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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史记五十九

卷八十一 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一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243–245 段

卷八十一 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一廉颇者,赵之良将也。赵惠文王十六年,廉颇为赵将伐齐,大破之,取阳晋,拜为上卿,以勇气闻於诸侯。蔺相如者,赵人也,为赵宦者令缪贤舍人。赵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闻之,使人遗赵王书,愿以十五城请易璧。赵王与大将军廉颇诸大臣谋:欲予秦,秦城恐不可得,徒见欺;欲勿予,即患秦兵之来。计未定,求人可使报秦者,未得。宦者令缪贤曰:“臣舍人蔺相如可使。”王问:“何以知之?”对曰:“臣尝有罪,窃计欲亡走燕,臣舍人相如止臣,曰:‘君何以知燕王?’臣语曰:‘臣尝从大王与燕王会境上,燕王私握臣手,曰“愿结友”。以此知之,故欲往。’相如谓臣曰:‘夫赵彊而燕弱,而君幸於赵王,故燕王欲结於君。今君乃亡赵走燕,燕畏赵,其势必不敢留君,而束君归赵矣。君不如肉袒伏斧质请罪,则幸得脱矣。’臣从其计,大王亦幸赦臣。臣窃以为其人勇士,有智谋,宜可使。”於是王召见,问蔺相如曰:“秦王以十五城请易寡人之璧,可予不?”相如曰:“秦彊而赵弱,不可不许。”王曰:“取吾璧,不予我城,柰何?”相如曰:“秦以城求璧而赵不许,曲在赵。赵予璧而秦不予赵城,曲在秦。均之二策,宁许以负秦曲。”王曰:“谁可使者?”相如曰:“王必无人,臣愿奉璧往使。城入赵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请完璧归赵。”赵王於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秦王坐章台见相如,相如奉璧奏秦王。秦王大喜,传以示美人及左右,左右皆呼万岁。相如视秦王无意偿赵城,乃前曰:“璧有瑕,请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卻立,倚柱,怒发上冲冠,谓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发书至赵王,赵王悉召群臣议,皆曰‘秦贪,负其彊,以空言求璧,偿城恐不可得’。议不欲予秦璧。臣以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况大国乎!且以一璧之故逆彊秦之驩,不可。於是赵王乃斋戒五日,使臣奉璧,拜送书於庭。何者?严大国之威以修敬也。今臣至,大王见臣列观,礼节甚倨;得璧,传之美人,以戏弄臣。臣观大王无意偿赵王城邑,故臣复取璧。大王必欲急臣,臣头今与璧俱碎於柱矣!”相如持其璧睨柱,欲以击柱。秦王恐其破璧,乃辞谢固请,召有司案图,指从此以往十五都予赵。相如度秦王特以诈详为予赵城,实不可得,乃谓秦王曰:“和氏璧,天下所共传宝也,赵王恐,不敢不献。赵王送璧时,斋戒五日,今大王亦宜斋戒五日,设九宾於廷,臣乃敢上璧。”秦王度之,终不可彊夺,遂许斋五日,舍相如广成传。相如度秦王虽斋,决负约不偿城,乃使其从者衣褐,怀其璧,从径道亡,归璧于赵。秦王斋五日后,乃设九宾礼於廷,引赵使者蔺相如。相如至,谓秦王曰:“秦自缪公以来二十馀君,未尝有坚明约束者也。臣诚恐见欺於王而负赵,故令人持璧归,间至赵矣。且秦彊而赵弱,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赵,赵立奉璧来。今以秦之彊而先割十五都予赵,赵岂敢留璧而得罪於大王乎?臣知欺大王之罪当诛,臣请就汤镬,唯大王与群臣孰计议之。”秦王与群臣相视而嘻。左右或欲引相如去,秦王因曰:“今杀相如,终不能得璧也,而绝秦赵之驩,不如因而厚遇之,使归赵,赵王岂以一璧之故欺秦邪!”卒廷见相如,毕礼而归之。相如既归,赵王以为贤大夫使不辱於诸侯,拜相如为上大夫。秦亦不以城予赵,赵亦终不予秦璧。其后秦伐赵,拔石城。明年,复攻赵,杀二万人。秦王使使者告赵王,欲与王为好会於西河外渑池。赵王畏秦,欲毋行。廉颇、蔺相如计曰:“王不行,示赵弱且怯也。”赵王遂行,相如从。廉颇送至境,与王诀曰:“王行,度道里会遇之礼毕,还,不过三十日。三十日不还,则请立太子为王。以绝秦望。”王许之,遂与秦王会渑池。秦王饮酒酣,曰:“寡人窃闻赵王好音,请奏瑟。”赵王鼓瑟。秦御史前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与赵王会饮,令赵王鼓瑟”。蔺相如前曰:“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奏盆缸秦王,以相娱乐。”秦王怒,不许。於是相如前进缸,因跪请秦王。秦王不肯击缸。相如曰:“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於是秦王不怿,为一击缸。相如顾召赵御史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为赵王击缸”。秦之群臣曰:“请以赵十五城为秦王寿”。蔺相如亦曰:“请以秦之咸阳为赵王寿。”秦王竟酒,终不能加胜於赵。赵亦盛设兵以待秦,秦不敢动。

译卷八十一 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一 廉颇,是赵国的良将。赵惠文王十六年,廉颇担任赵国将领攻打齐国,大败齐军,夺取阳晋,被授予上卿,以勇气闻名于诸侯。蔺相如是赵国人,做赵国宦者令缪贤的舍人。赵惠文王时,赵国得到楚国的和氏璧。秦昭王听说后,派人送信给赵王,愿意用十五座城请求交换这块璧。赵王与大将军廉颇和诸位大臣商议:想把璧交给秦国,又担心秦国的城池恐怕得不到,白白受骗;想不给,又担心秦国军队来攻。计策尚未决定,寻找可以出使秦国回复此事的人,也没有找到。宦者令缪贤说:“我的舍人蔺相如可以出使。” 赵王问:“你凭什么知道?”缪贤回答:“臣曾经获罪,私下打算逃亡投奔燕国,我的舍人蔺相如阻止我,说:‘您凭什么知道燕王会接纳您?’我说:‘我曾跟随大王与燕王在边境相会,燕王私下握着我的手说“愿意和您结交”。凭这一点我知道他,所以想去投奔。’相如对我说:‘赵国强而燕国弱,您又受到赵王宠信,所以燕王想与您结交。现在您却逃离赵国投奔燕国,燕国害怕赵国,势必不敢收留您,反而会把您捆起来送还赵国。您不如袒露上身伏在斧质旁请罪,这样或许能够免罪。’我听从了他的计策,大王也幸而赦免了我。我私下认为他是勇士,有智谋,应当可以出使。”于是赵王召见蔺相如,问:“秦王用十五座城请求交换我的和氏璧,可以给他吗?”相如说:“秦国强而赵国弱,不能不答应。”赵王说:“拿走我的璧,却不给我城,怎么办?”相如说:“秦国用城池求璧而赵国不答应,理亏在赵国;赵国交出璧而秦国不给赵国城,理亏在秦国。比较这两种办法,宁可答应下来,让秦国承担理亏的责任。”赵王说:“谁可以出使?”相如说:“大王如果实在没有合适的人,臣愿意捧着璧出使。” 如果城池交给赵国而璧留在秦国,臣就把璧留给秦国;如果城池不交给赵国,臣请求把完整的璧带回赵国。”赵王于是派相如捧着璧向西进入秦国。秦王坐在章台接见相如,相如捧璧进献给秦王。秦王非常高兴,把璧传给美人和左右近臣观看,左右都高呼万岁。相如看出秦王没有偿付赵国城池的意思,便上前说:“璧上有瑕疵,请让我指给大王看。”秦王把璧交给他,相如趁机拿着璧退后站立,背靠柱子,怒发冲冠,对秦王说:“大王想得到璧,派人送信到赵国,赵王召集群臣商议,大家都说‘秦国贪婪,凭借强大力量欺负人,只用空话求璧,所答应的城池恐怕得不到’。群臣商议不愿把璧给秦国。臣以为平民之间的交往尚且不应互相欺骗,何况大国呢!况且只因为一块璧而触怒强大的秦国,不可以。于是赵王斋戒五日,派臣捧璧出使,在朝堂上拜送国书。为什么呢?是为了尊重大国的威严,表示敬意。如今臣来到这里,大王却在偏殿接见臣,礼节非常傲慢;得到璧后又传给美人,拿臣取笑。臣看出大王没有偿付赵王城池的意思,所以把璧取回。大王如果一定要逼迫臣,臣的头现在就和璧一起撞碎在柱子上!”相如拿着璧斜视柱子,想用它撞柱。秦王怕他撞破璧,于是道歉并再三请求,召来主管官员查阅地图,指着从这里到那里共十五座城说要给赵国。相如料定秦王只是用欺诈的手段假装把城给赵国,实际上不可能得到,便对秦王说:“和氏璧是天下共同传颂的宝物,赵王害怕秦国,不敢不献出。” 赵王送璧时斋戒五日,如今大王也应斋戒五日,在朝廷上安排九宾礼仪,臣才敢献上璧。”秦王估量无法强行夺取,便答应斋戒五日,把相如安置在广成传舍。相如料定秦王即使斋戒,也一定会违约不给城,于是派随从穿着粗布衣服,怀藏璧,从小路逃走,把璧送回赵国。秦王斋戒五日后,便在朝廷上举行九宾礼,引见赵国使者蔺相如。相如到后对秦王说:“秦国自缪公以来二十多位君主,从来没有一个能坚定明确地遵守约定。臣实在怕被大王欺骗而使赵国受损,所以派人带璧回去,已经秘密到达赵国了。况且秦强赵弱,大王只派一个使者到赵国,赵国立即就会捧璧前来。如今凭秦国的强大,先割让十五座城给赵国,赵国难道敢留下璧而得罪大王吗?臣知道欺骗大王的罪应当处死,请求走进汤镬,只希望大王和群臣仔细商议。”秦王和群臣面面相觑,苦笑起来。左右有人想把相如带走,秦王说:“现在杀了相如,终究不能得到璧,反而断绝秦赵两国的友好关系。不如趁此厚待他,让他回赵国;赵王难道会因为一块璧就欺骗秦国吗!”最终秦王在朝廷上接见相如,完成礼仪后让他回国。相如回国后,赵王认为他是贤能的大夫,出使诸侯而没有受辱,便任命相如为上大夫。秦国也没有把城池给赵国,赵国最终也没有把璧给秦国。后来秦国攻打赵国,攻下石城。第二年,又攻打赵国,杀死赵军两万人。秦王派使者告诉赵王,想与赵王交好,在西河以外的渑池相会。赵王害怕秦国,想不去。廉颇、蔺相如商议说:“大王不去,就显示赵国弱小而且胆怯。”赵王于是前往,蔺相如随行。廉颇送到边境,与赵王诀别说:“大王此行,估计路程和会面礼仪办完,回来不要超过三十天。三十天还不回来,就请立太子为王,以断绝秦国的企图。”赵王答应了,于是与秦王在渑池会面。秦王酒喝得兴浓,说:“我私下听说赵王喜好音乐,请演奏瑟。”赵王弹瑟。秦国御史上前记载道:“某年某月某日,秦王与赵王饮酒会面,命赵王弹瑟。”蔺相如上前说:“我私下听说秦王擅长秦地音乐,请敲击盆缶给秦王听,以相互娱乐。”秦王发怒,不答应。相如上前献上缶,跪下请求秦王敲击。秦王不肯敲缶。相如说:“在五步之内,我蔺相如可以把颈中的血溅到大王身上!”左右想杀相如,相如瞪眼呵斥他们,左右都退却了。秦王很不高兴,只好敲了一下缶。相如回头叫赵国御史记载:“某年某月某日,秦王为赵王敲缶。”秦国群臣说:“请用赵国十五座城为秦王祝寿。” 蔺相如也说:“请用秦国的咸阳为赵王祝寿。”秦王直到酒宴结束,始终不能在赵王面前占上风。赵国也部署重兵防备秦国,秦国不敢行动。

既罢归国,以相如功大,拜为上卿,位在廉颇之右。廉颇曰:“我为赵将,有攻城野战之大功,而蔺相如徒以口舌为劳,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贱人,吾羞,不忍为之下。”宣言曰:“我见相如,必辱之。”相如闻,不肯与会。相如每朝时,常称病,不欲与廉颇争列。已而相如出,望见廉颇,相如引车避匿。於是舍人相与谏曰:“臣所以去亲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义也。今君与廉颇同列,廉君宣恶言而君畏匿之,恐惧殊甚,且庸人尚羞之,况於将相乎!臣等不肖,请辞去。”蔺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视廉将军孰与秦王?”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驽,独畏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彊秦之所以不敢加兵於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雠也。”廉颇闻之,肉袒负荆,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曰:“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宽之至此也。”卒相与驩,为刎颈之交。是岁,廉颇东攻齐,破其一军。居二年,廉颇复伐齐几,拔之。后三年,廉颇攻魏之防陵、安阳,拔之。后四年,蔺相如将而攻齐,至平邑而罢。其明年,赵奢破秦军阏与下。赵奢者,赵之田部吏也。收租税而平原君家不肯出租,奢以法治之,杀平原君用事者九人。平原君怒,将杀奢。奢因说曰:“君於赵为贵公子,今纵君家而不奉公则法削,法削则国弱,国弱则诸侯加兵,诸侯加兵是无赵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贵,奉公如法则上下平,上下平则国彊,国彊则赵固,而君为贵戚,岂轻於天下邪?”平原君以为贤,言之於王。王用之治国赋,国赋大平,民富而府库实。秦伐韩,军於阏与。王召廉颇而问曰:“可救不?”对曰:“道远险狭,难救。”又召乐乘而问焉,乐乘对如廉颇言。又召问赵奢,奢对曰:“其道远险狭,譬之犹两鼠斗於穴中,将勇者胜。”王乃令赵奢将,救之。兵去邯郸三十里,而令军中曰:“有以军事谏者死。”秦军军武安西,秦军鼓譟勒兵,武安屋瓦尽振。军中侯有一人言急救武安,赵奢立斩之。坚壁,留二十八日不行,复益增垒。秦间来入,赵奢善食而遣之。间以报秦将,秦将大喜曰:“夫去国三十里而军不行,乃增垒,阏与非赵地也。”赵奢既已遣秦间,卷甲而趋之,二日一夜至,今善射者去阏与五十里而军。军垒成,秦人闻之,悉甲而至。军士许历请以军事谏,赵奢曰:“内之。”许历曰:“秦人不意赵师至此,其来气盛,将军必厚集其阵以待之。不然,必败。”赵奢曰:“请受令。”许历曰:“请就鈇质之诛。”赵奢曰:“胥后令邯郸。”许历复请谏,曰:“先据北山上者胜,后至者败。”赵奢许诺,即发万人趋之。秦兵后至,争山不得上,赵奢纵兵击之,大破秦军。秦军解而走,遂解阏与之围而归。赵惠文王赐奢号为马服君,以许历为国尉。赵奢於是与廉颇、蔺相如同位。后四年,赵惠文王卒,子孝成王立。七年,秦与赵兵相距长平,时赵奢已死,而蔺相如病笃,赵使廉颇将攻秦,秦数败赵军,赵军固壁不战。秦数挑战,廉颇不肯。赵王信秦之间。秦之间言曰:“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君赵奢之子赵括为将耳。”赵王因以括为将,代廉颇。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胶柱而鼓瑟耳。括徒能读其父书传,不知合变也。”赵王不听,遂将之。赵括自少时学兵法,言兵事,以天下莫能当。尝与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难,然不谓善。括母问奢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赵不将括即已,若必将之,破赵军者必括也。”及括将行,其母上书言於王曰:“括不可使将。”王曰:“何以?”对曰:“始妾事其父,时为将,身所奉饭饮而进食者以十数,所友者以百数,大王及宗室所赏赐者尽以予军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问家事。今括一旦为将,东向而朝,军吏无敢仰视之者,王所赐金帛,归藏於家,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王以为何如其父?父子异心,愿王勿遣。”王曰:“母置之,吾已决矣。”括母因曰:“王终遣之,即有如不称,妾得无随坐乎?”王许诺。赵括既代廉颇,悉更约束,易置军吏。秦将白起闻之,纵奇兵,详败走,而绝其粮道,分断其军为二,士卒离心。四十馀日,军饿,赵括出锐卒自博战,秦军射杀赵括。括军败,数十万之众遂降秦,秦悉阬之。赵前后所亡凡四十五万。明年,秦兵遂围邯郸,岁馀,几不得脱。赖楚、魏诸侯来救,乃得解邯郸之围。赵王亦以括母先言,竟不诛也。自邯郸围解五年,而燕用栗腹之谋,曰“赵壮者尽於长平,其孤未壮”,举兵击赵。赵使廉颇将,击,大破燕军於鄗,杀栗腹,遂围燕。燕割五城请和,乃听之。赵以尉文封廉颇为信平君,为假相国。

译会面结束回国后,因为相如功劳很大,赵王任命他为上卿,职位在廉颇之上。廉颇说:“我做赵国将领,有攻城野战的大功,而蔺相如只凭口舌立功,职位却在我之上;况且相如本来是地位低贱的人,我感到羞耻,不甘心处在他之下。”他公开说道:“我见到相如,一定要羞辱他。”相如听说后,不肯与他相会。相如每逢上朝,常常称病,不想与廉颇争高下。后来相如出门,远远看见廉颇,便驾车避开藏匿。于是他的门客一同劝谏说:“我们离开亲属来侍奉您,只是仰慕您的高尚道义。如今您与廉颇同列,廉将军公开说您的坏话,您却害怕躲避,实在太过畏惧;连普通人都以此为羞,何况将相呢!我们没有才能,请求辞去。”蔺相如坚决挽留他们,说:“诸位认为廉将军和秦王相比,谁更强?”门客回答:“廉将军不如秦王。”相如说:“凭秦王的威势,我尚且敢在朝廷上呵斥他,使他的群臣受辱;我蔺相如即使愚笨,难道偏偏害怕廉将军吗?只是我想到,强大的秦国之所以不敢对赵国用兵,只是因为有我们两人在。如今两虎相斗,势必不能都活下来。我这样做,是把国家的危急放在前面,把个人的私怨放在后面。” 廉颇听说后,袒露上身,背负荆条,通过宾客来到蔺相如门前请罪,说:“我是个鄙陋卑贱的人,不知道将军宽容我竟到了这样的地步。”最终两人相互和好,成为生死与共的交情。这一年,廉颇向东攻打齐国,击败齐国一支军队。过了两年,廉颇再次攻打齐国几地,攻下它们。又过三年,廉颇攻打魏国的防陵、安阳,攻下它们。又过四年,蔺相如率军攻打齐国,到了平邑才停下。第二年,赵奢在阏与击败秦军。赵奢是赵国管理田赋的官吏。征收租税时,平原君家不肯交租,赵奢依法处置,杀死平原君掌权的家臣九人。平原君大怒,准备杀赵奢。赵奢趁机劝说道:“您在赵国是尊贵的公子,如今纵容您家而不奉行公法,法律就会削弱;法律削弱,国家就会衰弱;国家衰弱,诸侯就会发兵进攻;诸侯发兵,赵国就不存在了,您还怎么保有这样的富贵呢?凭您的尊贵,如果奉行公事、遵守法律,上下就会公平;上下公平,国家就会强盛;国家强盛,赵国就会稳固。您作为尊贵的外戚,难道还会因此轻于天下吗?”平原君认为他贤能,把他推荐给赵王。赵王任用他治理国家的赋税,国家赋税非常公平,百姓富裕,府库充实。秦国攻打韩国,军队驻扎在阏与。赵王召廉颇询问:“可以救援吗?”廉颇回答:“道路遥远而险要狭窄,难以救援。”赵王又召乐乘询问,乐乘的回答和廉颇一样。赵王又召赵奢询问,赵奢回答:“道路遥远而险要狭窄,这就像两只老鼠在洞穴中争斗,哪一方将领勇猛,哪一方就胜。”赵王于是命赵奢为将,前去救援。军队离邯郸还有三十里时,赵奢下令军中:“有谁以军事进谏就处死。”秦军驻扎在武安西面,秦军击鼓呐喊、整顿军队,武安城的屋瓦都被震动。军中有个侦察人员说应当赶快救援武安,赵奢立即把他斩首。赵军坚守营垒,二十八天不前进,又增加营垒。秦国间谍来侦察,赵奢好好款待后放他回去。间谍把情况报告给秦将,秦将大喜说:“离开本国三十里却不前进,反而增筑营垒,阏与不会是赵国的土地了。”赵奢放走秦国间谍后,卷起铠甲快速进军,两天一夜赶到阏与,在距离阏与五十里的地方让善于射箭的士兵驻扎。营垒建成,秦人听说后全副武装赶来。军士许历请求以军事进谏,赵奢说:“让他进来。”许历说:“秦人没有料到赵军会到这里来,他们来势很盛,将军一定要集中重兵严阵以待;否则必败。”赵奢说:“我接受你的命令。”许历说:“请让我接受鈇质之刑。”赵奢说:“等候我的命令,回邯郸再说。”许历又请求进谏,说:“先占据北山山顶的胜,后到的败。”赵奢答应,立即派一万人奔赴山顶。秦兵后来赶到,争夺山顶却不能上去,赵奢放兵攻击,大败秦军。秦军解围逃走,赵军于是解除阏与之围,返回赵国。赵惠文王赐给赵奢马服君的称号,任命许历为国尉。赵奢于是与廉颇、蔺相如地位相同。又过四年,赵惠文王去世,他的儿子孝成王即位。孝成王七年,秦、赵两军在长平相持。当时赵奢已经去世,蔺相如病重,赵国派廉颇统军抵御秦军。秦军多次击败赵军,赵军于是坚守营垒不战。秦军多次挑战,廉颇不肯出战。赵王相信了秦国间谍的话,间谍说:“秦国唯一害怕的,就是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为将。”赵王于是任命赵括为将,取代廉颇。蔺相如说:“大王凭虚名任用赵括,就像把琴柱胶住后再弹琴一样。赵括只是会读他父亲留下的兵书,不知道根据实际情况变通。”赵王不听,最终还是任命赵括为将。赵括从小学习兵法,谈论军事时,认为天下没有人能抵挡自己。他曾与父亲赵奢谈论军事,赵奢无法驳倒他,却不认为他有真才实学。赵括的母亲问赵奢其中缘故,赵奢说:“战争是决定生死的地方,可赵括谈起来却很轻易。如果赵国不任用赵括为将也就罢了;如果一定任用他,击败赵军的必定就是赵括。”等到赵括将要出发,他的母亲上书对赵王说:“赵括不能任命为将。” 赵王问:“为什么?”她回答:“当初我侍奉他的父亲时,他担任将领,亲自供养他饮食的人有几十人,和他交好的人有几百人;大王和宗室赏赐给他的东西,他全都拿来赏给军吏、士卒和大夫;接受命令的那天起,就不再过问家里的事情。如今赵括一旦做了将领,面向东坐着接受朝见,军吏没有人敢抬头看他;大王赏赐的金帛,他拿回家藏起来,还天天查看可以买的便利田宅,遇到合适的就买下。大王认为他怎么能和他的父亲相比?父子两人的心志不同,希望大王不要派他出战。”赵王说:“母亲不要再说了,我已经决定。”赵括的母亲于是说:“大王最终还是派他去,如果以后有不称职的情况,我可以不受连坐吗?”赵王答应了。赵括取代廉颇后,把军中的规章制度全部改换,重新调置军吏。秦将白起听说后,派出奇兵,假装败退,切断赵军的粮道,把赵军分割成两部分,士卒离心。四十多天后,赵军饥饿,赵括带精锐士卒出战,秦军射杀了赵括。赵括的军队战败,几十万士卒于是投降秦国,秦国把他们全部活埋。赵国前后损失共四十五万人。第二年,秦军于是包围邯郸,经过一年多,邯郸几乎不能脱离困境。依靠楚、魏诸侯前来救援,邯郸才得以解除包围。赵王也因为赵括的母亲事先劝告过,最终没有诛杀她。邯郸解围五年后,燕国采用栗腹的计谋,说:“赵国壮年男子都在长平耗尽了,遗孤还没有长大。”于是发兵攻打赵国。赵国派廉颇为将迎击,大败燕军于鄗地,杀死栗腹,随即包围燕国。燕国割让五座城请求讲和,赵国才答应。赵国把尉文封给廉颇,封他为信平君,代理相国。

廉颇之免长平归也,失势之时,故客尽去。及复用为将,客又复至。廉颇曰:“客退矣!”客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势,我则从君,君无势则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居六年,赵使廉颇伐魏之繁阳,拔之。赵孝成王卒,子悼襄王立,使乐乘代廉颇。廉颇怒,攻乐乘,乐乘走。廉颇遂奔魏之大梁。其明年,赵乃以李牧为将而攻燕,拔武遂、方城。廉颇居梁久之,魏不能信用。赵以数困於秦兵,赵王思复得廉颇,廉颇亦思复用於赵。赵王使使者视廉颇尚可用否。廉颇之仇郭开多与使者金,令毁之。赵使者既见廉颇,廉颇为之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赵使还报王曰:“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赵王以为老,遂不召。楚闻廉颇在魏,阴使人迎之。廉颇一为楚将,无功,曰:“我思用赵人。”廉颇卒死于寿春。李牧者,赵之北边良将也。常居代雁门,备匈奴。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输入莫府,为士卒费。日击数牛飨士,习射骑,谨烽火,多间谍,厚遇战士。为约曰:“匈奴即入盗,急入收保,有敢捕虏者斩。”匈奴每入,烽火谨,辄入收保,不敢战。如是数岁,亦不亡失。然匈奴以李牧为怯,虽赵边兵亦以为吾将怯。赵王让李牧,李牧如故。赵王怒,召之,使他人代将。岁馀,匈奴每来,出战。出战,数不利,失亡多,边不得田畜。复请李牧。牧杜门不出,固称疾。赵王乃复彊起使将兵。牧曰:“王必用臣,臣如前,乃敢奉令。”王许之。李牧至,如故约。匈奴数岁无所得。终以为怯。边士日得赏赐而不用,皆愿一战。於是乃具选车得千三百乘,选骑得万三千匹,百金之士五万人,彀者十万人,悉勒习战。大纵畜牧,人民满野。匈奴小入,详北不胜,以数千人委之。单于闻之,大率众来入。李牧多为奇陈,张左右翼击之,大破杀匈奴十馀万骑。灭襜褴,破东胡,降林胡,单于奔走。其后十馀岁,匈奴不敢近赵边城。赵悼襄王元年,廉颇既亡入魏,赵使李牧攻燕,拔武遂、方城。居二年,庞暖破燕军,杀剧辛。后七年,秦破杀赵将扈辄於武遂,斩首十万。赵乃以李牧为大将军,击秦军於宜安,大破秦军,走秦将桓齮。封李牧为武安君。居三年,秦攻番吾,李牧击破秦军,南距韩、魏。赵王迁七年,秦使王翦攻赵,赵使李牧、司马尚御之。秦多与赵王宠臣郭开金,为反间,言李牧、司马尚欲反。赵王乃使赵葱及齐将颜聚代李牧。李牧不受命,赵使人微捕得李牧,斩之。废司马尚。后三月,王翦因急击赵,大破杀赵葱,虏赵王迁及其将颜聚,遂灭赵。太史公曰:知死必勇,非死者难也,处死者难。方蔺相如引璧睨柱,及叱秦王左右,势不过诛,然士或怯懦而不敢发。相如一奋其气,威信敌国,退而让颇,名重太山,其处智勇,可谓兼之矣!

译廉颇从长平罢兵回国时,正值失势,所以门客全都离去。等到他重新被任用为将,门客又重新回来。廉颇说:“门客们都回去吧!”门客说:“唉!您为什么看得这样晚呢?天下人本来就是按市场交易的方式交往:您有权势,我们就跟随您;您没有权势,我们就离去。这本来就是道理,您有什么可怨恨的呢?”过了六年,赵国派廉颇攻打魏国的繁阳,攻下了它。赵孝成王去世,他的儿子悼襄王即位,派乐乘取代廉颇。廉颇发怒,攻打乐乘,乐乘逃走。廉颇于是逃奔魏国大梁。第二年,赵国任用李牧为将攻打燕国,攻下武遂、方城。廉颇长期居住在大梁,魏国始终不能真正信任和任用他。赵国多次被秦军困扰,赵王想重新得到廉颇,廉颇也想再次被赵国任用。赵王派使者去察看廉颇是否还可以任用。廉颇的仇人郭开给了使者很多金钱,让他诋毁廉颇。赵国使者见到廉颇后,廉颇为此一顿饭吃了一斗米、十斤肉,披甲上马,表示自己还可以任用。使者回报赵王说:“廉将军虽然年老,饭量还很好;但和臣坐在一起,一会儿就大便了三次。”赵王认为他老了,于是没有召回他。楚国听说廉颇在魏国,暗中派人迎接他。廉颇一旦做了楚国将领,却没有建立功劳,说:“我想任用赵国人。” 廉颇最终死在寿春。李牧是赵国镇守北部边境的良将。他常驻代郡雁门,防备匈奴。根据实际情况自行设置官吏,把市场租税全部收入幕府,用来供给士卒。每天杀几头牛犒赏士卒,训练骑马射箭,谨慎设置烽火,多派间谍,优厚地对待战士。他约定说:“匈奴如果入境抢掠,立即进入营垒坚守;有敢于追捕俘虏的,处死。”匈奴每次入侵,赵军都谨慎点燃烽火,立即进入营垒,不敢交战。这样过了几年,也没有损失什么。然而匈奴认为李牧胆怯,即使赵国边境士兵也认为自己的将领胆怯。赵王责备李牧,李牧仍按原来的做法。赵王发怒,召回李牧,派别人代替他统兵。一年多以后,匈奴每次来犯,赵军都出战。出战后多次失利,损失惨重,边境无法耕田放牧。赵王又请求李牧出任将领。李牧闭门不出,坚持称病。赵王只好再次强行起用他,让他统率军队。李牧说:“大王如果一定要任用臣,就必须允许臣像以前那样行事,臣才敢接受命令。”赵王答应了。李牧到任后,仍按原来的约定行事。匈奴多年没有得到任何东西,始终认为李牧胆怯。边境士卒每天得到赏赐却不出战,都愿意打一仗。于是赵军准备并挑选出战车一千三百乘、战马一万三千匹、能得到百金赏赐的勇士五万人、善于射箭的士卒十万人,全部整队训练作战;又大量放开畜牧,使百姓遍布原野。匈奴小规模入侵,赵军假装败退,把几千人留给他们。单于听说后,便率领大军入侵。李牧布置许多奇阵,张开左右两翼夹击,大败匈奴,杀死匈奴骑兵十多万人;消灭襜褴,击破东胡,降服林胡,单于逃走。此后十多年,匈奴不敢靠近赵国边境的城邑。赵悼襄王元年,廉颇已经逃入魏国,赵国派李牧攻打燕国,攻下武遂、方城。过了两年,庞暖击败燕军,杀死剧辛。又过七年,秦国在武遂击败并杀死赵将扈辄,斩首十万人。赵国于是任命李牧为大将军,在宜安攻打秦军,大败秦军,逼得秦将桓齮逃走。赵国封李牧为武安君。过了三年,秦国攻打番吾,李牧击败秦军,向南抵御韩、魏两国。赵王迁七年,秦国派王翦攻打赵国,赵国派李牧、司马尚抵御。秦国给赵王宠臣郭开很多金钱,施行反间计,说李牧、司马尚想要谋反。赵王于是派赵葱和齐国将领颜聚取代李牧。李牧不接受命令,赵王派人暗中逮捕李牧,把他斩杀,废黜司马尚。三个月后,王翦乘机急攻赵国,大败并杀死赵葱,俘获赵王迁和他的将领颜聚,于是灭亡赵国。太史公说:知道必死仍然勇敢,并不难;处在必死境地而能镇定应对,才难。当蔺相如举璧斜视柱子,以及呵斥秦王左右时,按当时形势不过是被杀而已,然而有些士人就是胆怯懦弱,不敢振作。相如一鼓作气,威势和信誉震慑敌国;退而谦让廉颇,声名比泰山还重。他处置事情兼具智谋和勇气,可以说两者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