痍者未起,而欲比隆於成康之时,臣窃以为不侔也。且夫秦地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百万之众可具也。因秦之故,资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谓天府者也。陛下入关而都之,山东虽乱,秦之故地可全而有也。夫与人斗,不搤其亢,拊其背,未能全其胜也。今陛下入关而都,案秦之故地,此亦搤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高帝问群臣,群臣皆山东人,争言周王数百年,秦二世即亡,不如都周。上疑未能决。及留侯明言入关便,即日车驾西都关中。於是上曰:“本言都秦地者娄敬,‘娄’者乃‘刘’也。”赐姓刘氏,拜为郎中,号为奉春君。汉七年,韩王信反,高帝自往击之。至晋阳,闻信与匈奴欲共击汉,上大怒,使人使匈奴。匈奴匿其壮士肥牛马,但见老弱及羸畜。使者十辈来,絋言匈奴可击。上使刘敬复往使匈奴,还报曰:“两国相击,此宜夸矜见所长。今臣往,徒见羸瘠老弱,此必欲见短,伏奇兵以争利。愚以为匈奴不可击也。”是时汉兵已逾句注,二十馀万兵已业行。上怒,骂刘敬曰:“齐虏!以口舌得官,今乃妄言沮吾军。”械系敬广武。遂往,至平城,匈奴果出奇兵围高帝白登,七日然后得解。高帝至广武,赦敬,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吾皆已斩前使十辈言可击者矣。”乃封敬二千户,为关内侯,号为建信侯。高帝罢平城归,韩王信亡入胡。当是时,冒顿为单于,兵彊,控弦三十万,数苦北边。上患之,问刘敬。刘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罢於兵,未可以武服也。冒顿杀父代立,妻群母,以力为威,未可以仁义说也。独可以计久远子孙为臣耳,然恐陛下不能为。”上曰:“诚可,何为不能!顾为柰何?”刘敬对曰:“陛下诚能以適长公主妻之,厚奉遗之,彼知汉適女送厚,蛮夷必慕以为阏氏,生子必为太子。代单于。何者?贪汉重币。陛下以岁时汉所馀彼所鲜数问遗,因使辩士风谕以礼节。冒顿在,固为子婿;死,则外孙为单于。岂尝闻外孙敢与大父抗礼者哉?兵可无战以渐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长公主,而令宗室及后宫诈称公主,彼亦知,不肯贵近,无益也。”高帝曰:“善。”欲遣长公主。吕后日夜泣,曰:“妾唯太子、一女,柰何弃之匈奴!”上竟不能遣长公主,而取家人子名为长公主,妻单于。使刘敬往结和亲约。刘敬从匈奴来,因言“匈奴河南白羊、楼烦王,去长安近者七百里,轻骑一日一夜可以至秦中。秦中新破,少民,地肥饶,可益实。夫诸侯初起时,非齐诸田,楚昭、屈、景莫能兴。今陛下虽都关中,实少人。北近胡寇,东有六国之族,宗彊,一日有变,陛下亦未得高枕而卧也。臣愿陛下徙齐诸田,楚昭、屈、景,燕、赵、韩、魏后,及豪桀名家居关中。无事,可以备胡;诸侯有变,亦足率以东伐。此彊本弱末之术也”。上曰:“善。”乃使刘敬徙所言关中十馀万口。叔孙通者,薛人也。秦时以文学徵,待诏博士。数岁,陈胜起山东,使者以闻,二世召博士诸儒生问曰:“楚戍卒攻蕲入陈,於公如何?”博士诸生三十馀人前曰:“人臣无将,将即反,罪死无赦。愿陛下急发兵击之。”二世怒,作色。
译卷九十九 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 刘敬,是齐国人。汉五年,他戍守陇西,经过洛阳,当时高帝正在那里。娄敬卸下运车,穿着自己的羊皮裘,去见齐人虞将军,说:“我希望见皇上,向他进言有利的事情。”虞将军想给他换上鲜艳华美的衣服,娄敬说:“我穿丝帛衣服,就穿丝帛衣服去见;我穿粗布衣服,就穿粗布衣服去见,始终不敢更换衣服。”于是虞将军入内向皇上报告。皇上召他入见,赐给他食物。不久,高帝询问娄敬,娄敬劝说道:“陛下定都洛阳,难道是想同周王室比一比兴盛长久吗?”皇上说:“是的。” 娄敬说:“陛下取得天下的方式同周王室不同。周人的祖先从后稷开始,尧把他封在邰地,积累德行、累积善事,经历了十多代。公刘为躲避夏桀,迁居豳地。太王因为受到狄人攻伐,离开豳地,拄着马鞭居住到岐山,国人争相跟随他。到文王做西伯时,裁断虞、芮两国的争讼,开始接受天命,吕望、伯夷也从海滨前来归附。武王讨伐纣王,八百诸侯没有约定却在孟津会合,都说纣王可以讨伐,于是灭亡殷朝。成王即位,周公等人辅佐他,于是营建成周洛邑,把它作为天下的中心。诸侯从四方来纳贡、履行职务,路程远近均等;有德就容易称王,无德就容易灭亡。大凡居住在这里的君主,都是想让周王室专心用德行招致天下人,不想依靠险要地势,使后世骄奢而虐待百姓。到周朝强盛时,天下和谐融洽,四夷归向周朝的风化,仰慕仁义、怀念德行,归附并共同侍奉天子,不需屯驻一名士卒,不必交战一人,八方夷狄和大国的百姓没有不宾服的,都来进贡、履行职务。到周朝衰弱时,天下分裂为两部分,天下没有人来朝拜,周王室也无法控制局面。这并不是因为他的德行浅薄,而是因为形势 कमजोर。如今陛下从丰、沛起兵,招收士卒三千人,凭此直取并席卷蜀、汉,平定三秦;又在荥阳与项羽交战,争夺成皋关口,大战七十次,小战四十次,使天下百姓肝脑涂地,父子暴尸荒野,数也数不清;哭泣的声音还没有停止,受伤的人还没有起身,陛下却想让国家的盛隆程度与成王、康王时期相比,我私下认为这是不能相比的。况且秦地背靠山岭,面临黄河,四面都有险塞作为坚固屏障,突然发生紧急情况时,可以很快集结百万军队。凭借秦朝留下的条件,这里拥有非常美好肥沃的土地,正是所谓的“天府”。陛下进入关中并定都于此,即使崤山以东发生混乱,秦朝原有的土地也可以完整地占有。譬如同人搏斗,如果不扼住他的喉咙、拍击他的后背,就不能完全取胜。如今陛下进入关中并定都,控制秦朝原有的土地,这也就是扼住天下的喉咙、拍击天下的后背。” 高帝询问群臣,群臣都是崤山以东的人,争相说周王室享国数百年,秦朝二世就灭亡,不如定都在周王室旧都。皇上犹豫不决。等到留侯明确说明进入关中有利,皇上当天就驾车向西,把都城迁到关中。于是皇上说:“原先建议定都秦地的是娄敬,‘娄’字本来就是‘刘’字。”赐他姓刘,任命为郎中,号称奉春君。汉七年,韩王信反叛,高帝亲自前去攻打他。到达晋阳时,听说韩信想联合匈奴共同攻打汉朝,皇上大怒,派使者出使匈奴。匈奴藏起精壮的士兵和肥壮的牛马,只让使者看到老弱和瘦弱的牲畜。使者先后十批回来,纷纷说匈奴可以攻打。皇上又派刘敬出使匈奴,刘敬回来报告说:“两国交战,本应夸耀炫示自己的长处。如今我去匈奴,只看见瘦弱的牲畜和老弱之人,这一定是故意让我看见他们的短处,暗中埋伏奇兵来争取战机。我认为匈奴不可攻打。”这时汉军已经越过句注山,二十多万军队已经开始行动。皇上大怒,骂刘敬说:“齐国的俘虏!凭口舌得到官职,如今竟胡乱说话,阻挠我的军队。”于是给刘敬戴上刑具,押送到广武。汉军继续前进,到达平城,匈奴果然出动奇兵把高帝围困在白登,七天后才解围。高帝到广武,赦免刘敬,说:“我没有采用您的话,才在平城陷入困境。我已经把先前那十批说匈奴可以攻打的使者都斩了。”于是封刘敬食邑二千户,赐爵关内侯,号为建信侯。高帝从平城撤军返回后,韩王信逃入胡地。当时冒顿任单于,兵力强盛,能控弦作战的骑兵有三十万,多次使北方边境受苦。皇上为此忧虑,询问刘敬。刘敬说:“天下刚刚平定,士卒因战争而疲惫,现在还不能用武力使匈奴臣服。冒顿杀死父亲后继位,又霸占父亲的妻妾,以力量树立威势,不能用仁义去劝说他。只能用长远的谋略,使他的子孙世代成为汉朝的臣属;但恐怕陛下做不到。”皇上说:“如果确实可以做到,为什么做不到!只是该怎么办呢?”刘敬回答:“陛下如果真能把嫡长公主嫁给他,再厚重地赠送财物,他知道汉朝嫡出的女子又得到丰厚的陪嫁,蛮夷一定会爱重她,让她做阏氏;她生的儿子一定会成为太子,继承单于之位。为什么呢?因为他贪图汉朝丰厚的财物。陛下还可以每年按时把汉朝有余而匈奴缺少的东西多次问候赠送给他,再派善于辞令的人用礼节劝导他。冒顿活着时,固然是汉朝的女婿;冒顿死后,外孙就成为单于。哪里听说过外孙敢同外祖父抗礼的呢?这样不用交战,就可以逐渐使匈奴臣服。如果陛下不能派嫡长公主,而让宗室女子或后宫女子冒充公主,匈奴也会知道,便不会尊贵亲近她,那就没有益处了。”高帝说:“好。”想派嫡长公主前往。吕后日夜哭泣说:“我只有太子和一个女儿,怎么能把她抛到匈奴去!”皇上最终不能派嫡长公主,只好找平民家的女儿,冒充长公主,嫁给单于。又派刘敬去订立和亲盟约。刘敬从匈奴回来,趁机进言说:“匈奴在河南的白羊王、楼烦王,距离长安最近的地方只有七百里,轻装骑兵一天一夜就可以到达秦中。秦中刚刚被攻破,人口很少,但土地肥沃富饶,可以增加人口使它充实起来。当初诸侯刚起兵时,如果不是齐国田氏诸侯,以及楚国的昭氏、屈氏、景氏,就没有谁能够兴起。如今陛下虽然定都关中,但那里实际上人口很少。北面接近胡人盗寇,东面又有六国遗族,他们宗族强盛;一旦发生变故,陛下也还不能高枕而卧。我希望陛下把齐国的田氏诸侯、楚国的昭氏、屈氏、景氏、燕国和赵国以及韩、魏两国的后裔,还有豪杰和名门大族迁到关中居住。平时没有战事,可以用来防备胡人;诸侯发生变乱时,也足以率领他们向东征伐。这是加强根本、削弱枝末的办法。”高祖说:“好。”于是便派刘敬把上述各类人迁到关中,共十余万口。”}], 叔孙通是薛地人。秦朝时因通晓文学被征召,任待诏博士。过了几年,陈胜在山东起兵,使者把消息报告上去,二世召集博士和各位儒生问道:“楚国的戍卒攻下蕲县,进入陈县,你们对此怎么看?”三十多个博士和儒生上前说:“臣下不应有将帅之权,有将帅之权就是谋反,犯了罪死刑也不能赦免。请陛下赶快发兵攻打他们。”二世大怒,脸色变了。
叔孙通前曰:“诸生言皆非也。夫天下合为一家,毁郡县城,铄其兵,示天下不复用。且明主在其上,法令具於下,使人人奉职,四方辐辏,安敢有反者!此特群盗鼠窃狗盗耳,何足置之齿牙间。郡守尉今捕论,何足忧。”二世喜曰:“善。”尽问诸生,诸生或言反,或言盗。於是二世令御史案诸生言反者下吏,非所宜言。诸言盗者皆罢之。乃赐叔孙通帛二十匹,衣一袭,拜为博士。叔孙通已出宫,反舍,诸生曰:“先生何言之谀也?”通曰:“公不知也,我几不脱於虎口!”乃亡去,之薛,薛已降楚矣。及项梁之薛,叔孙通从之。败於定陶,从怀王。怀王为义帝,徙长沙,叔孙通留事项王。汉二年,汉王从五诸侯入彭城,叔孙通降汉王。汉王败而西,因竟从汉。叔孙通儒服,汉王憎之;乃变其服,服短衣,楚制,汉王喜。叔孙通之降汉,从儒生弟子百馀人,然通无所言进,专言诸故群盗壮士进之。弟子皆窃骂曰:“事先生数岁,幸得从降汉,今不能进臣等,专言大猾,何也?”叔孙通闻之,乃谓曰:“汉王方蒙矢石争天下,诸生宁能斗乎?故先言斩将搴旗之士。诸生且待我,我不忘矣。”汉王拜叔孙通为博士,号稷嗣君。汉五年,已并天下,诸侯共尊汉王为皇帝於定陶,叔孙通就其仪号。高帝悉去秦苛仪法,为简易。群臣饮酒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高帝患之。叔孙通知上益厌之也,说上曰:“夫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臣愿徵鲁诸生,与臣弟子共起朝仪。”高帝曰:“得无难乎?”叔孙通曰:“五帝异乐,三王不同礼。礼者,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者也。故夏、殷、周之礼所因损益可知者,谓不相复也。臣愿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上曰:“可试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为之。”於是叔孙通使徵鲁诸生三十馀人。鲁有两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谀以得亲贵。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起,又欲起礼乐。礼乐所由起,积德百年而后可兴也。吾不忍为公所为。公所为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无汙我!”叔孙通笑曰:“若真鄙儒也,不知时变。”遂与所徵三十人西,及上左右为学者与其弟子百馀人为绵蕞野外。习之月馀,叔孙通曰:“上可试观。”上既观,使行礼,曰:“吾能为此。”乃令群臣习肄,会十月。汉七年,长乐宫成,诸侯群臣皆朝十月。仪:先平明,谒者治礼,引以次入殿门,廷中陈车骑步卒卫宫,设兵张旗志。传言“趋”。殿下郎中侠陛,陛数百人。功臣列侯诸将军军吏以次陈西方,东乡;文官丞相以下陈东方,西乡。大行设九宾,胪传。於是皇帝辇出房,百官执职传警,引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贺。自诸侯王以下莫不振恐肃敬。至礼毕,复置法酒。诸侍坐殿上皆伏抑首,以尊卑次起上寿。觞九行,谒者言“罢酒”。御史执法举不如仪者辄引去。竟朝置酒,无敢讙譁失礼者。於是高帝曰:“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乃拜叔孙通为太常,赐金五百斤。叔孙通因进曰:“诸弟子儒生随臣久矣,与臣共为仪,愿陛下官之。”高帝悉以为郎。叔孙通出,皆以五百斤金赐诸生。诸生乃皆喜曰:“叔孙生诚圣人也,知当世之要务。”汉九年,高帝徙叔孙通为太子太傅。汉十二年,高祖欲以赵王如意易太子,叔孙通谏上曰:“昔者晋献公以骊姬之故废太子,立奚齐,晋国乱者数十年,为天下笑。秦以不蚤定扶苏,令赵高得以诈立胡亥,自使灭祀,此陛下所亲见。今太子仁孝,天下皆闻之;吕后与陛下攻苦食啖,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废適而立少,臣愿先伏诛,以颈血汙地。”高帝曰:“公罢矣,吾直戏耳。”叔孙通曰:“太子天下本,本一摇天下振动,柰何以天下为戏!”高帝曰:“吾听公言。”及上置酒,见留侯所招客从太子入见,上乃遂无易太子志矣。高帝崩,孝惠即位,乃谓叔孙生曰:“先帝园陵寝庙,群臣莫习。”徙为太常,定宗庙仪法。及稍定汉诸仪法,皆叔孙生为太常所论箸也。孝惠帝为东朝长乐宫,及间往,数跸烦人,乃作複道,方筑武库南。叔孙生奏事,因请间曰:“陛下何自筑複道高寝,衣冠月出游高庙?高庙,汉太祖,柰何令后世子孙乘宗庙道上行哉?”孝惠帝大惧,曰:“急坏之。”叔孙生曰:“人主无过举。今已作,百姓皆知之,今坏此,则示有过举。愿陛下原庙渭北,衣冠月出游之,益广多宗庙,大孝之本也。”上乃诏有司立原庙。原庙起,以複道故。孝惠帝曾春出游离宫,叔孙生曰:“古者有春尝果,方今樱桃孰,可献,愿陛下出,因取樱桃献宗庙。”上乃许之。诸果献由此兴。
译叔孙通上前说:“各位儒生说的都不对。天下已经合成一家,毁掉郡县的城墙,熔化兵器,是要向天下表示不再使用武力。况且有圣明的君主在上,下面法令完备,使人人奉行自己的职分,四方的人都像车辐聚向车毂一样归附,怎么敢有反叛的人呢!这不过是一群盗贼像老鼠偷窃、像狗盗窃罢了,有什么值得挂在嘴边的。郡守、郡尉现在正在捕捉审理他们,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二世高兴地说:“说得好。”又逐一询问儒生,有的说是反叛,有的说是盗贼。于是二世命令御史把说是反叛的儒生交给司法官吏审治,认为他们说了不该说的话;说是盗贼的儒生都免职放走。于是赏赐叔孙通帛二十匹、一套衣服,任命他为博士。叔孙通出了宫,回到住处,儒生们说:“先生说话怎么这样阿谀奉承呢?”叔孙通说:“你们不知道,我差一点就不能逃出虎口了!”于是逃走,前往薛地;这时薛地已经投降楚国。项梁到了薛地时,叔孙通跟随他。项梁在定陶战败后,叔孙通跟随楚怀王。楚怀王被尊为义帝,迁往长沙,叔孙通留下来侍奉项王。汉二年,汉王跟随五路诸侯军进入彭城,叔孙通投降汉王。汉王战败向西撤退,于是叔孙通最终跟随汉王。叔孙通穿着儒生的服装,汉王讨厌这种服装;于是他改变服装,穿上楚地式样的短衣,汉王很高兴。叔孙通投降汉王时,带着一百多个儒生弟子同行,但他没有推荐他们,专门推荐过去那些群盗中的壮士。弟子们都私下骂道:“侍奉先生好几年,好不容易能够跟随他投降汉王,如今却不能推荐我们,只说那些大盗,为什么呢?”叔孙通听到后,就对他们说:“汉王正在冒着箭石争夺天下,各位儒生难道能上阵作战吗?所以我先推荐那些能斩将夺旗的勇士。各位暂且等着我,我不会忘记你们的。”汉王任命叔孙通为博士,号称稷嗣君。汉五年,天下已经兼并统一,诸侯共同在定陶尊奉汉王为皇帝,叔孙通前去制定皇帝的仪仗和称号。高帝全部废除秦朝繁苛的礼仪法令,改为简便易行的制度。群臣饮酒争功,醉后有人胡乱呼喊,有人拔剑击打殿柱,高帝对此很忧虑。叔孙通知道皇上越来越厌恶这种情形,便劝说道:“儒生难以和他们一起进取天下,却可以和他们一起守成。我愿意征召鲁地的儒生,和我的弟子共同制定朝廷礼仪。”高帝说:“恐怕很难吧?”叔孙通说:“五帝的音乐各不相同,三王的礼制也各不相同。礼制,是根据时代变化和人的情状制定的节度和仪文。因此,夏、殷、周三代的礼制有所沿袭、有所损益,是可以看出的,这就是说它们彼此并不重复。臣愿意采择一些古礼,再和秦朝的仪法杂糅起来制定。”皇上说:“可以试着制定,但要使它容易懂,也要估量我的能力,使我能够实行。” 于是叔孙通派人征召鲁地三十多个儒生。鲁地有两位儒生不肯前往,说:“您侍奉过将近十位君主,都是当面阿谀奉承才得到亲近和显贵。如今天下刚刚安定,死者还没有安葬,受伤的人还没有康复,您又想兴起礼乐。礼乐的兴起,要积累百年的德行之后才可以做到。我不忍心做您所做的事。您所做的事不合古礼,我不去。您走吧,不要玷污我!”叔孙通笑着说:“你们真是鄙陋的儒生,不懂得时代的变化。” 于是叔孙通和被征召的三十人向西而去,又和皇上身边那些有学问的人及其一百多个弟子,在野外编结草束,作为演习礼仪的标志。练习了一个多月,叔孙通说:“皇上可以试着来观看了。”皇上观看后,让他们实际行礼,说:“我能够实行这一套礼仪。”于是命令群臣练习,约定在十月举行。汉七年,长乐宫建成,诸侯和群臣都在十月入朝。仪式是:天还未大亮,谒者安排礼仪,按次序引导众人进入殿门;朝廷中陈列车骑、步卒来守卫宫殿,设置兵器,张挂旗帜。传令说“趋”,即快步前进。殿下两侧排列着郎中,夹道站立,台阶两旁有数百人。功臣、列侯、诸将军和军吏依次排列在西边,面向东方;文官从丞相以下排列在东边,面向西方。大行官设置九宾之礼,传呼宾客姓名。于是皇帝乘辇从内室出来,百官各执职事,传呼警戒,导引诸侯王以下直到六百石官员依次进献祝贺。诸侯王以下没有不震恐肃敬的。礼仪结束后,又摆设法酒。各位陪坐殿上的人都俯身低头,按尊卑次序起身向皇帝祝寿。酒过九巡,谒者宣布“停止饮酒”。御史执行法令,凡是不合礼仪的人立即带走。整个朝会和宴饮过程中,没有人敢喧哗失礼。于是高帝说:“我直到今天才知道做皇帝的尊贵。”便任命叔孙通为太常,赏赐黄金五百斤。叔孙通趁机进言:“各位弟子儒生跟随臣已经很久了,和臣共同制定礼仪,请陛下给他们官职。”高帝把他们全都任命为郎。叔孙通出来后,把五百斤黄金全部分给各位儒生。儒生们这才都高兴地说:“叔孙先生真是圣人,知道当今最重要的事务。” 汉九年,高帝把叔孙通调任为太子太傅。汉十二年,高祖想用赵王刘如意替换太子,叔孙通劝谏皇上说:“从前晋献公因为骊姬的缘故废掉太子,改立奚齐,晋国因此乱了几十年,被天下人耻笑。秦朝因为没有早早确定扶苏为继承人,使赵高得以欺诈地拥立胡亥,自己断送了宗庙祭祀,这些都是陛下亲眼见到的。如今太子仁慈孝顺,天下都听说了;吕后和陛下共同经历艰苦、共同吃苦,难道可以背弃她吗?陛下如果一定要废掉嫡太子而改立年少的皇子,臣愿先伏法,让脖颈中的血玷污土地。”高帝说:“您算了吧,我不过是开玩笑罢了。”叔孙通说:“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根本一动摇,天下就会震动,怎么能拿天下开玩笑呢!”高帝说:“我听从您的话。”后来皇上设宴,看见留侯招来的宾客跟随太子入宫拜见,皇上于是终于打消了更换太子的念头。高帝去世,孝惠帝即位,便对叔孙先生说:“先帝的园陵、寝宫和宗庙,群臣都没有学习过相应的礼仪。”于是调任叔孙通为太常,制定宗庙的礼仪法度。等到汉朝各种礼仪法度逐渐确定下来,都是叔孙先生任太常时论定并著录的。孝惠帝为了前往东边的长乐宫,常常要临时清道,几次这样做都给人造成麻烦,于是修建复道。当时正从武库南面开始修筑。叔孙先生入宫奏事,趁机请求单独进言:“陛下为什么要从高寝修筑复道?这样一来,每月就可以把先帝的衣冠送到高庙游祭。高庙是汉太祖的宗庙,怎么能让后世子孙从宗庙的道路上经过呢?”孝惠帝非常害怕,说:“赶快把它毁掉。”叔孙先生说:“君主不能有错误的举动。现在复道已经修成,百姓都知道了;如今毁掉它,就等于向天下显示自己犯了错误。臣愿意请陛下在渭水以北另建原庙,每月把衣冠送去游祭,并且增建更多宗庙,这是大孝的根本。”皇上于是下诏有关官员建立原庙。原庙之所以兴建,就是因为复道一事。孝惠帝有一次春天到离宫游玩,叔孙先生说:“古代有春季进献新果的礼制。现在樱桃已经成熟,可以进献;请陛下出游时顺便采摘樱桃,进献给宗庙。”皇上于是答应了。从此进献各种果品的礼制便兴起了。
太史公曰:语曰“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也;台榭之榱,非一木之枝也;三代之际,非一士之智也”。信哉!夫高祖起微细,定海内,谋计用兵,可谓尽之矣。然而刘敬脱輓辂一说,建万世之安,智岂可专邪!叔孙通希世度务,制礼进退,与时变化,卒为汉家儒宗。“大直若诎,道固委蛇”,盖谓是乎?
卷一百 季布栾布列传第四十季布者,楚人也。为气任侠,有名於楚。项籍使将兵,数窘汉王。及项羽灭,高祖购求布千金,敢有舍匿,罪及三族。季布匿濮阳周氏。周氏曰:“汉购将军急,迹且至臣家,将军能听臣,臣敢献计;即不能,愿先自刭。”季布许之。乃髡钳季布,衣褐衣,置广柳车中,并与其家僮数十人,之鲁朱家所卖之。朱家心知是季布,乃买而置之田。诫其子曰:“田事听此奴,必与同食。”朱家乃乘轺车之洛阳,见汝阴侯滕公。滕公留朱家饮数日。因谓滕公曰:“季布何大罪,而上求之急也?”滕公曰:“布数为项羽窘上,上怨之,故必欲得之。”朱家曰:“君视季布何如人也?”曰:“贤者也。”朱家曰:“臣各为其主用,季布为项籍用,职耳。项氏臣可尽诛邪?今上始得天下,独以己之私怨求一人,何示天下之不广也!且以季布之贤而汉求之急如此,此不北走胡即南走越耳。夫忌壮士以资敌国,此伍子胥所以鞭荆平王之墓也。君何不从容为上言邪?”汝阴侯滕公心知朱家大侠,意季布匿其所,乃许曰:“诺。”待间,果言如朱家指。上乃赦季布。当是时,诸公皆多季布能摧刚为柔,朱家亦以此名闻当世。季布召见,谢,上拜为郎中。孝惠时,为中郎将。单于尝为书嫚吕后,不逊,吕后大怒,召诸将议之。上将军樊哙曰:“臣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诸将皆阿吕后意,曰“然”。季布曰:“樊哙可斩也!夫高帝将兵四十馀万众,困於平城,今哙柰何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中,面欺!且秦以事於胡,陈胜等起。于今创痍未瘳,哙又面谀,欲摇动天下。”是时殿上皆恐,太后罢朝,遂不复议击匈奴事。季布为河东守,孝文时,人有言其贤者,孝文召,欲以为御史大夫。复有言其勇,使酒难近。至,留邸一月,见罢。季布因进曰:“臣无功窃宠,待罪河东。陛下无故召臣,此人必有以臣欺陛下者;今臣至,无所受事,罢去,此人必有以毁臣者。夫陛下以一人之誉而召臣,一人之毁而去臣,臣恐天下有识闻之有以闚陛下也。”上默然惭,良久曰:“河东吾股肱郡,故特召君耳。”布辞之官。楚人曹丘生,辩士,数招权顾金钱。事贵人赵同等,与窦长君善。季布闻之,寄书谏窦长君曰:“吾闻曹丘生非长者,勿与通。”及曹丘生归,欲得书请季布。窦长君曰:“季将军不说足下,足下无往。”固请书,遂行。使人先发书,季布果大怒,待曹丘。曹丘至,即揖季布曰:“楚人谚曰‘得黄金百,不如得季布一诺’,足下何以得此声於梁楚间哉?且仆楚人,足下亦楚人也。仆游扬足下之名於天下,顾不重邪?何足下距仆之深也!”季布乃大说,引入,留数月,为上客,厚送之。季布名所以益闻者,曹丘扬之也。季布弟季心,气盖关中,遇人恭谨,为任侠,方数千里,士皆争为之死。尝杀人,亡之吴,从袁丝匿。长事袁丝,弟畜灌夫、籍福之属。尝为中司马,中尉郅都不敢不加礼。少年多时时窃籍其名以行。当是时,季心以勇,布以诺,著闻关中。季布母弟丁公,为楚将。丁公为项羽逐窘高祖彭城西,短兵接,高祖急,顾丁公曰:“两贤岂相戹哉!”於是丁公引兵而还,汉王遂解去。及项王灭,丁公谒见高祖。高祖以丁公徇军中,曰:“丁公为项王臣不忠,使项王失天下者,乃丁公也。”遂斩丁公,曰:“使后世为人臣者无效丁公!”栾布者,梁人也。始梁王彭越为家人时,尝与布游。穷困,赁佣於齐,为酒人保。数岁,彭越去之巨野中为盗,而布为人所略卖,为奴於燕。为其家主报仇,燕将臧荼举以为都尉。臧荼后为燕王,以布为将。及臧荼反,汉击燕,虏布。梁王彭越闻之,乃言上,请赎布以为梁大夫。使於齐,未还,汉召彭越,责以谋反,夷三族。已而枭彭越头於雒阳下,诏曰:“有敢收视者,辄捕之。”布从齐还,奏事彭越头下,祠而哭之。吏捕布以闻。上召布,骂曰:“若与彭越反邪?吾禁人勿收,若独祠而哭之,与越反明矣。趣亨之。”方提趣汤,布顾曰:“愿一言而死。”上曰:“何言?”布曰:“方上之困於彭城,败荥阳、成皋间,项王所以不能遂西,徒以彭王居梁地,与汉合从苦楚也。当是之时,彭王一顾,与楚则汉破,与汉而楚破。且垓下之会,微彭王,项氏不亡。天下已定,彭王剖符受封,亦欲传之万世。今陛下一徵兵於梁,彭王病不行,而陛下疑以为反,反形未见,以苛小案诛灭之,臣恐功臣人人自危也。今彭王已死,臣生不如死,请就亨。”於是上乃释布罪,拜为都尉。
译太史公说:俗话说:“价值千金的狐裘,不是由一只狐狸腋下的皮毛制成的;高台亭榭的椽子,不是由一棵树的枝条制成的;夏、商、周三代的成就,也不是靠一个士人的智慧取得的。”这话确实正确啊!高祖从卑微的地位起兵,平定天下,在谋划计策和用兵方面,可以说已经发挥到了极致。然而刘敬只凭解下车驾牵引绳的一番进言,就建立了万世安定的基础,智慧难道可以专属于一个人吗!叔孙通顺应时代,揣度事务,制定礼制,安排进退,随着时势变化,最终成为汉家的儒学宗师。“最正直的东西好像弯曲,道本来就曲折迂回”,大概说的就是这种人吧?第一百卷 季布、栾布列传第四十 季布是楚地人。他崇尚意气、任侠好义,在楚地很有名。项籍派他率兵,多次使汉王陷入困境。项羽灭亡后,高祖悬赏千金搜捕季布,胆敢收留隐藏他的,罪及三族。季布藏在濮阳的周氏家中。周氏说:“汉王悬赏追捕将军非常紧急,追查的踪迹将要到我家了。将军如果能听从我,我敢献上一计;如果不能,请允许我先自杀。”季布答应了。于是周氏把季布剃去头发、戴上铁项圈,穿上粗布衣服,放在广柳车中,又和他家几十个奴仆一起,送到鲁地朱家那里卖掉。朱家心里知道他就是季布,便买下他,安置在田地里,并告诫儿子说:“田里的事务都听这个奴仆的,必须和他同吃饭。”朱家于是乘坐轻便小车到洛阳,拜见汝阴侯滕公。滕公留朱家饮酒数日。朱家趁机对滕公说:“季布犯了什么大罪,皇上竟这样急迫地搜捕他?”滕公说:“季布多次使项羽困窘皇上,皇上怨恨他,所以一定要抓到他。”朱家说:“您看季布是什么样的人?”滕公说:“是贤能的人。”朱家说:“臣下各自为自己的君主效力,季布为项籍效力,只是他的职责罢了。项氏的臣子难道都应该杀掉吗?如今皇上刚刚得到天下,却只因个人的怨恨搜捕一个人,这向天下显示的不是胸襟不宽广吗?况且季布这样贤能,汉王却急迫地追捕他,他不是向北逃到匈奴,就是向南逃到越地。忌恨壮士,反而把他送给敌国,正是伍子胥鞭打楚平王墓的原因。您为什么不从容地替皇上进言呢?”汝阴侯滕公心里知道朱家是大侠客,猜想季布藏在他那里,于是答应说:“好。”等到有机会,果然按照朱家的意思进言。皇上于是赦免了季布。当时,诸位公卿都称赞季布能够使刚强变得柔顺,朱家也因此闻名于当世。季布被召见,向皇上谢罪,皇上任命他为郎中。孝惠帝时,季布任中郎将。匈奴单于曾写信侮辱吕后,言辞很不恭敬,吕后大怒,召集将领商议。上将军樊哙说:“臣愿意得到十万军队,在匈奴中纵横驰骋。”各位将领都迎合吕后的心意,说:“对。”季布说:“樊哙应该斩首!当年高帝率领四十多万军队,在平城被困;如今樊哙怎么能凭十万人就在匈奴中纵横驰骋,这是当面欺骗皇上!况且秦朝因为对匈奴用兵,陈胜等人才起兵。到现在国家的创伤还没有痊愈,樊哙又当面阿谀,想要动摇天下。”这时殿上的人都感到恐惧,太后退朝,从此不再商议攻打匈奴的事。季布任河东郡守时,孝文帝时期,有人说他贤能,孝文帝召见他,想任命他为御史大夫。又有人说他勇猛,却嗜酒难以接近。季布到达后,在官邸停留了一个月,皇帝召见后便让他退下。季布于是进言说:“臣没有功劳却侥幸受到宠幸,在河东等待获罪。陛下无缘无故召臣来,这个人一定是用关于臣的欺骗之辞蒙蔽陛下;如今臣来了,却没有接受任何职事便被遣返,这个人一定又用诋毁臣的话影响陛下。陛下因为一个人的赞誉就召臣来,又因为一个人的诋毁就遣臣离去,臣恐怕天下有见识的人听到后,会因此窥见陛下的失误。”皇上默然惭愧,过了很久才说:“河东是我的股肱之郡,所以特意召您来。”季布辞别皇上,回到官任。楚地人曹丘生是辩士,多次招揽权势、谋求钱财。他侍奉赵同等贵人,和窦长君友善。季布听说后,写信劝窦长君说:“我听说曹丘生不是德高望重的人,不要和他交往。”曹丘生回去后,想得到窦长君的书信,以便请求拜见季布。窦长君说:“季将军不喜欢您,您不要去。”曹丘生坚决请求得到书信,终于动身。窦长君派人先送信,季布果然大怒,等待曹丘生到来。曹丘生到后,立即向季布作揖说:“楚地有句谚语:‘得到黄金百斤,不如得到季布的一句承诺。’您凭什么在梁、楚之间获得这样的声誉呢?况且我是楚人,您也是楚人。我在天下宣扬您的名声,这难道不是使您更加受尊重吗?您为什么这样深深拒绝我呢!”季布于是非常高兴,把他请进来,留他住了几个月,奉为上宾,临行时厚厚地赠送他。季布的名声之所以更加传播,是曹丘生宣扬的结果。季布的弟弟季心,气概压倒关中人;待人恭敬谨慎,又任侠好义,方圆几千里之内,士人都争着愿为他效死。他曾经杀人,逃到吴地,跟随袁丝藏匿。后来长期侍奉袁丝,把灌夫、籍福一类人当作弟弟来抚养。他曾任中司马,中尉郅都也不敢不对他以礼相待。年轻人常常暗中借用他的名声去行事。当时,季心凭勇敢,季布凭守信,在关中闻名。季布的同母弟弟丁公,是楚国将领。丁公替项羽在彭城西面追击并困窘高祖,两军短兵相接,高祖情势危急,回头对丁公说:“两个贤人难道要彼此逼迫吗!”于是丁公带兵退去,汉王便得以解围离开。项王灭亡后,丁公拜见高祖。高祖把丁公带到军中示众,说:“丁公作为项王的臣子却不忠诚,使项王失去天下的,正是丁公。”于是杀了丁公,并说:“要让后世做臣子的人都不要仿效丁公!” 栾布是梁地人。当初梁王彭越还是平民时,曾经和栾布交游。两人贫困时,栾布到齐地租工受雇,替酒店给主人做保。几年后,彭越离开那里,到巨野中做盗贼;栾布却被人劫掠卖掉,在燕地做奴隶。他替主人报了仇,燕将臧荼提拔他做都尉。臧荼后来成为燕王,任命栾布为将军。臧荼反叛后,汉军攻打燕地,俘获栾布。梁王彭越听说后,便向皇上进言,请求赎出栾布,任命他为梁国大夫。栾布出使齐地,还没有回来,汉王召见彭越,以谋反罪责备他,并夷灭他的三族。不久,彭越的头被悬挂在雒阳城下,皇帝下诏说:“胆敢有人收取、观看的,立即逮捕。”栾布从齐地回来,在彭越头颅下面奏报事务,祭祀并为他哭泣。官吏逮捕栾布,把情况报告皇上。皇上召见栾布,骂道:“你和彭越一起谋反吗?我禁止人们收取他的头,你却偏偏祭祀并哭他,显然是和彭越一起谋反。赶快把他烹杀。”正要把栾布押去赴汤,栾布回头说:“请允许我说一句话再死。”皇上说:“你要说什么?”栾布说:“当初皇上被困在彭城,在荥阳、成皋之间战败,项王之所以不能继续向西推进,只是因为彭王驻守梁地,和汉联合起来使楚国受苦。当时彭王只要回头选择一次,帮助楚国汉军就会败,帮助汉国楚军就会败。况且垓下会战时,如果没有彭王,项氏就不会灭亡。天下平定后,彭王剖分符节接受封爵,也想把封爵传给万世。如今陛下向梁地征发军队,彭王因病不能前往,陛下便怀疑他谋反;反叛的迹象还没有显现,却因为苛细的小案把他诛灭,臣恐怕功臣们人人自危。现在彭王已经死了,臣活着还不如死去,请让我接受烹刑。”于是皇上便赦免了栾布的罪,任命他为都尉。
孝文时,为燕相,至将军。布乃称曰:“穷困不能辱身下志,非人也;富贵不能快意,非贤也。”於是尝有德者厚报之,有怨者必以法灭之。吴楚反时,以军功封俞侯,复为燕相。燕齐之间皆为栾布立社,号曰栾公社。景帝中五年薨。子贲嗣,为太常,牺牲不如令,国除。太史公曰:以项羽之气,而季布以勇显於楚,身屦军搴旗者数矣,可谓壮士。然至被刑戮,为人奴而不死,何其下也!彼必自负其材,故受辱而不羞,欲有所用其未足也,故终为汉名将。贤者诚重其死。夫婢妾贱人感慨而自杀者,非能勇也,其计画无复之耳。栾布哭彭越,趣汤如归者,彼诚知所处,不自重其死。虽往古烈士,何以加哉!
卷一百一 袁盎晁错列传第四十一袁盎者,楚人也,字丝。父故为群盗,徙处安陵。高后时,盎尝为吕禄舍人。及孝文帝即位,盎兄哙任盎为中郎。绛侯为丞相,朝罢趋出,意得甚。上礼之恭,常自送之。袁盎进曰:“陛下以丞相何如人?”上曰:“社稷臣。”盎曰:“绛侯所谓功臣,非社稷臣,社稷臣主在与在,主亡与亡。方吕后时,诸吕用事,擅相王,刘氏不绝如带。是时绛侯为太尉,主兵柄,弗能正。吕后崩,大臣相与共畔诸吕,太尉主兵,適会其成功,所谓功臣,非社稷臣。丞相如有骄主色。陛下谦让,臣主失礼,窃为陛下不取也。”后朝,上益庄,丞相益畏。已而绛侯望袁盎曰:“吾与而兄善,今儿廷毁我!”盎遂不谢。及绛侯免相之国,国人上书告以为反,徵系清室,宗室诸公莫敢为言,唯袁盎明绛侯无罪。绛侯得释,盎颇有力。绛侯乃大与盎结交。淮南厉王朝,杀辟阳侯,居处骄甚。袁盎谏曰:“诸侯大骄必生患,可適削地。”上弗用。淮南王益横。及棘蒲侯柴武太子谋反事觉,治,连淮南王,淮南王徵,上因迁之蜀,轞车传送。袁盎时为中郎将,乃谏曰:“陛下素骄淮南王,弗稍禁,以至此,今又暴摧折之。淮南王为人刚,如有遇雾露行道死,陛下竟为以天下之大弗能容,有杀弟之名,柰何?”上弗听,遂行之。淮南王至雍,病死,闻,上辍食,哭甚哀。盎入,顿首请罪。上曰:“以不用公言至此。”盎曰:“上自宽,此往事,岂可悔哉!且陛下有高世之行者三,此不足以毁名。”上曰:“吾高世行三者何事?”盎曰:“陛下居代时,太后尝病,三年,陛下不交睫,不解衣,汤药非陛下口所尝弗进。夫曾参以布衣犹难之,今陛下亲以王者脩之,过曾参孝远矣。夫诸吕用事,大臣专制,然陛下从代乘六传驰不测之渊,虽贲育之勇不及陛下。陛下至代邸,西向让天子位者再,南面让天子位者三。夫许由一让,而陛下五以天下让,过许由四矣。
译孝文帝时,栾布任燕国丞相,后来升为将军。栾布曾说:“人在穷困时不能辱没自身、降低志节,就不是人;在富贵时不能使自己称心如意,就不是贤者。”因此,对曾经施恩于自己的人,他厚重地报答;对有怨仇的人,则一定依法除掉。吴、楚反叛时,他因军功封为俞侯,又任燕国丞相。燕、齐之间都为栾布建立社祠,称为栾公社。景帝中元五年,栾布去世。他的儿子栾贲继承侯爵,任太常;因祭祀用的牺牲不符合法令,封国被废除。太史公说:凭项羽那样的气概,季布又以勇敢在楚地显名;他亲身参加战斗、夺取敌旗多次,可以称得上是壮士。然而到了遭受刑戮、被人卖作奴隶时,他却没有自杀,这多么卑下啊!他一定自负才干,所以受到侮辱也不感到羞耻;想要施展自己的才干而又没有充分实现,所以最终成为汉朝的名将。贤能的人确实把死看得很重。那些婢妾和卑贱之人一时激愤而自杀,并不是因为他们勇敢,而是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别的计策了。栾布为彭越哭泣,被押去赴汤时却像回家一样安然,因为他确实知道自己所处的处境,不把死亡看得过重。即使古代的刚烈之士,又有谁能超过他呢!第一百零一卷 袁盎、晁错列传第四十一 袁盎是楚地人,字丝。他的父亲过去曾是群盗,后来迁居安陵。高后时期,袁盎曾任吕禄的舍人。孝文帝即位后,袁盎的哥哥袁哙因任保举袁盎,使他做了中郎。绛侯周勃任丞相时,退朝后快步出宫,心中十分得意。皇上对他礼敬恭谨,常常亲自送他。袁盎进言说:“陛下认为丞相是什么样的人?”皇上说:“是社稷之臣。”袁盎说:“绛侯只是所谓的功臣,不是社稷之臣。社稷之臣,君主在位他就在,君主灭亡他也随之灭亡。当吕后时期,诸吕掌握政权,擅自把诸侯封为王,刘氏宗族的命运已经像衣带一样危急。当时绛侯任太尉,掌握兵权,却不能匡正局势。吕后去世后,大臣们共同反对诸吕,太尉掌握兵权,只是恰好赶上并促成了成功,所以只能说是功臣,不是社稷之臣。丞相对皇上显出骄傲的脸色,陛下却谦让,这使君臣都失去了礼节,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该这样。”后来上朝时,皇上更加庄重,丞相也更加畏惧。不久,绛侯怨恨袁盎说:“我和你的哥哥友善,如今你这个小子却在朝廷上毁谤我!”袁盎竟没有道歉。绛侯被免去丞相职务、回到封国后,封国中有人上书告发他谋反,绛侯被征召囚禁在清室;宗室和公卿都不敢替他说话,只有袁盎明确说明绛侯无罪。绛侯得以释放,袁盎出了很大力。于是绛侯和袁盎深深结交。淮南厉王入朝时,杀死辟阳侯,居处和举止非常骄横。袁盎劝谏说:“诸侯过于骄横一定会产生祸患,可以适当削减他的封地。”皇上没有采纳。淮南王更加蛮横。后来棘蒲侯柴武的太子谋反一事被发现,审治此案时牵连到淮南王;淮南王被征召入朝,皇上便把他迁往蜀地,用囚车押送。袁盎当时任中郎将,于是劝谏说:“陛下一向放纵淮南王,没有逐渐加以禁制,才到了今天;如今又突然严厉地摧折他。淮南王性情刚强,如果他在路上遭遇雾露而死,陛下最终岂不是会因为天下这样大却不能容纳一个弟弟,而留下杀害弟弟的名声吗?怎么办呢?”皇上没有听从,于是仍然执行了迁徙。淮南王到了雍地,因病去世。消息传来后,皇上停止进食,哭得非常悲哀。袁盎入宫,叩头请罪。皇上说:“因为没有采纳你的话,才到了这个地步。”袁盎说:“皇上请自我宽解,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难道还能后悔吗?况且陛下有三件超越世人的行为,这件事不足以损害您的名声。”皇上说:“我有哪些三件超越世人的行为?”袁盎说:“陛下居住在代地时,太后曾经生病,长达三年;陛下不合眼、不解衣,汤药不是亲口尝过就不让进献。曾参以平民身份尚且难以做到,如今陛下亲自以君王身份实行这种孝行,远远超过曾参的孝道。诸吕掌权时,大臣专擅政事,然而陛下从代地乘坐六辆驿车奔驰而来,进入不可预测的险境,即使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比不上陛下。陛下到达代邸后,面向西方两次谦让天子之位,面向南方三次谦让天子之位。许由只谦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