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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史记九十五

卷一百二十六 滑稽列传第六十六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376–379 段

卷一百二十六 滑稽列传第六十六孔子曰:“六蓺於治一也。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神化,春秋以义。”太史公曰:天道恢恢,岂不大哉!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淳于髡者,齐之赘婿也。长不满七尺,滑稽多辩,数使诸侯,未尝屈辱。齐威王之时喜隐,好为淫乐长夜之饮,沈湎不治,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乱,诸侯并侵,国且危亡,在於旦暮,左右莫敢谏。淳于髡说之以隐曰:“国中有大鸟,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鸣,王知此鸟何也?”王曰:“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於是乃朝诸县令长七十二人,赏一人,诛一人,奋兵而出。诸侯振惊,皆还齐侵地。威行三十六年。语在田完世家中。威王八年,楚大发兵加齐。齐王使淳于髡之赵请救兵,赍金百斤,车马十驷。淳于髡仰天大笑,冠缨索绝。王曰:“先生少之乎?”髡曰:“何敢!”王曰:“笑岂有说乎?”髡曰:“今者臣从东方来,见道傍有禳田者,操一豚蹄,酒一盂,祝曰:‘瓯窭满篝,汙邪满车,五穀蕃熟,穰穰满家。’臣见其所持者狭而所欲者奢,故笑之。”於是齐威王乃益赍黄金千溢,白璧十双,车马百驷。髡辞而行,至赵。赵王与之精兵十万,革车千乘。楚闻之,夜引兵而去。威王大说,置酒后宫,召髡赐之酒。问曰:“先生能饮几何而醉?”对曰:“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威王曰:“先生饮一斗而醉,恶能饮一石哉!其说可得闻乎?”髡曰:“赐酒大王之前,执法在傍,御史在后,髡恐惧俯伏而饮,不过一斗径醉矣。若亲有严客,髡帣韝鞠<月卺>,待酒於前,时赐馀沥,奉觞上寿,数起,饮不过二斗径醉矣。若朋友交游,久不相见,卒然相睹,欢然道故,私情相语,饮可五六斗径醉矣。若乃州闾之会,男女杂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壶,相引为曹,握手无罚,目眙不禁,前有堕珥,后有遗簪,髡窃乐此,饮可八斗而醉二参。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错,杯盘狼藉,堂上烛灭,主人留髡而送客,罗襦襟解,微闻芗泽,当此之时,髡心最欢,能饮一石。故曰酒极则乱,乐极则悲;万事尽然,言不可极,极之而衰。”以讽谏焉。齐王曰:“善。”乃罢长夜之饮,以髡为诸侯主客。宗室置酒,髡尝在侧。其后百馀年,楚有优孟。优孟,故楚之乐人也。长八尺,多辩,常以谈笑讽谏。楚庄王之时,有所爱马,衣以文绣,置之华屋之下,席以露床,啗以枣脯。马病肥死,使群臣丧之,欲以棺椁大夫礼葬之。左右争之,以为不可。王下令曰:“有敢以马谏者,罪至死。”优孟闻之,入殿门。仰天大哭。王惊而问其故。优孟曰:“马者王之所爱也,以楚国堂堂之大,何求不得,而以大夫礼葬之,薄,请以人君礼葬之。”王曰:“何如?”对曰:“臣请以彫玉为棺,文梓为椁,楩枫豫章为题凑,发甲卒为穿圹,老弱负土,齐赵陪位於前,韩魏翼卫其后,庙食太牢,奉以万户之邑。诸侯闻之,皆知大王贱人而贵马也。”王曰:“寡人之过一至此乎!为之柰何?”优孟曰:“请为大王六畜葬之。以垅灶为椁,铜历为棺,赍以姜枣,荐以木兰,祭以粮稻,衣以火光,葬之於人腹肠。”於是王乃使以马属太官,无令天下久闻也。楚相孙叔敖知其贤人也,善待之。病且死,属其子曰:“我死,汝必贫困。若往见优孟,言我孙叔敖之子也。”居数年,其子穷困负薪,逢优孟,与言曰:“我,孙叔敖子也。父且死时,属我贫困往见优孟。”优孟曰:“若无远有所之。”即为孙叔敖衣冠,抵掌谈语。岁馀,像孙叔敖,楚王及左右不能别也。庄王置酒,优孟前为寿。庄王大惊,以为孙叔敖复生也,欲以为相。优孟曰:“请归与妇计之,三日而为相。”庄王许之。三日后,优孟复来。王曰:“妇言谓何?”孟曰:“妇言慎无为,楚相不足为也。如孙叔敖之为楚相,尽忠为廉以治楚,楚王得以霸。今死,其子无立锥之地,贫困负薪以自饮食。必如孙叔敖,不如自杀。”因歌曰:“山居耕田苦,难以得食。起而为吏,身贪鄙者馀财,不顾耻辱。身死家室富,又恐受赇枉法,为奸触大罪,身死而家灭。贪吏安可为也!念为廉吏,奉法守职,竟死不敢为非。廉吏安可为也!楚相孙叔敖持廉至死,方今妻子穷困负薪而食,不足为也!”於是庄王谢优孟,乃召孙叔敖子,封之寝丘四百户,以奉其祀。后十世不绝。此知可以言时矣。其后二百馀年,秦有优旃。优旃者,秦倡侏儒也。善为笑言,然合於大道,秦始皇时,置酒而天雨,陛楯者皆沾寒。优旃见而哀之,谓之曰:“汝欲休乎?”陛楯者皆曰:“幸甚。”

译卷第一百二十六 滑稽列传第六十六 孔子说:“六艺对于治理国家,作用是一致的:礼用来节制人的行为,乐用来发扬和谐,书用来说明政事,诗用来表达心意,易用来阐明神妙变化,春秋用来申明义理。”太史公说:天道广大无边,难道不伟大吗!谈吐言语即使浅显,也可以恰到好处地解除纷争。淳于髡是齐国的入赘女婿。身高不到七尺,能说会道,善于诙谐,多次出使诸侯,从未受过屈辱。齐威王时,喜好说隐语,沉溺于过度享乐和通宵饮酒,昏乱不理政事,把政权交给卿大夫。百官荒废混乱,诸侯一同侵扰齐国,国家危在旦夕,左右近臣没有人敢进谏。淳于髡用隐语劝说他:“国内有一只大鸟,停在大王的庭院里,三年不飞也不鸣,大王知道这只鸟是怎么回事吗?”齐威王说:“这只鸟不飞则已,一飞就直冲云天;不鸣则已,一鸣就使人惊异。”于是齐威王召集全国七十二名县令、县长,奖赏了一人,诛杀了一人,振奋军队出兵。诸侯震惊,都归还了侵占齐国的土地。齐威王的威势施行了三十六年。此事记载在《田完世家》中。齐威王八年,楚国大举发兵进攻齐国。齐王派淳于髡到赵国请求援兵,并带黄金百斤、四套车马。淳于髡仰天大笑,连帽带都笑断了。齐王问:“先生是嫌礼物少吗?”淳于髡说:“哪里敢!”齐王问:“你的笑难道有什么原因吗?”淳于髡说:“今天我从东方来,看见路旁有个祈求丰年的农夫,拿着一个猪蹄、一盂酒,祷告说:‘小田装满竹笼,大田装满车辆,五谷繁茂成熟,丰收的粮食满家。’我看他拿出的祭品少,想求的东西却很奢侈,所以笑他。”于是齐威王增加礼物,给黄金千镒、白璧十双、车马一百套。淳于髡辞别齐王出发,到了赵国。赵王给他精兵十万、兵车千乘。楚国听说后,连夜带兵撤走。齐威王非常高兴,在后宫摆酒,召淳于髡来赏赐酒宴。问道:“先生能喝多少才醉?”淳于髡回答:“我喝一斗也醉,喝一石也醉。”齐威王说:“先生喝一斗就醉,怎么能喝一石呢?这话能讲给我听听吗?”淳于髡说:“在大王面前赐酒时,执法官在旁边,御史在后面,我恐惧地俯身饮酒,不过一斗就已经醉了。如果有严肃尊贵的客人在场,我整理衣袖,恭敬跪拜,在面前等待酒,偶尔得到一点余酒,举杯祝寿,多次起身,喝不过二斗就醉了。如果是朋友交游,久未相见,突然相逢,欢快地叙说往事,私下谈心,可以喝五六斗才醉。如果是乡里的聚会,男女杂坐,传酒迟缓,玩六博、投壶,互相结伴,握手也不受处罚,目光相接也不受禁止,前面有掉落的耳饰,后面有遗失的簪子,我私下喜欢这种情形,可以喝八斗,醉到三分之二。到了天晚酒尽,合用一个酒樽,促使宾客靠近而坐,男女同席,鞋子交错,杯盘散乱,堂上的蜡烛熄灭,主人留我而送走其他客人,罗绮短衣的衣襟解开,隐约闻到女子身上的香气;在这种时候,我心中最为欢乐,能喝一石。因此说,饮酒到了极点就会混乱,欢乐到了极点就会悲哀;万事都是这样,说话不能达到极点,到了极点就会衰败。”他借此讽谏齐王。齐王说:“说得好。” 于是齐王停止通宵饮酒,任命淳于髡为诸侯主客。宗室设宴时,淳于髡常常在旁陪坐。此后一百多年,楚国有优孟。优孟原是楚国的乐人。身高八尺,能言善辩,常常用谈笑来讽谏。楚庄王时,王有一匹爱马,给它穿上锦绣衣服,安置在华美的屋子里,用露床铺席,让它吃枣脯。马病死后,楚王命群臣为它服丧,想用大夫的礼制为它置办棺椁安葬。左右近臣争相劝阻,认为不可以。楚王下令说:“有谁敢以这匹马进谏,罪至死刑。”优孟听说后,进入宫殿门,仰天大哭。楚王惊讶,问他哭的原因。优孟说:“马是大王所爱的。凭楚国这样强大的国家,有什么得不到的,却只用大夫的礼制安葬它,太薄待它了,请用人君的礼制安葬它。”楚王问:“该怎么办?”优孟回答:“请用雕玉做棺,用有文理的梓木做椁,用楩、枫、豫章等木材做题凑,调发甲士挖墓穴,让老弱搬运土石;让齐国、赵国在前陪位,韩、魏在后护卫;在宗庙中用太牢祭祀,封给它一个拥有万户的城邑。诸侯听说后,都会知道大王轻视人而看重马。”楚王说:“我的过错竟到了这种地步吗!那该怎么办?”优孟说:“请替大王按六畜的礼制安葬它:用土灶作椁,用铜锅作棺,陪葬姜和枣,用木兰作供品,用粮食稻米祭祀,用火光给它做衣服,把它葬在人腹肠之中。” 于是楚王便命人把马交给太官处理,不让天下人长久听闻这件事。楚相孙叔敖知道优孟是贤人,善待他。孙叔敖病重将死时,嘱咐他的儿子说:“我死以后,你一定会贫困。你到时候去见优孟,对他说你是孙叔敖的儿子。”过了几年,他的儿子穷困到要背柴为生,遇见优孟,便对他说:“我是孙叔敖的儿子。父亲将死时,嘱咐我贫困后去见优孟。”优孟说:“你不要远走到别处去。” 优孟立即做成孙叔敖的衣帽,拍着手谈笑。过了一年多,他的举止神态像极了孙叔敖,楚王和左右近臣都无法分辨。楚庄王设宴,优孟上前祝寿。楚庄王大惊,以为孙叔敖复生,想任命他为相。优孟说:“请允许我回去和妻子商量,三天后再来做相。”楚庄王答应了。三天后,优孟又来。楚王问:“你妻子说了什么?”优孟说:“妻子说千万不要做楚相,楚相不值得做。像孙叔敖那样做楚相,竭尽忠诚、保持廉洁来治理楚国,使楚王得以称霸;如今孙叔敖死了,他的儿子却连立锥之地也没有,贫困到背柴维持饮食。如果一定要像孙叔敖那样,不如自杀。”于是唱道:“住在山中耕田很苦,难以得到食物。起身做官,若自身贪婪卑鄙,便会积有余财,不顾羞耻。自己死了家室却富有,又怕因接受贿赂、枉法作奸而触犯大罪,自己死了,家族也被灭亡。贪官怎么可以做呢!如果想做廉吏,就要奉行法令、恪守职守,直到死也不敢做坏事。廉吏又怎么可以做呢!楚相孙叔敖一生保持廉洁直到死,如今妻子儿女却穷困到背柴为食,做廉吏实在不值得!”于是楚庄王向优孟道歉,便召见孙叔敖的儿子,封给他寝丘四百户,供奉孙叔敖的祭祀。此后十代都没有断绝。这说明优孟懂得根据时势说话。又过了二百多年,秦国有优旃。优旃是秦国的侏儒倡优。善于说笑话,但说的话合乎大道。秦始皇时,宫中设宴而天下雨,站在台阶旁执楯守卫的人都被雨淋湿,感到寒冷。优旃见到后怜悯他们,对他们说:“你们想休息吗?”守卫们都说:“那太好了。”

优旃曰:“我即呼汝,汝疾应曰诺。”居有顷,殿上上寿呼万岁。优旃临槛大呼曰:“陛楯郎!”郎曰:“诺。”优旃曰:“汝虽长,何益,幸雨立。我虽短也,幸休居。”於是始皇使陛楯者得半相代。始皇尝议欲大苑囿,东至函谷关,西至雍、陈仓。优旃曰:“善。多纵禽兽於其中,寇从东方来,令麋鹿触之足矣。”始皇以故辍止。二世立,又欲漆其城。优旃曰:“善。主上虽无言,臣固将请之。漆城虽於百姓愁费,然佳哉!漆城荡荡,寇来不能上。即欲就之,易为漆耳,顾难为荫室。”於是二世笑之,以其故止。居无何,二世杀死,优旃归汉,数年而卒。太史公曰:淳于髡仰天大笑,齐威王横行。优孟摇头而歌,负薪者以封。优旃临槛疾呼,陛楯得以半更。岂不亦伟哉!褚先生曰:臣幸得以经术为郎,而好读外家传语。窃不逊让,复作故事滑稽之语六章,编之於左。可以览观扬意,以示后世好事者读之,以游心骇耳,以附益上方太史公之三章。武帝时有所幸倡郭舍人者,发言陈辞虽不合大道,然令人主和说。武帝少时,东武侯母常养帝,帝壮时,号之曰“大乳母”。率一月再朝。朝奏入,有诏使幸臣马游卿以帛五十匹赐乳母,又奉饮糒飧养乳母。乳母上书曰:“某所有公田,愿得假倩之。”帝曰:“乳母欲得之乎?”以赐乳母。乳母所言,未尝不听。有诏得令乳母乘车行驰道中。当此之时,公卿大臣皆敬重乳母。乳母家子孙奴从者横暴长安中,当道掣顿人车马,夺人衣服。闻於中,不忍致之法。有司请徙乳母家室,处之於边。奏可。乳母当入至前,面见辞。乳母先见郭舍人,为下泣。舍人曰:“即入见辞去,疾步数还顾。”乳母如其言,谢去,疾步数还顾。郭舍人疾言骂之曰:“咄!老女子!何不疾行!陛下已壮矣,宁尚须汝乳而活邪?尚何还顾!”於是人主怜焉悲之,乃下诏止无徙乳母,罚谪谮之者。武帝时,齐人有东方生名朔,以好古传书,爱经术,多所博观外家之语。朔初入长安,至公车上书,凡用三千奏牍。公车令两人共持举其书,仅然能胜之。人主从上方读之,止,辄乙其处,读之二月乃尽。诏拜以为郎,常在侧侍中。数召至前谈语,人主未尝不说也。时诏赐之食於前。饭已,尽怀其馀肉持去,衣尽汙。数赐缣帛,檐揭而去。徒用所赐钱帛,取少妇於长安中好女。率取妇一岁所者即弃去,更取妇。所赐钱财尽索之於女子。人主左右诸郎半呼之“狂人”。人主闻之,曰:“令朔在事无为是行者,若等安能及之哉!”朔任其子为郎,又为侍谒者,常持节出使。朔行殿中,郎谓之曰:“人皆以先生为狂。”朔曰:“如朔等,所谓避世於朝廷间者也。古之人,乃避世於深山中。”时坐席中,酒酣,据地歌曰:“陆沈於俗,避世金马门。宫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庐之下。”金马门者,宦者署门也,门傍有铜马,故谓之曰“金马门”。时会聚宫下博士诸先生与论议,共难之曰:“苏秦、张仪一当万乘之主,而都卿相之位,泽及后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术,慕圣人之义,讽诵诗书百家之言,不可胜数。著於竹帛,自以为海内无双,即可谓博闻辩智矣。然悉力尽忠以事圣帝,旷日持久,积数十年,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戟,意者尚有遗行邪?其故何也?”东方生曰:“是固非子所能备也。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岂可同哉!夫张仪、苏秦之时,周室大坏,诸侯不朝,力政争权,相禽以兵,并为十二国,未有雌雄,得士者彊,失士者亡,故说听行通,身处尊位,泽及后世,子孙长荣。今非然也。圣帝在上,德流天下,诸侯宾服,威振四夷,连四海之外以为席,安於覆盂,天下平均,合为一家,动发举事,犹如运之掌中。贤与不肖,何以异哉?方今以天下之大,士民之众,竭精驰说,并进辐凑者,不可胜数。悉力慕义,困於衣食,或失门户。使张仪、苏秦与仆并生於今之世,曾不能得掌故,安敢望常侍侍郎乎!传曰:‘天下无害菑,虽有圣人,无所施其才;上下和同,虽有贤者,无所立功。’故曰时异则事异。虽然,安可以不务修身乎?诗曰:‘鼓锺于宫,声闻于外。鹤鸣九皋,声闻于天。’。苟能修身,何患不荣!太公躬行仁义七十二年,逢文王,得行其说,封於齐,七百岁而不绝。此士之所以日夜孜孜,修学行道,不敢止也。今世之处士,时虽不用,崛然独立,块然独处,上观许由,下察接舆,策同范蠡,忠合子胥,天下和平,与义相扶,寡偶少徒,固其常也。子何疑於余哉!”於是诸先生默然无以应也。

译优旃说:“我一叫你们,你们就赶快答应说‘诺’。”过了一会儿,殿上举行祝寿礼,众人呼喊万岁。优旃走到栏杆旁大声喊:“陛楯郎!”守卫答道:“诺。”优旃说:“你们虽然身材高大,又有什么用,幸好只能冒雨站着;我虽然矮小,却幸好可以休息。”于是秦始皇让台阶旁的守卫轮流替换,每次只留一半人在岗。秦始皇曾商议要大规模扩建苑囿,东到函谷关,西到雍、陈仓。优旃说:“好啊。多在里面放养禽兽,敌人从东方来时,只要让麋鹿去抵挡他们就够了。”秦始皇因此停止了这项计划。秦二世即位后,又想给城墙涂漆。优旃说:“好啊。即使主上不说,我本来就要请求这样做。给城墙涂漆虽然会使百姓忧愁、耗费钱财,可真美啊!漆过的城墙光滑宽广,敌人来了也爬不上去。即使想完成这件事,涂漆倒容易,只是建造遮蔽雨水的漆房很难。” 于是秦二世笑了,也因此停止了这件事。过了不久,秦二世被杀,优旃归附汉朝,几年后去世。太史公说:淳于髡仰天大笑,使齐威王的威势得以施行;优孟摇头作歌,使背柴人的儿子得到封赏;优旃临近栏杆大声疾呼,使执楯守卫得以轮流当值。这难道不是很伟大吗!褚先生说:我有幸凭借经学得以任郎官,又喜欢阅读外家传记和杂说。我冒昧不自谦让,再写了六章古代滑稽言语的故事,编列在下面。可以让读者观览并舒展心意,给后世喜好此事的人阅读,使他们心神遨游、耳目惊异,并用来补益太史公上面所写的三章。汉武帝时,有受宠的倡优郭舍人。他发表言论、陈述事情,虽然不合大道,却能使君主和悦。武帝年轻时,东武侯的母亲曾经抚养过他。武帝长大后,称她为“大乳母”,每月按例朝见两次。她入朝奏事后,皇帝下诏让宠臣马游卿用帛五十匹赏赐乳母,又供给饮酒、干粮和饭食来奉养乳母。乳母上书说:“我有一些公田,希望能借给我耕种。”皇帝问:“乳母想要这些田吗?”便把田赐给乳母。乳母提出的要求,皇帝没有不答应的;又下诏允许乳母乘车在驰道中奔驰。当时,公卿大臣都敬重乳母。乳母家的子孙和奴仆在长安城中横行霸道,拦路拉住别人的车马,抢夺别人的衣服。事情传到宫中,皇帝不忍依法惩办他们。有司请求把乳母全家迁徙到边地,奏议得到批准。乳母将要入宫到皇帝面前辞别,先去见郭舍人,为此哭泣。郭舍人说:“你进去辞别后离开时,要快步走,走几步还回头看。”乳母按他说的做,辞别后快步离去,走几步就回头看。郭舍人故意厉声骂她:“呸!老太婆!为什么不快走!陛下已经长大了,难道还需要你的乳汁才能活吗?还回头看什么!”于是皇帝怜悯悲伤,不忍乳母离去,便下诏停止迁徙乳母,并处罚贬谪诬告她的人。汉武帝时,齐地人有东方生,名朔。他喜爱古代典籍,爱好经术,广泛阅读诸子百家的著作和其他杂说。东方朔初到长安时,到公车署上书,共用了三千片竹简。公车令派两个人共同抬举他的奏书,才勉强能够承受。皇上从上方读他的奏书,读到一处就用“乙”字作记号,读了两个月才读完。皇帝下诏任命他为郎官,常在身边任侍中。皇帝多次召他到面前谈话,没有一次不高兴。那时皇帝常在面前赐他食物,他吃完后把剩下的肉全塞在怀里带走,衣服也都沾污了。皇帝多次赏赐他缣帛,他用肩挑着拿走。他只把所赐的钱帛拿到长安,娶长安年轻美貌的女子。通常娶了一个女子一年左右就抛弃,再换一个妻子;皇帝赏赐的钱财全都花在女子身上。皇帝身边的郎官有一半称他为“狂人”。皇帝听说后说:“假如让东方朔在任职办事时没有这些行为,你们怎么能比得上他呢?”东方朔又任命他的儿子为郎官,后来又任侍谒者,常常持符节出使。东方朔在宫殿中行走,郎官对他说:“人人都认为先生是狂人。”东方朔说:“像我这样的人,正是所谓在朝廷之间避世的人;古代的人,是在深山中避世。”当时他坐在宴席中,酒喝到兴浓处,便据地唱道:“沉没在世俗之中,在金马门避世。宫殿之中也可以避世保全自身,何必一定在深山蒿庐之下呢?”金马门是宦官官署的门,门旁有铜马,所以称作“金马门”。当时适逢宫门下聚集了博士和各位先生,大家共同议论,一起责难东方朔说:“苏秦、张仪一旦面对万乘之主,便能登上卿相之位,恩泽流传后世。如今您研习先王之道,仰慕圣人的义理,诵读《诗》《书》和诸子百家的言论,多得数不清;著述写在竹帛上,自认为天下无双,也可以说是见闻广博、能言善辩而又聪明有智了。然而您竭尽全力、尽忠竭诚地侍奉圣明皇帝,长年累月,几十年过去,官职不过侍郎,地位不过执戟郎。想来您还有什么品行没有修好吧?究竟是什么原因呢?”东方朔说:“这本来就不是你们所能完全了解的。他们处在那个时代,我处在这个时代,怎么能相提并论呢!张仪、苏秦所处的时代,周王室极度衰败,诸侯不来朝见,各国凭武力争权,彼此用兵攻取,天下并存着十二国,尚未分出胜负。得到贤士的国家强盛,失去贤士的国家灭亡,所以他们的游说能被采纳、主张能够实行,自己处在尊贵地位,恩泽流传后世,子孙长久荣显。如今却不是这样。圣明的皇帝在上,德泽流布天下,诸侯宾服,声威震动四方,甚至把四海之外的地方都连接起来作为席面;天下安定,如同翻转手掌中的覆盂一样容易,天下平均统一,合为一家,举动施政如同在掌中运转一样。贤者和不肖者,又有什么差别呢?当今凭天下之大、士民之多,竭尽精力驰骋游说、一起进身、像车轮辐条一样汇聚而来的士人,多得数不清。我竭尽力量仰慕仁义,却困于衣食,有时甚至失去门户。假使张仪、苏秦和我生在今天,也未必能够掌握旧典故,哪里敢奢望做常侍、侍郎呢!《传》说:‘天下没有祸患,即使有圣人,也无处施展才干;上下和睦同心,即使有贤者,也没有建立功业的机会。’所以说,时代不同,事情也就不同。即便如此,怎么可以不努力修养自身呢?《诗经》说:‘宫中敲响钟鼓,声音传到宫外;鹤在九皋鸣叫,声音传到天上。’假如能够修养自身,还忧虑什么不能获得荣耀!太公亲自实行仁义七十二年,遇到文王后,才得以施行自己的主张,被封在齐地,传了七百年而没有断绝。这就是士人日夜勤奋求学、奉行道义而不敢停息的原因。当今世上的处士,时运虽不被任用,却卓然独立,孤独自处;向上看许由,向下察接舆,谋略同于范蠡,忠诚合于伍子胥。天下太平,便与仁义相互扶助;知音少、同道少,本来就是常态。您为什么要怀疑我呢!”于是各位先生默然无言,无法回答。

建章宫后閤重栎中有物出焉,其状似麋。以闻,武帝往临视之。问左右群臣习事通经术者,莫能知。诏东方朔视之。朔曰:“臣知之,愿赐美酒粱饭大飧臣,臣乃言。”诏曰:“可。”已又曰:“某所有公田鱼池蒲苇数顷,陛下以赐臣,臣朔乃言。”诏曰:“可。”於是朔乃肯言,曰:“所谓驺牙者也。远方当来归义,而驺牙先见。其齿前后若一,齐等无牙,故谓之驺牙。”其后一岁所,匈奴混邪王果将十万众来降汉。乃复赐东方生钱财甚多。至老,朔且死时,谏曰:“诗云‘营营青蝇,止于蕃。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愿陛下远巧佞,退谗言。”帝曰:“今顾东方朔多善言?”怪之。居无几何,朔果病死。传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此之谓也。武帝时,大将军卫青者,卫后兄也,封为长平侯。从军击匈奴,至余吾水上而还,斩首捕虏,有功来归,诏赐金千斤。将军出宫门,齐人东郭先生以方士待诏公车,当道遮卫将军车,拜谒曰:“愿白事。”将军止车前,东郭先生旁车言曰:“王夫人新得幸於上,家贫。今将军得金千斤,诚以其半赐王夫人之亲,人主闻之必喜。此所谓奇策便计也。”卫将军谢之曰:“先生幸告之以便计,请奉教。”於是卫将军乃以五百金为王夫人之亲寿。王夫人以闻武帝。帝曰:“大将军不知为此。”问之安所受计策,对曰:“受之待诏者东郭先生。”诏召东郭先生,拜以为郡都尉。东郭先生久待诏公车,贫困饥寒,衣敝,履不完。行雪中,履有上无下,足尽践地。道中人笑之,东郭先生应之曰:“谁能履行雪中,令人视之,其上履也,其履下处乃似人足者乎?”及其拜为二千石,佩青緺出宫门,行谢主人。故所以同官待诏者,等比祖道於都门外。荣华道路,立名当世。此所谓衣褐怀宝者也。当其贫困时,人莫省视;至其贵也,乃争附之。谚曰:“相马失之瘦,相士失之贫。”其此之谓邪?王夫人病甚,人主至自往问之曰:“子当为王,欲安所置之?”对曰:“愿居洛阳。”人主曰:“不可。洛阳有武库、敖仓,当关口,天下咽喉。自先帝以来,传不为置王。然关东国莫大於齐,可以为齐王。”王夫人以手击头,呼“幸甚”。王夫人死,号曰“齐王太后薨”。昔者,齐王使淳于髡献鹄於楚。出邑门,道飞其鹄,徒揭空笼,造诈成辞,往见楚王曰:“齐王使臣来献鹄,过於水上,不忍鹄之渴,出而饮之,去我飞亡。吾欲刺腹绞颈而死。恐人之议吾王以鸟兽之故令士自伤杀也。鹄,毛物,多相类者,吾欲买而代之,是不信而欺吾王也。欲赴佗国奔亡,痛吾两主使不通。故来服过,叩头受罪大王。”楚王曰:“善,齐王有信士若此哉!”厚赐之,财倍鹄在也。武帝时,徵北海太守诣行在所。有文学卒史王先生者,自请与太守俱,“吾有益於君”,君许之。诸府掾功曹白云:“王先生嗜酒,多言少实,恐不可与俱。”太守曰:“先生意欲行,不可逆。”遂与俱。行至宫下,待诏宫府门。王先生徒怀钱沽酒,与卫卒仆射饮,日醉,不视其太守。太守入跪拜。王先生谓户郎曰:“幸为我呼吾君至门内遥语。”户郎为呼太守。太守来,望见王先生。王先生曰:“天子即问君何以治北海令无盗贼,君对曰何哉?”对曰:“选择贤材,各任之以其能,赏异等,罚不肖。”王先生曰:“对如是,是自誉自伐功,不可也。愿君对言,非臣之力,尽陛下神灵威武所变化也。”太守曰:“诺。”召入,至于殿下,有诏问之曰:“何於治北海,令盗贼不起?”叩头对言:“非臣之力,尽陛下神灵威武之所变化也。”武帝大笑,曰:“於呼!安得长者之语而称之!安所受之?”对曰:“受之文学卒史。”帝曰:“今安在?”对曰:“在宫府门外。”有诏召拜王先生为水衡丞,以北海太守为水衡都尉。传曰:“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君子相送以言,小人相送以财。”

译建章宫后阁重栎树中有东西出来,形状像麋鹿。有人把这件事报告给武帝,武帝前往亲自察看。他询问身边群臣中熟悉事务、通晓经术的人,却没有人能认出它。武帝下诏让东方朔察看。东方朔说:“臣知道它是什么,只希望陛下赐臣美酒、粱米饭,盛宴款待臣,臣才说。”武帝下诏说:“可以。”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某处有公田、鱼池、蒲苇田数顷,陛下把它们赐给臣,臣东方朔才说。”武帝下诏说:“可以。”于是东方朔才肯说:“这就是所谓的驺牙。远方的人将来归附汉朝、归顺仁义,而驺牙先出现。它的牙齿前后一般长短,排列整齐,没有犬牙交错,所以叫作驺牙。”一年左右以后,匈奴混邪王果然率领十万人投降汉朝。武帝又赏赐东方生很多钱财。东方朔到了晚年,将要死时,进谏说:“《诗经》说:‘嗡嗡乱飞的青蝇,停在篱笆上。和乐平易的君子,不要相信谗言。谗言没有止境,交相惑乱四方诸国。希望陛下远离巧言谄媚的人,斥退谗言。”武帝说:“如今只是东方朔多说了些好话吗?”对此感到奇怪。没过多久,东方朔果然病死了。《传》说:“鸟将要死时,叫声悲哀;人将要死时,说话善良。”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武帝时,大将军卫青是卫皇后的哥哥,被封为长平侯。他随军攻打匈奴,到余吾水边后返回,斩杀敌人、俘获敌虏,立功归来,武帝下诏赏赐黄金千斤。大将军走出宫门,齐人东郭先生以方士身份在公车署等待诏命,拦在路上挡住卫将军的车,拜见说:“希望向您报告一件事。”卫将军在车前停下,东郭先生在车旁说道:“王夫人刚刚得到皇上的宠幸,家里贫穷。如今将军得到黄金千斤,如果确实拿出一半赏赐给王夫人的亲属,皇上听说后一定高兴。这就是所谓奇妙而便利的计策。”卫将军道谢说:“先生幸亏把便利的计策告诉我,请让我接受您的教诲。”于是卫将军便拿出五百金给王夫人的亲属祝寿。王夫人把这件事告诉了武帝。武帝说:“大将军不会无缘无故这样做。”问他从哪里得到这个计策,卫青回答说:“是从待诏者东郭先生那里听来的。”武帝下诏召见东郭先生,任命他为郡都尉。东郭先生长期在公车署等待诏命,贫困饥寒,衣服破旧,鞋子也不完整。他在雪中行走,鞋子只有上面没有底,双脚全都踩在地上。路人嘲笑他,东郭先生回答说:“谁能穿着这样的鞋在雪中行走,让人看出上面像鞋,而鞋底却像人的脚呢?” 等到他被任命为二千石官员,佩着青色丝带走出宫门,便前去拜谢主人。从前和他同在公车署等待诏命的同僚们,一起在都城门外为他设宴饯行。他在道路上显赫荣耀,名声传遍当世。这就是所谓身穿粗布衣服而胸怀珍宝的人。人在贫困时,没有人过问;等到显贵了,人们便争相依附。谚语说:‘相马时容易因为马瘦而看错,相士时容易因为人贫穷而看错。’说的不就是这种情况吗?王夫人病得很重,皇帝亲自前去探问她,说:“你将要成为王太后,想把王国安置在哪里?”她回答:“希望居住在洛阳。”皇帝说:“不行。洛阳有武库、敖仓,处在关口,是天下的咽喉。自先帝以来,历来不在那里设置王国。不过关东诸国没有比齐国大的,可以让你儿子做齐王。”王夫人用手击打自己的头,大呼“太幸运了”。王夫人死后,谥号称作“齐王太后薨”。从前,齐王派淳于髡向楚国进献天鹅。出了城门,天鹅在路上飞走了,他只好举着空笼子,编造出一套说辞,去见楚王说:“齐王派臣来进献天鹅,经过水边时,臣不忍心看天鹅口渴,便把它放出来饮水,结果它飞走了。我本想刺腹绞颈而死,又担心别人会认为齐王因为鸟兽之事使士人自残自杀。天鹅是有羽毛的禽鸟,外形相似的很多,我若想买一只来替代它,就是不讲信用、欺骗齐王;我又想逃到别的国家去,想到两位君主的使者因此不能相通,心中悲痛。所以臣来这里承认过错,叩头请大王治罪。”楚王说:“好啊,齐王竟有这样讲信用的臣子!”便厚厚赏赐他,财物是天鹅价值的两倍。武帝时,征召北海太守到皇帝的行在。有一位文学卒史王先生,自请与太守一同前往,说:“我对您有帮助。”太守答应了他。府中的属官、掾史和功曹禀告说:“王先生嗜酒,话多而实际内容少,恐怕不适合让他同行。” 太守说:“先生想去,不可以违背他的意愿。”于是便和他同行。走到宫门下,他们在宫府门外等待召见。王先生只是怀揣钱财买酒,和卫卒仆射一起喝酒,每天都喝醉,根本不理会太守。太守入宫跪拜。王先生对守门的郎官说:“幸亏替我把我的君长叫到门内来,我远远地和他说几句话。”守门郎官便把太守叫来。太守来到后,看见了王先生。王先生说:“天子如果问您,您凭什么治理北海,使那里没有盗贼,您准备怎样回答?”太守说:“选拔贤能的人,按照他们的才能分别任用;对功劳特别突出的给予重赏,对不贤者加以惩罚。”王先生说:“这样回答,是在自我赞誉、夸耀功劳,不可以。希望您回答说:这不是臣的力量,全是陛下神明的威严和武力所感化造成的。”太守说:“好。”于是被召入宫,到了殿下,武帝下诏问他:“你是怎样治理北海,使盗贼不再发生的?”太守叩头回答:“这不是臣的力量,全是陛下神明的威严和武力所感化造成的。”武帝大笑,说:“啊!怎么竟说出了长者的话来?你从哪里学来的?”太守回答:“是从文学卒史那里学来的。”皇帝说:“他现在在哪里?”回答:“在宫府门外。” 皇帝下诏召见并任命王先生为水衡丞,任命北海太守为水衡都尉。《传》说:“美好的言辞可以用来换取财物,高尚的品行可以使别人受到尊重。君子用言语相互送别,小人用财物相互送别。”

魏文侯时,西门豹为邺令。豹往到邺,会长老,问之民所疾苦。长老曰:“苦为河伯娶妇,以故贫。”豹问其故,对曰:“邺三老、廷掾常岁赋敛百姓,收取其钱得数百万,用其二三十万为河伯娶妇,与祝巫共分其馀钱持归。当其时,巫行视小家女好者,云是当为河伯妇,即娉取。洗沐之,为治新缯绮縠衣,间居斋戒;为治斋宫河上,张缇绛帷,女居其中。为具牛酒饭食,十馀日。共粉饰之,如嫁女床席,令女居其上,浮之河中。始浮,行数十里乃没。其人家有好女者,恐大巫祝为河伯取之,以故多持女远逃亡。以故城中益空无人,又困贫,所从来久远矣。民人俗语曰‘即不为河伯娶妇,水来漂没,溺其人民’云。”西门豹曰:“至为河伯娶妇时,愿三老、巫祝、父老送女河上,幸来告语之,吾亦往送女。”皆曰:“诺。”至其时,西门豹往会之河上。三老、官属、豪长者、里父老皆会,以人民往观之者三二千人。其巫,老女子也,已年七十。从弟子女十人所,皆衣缯单衣,立大巫后。西门豹曰:“呼河伯妇来,视其好丑。”即将女出帷中,来至前。豹视之,顾谓三老、巫祝、父老曰:“是女子不好,烦大巫妪为入报河伯,得更求好女,后日送之。”即使吏卒共抱大巫妪投之河中。有顷,曰:“巫妪何久也?弟子趣之!”复以弟子一人投河中。有顷,曰:“弟子何久也?复使一人趣之!”复投一弟子河中。凡投三弟子。西门豹曰:“巫妪弟子是女子也,不能白事,烦三老为入白之。”复投三老河中。西门豹簪笔磬折,向河立待良久。长老、吏傍观者皆惊恐。西门豹顾曰:“巫妪、三老不来还,柰之何?”欲复使廷掾与豪长者一人入趣之。皆叩头,叩头且破,额血流地,色如死灰。西门豹曰:“诺,且留待之须臾。”须臾,豹曰:“廷掾起矣。状河伯留客之久,若皆罢去归矣。”邺吏民大惊恐,从是以后,不敢复言为河伯娶妇。西门豹即发民凿十二渠,引河水灌民田,田皆溉。当其时,民治渠少烦苦,不欲也。豹曰:“民可以乐成,不可与虑始。今父老子弟虽患苦我,然百岁后期令父老子孙思我言。”至今皆得水利,民人以给足富。十二渠经绝驰道,到汉之立,而长吏以为十二渠桥绝驰道,相比近,不可。欲合渠水,且至驰道合三渠为一桥。邺民人父老不肯听长吏,以为西门君所为也,贤君之法式不可更也。长吏终听置之。故西门豹为邺令,名闻天下,泽流后世,无绝已时,几可谓非贤大夫哉!传曰:“子产治郑,民不能欺;子贱治单父,民不忍欺;西门豹治邺,民不敢欺。”三子之才能谁最贤哉?辨治者当能别之。

译魏文侯时,西门豹任邺令。西门豹到任后,召集当地长老,询问百姓有什么疾苦。长老说:“苦于为河伯娶妻,因此贫穷。”西门豹问其中缘故,长老回答:“邺地的三老、廷掾每年向百姓征收钱财,收得数百万钱,拿出其中二三十万给河伯娶妻,剩下的钱便和巫祝共同瓜分带回家。每到这时,巫祝巡行查看,哪家有容貌漂亮的女子,便说她应当做河伯的妻子,随即下聘迎娶。给她洗澡沐浴,缝制新的丝绸、绮、縠衣服;让她独居斋戒。又在河边修建斋宫,张挂红色、深红色帷幕,让女子住在里面。准备牛、酒、饭食,持续十多天。大家共同给她梳妆打扮,像嫁女儿一样布置床席,让女子坐在上面,把她漂入河中。刚开始漂流时,走几十里才沉没。当地有漂亮女儿的人家,害怕大巫祝为河伯选中她,因此大多带着女儿逃到远方。因为这个缘故,城中越来越空,人口越来越少,也越来越贫困,这种情况由来已久。百姓的俗话说:‘如果不为河伯娶妻,洪水来了就会漂没城邑,淹死百姓。’”西门豹说:“到为河伯娶妻的时候,希望三老、巫祝和父老们把女子送到河边,请务必来告诉我一声,我也去送女子。” 众人都说:“好。” 到了这时,西门豹前往河边与他们会面。三老、官属、豪强首领、乡里的父老都来了,带着百姓前来观看的有三二千人。那个巫婆是个老年妇女,已经七十岁了。她带着大约十名女弟子,她们都穿着丝织的单衣,站在大巫婆身后。西门豹说:“把河伯的妻子叫来,让我看看她长得好不好。”于是就把女子从帷帐中带出来,来到西门豹面前。西门豹看了看她,回头对三老、巫祝和父老们说:“这个女子长得不好,劳烦大巫婆替我进去禀报河伯,再另找一个漂亮女子,过几天送去。”随即命令官吏和士卒一起抱起大巫婆,把她投入河中。过了一会儿,西门豹说:“巫婆为什么这么久还没回来?弟子们,催促她!”又把一名弟子投入河中。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弟子为什么这么久还没回来?再派一个人去催促她!” 又把一个弟子投入河中。一共投入了三个弟子。西门豹说:“巫婆和弟子都是女子,不能把事情报告清楚,麻烦三老进去向河伯说明。”又把三老投入河中。西门豹插着笔,弯腰行礼,面向河水站着等了很久。长老和站在旁边观看的官吏都惊恐万分。西门豹回头说:“巫婆、三老还不回来,怎么办?想必还要派廷掾和一位豪强长者进去催促他们。”众人都叩头,叩得额头几乎破裂,鲜血流到地上,脸色像死灰一样。西门豹说:“好吧,暂且留下来再等一会儿。”过了一会儿,西门豹说:“廷掾起来吧。看来河伯留客太久了,你们都散了,回去吧。” 邺地的官吏和百姓都大为惊恐,从此以后,再也不敢提为河伯娶妻的事。西门豹随即发动百姓开凿十二条渠道,引河水灌溉百姓的田地,田地全都得到灌溉。当时百姓修渠很辛苦,不愿意做。西门豹说:“百姓可以和他们一起享受成功,却不能和他们一起谋划开始。现在父老子弟虽然因我的做法而感到忧苦,但希望百年之后,让父老的子孙想起我的话。”直到今天,百姓都享受到水利之便,生活富足。十二条渠道横穿驰道。到了汉朝建立时,长吏认为十二座渠桥横断驰道,彼此相近,不便通行,想把渠道合并,将三条渠合成一座桥。邺地百姓和父老不肯听从长吏,认为这是西门君所建,贤君制定的法式不可更改。长吏最终听从了他们,保留原状。因此,西门豹做邺令时,名声传遍天下,恩泽流传后世,永远不会断绝,难道几乎可以说他不是贤能的大夫吗!” 《传》说:“子产治理郑国,百姓不敢欺骗他;子贱治理单父,百姓不忍心欺骗他;西门豹治理邺地,百姓不敢欺骗他。”这三个人的才能,谁最贤能呢?善于辨别治理的人,应当能够分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