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一十八 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八
卷一百一十八 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八淮南厉王长者,高祖少子也,其母故赵王张敖美人。高祖八年,从东垣过赵,赵王献之美人。厉王母得幸焉,有身。赵王敖弗敢内宫,为筑外宫而舍之。及贯高等谋反柏人事发觉,并逮治王,尽收捕王母兄弟美人,系之河内。厉王母亦系,告吏曰:“得幸上,有身。”吏以闻上,上方怒赵王,未理厉王母。厉王母弟赵兼因辟阳侯言吕后,吕后妒,弗肯白,辟阳侯不彊争。及厉王母已生厉王,恚,即自杀。吏奉厉王诣上,上悔,令吕后母之,而葬厉王母真定。真定,厉王母之家在焉,父世县也。高祖十一年七月,淮南王黥布反,立子长为淮南王,王黥布故地,凡四郡。上自将兵击灭布,厉王遂即位。厉王蚤失母,常附吕后,孝惠、吕后时以故得幸无患害,而常心怨辟阳侯,弗敢发。及孝文帝初即位,淮南王自以为最亲,骄蹇,数不奉法。上以亲故,常宽赦之。三年,入朝。甚横。从上入苑囿猎,与上同车,常谓上“大兄”。厉王有材力,力能扛鼎,乃往请辟阳侯。辟阳侯出见之,即自袖铁椎椎辟阳侯,令从者魏敬刭之。厉王乃驰走阙下,肉袒谢曰:“臣母不当坐赵事,其时辟阳侯力能得之吕后,弗争,罪一也。赵王如意子母无罪,吕后杀之,辟阳侯弗争,罪二也。吕后王诸吕,欲以危刘氏,辟阳侯弗争,罪三也。臣谨为天下诛贼臣辟阳侯,报母之仇,谨伏阙下请罪。”孝文伤其志,为亲故,弗治,赦厉王。当是时,薄太后及太子诸大臣皆惮厉王,厉王以此归国益骄恣,不用汉法,出入称警跸,称制,自为法令,拟於天子。六年,令男子但等七十人与棘蒲侯柴武太子奇谋,以輂车四十乘反谷口,令人使闽越、匈奴。事觉,治之,使使召淮南王。淮南王至长安。“丞相臣张仓、典客臣冯敬、行御史大夫事宗正臣逸、廷尉臣贺、备盗贼中尉臣福昧死言:淮南王长废先帝法,不听天子诏,居处无度,为黄屋盖乘舆,出入拟於天子,擅为法令,不用汉法。及所置吏,以其郎中春为丞相,聚收汉诸侯人及有罪亡者,匿与居,为治家室,赐其财物爵禄田宅,爵或至关内侯,奉以二千石,所不当得,欲以有为。大夫但、士五开章等七十人与棘蒲侯太子奇谋反,欲以危宗庙社稷。使开章阴告长,与谋使闽越及匈奴发其兵。开章之淮南见长,长数与坐语饮食,为家室娶妇,以二千石俸奉之。开章使人告但,已言之王。春使使报但等。吏觉知,使长安尉奇等往捕开章。长匿不予,与故中尉{艹閒}忌谋,杀以闭口。为棺椁衣衾,葬之肥陵邑,谩吏曰‘不知安在’。又详聚土,树表其上,曰‘开章死,埋此下’。及长身自贼杀无罪者一人;令吏论杀无罪者六人;为亡命弃市罪诈捕命者以除罪;擅罪人,罪人无告劾,系治城旦舂以上十四人;赦免罪人,死罪十八人,城旦舂以下五十八人;赐人爵关内侯以下九十四人。前日长病,陛下忧苦之,使使者赐书、枣脯。长不欲受赐,不肯见拜使者。南海民处庐江界中者反,淮南吏卒击之。陛下以淮南民贫苦,遣使者赐长帛五千匹,以赐吏卒劳苦者。长不欲受赐,谩言曰‘无劳苦者’。南海民王织上书献璧皇帝,忌擅燔其书,不以闻。吏请召治忌,长不遣,谩言曰‘忌病’。春又请长,愿入见,长怒曰‘女欲离我自附汉’。长当弃市,臣请论如法。”制曰:“朕不忍致法於王,其与列侯二千石议。”“臣仓、臣敬、臣逸、臣福、臣贺昧死言:臣谨与列侯吏二千石臣婴等四十三人议,皆曰‘长不奉法度,不听天子诏,乃阴聚徒党及谋反者,厚养亡命,欲以有为’。臣等议论如法。”制曰:“朕不忍致法於王,其赦长死罪,废勿王。”“臣仓等昧死言:长有大死罪,陛下不忍致法,幸赦,废勿王。臣请处蜀郡严道邛邮,遣其子母从居,县为筑盖家室,皆廪食给薪菜盐豉炊食器席蓐。臣等昧死请,请布告天下。”制曰:“计食长给肉日五斤,酒二斗。令故美人才人得幸者十人从居。他可。”尽诛所与谋者。於是乃遣淮南王,载以辎车,令县以次传。是时袁盎谏上曰:“上素骄淮南王,弗为置严傅相,以故至此。且淮南王为人刚,今暴摧折之。臣恐卒逢雾露病死。陛下为有杀弟之名,柰何!”上曰:“吾特苦之耳,今复之。”县传淮南王者皆不敢发车封。淮南王乃谓侍者曰:“谁谓乃公勇者?吾安能勇!吾以骄故不闻吾过至此。人生一世间,安能邑邑如此!”乃不食死。至雍,雍令发封,以死闻。上哭甚悲,谓袁盎曰:“吾不听公言,卒亡淮南王。”盎曰:“不可柰何,愿陛下自宽。”上曰:“为之柰何?”盎曰:“独斩丞相、御史以谢天下乃可。”上即令丞相、御史逮考诸县传送淮南王不发封餽侍者,皆弃市。乃以列侯葬淮南王於雍,守冢三十户。
译卷一百一十八 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八 淮南厉王刘长,是汉高祖的小儿子;他的母亲原是赵王张敖的美人。汉高祖八年,经过东垣前往赵地,赵王把这名美人献给他。厉王的母亲受到宠幸,怀了孕。赵王张敖不敢把她纳入宫中,便为她修筑外宫,让她居住在那里。等到贯高等人谋反、柏人之事被察觉,赵王也一并被逮捕治罪;厉王的母亲、舅父兄弟和其他美人全被收捕,关押在河内。厉王的母亲也被拘禁,告诉狱吏说:‘我曾受到皇上宠幸,已经怀孕。’狱吏把这件事报告给皇上;皇上当时正恼怒赵王,还没有处理厉王的母亲。厉王的舅舅赵兼通过辟阳侯向吕后进言,吕后嫉妒,不肯把这件事告诉皇上,辟阳侯也没有强力争取。等到厉王的母亲已经生下厉王,她愤恨不已,便自杀了。狱吏把厉王抱去见皇上,皇上后悔了,命吕后抚养他,并把厉王的母亲安葬在真定。真定是厉王母亲的家乡,她的父亲世代都是当地县人。汉高祖十一年七月,淮南王黥布反叛,于是立儿子刘长为淮南王,统治黥布原来的土地,共四郡。皇上亲自率兵攻灭黥布,厉王于是即位。厉王很早就失去母亲,常常依附吕后;孝惠帝、吕后在位时,他因此受到宠爱而没有遭受祸害,但一直怨恨辟阳侯,只是不敢发作。孝文帝刚即位时,淮南王自认为是皇上最亲近的人,骄横傲慢,多次不遵守法令。皇上因为亲属关系,常常宽赦他。孝文帝三年,他入朝,行为十分蛮横。他随皇上进入苑囿打猎,和皇上同车,常称皇上为“大兄”。厉王有才力,力气足以举鼎,于是前往辟阳侯府。辟阳侯出来见他,他立即从袖中取出铁椎击打辟阳侯,又命随从魏敬割下辟阳侯的头。厉王于是奔驰到宫阙之下,袒露上身谢罪说:‘臣的母亲本不应因赵国之事获罪,当时辟阳侯有能力从吕后那里救出她,却不力争,这是第一项罪。赵王如意母子没有罪,吕后杀了他们,辟阳侯不力争,这是第二项罪。吕后封诸吕为王,想借此危害刘氏,辟阳侯不力争,这是第三项罪。臣谨为天下诛杀贼臣辟阳侯,为母亲报仇,谨在宫阙下伏地请罪。’孝文帝怜惜他的心意,因为亲属关系没有治罪,赦免了厉王。当时薄太后、太子和各位大臣都害怕厉王。厉王因此回到封国后更加骄横放纵,不采用汉朝法律;出入时自称需要清道禁行,自称奉行皇帝诏令,自己制定法令,和天子相类似。孝文帝六年,男子但等七十人和棘蒲侯柴武的太子柴奇谋划,乘四十辆輂车在谷口反叛,并派人联络闽越、匈奴。事情被察觉后,朝廷治办此事,派使者召淮南王。淮南王来到长安。“丞相臣张仓、典客臣冯敬、代理御史大夫职务的宗正臣刘逸、廷尉臣贺、负责盗贼事务的中尉臣福冒死进言:淮南王刘长废弃先帝的法令,不听天子诏令,居住出行没有制度,使用黄屋车盖,出入与天子相似,擅自制定法令,不采用汉朝法律。他任用的官吏中,以郎中春为丞相,聚集收容汉朝各诸侯国的人以及有罪逃亡者,把他们隐藏并收留,为他们修建房屋,赏赐财物、爵位、俸禄、田地和住宅;爵位有的甚至达到关内侯,俸禄按二千石供给,都是他们不应得到的,想借此有所作为。大夫但、士人五开章等七十人和棘蒲侯太子柴奇谋划反叛,想危害宗庙社稷。五开章暗中把此事告诉刘长,并和他谋划派人让闽越、匈奴发动军队。五开章到淮南见刘长,刘长多次和他同坐交谈、饮食,为他置办房屋、娶妻,并按二千石的俸禄供养他。五开章派人告诉但,说已经把事情告诉淮南王。春派使者回复但等人。官吏察觉后,派长安尉奇等人前去逮捕五开章。刘长把五开章藏起来,不交给官吏,又和原中尉{艹閒}忌谋划,杀掉五开章以封住他的口。给他制作棺椁、衣衾,把他葬在肥陵邑,却欺骗官吏说:‘不知道他在哪里。’又故意堆土,在上面立表,说:‘五开章死了,埋在这里下面。’ 后来,刘长亲自杀害一个无罪的人;命令官吏判杀六个无罪的人;把应因逃亡而弃市处死的人伪装成捕获逃犯,以此免除罪责;擅自给人定罪,在没有人告发弹劾的情况下,把应受城旦舂以上刑罚的十四人拘禁治罪;赦免应获死罪的十八人,以及城旦舂以下刑罚的五十八人;赏赐九十四人爵位,最高到关内侯。此前刘长生病时,陛下为他忧劳,派使者赐给他书信、枣脯。刘长不想接受赏赐,也不肯出来拜见使者。南海百姓居住在庐江边界内的反叛,淮南官吏士卒前去攻打他们。陛下因为淮南百姓贫困劳苦,派使者赐刘长帛五千匹,用来赏给劳苦的官吏士卒。刘长不想接受赏赐,反而欺骗说:‘没有什么劳苦的人。’南海百姓王织上书献玉璧给皇帝,{艹閒}忌擅自烧掉他的书信,没有上报。官吏请求召来审治{艹閒}忌,刘长不派他来,反而欺骗说:‘{艹閒}忌病了。’春又请求刘长,愿意入内拜见,刘长发怒说:‘你想离开我,自己去依附汉朝吗?’刘长应当弃市处死,臣请求依法论罪。” 皇帝下诏说:“朕不忍心对淮南王施行法律,把这件事交给列侯和二千石官员商议。” “臣张仓、臣冯敬、臣刘逸、臣福、臣贺冒死进言:臣等谨慎地和列侯、列侯属吏、二千石官员臣婴等四十三人商议,大家都说:‘刘长不奉行法度,不听天子诏令,竟暗中聚集党徒和谋反者,优厚供养逃亡犯法的人,想借此有所作为。’臣等议定应依法论处。” 皇帝下诏说:“朕不忍心对淮南王施行法律,赦免刘长的死罪,废掉他的王位,不再让他为王。” “臣张仓等冒死进言:刘长犯有重大死罪,陛下不忍依法处置,幸而赦免他,废掉王位而不再让他为王。臣请求把他安置在蜀郡严道县的邛邮,让他的妻子儿女跟随居住;由县里为他修建房屋,供应粮食,发给柴、蔬菜、盐、豆豉、炊具、席子和褥子。臣等冒死请求,请把这件事公布天下。” 皇帝下诏说:“计算供给刘长的食物,每天给肉五斤、酒二斗。命令原先受宠幸的美人、才人十人跟随他居住。其他事项准许。” 和刘长一同谋划的人全部被诛杀。于是朝廷遣送淮南王,给他装在辎车中,命令各县依次传送。当时袁盎劝谏皇上说:“皇上平素骄纵淮南王,没有替他设置严厉的太傅、国相,所以才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况且淮南王性情刚强,如今突然摧折他,臣担心他会在途中遭遇雾露而病死。陛下将有杀死弟弟的名声,怎么办呢!”皇上说:“我只是让他受点苦罢了,现在就把他召回来。” 各县传送淮南王时,都不敢打开车封。淮南王于是对侍从说:“谁说我刘长是勇敢的人?我哪里能勇敢!” “我因为骄傲,所以听不到自己的过错,才落到今天这种地步。人生在世,怎么能这样忧郁憋屈地活着!”于是绝食而死。到达雍地时,雍令打开车封,把他已经死亡的消息报告皇上。皇上哭得十分悲痛,对袁盎说:“我没有听你的话,终于使淮南王死了。”袁盎说:“事已至此,没有办法了,希望陛下自己宽解。”皇上说:“这件事该怎么办?”袁盎说:“只有斩杀丞相、御史,以此向天下谢罪,才可以。”皇上立即命令逮捕审问各县负责传送淮南王、却不打开车封、不供给侍从食物的人,全部弃市处死。于是按照列侯的礼仪把淮南王葬在雍地,设置三十户人家守护坟墓。
孝文八年,上怜淮南王,淮南王有子四人,皆七八岁,乃封子安为阜陵侯,子勃为安阳侯,子赐为阳周侯,子良为东成侯。孝文十二年,民有作歌歌淮南厉王曰:“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上闻之,乃叹曰:“尧舜放逐骨肉,周公杀管蔡,天下称圣。何者?不以私害公。天下岂以我为贪淮南王地邪?”乃徙城阳王王淮南故地,而追尊谥淮南王为厉王,置园复如诸侯仪。孝文十六年,徙淮南王喜复故城阳。上怜淮南厉王废法不轨,自使失国蚤死,乃立其三子:阜陵侯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勃为衡山王,阳周侯赐为庐江王,皆复得厉王时地,参分之。东城侯良前薨,无后也。孝景三年,吴楚七国反,吴使者至淮南,淮南王欲发兵应之。其相曰:“大王必欲发兵应吴,臣愿为将。”王乃属相兵。淮南相已将兵,因城守,不听王而为汉;汉亦使曲城侯将兵救淮南:淮南以故得完。吴使者至庐江,庐江王弗应,而往来使越。吴使者至衡山,衡山王坚守无二心。孝景四年,吴楚已破,衡山王朝,上以为贞信,乃劳苦之曰:“南方卑湿。”徙衡山王王济北,所以襃之。及薨,遂赐谥为贞王。庐江王边越,数使使相交,故徙为衡山王,王江北。淮南王如故。淮南王安为人好读书鼓琴,不喜弋猎狗马驰骋,亦欲以行阴德拊循百姓,流誉天下。时时怨望厉王死,时欲畔逆,未有因也。及建元二年,淮南王入朝。素善武安侯,武安侯时为太尉,乃逆王霸上,与王语曰:“方今上无太子,大王亲高皇帝孙,行仁义,天下莫不闻。即宫车一日晏驾,非大王当谁立者!”淮南王大喜,厚遗武安侯金财物。阴结宾客,拊循百姓,为畔逆事。建元六年,彗星见,淮南王心怪之。或说王曰:“先吴军起时,彗星出长数尺,然尚流血千里。今彗星长竟天,天下兵当大起。”王心以为上无太子,天下有变,诸侯并争,愈益治器械攻战具,积金钱赂遗郡国诸侯游士奇材。诸辨士为方略者,妄作妖言,谄谀王,王喜,多赐金钱,而谋反滋甚。淮南王有女陵,慧,有口辩。王爱陵,常多予金钱,为中诇长安,约结上左右。元朔三年,上赐淮南王几杖,不朝。淮南王王后荼,王爱幸之。王后生太子迁,迁取王皇太后外孙修成君女为妃。王谋为反具,畏太子妃知而内泄事,乃与太子谋,令诈弗爱,三月不同席。王乃详为怒太子,闭太子使与妃同内三月,太子终不近妃。妃求去,王乃上书谢归去之。王后荼、太子迁及女陵得爱幸王,擅国权,侵夺民田宅,妄致系人。元朔五年,太子学用剑,自以为人莫及,闻郎中雷被巧,乃召与戏。被一再辞让,误中太子。太子怒,被恐。此时有欲从军者辄诣京师,被即愿奋击匈奴。太子迁数恶被於王,王使郎中令斥免,欲以禁后,被遂亡至长安,上书自明。诏下其事廷尉、河南。河南治,逮淮南太子,王、王后计欲无遣太子,遂发兵反,计犹豫,十馀日未定。会有诏,即讯太子。当是时,淮南相怒寿春丞留太子逮不遣,劾不敬。王以请相,相弗听。王使人上书告相,事下廷尉治。踪迹连王,王使人候伺汉公卿,公卿请逮捕治王。王恐事发,太子迁谋曰:“汉使即逮王,王令人衣卫士衣,持戟居庭中,王旁有非是,则刺杀之,臣亦使人刺杀淮南中尉,乃举兵,未晚。”是时上不许公卿请,而遣汉中尉宏即讯验王。王闻汉使来,即如太子谋计。汉中尉至,王视其颜色和,讯王以斥雷被事耳,王自度无何,不发。中尉还,以闻。公卿治者曰:“淮南王安拥阏奋击匈奴者雷被等,废格明诏,当弃市。”诏弗许。公卿请废勿王,诏弗许。公卿请削五县,诏削二县。使中尉宏赦淮南王罪,罚以削地。中尉入淮南界,宣言赦王。王初闻汉公卿请诛之,未知得削地,闻汉使来,恐其捕之,乃与太子谋刺之如前计。及中尉至,即贺王,王以故不发。其后自伤曰:“吾行仁义见削,甚耻之。”然淮南王削地之后,其为反谋益甚。诸使道从长安来,为妄妖言,言上无男,汉不治,即喜;即言汉廷治,有男,王怒,以为妄言,非也。王日夜与伍被、左吴等案舆地图,部署兵所从入。王曰:“上无太子,宫车即晏驾,廷臣必徵胶东王,不即常山王,诸侯并争,吾可以无备乎!且吾高祖孙,亲行仁义,陛下遇我厚,吾能忍之;万世之后,吾宁能北面臣事竖子乎!”
译孝文帝八年,皇上怜悯淮南王。淮南王有四个儿子,都只有七八岁,于是封儿子刘安为阜陵侯,刘勃为安阳侯,刘赐为阳周侯,刘良为东成侯。孝文帝十二年,百姓中有人作歌唱淮南厉王说:“一尺布,还可以缝合;一斗粮,还可以舂成米。兄弟两人却不能彼此容纳。”皇上听到后,叹息说:“尧、舜放逐骨肉,周公杀管叔、蔡叔,天下人仍称他们为圣人。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不因私情损害公义。天下人难道会认为我是贪图淮南王的土地吗?”于是迁徙城阳王,让他统治淮南王原来的土地;又追尊并赐谥淮南王为厉王,设置园寝,恢复诸侯的礼仪。孝文帝十六年,迁徙淮南王刘喜,使他恢复为原来的城阳王。皇上怜悯淮南厉王废弃法律、行为不轨,最终是皇上自己使他失去国家、早早死亡,于是立他的三个儿子:阜陵侯刘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刘勃为衡山王,阳周侯刘赐为庐江王,都恢复得到厉王时期的土地,三人分割统治。东城侯刘良此前已经去世,没有后代。孝景帝三年,吴、楚七国反叛。吴国使者到了淮南,淮南王想发兵响应。淮南相说:“大王如果一定要发兵响应吴国,臣愿意担任将领。”淮南王于是把军队交给淮南相。淮南相已经率兵出发,便依靠城池防守,不听从淮南王而归附汉朝;汉朝也派曲城侯率兵救援淮南,因此淮南得以保全。吴国使者到了庐江,庐江王不响应,反而往来出使越国。吴国使者到了衡山,衡山王坚守封国,没有二心。孝景帝四年,吴、楚已经被攻破,衡山王入朝,皇上认为他忠贞守信,于是慰劳他说:“南方低洼潮湿。”把衡山王改封到济北,以此褒奖他。等他去世后,便赐谥为贞王。庐江王与越国接壤,多次派使者互相交往,所以改封为衡山王,统治江北之地。淮南王仍按原来封地不变。淮南王刘安为人喜欢读书、弹琴,不喜欢射鸟打猎、养狗养马和奔驰,也想通过施行暗中的德行来安抚百姓,使声誉流传天下。他时时怨恨厉王之死,有时想要反叛,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到建元二年,淮南王入朝。他一向和武安侯关系友善;武安侯当时任太尉,便在霸上迎接淮南王,同他说:“如今皇上没有太子,大王是高皇帝的亲孙,施行仁义,天下无人不知。假如有一天皇上的车驾突然停止,除了大王,还有谁应当被立为皇帝呢!”淮南王非常高兴,厚重地赠送武安侯金钱财物。他暗中结交宾客,安抚百姓,准备进行反叛。建元六年,彗星出现,淮南王内心感到奇怪。有人劝他说:“先前吴国军队起兵时,彗星出现,长达几尺,但后来仍然流血千里。如今彗星长到布满天空,天下的军队应当大规模兴起。”淮南王认为皇上没有太子,天下将有变故,诸侯会一同争夺帝位,于是更加整治兵器和攻战器械,积聚金钱,赠送给郡国诸侯、游士和奇异有才之人。那些善于辩说、制定方略的人胡乱编造妖言,谄媚淮南王;淮南王高兴了,就多赏给他们金钱,于是谋反之事越来越严重。淮南王有个女儿叫刘陵,聪慧而善于辞辩。淮南王宠爱刘陵,常常多给她金钱,让她到长安做内应,约结皇上身边的人。元朔三年,皇上赐给淮南王几杖,允许他年老凭几、扶杖入朝,淮南王却不上朝。淮南王的王后叫荼,受到淮南王宠爱。王后生下太子刘迁,刘迁娶王皇太后的外孙女、修成君的女儿为妃。淮南王谋划准备反叛,害怕太子妃知道后把事情泄露到宫中,于是和太子谋划,假装不宠爱太子妃,三个月不和她同席。淮南王又假装发怒,把太子关起来,让他和妃子同处内室三个月;太子始终没有接近妃子。妃子请求离去,淮南王于是上书谢罪,准许她离开。王后荼、太子刘迁和女儿刘陵都受到淮南王宠爱,专擅国政大权,侵夺百姓的田地住宅,任意把人拘捕关押。元朔五年,太子刘迁学习剑术,自以为天下无人能及,听说郎中雷被剑术精巧,就召他来比试。雷被一再谦让,失手刺中了太子。太子大怒,雷被害怕了。当时凡是想从军的人,都前往京师,雷被也愿意奋勇出击匈奴。太子刘迁多次在淮南王面前诋毁雷被,淮南王便让郎中令斥责并免除雷被的官职,想以此禁止后来的人。雷被于是逃到长安,上书为自己申辩。皇帝下诏把这件事交给廷尉和河南郡审理。河南郡审理此案,逮捕淮南太子;淮南王和王后商议,想不让太子被遣送,于是发动军队反叛,但又犹豫不决,十多天还没有定计。恰好有诏书到来,便审讯太子。当时,淮南相恼怒寿春丞扣留太子、逮捕后又不遣送,便弹劾他不敬。淮南王把这件事请示淮南相,相不听从。淮南王派人上书告发淮南相,事情下交廷尉审理。追查的线索牵连到淮南王,淮南王便派人窥伺汉朝公卿,公卿请求逮捕淮南王审治。淮南王害怕事情败露,太子刘迁谋划说:“汉朝使者如果来逮捕大王,大王就让人穿上卫士的衣服,手持戟站在庭中;只要大王身边有人不对,就刺杀他。我也派人刺杀淮南中尉,然后发动军队,还不算晚。”这时皇帝没有批准公卿的请求,而是派汉中尉宏前来审讯查验淮南王。淮南王听说汉使到来,立即按照太子的计策行事。汉中尉到后,淮南王观察他的神色很平和,询问的只是斥责雷被的事情,淮南王估计不会有什么祸患,便没有发动。中尉回去后,把情况报告给皇帝。负责审理的公卿说:“淮南王刘安包庇阻止雷被等人奋勇出击匈奴,废弃、阻挠皇帝的明确诏令,按法应当弃市。”皇帝下诏不准。公卿请求废去淮南王的王号,皇帝下诏不准。公卿请求削去五县,皇帝下诏削去两县。皇帝派中尉宏赦免淮南王的罪,只处罚他削减封地。中尉进入淮南国境,宣布赦免淮南王。淮南王起初听说汉朝公卿请求诛杀自己,还不知道只是削减封地;听说汉使到来,害怕被捕,于是又和太子谋划,按照原先的计策刺杀汉使。等到中尉到达,便向淮南王道贺,淮南王因此没有发动。后来淮南王自我伤感地说:“我奉行仁义却被削地,实在可耻。”然而淮南王被削地后,谋反的意图反而更加严重。各位使者从长安经过淮南来往,淮南王便故意说荒诞的妖言:说皇帝没有男嗣、汉朝不能长治久安,他就高兴;一说汉朝廷治理得好、皇帝有男嗣,淮南王就发怒,认为这是妄言,不是真的。淮南王日夜和伍被、左吴等人查看地图,部署军队进攻的路线。淮南王说:“皇帝没有太子,一旦皇帝驾崩,朝廷大臣一定会征召胶东王,不然就征召常山王;诸侯一同争夺帝位,我难道可以不作准备吗?况且我是高皇帝的孙子,亲自奉行仁义,陛下待我深厚,我还能忍受这些;可是到了万世之后,我难道还能向北面事奉一个小子吗?”
王坐东宫,召伍被与谋,曰:“将军上。”被怅然曰:“上宽赦大王,王复安得此亡国之语乎!臣闻子胥谏吴王,吴王不用,乃曰‘臣今见麋鹿游姑苏之台也’。今臣亦见宫中生荆棘,露霑衣也。”王怒,系伍被父母,囚之三月。复召曰:“将军许寡人乎?”被曰:“不,直来为大王画耳。臣闻聪者听於无声,明者见於未形,故圣人万举万全。昔文王一动而功显于千世,列为三代,此所谓因天心以动作者也,故海内不期而随。此千岁之可见者。夫百年之秦,近世之吴楚,亦足以喻国家之存亡矣。臣不敢避子胥之诛,愿大王毋为吴王之听。昔秦绝圣人之道,杀术士,燔诗书,弃礼义,尚诈力,任刑罚,转负海之粟致之西河。当是之时,男子疾耕不足於糟糠,女子纺绩不足於盖形。遣蒙恬筑长城,东西数千里,暴兵露师常数十万,死者不可胜数,僵尸千里,流血顷亩,百姓力竭,欲为乱者十家而五。又使徐福入海求神异物,还为伪辞曰:‘臣见海中大神,言曰:“汝西皇之使邪?”臣答曰:“然。”“汝何求?”曰:“愿请延年益寿药。”神曰:“汝秦王之礼薄,得观而不得取。”即从臣东南至蓬莱山,见芝成宫阙,有使者铜色而龙形,光上照天。於是臣再拜问曰:“宜何资以献?”海神曰:“以令名男子若振女与百工之事,即得之矣。”’秦皇帝大说,遣振男女三千人,资之五穀种种百工而行。徐福得平原广泽,止王不来。於是百姓悲痛相思,欲为乱者十家而六。又使尉佗逾五岭攻百越。尉佗知中国劳极,止王不来,使人上书,求女无夫家者三万人,以为士卒衣补。秦皇帝可其万五千人。於是百姓离心瓦解,欲为乱者十家而七。客谓高皇帝曰:‘时可矣。’高皇帝曰:‘待之,圣人当起东南间。’不一年,陈胜吴广发矣。高皇始於丰沛,一倡天下不期而响应者不可胜数也。此所谓蹈瑕候间,因秦之亡而动者也。百姓愿之,若旱之望雨,故起於行陈之中而立为天子,功高三王,德传无穷。今大王见高皇帝得天下之易也,独不观近世之吴楚乎?夫吴王赐号为刘氏祭酒,复不朝,王四郡之众,地方数千里,内铸消铜以为钱,东煮海水以为盐,上取江陵木以为船,一船之载当中国数十两车,国富民众。行珠玉金帛赂诸侯宗室大臣,独窦氏不与。计定谋成,举兵而西。破於大梁,败於狐父,奔走而东,至於丹徒,越人禽之,身死绝祀,为天下笑。夫以吴越之众不能成功者何?诚逆天道而不知时也。方今大王之兵众不能十分吴楚之一,天下安宁有万倍於秦之时,愿大王从臣之计。大王不从臣之计,今见大王事必不成而语先泄也。臣闻微子过故国而悲,於是作麦秀之歌,是痛纣之不用王子比干也。故孟子曰‘纣贵为天子,死曾不若匹夫’。是纣先自绝於天下久矣,非死之日而天下去之。今臣亦窃悲大王弃千乘之君,必且赐绝命之书,为群臣先,死於东宫也。”於是气怨结而不扬,涕满匡而横流,即起,历阶而去。王有孽子不害,最长,王弗爱,王、王后、太子皆不以为子兄数。不害有子建,材高有气,常怨望太子不省其父;又怨时诸侯皆得分子弟为侯,而淮南独二子,一为太子,建父独不得为侯。建阴结交,欲告败太子,以其父代之。太子知之,数捕系而榜笞建。建具知太子之谋欲杀汉中尉,即使所善寿春庄芷以元朔六年上书於天子曰:“毒药苦於口利於病,忠言逆於耳利於行。今淮南王孙建,材能高,淮南王王后荼、荼子太子迁常疾害建。建父不害无罪,擅数捕系,欲杀之。今建在,可徵问,具知淮南阴事。”书闻,上以其事下廷尉,廷尉下河南治。是时故辟阳侯孙审卿善丞相公孙弘,怨淮南厉王杀其大父,乃深购淮南事於弘,弘乃疑淮南有畔逆计谋,深穷治其狱。河南治建,辞引淮南太子及党与。淮南王患之,欲发,问伍被曰:“汉廷治乱?”伍被曰:“天下治。”王意不说,谓伍被曰:“公何以言天下治也?”被曰:“被窃观朝廷之政,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妇之别,长幼之序,皆得其理,上之举错遵古之道,风俗纪纲未有所缺也。重装富贾,周流天下,道无不通,故交易之道行。南越宾服,羌僰入献,东瓯入降,广长榆,开朔方,匈奴折翅伤翼,失援不振。虽未及古太平之时,然犹为治也。”
译淮南王坐在东宫,召来伍被商议,说:“将军,请上座。”伍被惆怅地说:“皇上宽赦了大王,大王怎么又能说出这种亡国的话呢!我听说伍子胥劝谏吴王,吴王不听,他便说:‘我现在已经看见麋鹿在姑苏台上游荡了。’如今我也看见宫中将要长出荆棘,露水将沾湿衣服了。”淮南王大怒,把伍被的父母拘捕,囚禁了三个月。又召伍被来,说:“将军答应替寡人办事吗?”伍被说:“不答应,只是来替大王谋划罢了。我听说聪明的人能听见无声之声,明察的人能看见事情尚未显现的征兆,所以圣人每次行动都能万无一失。从前周文王一有行动,功业便显赫于千秋万代,位列三代圣王之中,这就是顺应天意而行动的人,所以天下不待约定便跟随他。这是千年以后仍可看见的事。秦朝百年兴亡以及近世吴、楚的事情,也足以用来说明国家的存亡。我不敢逃避像伍子胥那样的诛罚,只希望大王不要像吴王那样听信错误意见。从前秦朝断绝圣人的道术,杀害方士,焚烧《诗经》《尚书》,抛弃礼义,崇尚欺诈和武力,任用刑罚,把四海的粮食转运到西河。当时,男子努力耕作,仍不够吃糟糠;女子纺织,仍不够遮蔽身体。秦朝派蒙恬修筑长城,东西绵延数千里,军队长期暴露在外,常有几十万人,死者多得数不清,僵尸遍布千里,鲜血流满田地,百姓精疲力竭,十户人家中有五户想要作乱。秦朝又派徐福入海寻找神异之物,徐福回来后编造谎话说:‘我见到海中的大神,他问道:“你是西方皇帝的使者吗?”我回答:“是。”“你来求什么?”我说:“希望请求延年益寿的药。”神说:“你们秦王送来的礼物太薄,只能让你观看,不能让你取得。”于是神跟随我向东南到蓬莱山,我看见灵芝长成宫阙的形状,有个使者脸色像铜、身形像龙,光芒向上照到天空。于是我拜了两拜问道:“应当拿什么作为献礼?”海神说:“把年轻有名望的男子、童男童女以及各种工匠的技艺带来,就可以得到它。”’秦始皇大为高兴,派遣童男童女三千人,带着五谷种子和各种工匠出发。徐福得到平原和广阔的沼泽,便停留下来称王,不再回来。于是百姓悲痛思念,十户人家中有六户想要作乱。秦朝又派尉佗越过五岭攻打百越。尉佗知道中原百姓已经极度疲劳,便停留下来称王,不再回来,并派人上书,请求征发三万名没有夫家的女子,为士卒缝补衣服。秦始皇只批准了一万五千人。于是百姓离心瓦解,十户人家中有七户想要作乱。有宾客对高皇帝说:‘时机到了。’高皇帝说:‘再等等,圣人应当在东南之间兴起。’不到一年,陈胜、吴广就起兵了。高皇帝起兵于丰、沛之地,一声号召,天下不约而同响应的人多得数不清。这就是所谓抓住破绽、伺机而动,趁秦朝灭亡而起事的人。百姓拥护他,就像久旱盼望下雨一样,所以他从行伍之中起兵,登上天子之位;功劳超过夏、商、周三王,恩德流传无穷。如今大王只看到高皇帝取得天下容易,难道单单不看看近世的吴、楚吗?吴王被赐予“刘氏祭酒”的名号后,又不入朝朝见,统辖四郡的民众,土地方圆数千里;在国内铸造销铜来制作钱币,向东煮海水制盐,向上游取江陵的木材造船;一艘船的装载量,相当于中原数十两车所载的货物,国家富足,百姓众多。他用珠玉、黄金、丝帛贿赂诸侯、宗室和大臣,唯独窦氏没有参与。计谋既已确定,谋划已经成功,便发兵向西进军。他在大梁被击破,在狐父失败,向东奔逃,到达丹徒,被越人擒获,自己身死,宗祀断绝,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吴、越拥有那么多军队却不能成功,为什么呢?实在是因为违背天道而不知道时机。如今大王的军队和人口不到吴、楚的十分之一,而天下安定,远胜秦朝末年,愿大王听从我的计策。大王不听我的计策,我现在已经看见大王的事情必定不能成功,而且计划将会先泄露。我听说微子经过故国而悲伤,于是作《麦秀歌》,这是痛惜纣王不听王子比干的劝谏。所以孟子说:‘纣贵为天子,死后还不如一个普通人。’这说明纣王早已自行断绝于天下,并不是到死的那一天天下人才背弃他。如今我也私下悲伤大王放弃拥有千乘之国的君主地位,必将得到一封绝命书,成为群臣的先例,死在东宫。”于是伍被心中的怨气郁结,不能发泄,眼泪充满眼眶而横流,随即起身,走过台阶离去。淮南王有个庶子名叫不害,是长子,淮南王不宠爱他,淮南王、王后和太子都不把他按儿子、兄长看待。不害有个儿子叫刘建,才华高、很有气概,常常怨恨太子不顾念他的父亲;又怨恨当时各诸侯都能把子弟分封为侯,唯独淮南国只有两个儿子,一个做了太子,而刘建的父亲却不能封侯。刘建暗中结交宾客,想告发太子的罪行,取代自己的父亲成为太子。太子知道后,多次逮捕他、拘禁他,并拷打刘建。刘建完全知道太子谋划要杀汉中尉,便派亲善的寿春人庄芷于元朔六年上书天子说:“毒药虽然入口苦,却有利于治病;忠言虽然逆耳,却有利于行为。如今淮南王的孙子刘建,才干很高,淮南王、王后荼以及荼的儿子、太子刘迁,常常嫉恨并伤害刘建。刘建的父亲不害没有罪,却擅自多次逮捕拘禁他,想要杀掉他。如今刘建还在,可以征召来审问,他完全知道淮南国暗中的事情。”上书被皇帝看到后,皇帝把这件事交给廷尉,廷尉又下交河南郡审理。当时,已故辟阳侯的孙子审卿与丞相公孙弘交好,他怨恨淮南厉王杀了自己的祖父,便向公孙弘极力搜求有关淮南王的事情。公孙弘于是怀疑淮南王有叛逆谋反的计划,便彻底追查此案。河南郡审理刘建,供词牵连淮南太子及其党羽。淮南王担心这件事,想要起兵,问伍被:“汉朝廷治理得好吗?”伍被说:“天下安定。”淮南王心中不高兴,对伍被说:“您凭什么说天下安定?”伍被说:“我私下观察朝廷的政务,君臣之间的道义、父子之间的亲情、夫妻之间的区别、长幼之间的秩序,都合乎道理;皇帝的举止施政遵循古代的原则,风俗和纲纪没有缺失。富商带着重装货物周游天下,道路没有不通的地方,所以贸易正常进行。南越归顺,羌、僰进献贡物,东瓯投降;扩大长榆的辖境,开拓朔方,匈奴折断翅膀,失去援助,不能振作。虽然还没有达到古代太平时代的程度,但仍然算是治理得很好。”
王怒,被谢死罪。王又谓被曰:“山东即有兵,汉必使大将军将而制山东,公以为大将军何如人也?”被曰:“被所善者黄义,从大将军击匈奴,还,告被曰:‘大将军遇士大夫有礼,於士卒有恩,众皆乐为之用。骑上下山若蜚,材幹绝人。’被以为材能如此,数将习兵,未易当也。及谒者曹梁使长安来,言大将军号令明,当敌勇敢,常为士卒先。休舍,穿井未通,须士卒尽得水,乃敢饮。军罢,卒尽已度河,乃度。皇太后所赐金帛,尽以赐军吏。虽古名将弗过也。”王默然。淮南王见建已徵治,恐国阴事且觉,欲发,被又以为难,乃复问被曰:“公以为吴兴兵是邪非也?”被曰:“以为非也。吴王至富贵也,举事不当,身死丹徒,头足异处,子孙无遗类。臣闻吴王悔之甚。愿王孰虑之,无为吴王之所悔。”王曰:“男子之所死者一言耳。且吴何知反,汉将一日过成皋者四十馀人。今我令楼缓先要成皋之口,周被下颍川兵塞轘辕、伊阙之道,陈定发南阳兵守武关。河南太守独有雒阳耳,何足忧。然此北尚有临晋关、河东、上党与河内、赵国。人言曰‘绝成皋之口,天下不通’。据三川之险,招山东之兵,举事如此,公以为何如?”被曰:“臣见其祸,未见其福也。”王曰:“左吴、赵贤、朱骄如皆以为有福,什事九成,公独以为有祸无福,何也?”被曰:“大王之群臣近幸素能使众者,皆前系诏狱,馀无可用者。”王曰:“陈胜、吴广无立锥之地,千人之聚,起於大泽,奋臂大呼而天下响应,西至於戏而兵百二十万。今吾国虽小,然而胜兵者可得十馀万,非直適戍之众,釠凿棘矜也,公何以言有祸无福?”被曰:“往者秦为无道,残贼天下。兴万乘之驾,作阿房之宫,收太半之赋,发闾左之戍,父不宁子,兄不便弟,政苛刑峻,天下熬然若焦,民皆引领而望,倾耳而听,悲号仰天,叩心而怨上,故陈胜大呼,天下响应。当今陛下临制天下,一齐海内,汎爱蒸庶,布德施惠。口虽未言,声疾雷霆,令虽未出,化驰如神,心有所怀,威动万里,下之应上,犹影响也。而大将军材能不特章邯、杨熊也。大王以陈胜、吴广谕之,被以为过矣。”王曰:“苟如公言,不可徼幸邪?”被曰:“被有愚计。”王曰:“柰何?”被曰:“当今诸侯无异心,百姓无怨气。朔方之郡田地广,水草美,民徙者不足以实其地。臣之愚计,可伪为丞相御史请书,徙郡国豪桀任侠及有耐罪以上,赦令除其罪,产五十万以上者,皆徙其家属朔方之郡,益发甲卒,急其会日。又伪为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诏狱书,逮诸侯太子幸臣。如此则民怨,诸侯惧,即使辩武随而说之,傥可徼幸什得一乎?”王曰:“此可也。虽然,吾以为不至若此。”於是王乃令官奴入宫,作皇帝玺,丞相、御史、大将军、军吏、中二千石、都官令、丞印,及旁近郡太守、都尉印,汉使节法冠,欲如伍被计。使人伪得罪而西,事大将军、丞相;一日发兵,使人即刺杀大将军青,而说丞相下之,如发蒙耳。王欲发国中兵,恐其相、二千石不听。王乃与伍被谋,先杀相、二千石;伪失火宫中,相、二千石救火,至即杀之。计未决,又欲令人衣求盗衣,持羽檄,从东方来,呼曰“南越兵入界”,欲因以发兵。乃使人至庐江、会稽为求盗,未发。王问伍被曰:“吾举兵西乡,诸侯必有应我者;即无应,柰何?”被曰:“南收衡山以击庐江,有寻阳之船,守下雉之城,结九江之浦,绝豫章之口,彊弩临江而守,以禁南郡之下,东收江都、会稽,南通劲越,屈彊江淮间,犹可得延岁月之寿。”王曰:“善,无以易此。急则走越耳。”於是廷尉以王孙建辞连淮南王太子迁闻。上遣廷尉监因拜淮南中尉,逮捕太子。至淮南,淮南王闻,与太子谋召相、二千石,欲杀而发兵。召相,相至;内史以出为解。中尉曰:“臣受诏使,不得见王。”王念独杀相而内史中尉不来,无益也,即罢相。王犹豫,计未决。太子念所坐者谋刺汉中尉,所与谋者已死,以为口绝,乃谓王曰:“群臣可用者皆前系,今无足与举事者。王以非时发,恐无功,臣愿会逮。”王亦偷欲休,即许太子。太子即自刭,不殊。伍被自诣吏,因告与淮南王谋反,反踪迹具如此。吏因捕太子、王后,围王宫,尽求捕王所与谋反宾客在国中者,索得反具以闻。上下公卿治,所连引与淮南王谋反列侯二千石豪杰数千人,皆以罪轻重受诛。
译淮南王大怒,伍被谢罪求免死。淮南王又对伍被说:“山东如果发生战事,汉朝一定会派大将军统率军队来平定山东,您认为大将军是怎样的人?”伍被说:“我所交好的黄义跟随大将军攻打匈奴,回来后告诉我:‘大将军待士大夫有礼,对士卒有恩,众人都乐意为他效力。他骑马奔驰,上下山冈如同飞行,才干远超常人。’我认为他才干如此,又多次统率军队、熟悉军事,不容易抵挡。后来谒者曹梁从长安来,说大将军号令严明,面对敌人勇敢,常常身先士卒。休息驻扎时,井还没有打通,必须等士卒全都得到水,他才敢饮水;军队撤退时,等士卒全都渡过河,他才渡河。皇太后赏赐的金帛,他全都拿来赏赐军吏。即使古代的名将也不过如此。”淮南王默然不语。淮南王见刘建已经被征召审理,害怕国内的秘密事情将要败露,想要起兵;伍被又认为难以成功,于是淮南王再次问伍被:“您认为吴王起兵是对还是错?”伍被说:“我认为是错的。吴王极其富贵,却举事不当,死在丹徒,身首异处,子孙也没有留下。听说吴王非常后悔。希望大王仔细考虑,不要成为吴王所后悔的那种人。” 淮南王说:“男子要死,不过因为一句话罢了。况且吴王哪里知道如何反叛?汉朝将领一天经过成皋的就有四十多人。如今我让楼缓先据守成皋关口,周被率领颍川军队堵塞轘辕、伊阙的道路,陈定发动南阳军队守卫武关。河南太守手中只有雒阳,哪里值得忧虑?然而在北面还有临晋关、河东、上党以及河内、赵国。人们说:‘截断成皋关口,天下就不能交通。’凭借三川的险要,招来崤山以东的军队,这样起兵,您认为怎么样?”伍被说:“我只看见其中的祸患,没有看见其中的福分。”淮南王说:“左吴、赵贤、朱骄如都认为这样有福,十件事能成九件,唯独您认为有祸无福,为什么?”伍被说:“大王亲近宠信的群臣中,平素有能力统率众人的,都已经先前被拘禁在诏狱里了,其余没有可以任用的人。”淮南王说:“陈胜、吴广没有立锥之地,只聚集一千人,从大泽中起兵,振臂高呼,天下便响应,向西打到戏,军队达到一百二十万。如今我的国家虽然小,但能作战的士卒可以得到十多万,不只是那些被发配去戍边的人,也有持斧钺、凿子和棘矜的军队,您凭什么说只有祸患没有福分?”伍被说:“从前秦朝无道,残害天下。兴建万乘天子的车驾,修筑阿房宫,征收超过一半的赋税,征发闾左百姓戍边,使父亲不能安宁地对待儿子,兄长不能便利地帮助弟弟;政治苛刻,刑罚严酷,天下百姓像被火烤一样痛苦,人人伸长脖子盼望,侧耳倾听,悲号而仰天,捶心而怨恨皇上,所以陈胜一声呼喊,天下便响应。如今陛下统治天下,使海内一律平等,广泛爱护百姓,施布恩德和惠泽。皇帝的口头命令虽然还没有说出,声势却像疾雷霹雳;诏令虽然还没有发布,教化却传播得像神灵一样迅速;心中所想的事情,威势可以震动万里;臣下响应君上,就像回声回应声音、影子跟随形体一样。而且大将军的才干,不仅仅像章邯、杨熊那样。大王拿陈胜、吴广来作比喻,我认为错了。”淮南王说:“如果像您说的这样,难道就不能侥幸一试吗?”伍被说:“我有一个愚蠢的计策。”淮南王说:“怎么办?”伍被说:“如今诸侯没有异心,百姓没有怨气。朔方郡土地广阔,水草丰美,迁徙来的百姓不足以充实那里。以臣愚见,可以假造丞相、御史的请示文书,把各郡国的豪杰、任侠之徒以及犯耐罪以上的人迁徙过去,并发布赦令免除他们的罪;家产达到五十万以上的人,都把他们的家属迁到朔方郡,再增加征发甲士,催促他们在一日之内会合。又假造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上报的诏狱文书,逮捕诸侯的太子和宠幸的臣子。这样一来百姓就会怨恨,诸侯就会恐惧;即使让辩士伍被随后去游说他们,或许还能侥幸取得十分之一的成功吗?”淮南王说:“这样可以。虽然如此,我认为还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于是淮南王便命令官奴入宫,制作皇帝玺、丞相印、御史印、大将军印、军吏印、中二千石印、都官令印、都官丞印,以及附近各郡太守印、都尉印和汉使节、法冠,准备按照伍被的计策行事。他派人假装获罪而向西去,侍奉大将军和丞相;一日发兵,就派人立即刺杀大将军卫青,再劝说丞相把罪责降下来,这就像揭开蒙蔽一样容易。淮南王想发动国内的军队,又担心淮南相和中二千石官员不听从。于是淮南王和伍被商议,准备先杀淮南相和中二千石官员;再伪称宫中失火,等相和中二千石来救火,到了就杀掉他们。计策还没有决定,又想派人穿上捕盗者的衣服,手持羽檄,从东方赶来,高喊“南越军队进入边界了”,想借此发动军队。于是派人到庐江、会稽充当捕盗者,但还没有发动。淮南王问伍被:“我向西面起兵,诸侯一定会有响应我的;如果没有响应,怎么办?”伍被说:“向南收取衡山国,进攻庐江;利用寻阳的船只,守住下雉城,联结九江沿岸,截断豫章的关口,用强弩临江防守,以控制南郡的下游;向东收取江都、会稽,向南联合强劲的越人,在江淮之间形成攻守之势,这样还可以延长几年寿命。”淮南王说:“好,没有什么能改变这个计策。形势危急时就逃往越地。” 于是廷尉根据刘建的供词,得知供词牵连到淮南王太子刘迁。皇帝派廷尉监借机任命淮南中尉,前去逮捕太子。到达淮南后,淮南王听说了这件事,便和太子商议召来淮南相、中二千石,想杀掉他们后发动军队。召见淮南相,淮南相到了;内史却以外出为由推脱。中尉说:“我奉诏出使,不能拜见淮南王。”淮南王考虑到如果只杀淮南相,而内史、中尉又不来,也没有益处,于是释放了淮南相。淮南王仍然犹豫,计策没有决定。太子想到自己被治罪的事情是谋划刺杀汉中尉,而参与谋划的人已经死了,认为已经没有人可以作证,于是对淮南王说:“群臣中可以任用的人都先前被拘禁了,如今没有足以和我们一起起事的人。大王如果不合时机地发动,恐怕不能成功,我愿意等候被捕。”淮南王也暗中想暂时停止,于是答应了太子。太子立即自刎,但没有断气。伍被亲自到官吏那里,于是告发自己和淮南王谋反,并把谋反的全部经过详细说成这样。官吏于是逮捕太子和王后,包围王宫,把淮南王在国内参与谋反的宾客全部搜捕,并搜出谋反的器具,上报皇帝。皇帝把案件交给公卿审理。凡是被牵连、供出与淮南王谋反的列侯、中二千石和豪杰,共有数千人,都按照罪行轻重受到诛杀。
衡山王赐,淮南王弟也,当坐收,有司请逮捕衡山王。天子曰:“诸侯各以其国为本,不当相坐。与诸侯王列侯会肄丞相诸侯议。”赵王彭祖、列侯臣让等四十三人议,皆曰:“淮南王安甚大逆无道,谋反明白,当伏诛。”胶西王臣端议曰:“淮南王安废法行邪,怀诈伪心,以乱天下,荧惑百姓,倍畔宗庙,妄作妖言。春秋曰‘臣无将,将而诛’。安罪重於将,谋反形已定。臣端所见其书节印图及他逆无道事验明白,甚大逆无道,当伏其法。而论国吏二百石以上及比者,宗室近幸臣不在法中者,不能相教,当皆免官削爵为士伍,毋得宦为吏。其非吏,他赎死金二斤八两。以章臣安之罪,使天下明知臣子之道,毋敢复有邪僻倍畔之意。”丞相弘、廷尉汤等以闻,天子使宗正以符节治王。未至,淮南王安自刭杀。王后荼、太子迁诸所与谋反者皆族。天子以伍被雅辞多引汉之美,欲勿诛。廷尉汤曰:“被首为王画反谋,被罪无赦。”遂诛被。国除为九江郡。衡山王赐,王后乘舒生子三人,长男爽为太子,次男孝,次女无采。又姬徐来生子男女四人,美人厥姬生子二人。衡山王、淮南王兄弟相责望礼节,间不相能。衡山王闻淮南王作为畔逆反具,亦心结宾客以应之,恐为所并。元光六年,衡山王入朝,其谒者卫庆有方术,欲上书事天子,王怒,故劾庆死罪,彊榜服之。衡山内史以为非是,卻其狱。王使人上书告内史,内史治,言王不直。王又数侵夺人田,坏人冢以为田。有司请逮治衡山王。天子不许,为置吏二百石以上。衡山王以此恚,与奚慈、张广昌谋,求能为兵法候星气者,日夜从容王密谋反事。王后乘舒死,立徐来为王后。厥姬俱幸。两人相妒,厥姬乃恶王后徐来於太子曰:“徐来使婢蛊道杀太子母。”太子心怨徐来。徐来兄至衡山,太子与饮,以刃刺伤王后兄。王后怨怒,数毁恶太子於王。太子女弟无采,嫁弃归,与奴奸,又与客奸。太子数让无采,无采怒,不与太子通。王后闻之,即善遇无采。无采及中兄孝少失母,附王后,王后以计爱之,与共毁太子,王以故数击笞太子。元朔四年中,人有贼伤王后假母者,王疑太子使人伤之,笞太子。后王病,太子时称病不侍。孝、王后、无采恶太子:“太子实不病,自言病,有喜色。”王大怒,欲废太子,立其弟孝。王后知王决废太子,又欲并废孝。王后有侍者,善舞,王幸之,王后欲令侍者与孝乱以汙之,欲并废兄弟而立其子广代太子。太子爽知之,念后数恶己无已时,欲与乱以止其口。王后饮,太子前为寿,因据王后股,求与王后卧。王后怒,以告王。王乃召,欲缚而笞之。太子知王常欲废己立其弟孝,乃谓王曰:“孝与王御者奸,无采与奴奸,王彊食,请上书。”即倍王去。王使人止之,莫能禁,乃自驾追捕太子。太子妄恶言,王械系太子宫中。孝日益亲幸。王奇孝材能,乃佩之王印,号曰将军,令居外宅,多给金钱,招致宾客。宾客来者,微知淮南、衡山有逆计,日夜从容劝之。王乃使孝客江都人救赫、陈喜作輣车镞矢,刻天子玺,将相军吏印。王日夜求壮士如周丘等,数称引吴楚反时计画,以约束。衡山王非敢效淮南王求即天子位,畏淮南起并其国,以为淮南已西,发兵定江淮之间而有之,望如是。元朔五年秋,衡山王当朝,过淮南,淮南王乃昆弟语,除前卻,约束反具。衡山王即上书谢病,上赐书不朝。元朔六年中,衡山王使人上书请废太子爽,立孝为太子。爽闻,即使所善白嬴之长安上书,言孝作輣车镞矢,与王御者奸,欲以败孝。白嬴至长安,未及上书,吏捕嬴,以淮南事系。王闻爽使白嬴上书,恐言国阴事,即上书反告太子爽所为不道弃市罪事。事下沛郡治。元狩元年冬,有司公卿下沛郡求捕所与淮南谋反者未得,得陈喜於衡山王子孝家。吏劾孝首匿喜。孝以为陈喜雅数与王计谋反,恐其发之,闻律先自告除其罪,又疑太子使白嬴上书发其事,即先自告,告所与谋反者救赫、陈喜等。廷尉治验,公卿请逮捕衡山王治之。天子曰:“勿捕。”遣中尉安、大行息即问王,王具以情实对。吏皆围王宫而守之。中尉大行还,以闻,公卿请遣宗正、大行与沛郡杂治王。王闻,即自刭杀。孝先自告反,除其罪;坐与王御婢奸,弃市。王后徐来亦坐蛊杀前王后乘舒,及太子爽坐王告不孝,皆弃市。诸与衡山王谋反者皆族。国除为衡山郡。太史公曰:诗之所谓“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信哉是言也。淮南、衡山亲为骨肉,疆土千里,列为诸侯,不务遵蕃臣职以承辅天子,而专挟邪僻之计,谋为畔逆,仍父子再亡国,各不终其身,为天下笑。此非独王过也,亦其俗薄,臣下渐靡使然也。夫荆楚僄勇轻悍,好作乱,乃自古记之矣。
译衡山王刘赐是淮南王的弟弟,本应因收捕案件受到连坐,有关官员请求逮捕衡山王。天子说:“诸侯各以自己的封国为根本,不应彼此连坐。让诸侯王、列侯会同丞相,举行会议议论这件事。”赵王刘彭祖、列侯臣让等四十三人议论,都说:“淮南王刘安大逆无道,谋反事实清楚,应当伏法诛杀。”胶西王臣端议论说:“《春秋》说:‘臣下没有将要谋反的意图,一旦有了这种意图就应诛杀。’淮南王刘安的罪过超过了仅有谋反意图的程度,谋反的形迹已经确定。我臣端所看到的他的书信、符节、印章、地图以及其他叛逆无道的证据,都十分明确,他大逆无道,应当依法伏诛。至于封国中秩禄二百石以上以及与之相当的官吏,宗室和皇帝亲近宠幸的臣子中不在法令规定之内的人,既然不能相互教导,都应免官削爵,降为士伍,不得再出仕做官。不是官吏的人,另交赎死金二斤八两。这样可以彰明臣安的罪行,使天下人明白臣下应守的道义,不敢再产生邪僻、背叛的念头。” 丞相公孙弘、廷尉张汤等把情况报告给皇帝,天子派宗正持符节审治淮南王。使者还没有到,淮南王刘安便自刎而死。王后荼、太子刘迁以及所有参与谋反的人都被灭族。天子因为伍被平素的言辞中多次称道汉朝的美德,想不诛杀他。廷尉张汤说:“伍被最先替淮南王谋划反叛,他的罪行不可赦免。”于是诛杀了伍被。淮南国被废除,改置为九江郡。衡山王刘赐的王后乘舒生了三个孩子:长子爽为太子,次子孝,次女无采。姬妾徐来生了四个子女,美人厥姬生了两个儿子。衡山王和淮南王兄弟之间互相责怪对方不合礼节,彼此关系不和。衡山王听说淮南王已经准备了叛逆谋反的器具,也在心中结交宾客准备响应,担心淮南王吞并自己的封国。元光六年,衡山王入朝,他的谒者卫庆懂得方术,想上书向天子陈说事情,衡山王发怒,故意弹劾卫庆犯死罪,并强行拷打使他服罪。衡山内史认为不对,驳回了这起案件。衡山王派人上书告发内史,内史审理后,说衡山王不正直。衡山王又多次侵占、夺取百姓的田地,毁坏别人的坟墓,把它们改作田地。有关官员请求逮捕审治衡山王。天子不准,只为衡山国设置了秩禄二百石以上的官吏。衡山王因此怨恨,与奚慈、张广昌谋划,寻找懂得兵法、能够观察星气的人,日夜从容地秘密谋划反叛之事。王后乘舒死后,衡山王立徐来为王后。厥姬也同样得到宠幸。两人互相嫉妒,厥姬便在太子面前诋毁王后徐来说:“徐来让婢女用巫蛊之术杀害了太子的母亲。”太子心中怨恨徐来。徐来的哥哥来到衡山,太子和他一起饮酒,拿刀刺伤了王后的哥哥。王后怨恨发怒,多次在衡山王面前诋毁太子。太子的妹妹无采,出嫁后被休弃回家,先和奴仆通奸,又和宾客通奸。太子多次责备无采,无采发怒,不再和太子来往。王后听说后,便善待无采。无采和同母哥哥孝年幼时失去母亲,便依附王后;王后用计宠爱他们,和他们一起诋毁太子,衡山王因此多次击打鞭笞太子。元朔四年中,有人盗窃并伤害王后的养母,衡山王怀疑是太子派人伤害她,便鞭笞太子。后来衡山王生病,太子有时称病不来侍奉。孝、王后和无采诋毁太子说:“太子其实没有病,只是假称有病,而且面带喜色。”衡山王大怒,想废掉太子,改立他的弟弟孝。王后知道衡山王已经决定废太子,又想把孝也一并废掉。王后有个侍女,擅长舞蹈,衡山王宠幸她;王后想让这个侍女和孝私通,以此污损孝,打算把这对兄弟一起废掉,改立自己的儿子刘广取代太子。太子爽知道后,想到王后不断诋毁自己、没有停止的时候,便想和她私通来堵住她的嘴。一次王后饮酒,太子上前祝酒,趁机按住王后的大腿,请求和王后同寝。王后大怒,把这件事告诉了衡山王。衡山王便召太子来,想把他捆起来鞭打。太子知道衡山王一向想废掉自己、改立弟弟孝,便对衡山王说:“孝和大王的侍女通奸,无采和奴仆通奸,大王请勉强进食,我要上书告发他们。”说完就背离衡山王离去。衡山王派人阻止他,却没有人能够制止,于是亲自驾车追捕太子。太子胡乱口出恶言,衡山王便把太子用刑具拘禁在宫中。孝日益受到亲近宠幸。衡山王认为孝的才干出众,便给他佩戴王印,称他为将军,让他住在外宅,供给大量金钱,招揽宾客。前来的宾客隐约知道淮南、衡山有谋反的计划,便日夜从容地劝说衡山王。衡山王于是让孝的宾客、江都人救赫和陈喜制造輣车、箭镞,刻制天子的玉玺以及将相、军吏的印章。衡山王日夜寻找像周丘等人那样的壮士,多次提到吴、楚反叛时的计谋,用来约束部众。衡山王并不敢仿效淮南王谋求天子之位,只是害怕淮南王起兵并吞自己的封国,认为淮南王已经向西进发,便可发动军队平定并占有江淮之间,希望事情这样发展。元朔五年秋,衡山王将要入朝,经过淮南国时,淮南王便以兄弟之间的口吻交谈,消除先前的隔阂,约定谋反所需的准备事项。衡山王于是上书称病请假,皇帝赐给他诏书,准许他不入朝。元朔六年中,衡山王派人上书,请求废掉太子爽,改立孝为太子。爽听说后,便派亲善的白嬴到长安上书,说孝制造輣车、箭镞,并和衡山王的侍女通奸,想借此使孝获罪。白嬴到长安后,还没有来得及上书,官吏便逮捕了他,以淮南王案件将他拘禁。衡山王听说爽派白嬴上书,害怕他泄露国内的秘密事情,便立即上书反过来告发太子爽所做的不道之事,称其罪当弃市。案件下交沛郡审理。元狩元年冬天,有关官员和公卿把文书下交沛郡,要求搜捕那些和淮南王谋反的人,却没有捕到,反而在衡山王之子孝的家中抓到了陈喜。官吏弹劾孝首先窝藏陈喜。孝认为陈喜一向多次和衡山王谋划反叛,害怕陈喜揭发自己;听说按照法律先自首可以免罪,又怀疑太子派白嬴上书揭发自己的事情,于是先行自首,告发与自己谋反的救赫、陈喜等人。廷尉审理查验后,公卿请求逮捕衡山王审治。天子说:“不要逮捕。” 天子派中尉安、大行息前往询问衡山王,衡山王把真实情况全部回答了。官吏都包围王宫,严加守卫。中尉和大行返回后报告皇帝,公卿请求派宗正、大行会同沛郡共同审治衡山王。衡山王听说后,便自刎而死。孝先自首谋反,免除了他的罪;但他因和衡山王的侍女通奸,被判弃市。王后徐来也因使用巫蛊杀害前王后乘舒而获罪,太子爽也因衡山王告发其不孝而获罪,两人都被判弃市。所有参与衡山王谋反的人都被灭族。衡山国被废除,改置为衡山郡。太史公说:《诗经》所说的“抵御戎狄,惩治荆、舒”,这话确实正确。淮南王和衡山王亲为骨肉,拥有方圆千里的土地,列为诸侯,却不努力遵守藩臣的职责来承辅天子,反而专门怀抱邪僻的计谋,谋划叛逆,结果父子两国接连灭亡,各自都没有活完一生,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这不只是诸侯王自身的过错,也是由于当地风俗浅薄,臣下逐渐败坏所造成的。荆、楚之地的人轻捷勇悍、轻率强暴,喜欢作乱,这是自古以来就有记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