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二十九 货殖列传第六十九
卷一百二十九 货殖列传第六十九老子曰:“至治之极,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必用此为务,輓近世涂民耳目,则几无行矣。太史公曰:夫神农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诗书所述虞夏以来,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之味,身安逸乐,而心夸矜埶能之荣。使俗之渐民久矣,虽户说以眇论,终不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夫山西饶材、竹、穀、纑、旄、玉石;山东多鱼、盐、漆、丝、声色;江南出楠、梓、姜、桂、金、锡、连、丹沙、犀、玳瑁、珠玑、齿革;龙门、碣石北多马、牛、羊、旃裘、筋角;铜、铁则千里往往山出棋置:此其大较也。皆中国人民所喜好,谣俗被服饮食奉生送死之具也。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宁有政教发徵期会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徵贵,贵之徵贱,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验邪?周书曰:“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财匮少而山泽不辟矣。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原大则饶,原小则鲜。上则富国,下则富家。贫富之道,莫之夺予,而巧者有馀,拙者不足。故太公望封於营丘,地潟卤,人民寡,於是太公劝其女功,极技巧,通鱼盐,则人物归之,繦至而辐凑。故齐冠带衣履天下,海岱之间敛袂而往朝焉。其后齐中衰,管子修之,设轻重九府,则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而管氏亦有三归,位在陪臣,富於列国之君。是以齐富彊至於威、宣也。故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礼生於有而废於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適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富者得埶益彰,失埶则客无所之,以而不乐。夷狄益甚。谚曰:“千金之子,不死於市。”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昔者越王句践困於会稽之上,乃用范蠡、计然。计然曰:“知斗则修备,时用则知物,二者形则万货之情可得而观已。故岁在金,穰;水,毁;木,饥;火,旱。旱则资舟,水则资车,物之理也。六岁穰,六岁旱,十二岁一大饥。夫粜,二十病农,九十病末。末病则财不出,农病则草不辟矣。上不过八十,下不减三十,则农末俱利,平粜齐物,关市不乏,治国之道也。积著之理,务完物,无息币。以物相贸,易腐败而食之货勿留,无敢居贵。论其有馀不足,则知贵贱。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财币欲其行如流水。”修之十年,国富,厚赂战士,士赴矢石,如渴得饮,遂报彊吴,观兵中国,称号“五霸”。范蠡既雪会稽之耻,乃喟然而叹曰:“计然之策七,越用其五而得意。既已施於国,吾欲用之家。”乃乘扁舟浮於江湖,变名易姓,適齐为鸱夷子皮,之陶为朱公。朱公以为陶天下之中,诸侯四通,货物所交易也。乃治产积居。与时逐而不责於人。故善治生者,能择人而任时。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此所谓富好行其德者也。后年衰老而听子孙,子孙脩业而息之,遂至巨万。故言富者皆称陶朱公。子赣既学於仲尼,退而仕於卫,废著鬻财於曹、鲁之间,七十子之徒,赐最为饶益。原宪不厌糟糠,匿於穷巷。子贡结驷连骑,束帛之币以聘享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夫使孔子名布扬於天下者,子贡先后之也。此所谓得埶而益彰者乎?白圭,周人也。当魏文侯时,李克务尽地力,而白圭乐观时变,故人弃我取,人取我与。夫岁孰取穀,予之丝漆;茧出取帛絮,予之食。太阴在卯,穰;明岁衰恶。至午,旱;明岁美。至酉,穰;明岁衰恶。至子,大旱;明岁美,有水。至卯,积著率岁倍。欲长钱,取下穀;长石斗,取上种。能薄饮食,忍嗜欲,节衣服,与用事僮仆同苦乐,趋时若猛兽挚鸟之发。故曰:“吾治生产,犹伊尹、吕尚之谋,孙吴用兵,商鞅行法是也。是故其智不足与权变,勇不足以决断,仁不能以取予,彊不能有所守,虽欲学吾术,终不告之矣。”盖天下言治生祖白圭。白圭其有所试矣,能试有所长,非苟而已也。猗顿用盬盐起。而邯郸郭纵以铁冶成业,与王者埒富。
译第一百二十九卷《货殖列传》第六十九。老子说:“治理达到极致时,邻国彼此可以望见,鸡鸣狗叫的声音互相听得到,百姓各自甘心享用自己的食物,喜爱自己的衣服,安于自己的风俗,乐于自己的职业,直到老死也不相互往来。”如果一定把这作为努力目标,想用它来蒙蔽近世百姓的耳目,那么差不多没有人会实行了。太史公说:神农以前的事,我不知道。至于《诗》《书》所记述的虞、夏以来,人们的耳目想尽情享受声色之美,口腹想穷尽肉食美味,身体贪图安逸享乐,内心又夸耀自矜于权势才能的荣耀。这种风俗浸染百姓已经很久了,即使挨家挨户向他们说明精妙的道理,最终也不能使他们改变。因此,最高明的做法是顺应他们;次一等是引导他们获利;再次是教诲他们;再其次是整顿规范他们;最下等的做法是同他们争夺。崤山以西盛产木材、竹子、谷物、纻麻、旄牛尾和玉石;崤山以东盛产鱼、盐、漆、丝以及声色之物;江南出产楠木、梓木、生姜、桂皮、金、锡、铅、丹砂、犀角、玳瑁、珍珠、象牙和皮革;龙门、碣石以北多产马、牛、羊、旃裘、筋和角。铜、铁则常常从千里之内各处山中出产,分布如棋子。这只是大概情况。上述物产都是中原人民所喜爱的,是歌谣风俗、衣服饮食以及供养生者、送葬死者所需的物品。因此,靠农夫生产粮食,靠虞人开发山泽,靠工匠加工制造,靠商人流通交换。这难道需要政令教化来发动、征集、约期会合吗?人们各自发挥自己的才能,竭尽自己的力量,以取得所想要的东西。所以,物价低时便预示将涨价,物价高时便预示将跌价;人们各自勉励自己的职业,乐于自己的事情,就像水向低处流一样,日夜没有停止的时候,不用召唤便自行到来,不用索求百姓便自行把物资生产出来。这难道不是符合道的规律、体现自然运行的验证吗?《周书》说:“农夫不生产,食物就会缺乏;工匠不生产,器物和事业就会缺乏;商人不流通,农、工、商三种宝物就会断绝;虞人不开发,财物就会匮乏减少。”财物匮乏减少,山林水泽就不能得到开发。这四种行业,是百姓衣食的根源。根源大,物产就丰富;根源小,物产就少。对上可以使国家富足,对下可以使家庭富裕。贫富的道路,不是有人夺走或给予,而是技巧的人有余,拙劣的人不足。所以太公望被封在营丘时,那里土地盐碱,人民很少。于是太公鼓励妇女从事纺织,极力提高技艺,发展鱼盐贸易,结果人和财物都归附而来,像绳索相连一样到达,又像车轮辐条集中于车毂一样汇聚。因此齐国的冠带衣履遍布天下,海岱之间的人都收拢衣袖前来朝见。后来齐国中途衰落,管仲整治振兴它,设置掌管物价调节的“九府”,于是齐桓公凭此成就霸业,九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归于匡正;管仲也拥有三处封邑,地位虽在陪臣之列,财富却超过列国君主。因此齐国富强,一直到齐威王、齐宣王时期仍然如此。所以说:“粮仓充实了,人民才懂得礼节;衣食丰足了,人民才懂得荣辱。”礼产生于富足,因贫乏而废弃。所以君子富裕,喜欢施行自己的德行;小人富裕,只会用来放纵自己的力量。深水能使鱼繁生,深山能使野兽前往,人富裕了,仁义也会随之归附。富贵者得到势力,声势更加显著;失去势力,宾客就无处可去,因而不能安乐。夷狄的情况尤其如此。谚语说:“拥有千金的人家的子弟,不会死在市井之中。”这不是空话。所以说:“天下熙熙攘攘,都是为了利益而来;天下纷纷扰扰,都是为了利益而往。”拥有千辆兵车的君王、拥有万户封邑的诸侯、拥有百室封邑的大夫,尚且还担忧贫穷,何况普通平民百姓呢!从前,越王句践困守在会稽山上,于是任用了范蠡和计然。计然说:“懂得敌我交战的形势,就应当修治军备;掌握时机而使用,就能知道物价的变化。这两方面的情况一旦显现,各种货物的行情就都可以看清了。所以,岁星运行到金星所在的年份,收成丰盛;运行到水星所在的年份,收成毁坏;运行到木星所在的年份,发生饥荒;运行到火星所在的年份,发生旱灾。旱灾时就应当储备船只,水灾时就应当储备车辆,这是物资运行的规律。六年丰收,六年旱灾,十二年中有一次大饥荒。粮价如果每石二十钱,就会损害农民;如果每石九十钱,就会损害商人。商人受到损害,财货就不会流通;农民受到损害,田野就不会得到开垦。粮价最高不超过八十钱,最低不少于三十钱,那么农民和商人都能获利;平价出售粮食,调剂各种货物,关卡和市场就不会缺乏,这是治理国家的办法。囤积货物的道理,在于务求货物完好,不要让钱财停滞不用。用货物互相交易时,容易腐败、适合食用的货物不要囤留,不敢把货物囤到高价时。考察货物的有余和不足,就能知道价格的贵贱。价格贵到极点就会转为便宜,价格低到极点就会转为昂贵。价格昂贵时要把货物卖出,如同粪土一样;价格低廉时要把货物买进,如同珠玉一样。钱财货币应当像流水一样流通。” 这样经营了十年,越国富足起来,越王用厚重的财物赏赐战士,士卒奔赴箭矢和垒石,如同口渴时得到饮水一样,于是报复了强大的吴国,在中原展示军威,号称“春秋五霸”之一。范蠡已经洗雪了会稽之耻,于是长叹说:“计然的策略有七条,越国采用其中五条便取得了成功。既然已经把它施行于国家,我想把它用来经营自己的家业。”于是他乘一叶扁舟漂泊江湖,改名换姓:到齐国时改名为鸱夷子皮,到陶地时改名为朱公。朱公认为陶地处在天下的中心,诸侯四方相通,是货物交易汇集的地方。于是经营产业、囤积货物,随着时势行动,不向别人求取。所以善于经营生计的人,能够选择合适的人才并把握时机。十九年间,他三次积聚到千金,又两次把财产分给贫困的朋友和关系疏远的兄弟。这就是所说的富有而喜欢施行恩德的人。后来他年老衰弱,把家业交给子孙,子孙修治产业并使它增殖,终于达到巨万。因此谈到富人,都称他为陶朱公。” 子贡在孔子门下学习以后,退出来到卫国做官,又在曹、鲁之间经营囤积和出售财货。在孔门七十弟子中,端木赐最为富足。原宪连粗劣的糟糠都吃不饱,只能藏身于穷僻的巷子里。子贡却驾着四匹马并列的车,带着成捆的丝帛作为聘问诸侯的礼物;他所到之处,国君没有不与他分庭相对、行抗礼之礼的。使孔子的名声传播于天下的人,前后都是子贡。难道这就是所谓得到权势便更加显赫吗?白圭是周人。魏文侯时,李克致力于充分利用土地,白圭却乐于观察时令和市场的变化,所以别人抛弃时我买进,别人买取时我出售。年成丰熟时就收购粮食,拿丝和漆给人;蚕茧上市时就收购绢帛和絮,拿粮食给人。太阴星在卯位,年成丰盛;第二年收成衰败。到午位时,发生旱灾;第二年收成好。到酉位时,年成丰盛;第二年收成衰败。到子位时,发生大旱;第二年收成好,但有水灾。”},{ 到卯年时,所囤积的货物通常每年都能增值一倍。想使钱财增长,就收购下等粮食;想使粮食石斗的数量增长,就收购上等种子。能够节制饮食,忍住嗜好欲望,节省衣服,和办事的僮仆同甘共苦;追逐时机,如同猛兽和鹰隼扑击猎物一样迅速。因此他说:“我经营生产,犹如伊尹、吕尚谋划,孙武、吴起用兵,商鞅施行法令一样。由此看来,如果一个人的智慧不足以权衡变通,勇气不足以决断,仁德不足以决定取舍,力量不足以守住所得,即使想学习我的办法,我最终也不会告诉他。”大概天下谈论经营生计的人,都以白圭为祖师。白圭确实曾经实践过自己的理论;能够经受实践并有所长处,绝不是随便说说而已。猗顿靠经营盐业兴起。邯郸的郭纵则凭借冶铁成就事业,富足程度可以和王者相比。
乌氏倮畜牧,及众,斥卖,求奇缯物,间献遗戎王。戎王什倍其偿,与之畜,畜至用谷量马牛。秦始皇帝令倮比封君,以时与列臣朝请。而巴寡妇清,其先得丹穴,而擅其利数世,家亦不訾。清,寡妇也,能守其业,用财自卫,不见侵犯。秦皇帝以为贞妇而客之,为筑女怀清台。夫倮鄙人牧长,清穷乡寡妇,礼抗万乘,名显天下,岂非以富邪?汉兴,海内为一,开关梁,弛山泽之禁,是以富商大贾周流天下,交易之物莫不通,得其所欲,而徙豪杰诸侯彊族於京师。关中自汧、雍以东至河、华,膏壤沃野千里,自虞夏之贡以为上田,而公刘適邠,大王、王季在岐,文王作丰,武王治镐,故其民犹有先王之遗风,好稼穑,殖五穀,地重,重为邪。及秦文、德、缪居雍,隙陇蜀之货物而多贾。献公徙栎邑,栎邑北卻戎翟,东通三晋,亦多大贾。孝、昭治咸阳,因以汉都,长安诸陵,四方辐凑并至而会,地小人众,故其民益玩巧而事末也。南则巴蜀。巴蜀亦沃野,地饶卮、姜、丹沙、石、铜、铁、竹、木之器。南御滇僰,僰僮。西近邛笮,笮马、旄牛。然四塞,栈道千里,无所不通,唯襃斜绾毂其口,以所多易所鲜。天水、陇西、北地、上郡与关中同俗,然西有羌中之利,北有戎翟之畜,畜牧为天下饶。然地亦穷险,唯京师要其道。故关中之地,於天下三分之一,而人众不过什三;然量其富,什居其六。昔唐人都河东,殷人都河内,周人都河南。夫三河在天下之中,若鼎足,王者所更居也,建国各数百千岁,土地小狭,民人众,都国诸侯所聚会,故其俗纤俭习事。杨、平阳陈西贾秦、翟,北贾种、代。种、代,石北也,地边胡,数被寇。人民矜懻忮,好气,任侠为奸,不事农商。然迫近北夷,师旅亟往,中国委输时有奇羡。其民羯羠不均,自全晋之时固已患其僄悍,而武灵王益厉之,其谣俗犹有赵之风也。故杨、平阳陈掾其间,得所欲。温、轵西贾上党,北贾赵、中山。中山地薄人众,犹有沙丘纣淫地馀民,民俗懁急,仰机利而食。丈夫相聚游戏,悲歌慷慨,起则相随椎剽,休则掘冢作巧奸冶,多美物,为倡优。女子则鼓鸣瑟,跕屣,游媚贵富,入后宫,遍诸侯。然邯郸亦漳、河之间一都会也。北通燕、涿,南有郑、卫。郑、卫俗与赵相类,然近梁、鲁,微重而矜节。濮上之邑徙野王,野王好气任侠,卫之风也。夫燕亦勃、碣之间一都会也。南通齐、赵,东北边胡。上谷至辽东,地踔远,人民希,数被寇,大与赵、代俗相类,而民雕捍少虑,有鱼盐枣栗之饶。北邻乌桓、夫馀,东绾秽貉、朝鲜、真番之利。洛阳东贾齐、鲁,南贾梁、楚。故泰山之阳则鲁,其阴则齐。齐带山海,膏壤千里,宜桑麻,人民多文采布帛鱼盐。临菑亦海岱之间一都会也。其俗宽缓阔达,而足智,好议论,地重,难动摇,怯於众斗,勇於持刺,故多劫人者,大国之风也。其中具五民。而邹、鲁滨洙、泗,犹有周公遗风,俗好儒,备於礼,故其民龊龊。颇有桑麻之业,无林泽之饶。地小人众,俭啬,畏罪远邪。及其衰,好贾趋利,甚於周人。夫自鸿沟以东,芒、砀以北,属巨野,此梁、宋也。陶、睢阳亦一都会也。昔尧作於成阳,舜渔於雷泽,汤止于亳。其俗犹有先王遗风,重厚多君子,好稼穑,虽无山川之饶,能恶衣食,致其蓄藏。越、楚则有三俗。夫自淮北沛、陈、汝南、南郡,此西楚也。其俗剽轻,易发怒,地薄,寡於积聚。江陵故郢都,西通巫、巴,东有云梦之饶。陈在楚夏之交,通鱼盐之货,其民多贾。徐、僮、取虑,则清刻,矜己诺。彭城以东,东海、吴、广陵,此东楚也。其俗类徐、僮。朐、缯以北,俗则齐。浙江南则越。夫吴自阖庐、春申、王濞三人招致天下之喜游子弟,东有海盐之饶,章山之铜,三江、五湖之利,亦江东一都会也。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长沙,是南楚也,其俗大类西楚。郢之后徙寿春,亦一都会也。而合肥受南北潮,皮革、鲍、木输会也。与闽中、干越杂俗,故南楚好辞,巧说少信。江南卑湿,丈夫早夭。多竹木。豫章出黄金,长沙出连、锡,然堇堇物之所有,取之不足以更费。九疑、苍梧以南至儋耳者,与江南大同俗,而杨越多焉。番禺亦其一都会也,珠玑、犀、玳瑁、果、布之凑。颍川、南阳,夏人之居也。夏人政尚忠朴,犹有先王之遗风。颍川敦愿。秦末世,迁不轨之民於南阳。南阳西通武关、郧关,东南受汉、江、淮。宛亦一都会也。俗杂好事,业多贾。其任侠,交通颍川,故至今谓之“夏人”。夫天下物所鲜所多,人民谣俗,山东食海盐,山西食盐卤,领南、沙北固往往出盐,大体如此矣。
译乌氏倮经营畜牧,牲畜多起来后便卖掉,用所得求购奇异的丝织品,间或把它们进献给戎王。戎王给他的回报是原物的十倍,并把牲畜交给他;牲畜多到要用粮食的数量来计算马牛。秦始皇令乌氏倮享有与封君相等的待遇,按时和列位大臣一起入朝请见。巴地的寡妇清,她的祖先发现了丹砂矿,从而几代独占其利,家产也多得不可估量。清是寡妇,却能守住祖业,用财产保护自己,没有受到侵扰。秦始皇认为她是贞节妇人,把她作为宾客礼待,并为她修筑女怀清台。乌氏倮不过是边鄙的牧长,清不过是穷乡的寡妇,却能在礼遇上与拥有万辆兵车的天子抗礼,名声显扬天下,难道不正是因为富有吗?汉朝兴起后,天下统一,开放关卡桥梁,放宽山林川泽的禁令,因此富商大贾周游天下,交易的货物无不流通,能够得到各自想要的东西;同时又把豪杰、诸侯和强宗大族迁徙到京师。关中从汧、雍以东直到黄河、华山一带,土地肥沃,良田绵延千里。自虞、夏时代按贡赋划分土地时,就把这里列为上等田地。公刘迁到邠地,大王、王季居于岐山,文王营建丰邑,武王治理镐京,所以当地百姓仍有先王遗留下来的风俗,喜爱耕种,栽培五谷;土地贵重,也就看重农业。秦文公、德公、缪公居住在雍地时,利用陇、蜀货物往来的便利,商人便多起来。献公迁都栎邑,栎邑北面退拒戎狄,东面通往三晋,也有很多大商人。孝公、昭王治理咸阳,后来汉朝又以此地为都城;长安及各处陵墓,使四方的人和物像车辐汇集车毂一样聚集到这里。土地狭小而人口众多,所以当地百姓更加玩弄技巧而从事末业。南面是巴、蜀。巴蜀也是沃野,盛产卮、姜、丹砂、砂石、铜、铁以及竹木器具。南面抵御滇、僰,僰地出产僮仆。西面接近邛、笮,笮地出产马和旄牛。然而四面都有险阻,栈道绵延千里,却没有不能通达的地方,只有襃斜道像绾住车毂一样控制着入口,人们用丰富的物产交换稀少的物品。天水、陇西、北地、上郡与关中的风俗相同,但西面有羌地的利益,北面有戎狄的牲畜,畜牧业的富足天下少有。不过土地也险要偏僻,只有京师控制着它的交通道路。因此,关中的土地约占天下的三分之一,而人口不过天下的十分之三;但衡量它的财富,却占天下十分之六。从前唐人以河东为都城,殷人以河内为都城,周人以河南为都城。三河处在天下的中央,形势如同鼎的三足,是历代君王轮流建都的地方;各国建国都经历了数百千岁。这里土地狭小,人口众多,是各国都城和诸侯聚会的地方,所以当地风俗细密节俭,习惯于操持事务。杨、平阳一带,向西到秦、翟经商,向北到种、代经商。种、代在石邑以北,土地靠近胡地,屡次遭受侵扰。当地人民自负而强悍,嫉妒好胜,崇尚意气,凭仗侠义而做奸邪之事,不从事农业和商业。然而这里逼近北方夷狄,军队经常前往,中原地区的转运物资有时会有剩余。因此当地人刚强而不守秩序。从整个晋国的时代起,人们本来就以他们轻捷强悍为忧患;到武灵王时又更加助长了这种风气,所以他们的歌谣和习俗仍然带有赵国的风尚。因此,杨、平阳的商人往来于这些地方,能够得到他们所想要的东西。温、轵一带,向西到上党经商,向北到赵国、中山经商。中山土地贫瘠而人口众多,还留有沙丘纣王荒淫之地的遗民;当地民俗轻薄急躁,依靠投机获利来维持生活。男子聚在一起游荡嬉戏,悲歌慷慨;起身时就互相跟随,进行椎杀抢劫;闲下来就挖掘坟墓,制造精巧的奸诈器物和冶炼品,多制作华美之物,还充当倡优。女子则击鼓弹瑟,曳着鞋子,游走取媚于富贵之人,进入后宫,遍及各诸侯国。不过邯郸也是漳水、黄河之间的一大都会。北面通往燕、涿,南面有郑、卫。郑、卫的风俗和赵地相近,但由于接近梁、鲁,稍微崇尚厚重并自负守节。濮上的城邑迁到野王后,野王人崇尚意气、任侠好勇,这是卫地的风气。燕地也是勃海、碣石之间的一大都会。南面通往齐、赵,东北面与胡地相邻。上谷直到辽东,土地遥远,人口稀少,又屡遭侵扰,大体与赵、代风俗相近;百姓强悍少谋,但有鱼、盐、枣、栗等丰富物产。北面邻近乌桓、夫馀,东面控制秽貉、朝鲜、真番的利益。洛阳向东到齐、鲁经商,向南到梁、楚经商。所以泰山以南是鲁地,以北是齐地。齐地依山临海,肥沃土地绵延千里,适宜种桑麻;百姓多生产有文彩的布帛,也经营鱼盐。临菑也是海岱之间的一大都会。当地风俗宽缓豁达,富有智谋,喜欢议论;土地贵重,难以撼动;怯于众人相斗,却勇于持刀行刺,所以劫掠他人的人很多,这是大国的风气。其中兼有五种民业。邹、鲁两地濒临洙水、泗水,仍有周公遗留下来的风俗,民间喜好儒学,礼制完备,所以百姓拘谨谨慎。那里颇有种桑麻的产业,却没有山林湖泽的丰富出产。土地狭小而人口众多,生活节俭吝啬,害怕犯罪,远离邪恶。到了周室衰微以后,他们喜好经商、追逐利益,超过周人。从鸿沟以东、芒山砀山以北,连接到巨野泽一带,是梁、宋地区。陶地、睢阳也是一大都会。从前尧在成阳兴起,舜在雷泽捕鱼,汤停居于亳地。当地风俗仍有先王遗风,民情厚重,多有君子,喜爱耕种。虽然没有山川物产的丰饶,却能甘于粗劣的衣食,积蓄财物。越、楚地区有三种风俗。从淮河以北的沛、陈、汝南,以及南郡一带,是西楚。当地风俗剽悍轻捷,容易发怒,土地贫瘠,缺少积蓄。江陵是旧日楚国郢都,西面通往巫、巴,东面有云梦的丰富物产。陈地处在楚地和中原交界处,流通鱼盐货物,百姓多经商。徐、僮、取虑一带,民风清峻刻薄,自负而重视诺言。彭城以东的东海、吴、广陵,是东楚。它们的风俗与徐、僮相似。朐、缯以北,风俗则与齐地相同。浙江以南是越地。吴地自阖庐、春申君、王濞三人招来天下喜好游历的子弟,东面又有海盐的丰饶、章山的铜,以及三江五湖的利益,也成为江东的一大都会。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长沙,是南楚,风俗大体与西楚相同。郢都后来迁到寿春,寿春也是一大都会。合肥承受南北交通往来,是皮革、鲍鱼、木材运输汇集的地方。这里又和闽中、干越的杂俗相混,所以南楚人喜好辞辩,巧于游说而缺少信用。江南地势低洼潮湿,男子容易早死。当地多产竹木。豫章出产黄金,长沙出产铅、锡,但这些物产仅仅有一些,开采所得还不足以抵偿费用。九疑、苍梧以南直到儋耳,风俗与江南大体相同,但杨越人更多。番禺也是其中的一大都会,是珍珠、美玉、犀角、玳瑁、水果、布帛的汇集地。颍川、南阳,是夏人居住的地方。夏人的政治风尚崇尚忠厚朴实,仍有先王遗风。颍川人敦厚诚实。秦朝末年,把不守法的人迁到南阳。南阳西面通往武关、郧关,东南面承接汉水、长江、淮水。宛也是一大都会。当地风俗复杂,喜欢从事各种事务,以经商为业的人很多。他们崇尚任侠,与颍川互相交往,所以直到今天仍称他们为“夏人”。天下各地物产的稀少与丰富、人民的歌谣和风俗,大致是这样:崤山以东的人食用海盐,崤山以西的人食用盐卤,岭南、沙漠以北也往往出产盐,大体如此。
总之,楚越之地,地广人希,饭稻羹鱼,或火耕而水耨,果隋蠃蛤,不待贾而足,地埶饶食,无饥馑之患,以故{此口}窳偷生,无积聚而多贫。是故江淮以南,无冻饿之人,亦无千金之家。沂、泗水以北,宜五穀桑麻六畜,地小人众,数被水旱之害,民好畜藏,故秦、夏、梁、鲁好农而重民。三河、宛、陈亦然,加以商贾。齐、赵设智巧,仰机利。燕、代田畜而事蚕。由此观之,贤人深谋於廊庙,论议朝廷,守信死节隐居岩穴之士设为名高者安归乎?归於富厚也。是以廉吏久,久更富,廉贾归富。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学而俱欲者也。故壮士在军,攻城先登,陷阵卻敌,斩将搴旗,前蒙矢石,不避汤火之难者,为重赏使也。其在闾巷少年,攻剽椎埋,劫人作奸,掘冢铸币,任侠并兼,借交报仇,篡逐幽隐,不避法禁,走死地如骛者,其实皆为财用耳。今夫赵女郑姬,设形容,揳鸣琴,揄长袂,蹑利屣,目挑心招,出不远千里,不择老少者,奔富厚也。游闲公子,饰冠剑,连车骑,亦为富贵容也。弋射渔猎,犯晨夜,冒霜雪,驰阬谷,不避猛兽之害,为得味也。博戏驰逐,斗鸡走狗,作色相矜,必争胜者,重失负也。医方诸食技术之人,焦神极能,为重糈也。吏士舞文弄法,刻章伪书,不避刀锯之诛者,没於赂遗也。农工商贾畜长,固求富益货也。此有知尽能索耳,终不馀力而让财矣。谚曰:“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籴。”居之一岁,种之以穀;十岁,树之以木;百岁,来之以德。德者,人物之谓也。今有无秩禄之奉,爵邑之入,而乐与之比者。命曰“素封”。封者食租税,岁率户二百。千户之君则二十万,朝觐聘享出其中。庶民农工商贾,率亦岁万息二千,百万之家则二十万,而更徭租赋出其中。衣食之欲,恣所好美矣。故曰陆地牧马二百蹄,牛蹄角千,千足羊,泽中千足彘,水居千石鱼陂,山居千章之材。安邑千树枣;燕、秦千树栗;蜀、汉、江陵千树橘;淮北、常山已南,河济之间千树萩;陈、夏千亩漆;齐、鲁千亩桑麻;渭川千亩竹;及名国万家之城,带郭千亩亩锺之田,若千亩卮茜,千畦姜韭: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然是富给之资也,不窥市井,不行异邑,坐而待收,身有处士之义而取给焉。若至家贫亲老,妻子软弱,岁时无以祭祀进醵,饮食被服不足以自通,如此不惭耻,则无所比矣。是以无财作力,少有斗智,既饶争时,此其大经也。今治生不待危身取给,则贤人勉焉。是故本富为上,末富次之,奸富最下。无岩处奇士之行,而长贫贱,好语仁义,亦足羞也。凡编户之民,富相什则卑下之,伯则畏惮之,千则役,万则仆,物之理也。夫用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此言末业,贫者之资也。通邑大都,酤一岁千酿,醯酱千瓨,浆千甔,屠牛羊彘千皮,贩穀粜千锺,薪稾千车,船长千丈,木千章,竹竿万个,其轺车百乘,牛车千两,木器髹者千枚,铜器千钧,素木铁器若卮茜千石,马蹄躈千,牛千足,羊彘千双,僮手指千,筋角丹沙千斤,其帛絮细布千钧,文采千匹,榻布皮革千石,漆千斗,糵麹盐豉千荅,鲐鮆千斤,鲰千石,鲍千钧,枣栗千石者三之,狐貂裘千皮,羔羊裘千石,旃席千具,佗果菜千锺,子贷金钱千贯,节驵会,贪贾三之,廉贾五之,此亦比千乘之家,其大率也。佗杂业不中什二,则非吾财也。请略道当世千里之中,贤人所以富者,令后世得以观择焉。蜀卓氏之先,赵人也,用铁冶富。秦破赵,迁卓氏。卓氏见虏略,独夫妻推辇,行诣迁处。诸迁虏少有馀财,争与吏,求近处,处葭萌。唯卓氏曰:“此地狭薄。吾闻汶山之下,沃野,下有蹲鸱,至死不饥。民工於市,易贾。”乃求远迁。致之临邛,大喜,即铁山鼓铸,运筹策,倾滇蜀之民,富至僮千人。田池射猎之乐,拟於人君。程郑,山东迁虏也,亦冶铸,贾椎髻之民,富埒卓氏,俱居临邛。宛孔氏之先,梁人也,用铁冶为业。秦伐魏,迁孔氏南阳。大鼓铸,规陂池,连车骑,游诸侯,因通商贾之利,有游闲公子之赐与名。然其赢得过当,愈於纤啬,家致富数千金,故南阳行贾尽法孔氏之雍容。鲁人俗俭啬,而曹邴氏尤甚,以铁冶起,富至巨万。然家自父兄子孙约,俯有拾,仰有取,贳贷行贾遍郡国。邹、鲁以其故多去文学而趋利者,以曹邴氏也。齐俗贱奴虏,而刀间独爱贵之。桀黠奴,人之所患也,唯刀间收取,使之逐渔盐商贾之利,或连车骑,交守相,然愈益任之。终得其力,起富数千万。故曰“宁爵毋刀”,言其能使豪奴自饶而尽其力。
译总的来说,楚越地区土地广阔而人口稀少,以稻米为饭、以鱼为羹,有的地方用火烧荒耕种,再引水除草;水果、螺蛳、蛤蜊等物,不必经商就足够食用。地势富饶,粮食充足,没有饥荒之患,因此百姓懒散苟且地生活,没有积蓄而且贫困者很多。所以长江、淮河以南没有受冻挨饿的人,也没有拥有千金的人家。沂水、泗水以北,适宜种植五谷、桑麻,饲养六畜;土地狭小而人口众多,又屡屡遭受水旱灾害,百姓喜欢积蓄收藏。因此秦、夏、梁、鲁地区重视农业,也看重百姓。三河、宛、陈也是如此,只是又加上了经商。齐、赵人设置机巧,依靠投机获利。燕、代人种田畜牧,并从事养蚕。由此看来,那些在朝廷深谋远虑、在朝廷上议论政事的人,以及守信死节、隐居山岩而树立高名的人,最终归宿在哪里呢?归宿在富足丰厚。因为这样,廉洁的官吏能够长久任职,任职越久就越富;廉洁的商人最终也归于富有。富足是人的本性,是不必学习而人人都想得到的。因此,壮士在军中攻城时争先登城,冲入敌阵击退敌人,斩杀将领、夺取军旗,身在前面承受箭矢和垒石,不躲避汤火的危险,是因为厚重的赏赐驱使他们这样做。闾巷中的少年攻劫掠夺、锤击埋伏,抢劫他人、作奸犯科,挖掘坟墓、铸造钱币,凭任侠兼并财产,借助交游报仇,追逐隐藏逃亡的人,不顾法律禁令,奔向死地如同野鸭飞驰,实际上都只是为了钱财。如今赵国女子、郑国姬妾,修饰容貌,弹奏鸣琴,挥动长袖,踩着尖底鞋,以目传情、以心相诱,出行不远千里,也不挑选老少,都是奔向富厚而来。游荡闲适的公子,装饰冠帽佩剑,连接车马骑从,也只是为了显现富贵的容貌。射鸟、打猎、捕鱼,冒犯早晚,顶着霜雪,奔驰山谷,不躲避猛兽的伤害,是为了得到美味。赌博游戏、驰逐竞争,斗鸡走狗,变脸争强,必定要争胜,是因为看重输掉的钱财。行医、配药以及各种饮食技艺之人,耗尽心神、竭尽技能,是为了得到丰厚的报酬。官吏士人舞文弄法,刻制印章、伪造文书,不躲避刀锯加身的刑罚,是因为沉溺于贿赂馈赠。农民、工匠、商人和贩卖者,积累并扩大产业,本来就是为了求得富足、增加财货。他们只是运用自己的知识,竭尽能力去搜求罢了,最终没有谁会留下力量而把财物让给别人。谚语说:“百里之内不要贩卖柴薪,千里之内不要贩卖粮食。”在一块地方居住一年,就可以种粮;居住十年,就可以栽树;居住百年,就可以用德行招来人才。这里所说的“德”,指的是人才和人物。如今有一种人,没有官职俸禄的供养,也没有爵位封邑的收入,却能享受与这些人相同的生活,称为“素封”。有封邑的人靠收取租税生活,每年按户计算,每户二百钱。拥有千户封邑的君侯就是二十万钱,朝见、聘问、宴享等费用都从这里支出。普通百姓从事农、工、商、贾,通常每年获利一万钱、利息二千钱;拥有百万财产的人家就是二十万钱,轮流服役、徭役和租赋也从这里支出。衣食方面的欲望,足以任意享受所爱好的美好事物。所以说:陆地上有二百匹马,牛有千头,羊有千只,泽中的猪有千头,水中的鱼塘出鱼千石,山中有千章木材;安邑有千株枣树,燕、秦有千株栗树,蜀、汉、江陵有千株橘树;淮河以北、常山以南以及黄河、济水之间有千株萩树;陈、夏有千亩漆树,齐、鲁有千亩桑麻,渭川有千亩竹林;以及著名诸侯国中有一万户人家的城邑,城郭附近有千亩每亩收获一钟的田地,或有千亩卮茜,千畦姜韭:拥有这些产业的人,都和千户侯相等。不过,这些都是使人富足丰给的资本,不必窥伺市场,不必奔走异地,坐在家中等待收获,既有处士的名义,又能取得生活供给。如果到了家境贫困、父母年老,妻子儿女软弱无力,逢年过节没有办法祭祀、进献和聚饮,饮食衣服不足以使自己与人交往;到了这种地步还不知道惭愧,那就没有什么可以相比了。因此,没有财物时就出力,有少量财物时就运用斗智;财物丰足后就争取时机,这是经营生计的大原则。如今治理生计而不必冒生命危险来取得生活供给,那么贤能的人应当努力去做。所以,以农业致富是上等,以工商末业致富次之,以奸诈手段致富最下等。没有隐居山林奇士那样的操守,却长期贫贱,还喜欢空谈仁义,也足以感到羞耻。凡是编入户籍的百姓,财富相差十倍,就会低头屈服于对方;相差百倍,就会畏惧对方;相差千倍,就会被对方役使;相差万倍,就会成为对方的仆役,这是事物的规律。靠贫穷的资本去求取富足,务农不如做工,做工不如经商,刺绣织文又不如依靠在市场门口招揽生意;这就是说,末业是贫困者用来求富的资本。交通便利的大城,一年卖出的酒有千酿,醋和酱有千瓨,浆有千甔;宰杀的牛、羊、猪有千皮,贩运和出售的谷物有千锺,柴薪有千车;船长千丈,木材有千章,竹竿有万个;小车有百乘,牛车有千两,髹漆的木器有千枚,铜器有千钧;素木器、铁器以及像卮、茜一类的物品有千石;马蹄躈有千,牛有千足,羊和猪有千双,僮仆的手指有千;筋、角、丹砂有千斤;帛、絮、细布有千钧,文采有千匹,榻布和皮革有千石;漆有千斗,糵、麹、盐、豉有千荅;鲐、鮆有千斤,鲰有千石,鲍有千钧;枣和栗有千石的,三种各有这样的数量;狐貂裘有千皮,羔羊裘有千石,旃席有千具,其他果品蔬菜有千锺。放贷的本钱有千贯;中间经手撮合交易,贪婪的商人取三分利,廉洁的商人取五分利。这也相当于千乘之家,是大致的情形。其他杂业如果不能获利达到十分之二,就不是我所说的财利了。请允许我简略说说当今方圆千里的范围内,贤能之人凭什么致富,使后世能够据此观察并选择。蜀地卓氏的祖先是赵人,靠冶铁致富。秦国攻破赵国后,把卓氏迁徙。卓氏看到自己被俘虏掠夺,只有夫妻二人推着小车,前往迁徙之地。各家被迁徙的俘虏大多还有余财,争着给官吏送礼,要求迁到近处,便安置在葭萌。只有卓氏说:“这里土地狭窄贫瘠。我听说汶山下有肥沃的土地,地下出产蹲鸱,直到死也不会挨饿。那里的人善于经商,容易做买卖。”于是请求迁到远处。官府把他们迁到临邛后,卓氏非常高兴,立即开采铁山、鼓风冶铸,运用谋划,吸引并倾覆滇、蜀百姓的财富,富足到拥有僮仆一千人。耕田、筑池、射猎的享乐,可以和君主相比。程郑是从崤山以东迁来的俘虏,也从事冶炼铸造,向椎髻的百姓经商,富足程度与卓氏相等,两人都居住在临邛。宛地孔氏的祖先是梁人,靠冶铁为业。秦国攻打魏国后,把孔氏迁到南阳。孔氏大规模鼓铸,又规划修筑池塘,连接车马骑从,游历诸侯之间,借此通晓商贾的利益,获得了游闲公子的赠赐和名声。不过他获取利润超过常规,胜过那些过分吝啬的人,家产积累到数千金。因此南阳从事经商的人,都把孔氏的从容大方作为准则。鲁人风俗节俭吝啬,曹地的邴氏尤其如此。他靠冶铁兴起,财富达到巨万。但邴氏家中从父兄到子孙都订立约束:低头能拾取的就拾取,抬头能取到的就取到;借贷和经商遍及各郡国。邹、鲁因此有许多人放弃文学而追逐利益,都是因为曹邴氏的影响。齐地风俗轻视奴隶俘虏,只有刀间特别喜爱并重用他们。那些凶悍狡黠的奴隶,是人们所忧患的,唯独刀间把他们收留下来,让他们追逐渔业、盐业和商业的利益;有的人车骑相连,和郡守、国相交往,但刀间反而更加信任他们。最终他得到这些人的力量,积累财富数千万。所以说“宁爵毋刀”,意思是刀间能够使豪强奴仆自行富足,并竭尽他们的力量。
周人既纤,而师史尤甚,转毂以百数,贾郡国,无所不至。洛阳街居在齐秦楚赵之中,贫人学事富家,相矜以久贾,数过邑不入门,设任此等,故师史能致七千万。宣曲任氏之先,为督道仓吏。秦之败也,豪杰皆争取金玉,而任氏独窖仓粟。楚汉相距荥阳也,民不得耕种,米石至万,而豪杰金玉尽归任氏,任氏以此起富。富人争奢侈,而任氏折节为俭,力田畜。田畜人争取贱贾,任氏独取贵善。富者数世。然任公家约,非田畜所出弗衣食,公事不毕则身不得饮酒食肉。以此为闾里率,故富而主上重之。塞之斥也,唯桥姚已致马千匹,牛倍之,羊万头,粟以万锺计。吴楚七国兵起时,长安中列侯封君行从军旅,赍贷子钱,子钱家以为侯邑国在关东,关东成败未决,莫肯与。唯无盐氏出捐千金贷,其息什之。三月,吴楚平,一岁之中,则无盐氏之息什倍,用此富埒关中。关中富商大贾,大抵尽诸田,田啬、田兰。韦家栗氏,安陵、杜杜氏,亦巨万。此其章章尤异者也。皆非有爵邑奉禄弄法犯奸而富,尽椎埋去就,与时俯仰,获其赢利,以末致财,用本守之,以武一切,用文持之,变化有概,故足术也。若至力农畜,工虞商贾,为权利以成富,大者倾郡,中者倾县,下者倾乡里者,不可胜数。夫纤啬筋力,治生之正道也,而富者必用奇胜。田农,掘业,而秦扬以盖一州。掘冢,奸事也,而田叔以起。博戏,恶业也,而桓发用富。行贾,丈夫贱行也,而雍乐成以饶。贩脂,辱处也,而雍伯千金。卖浆,小业也,而张氏千万。洒削,薄技也,而郅氏鼎食。胃脯,简微耳,浊氏连骑。马医,浅方,张里击锺。此皆诚壹之所致。由是观之,富无经业,则货无常主,能者辐凑,不肖者瓦解。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万者乃与王者同乐。岂所谓“素封”者邪?非也?
译周地人本来就细密吝啬,师史尤其如此。他转运货物的车辆以百辆计算,到各郡国经商,没有不到的地方。洛阳的街市处在齐、秦、楚、赵之间,贫穷的人向富家学习经商,彼此以长期经商相夸耀,屡次经过城邑也不进门;采用这种经营方法,所以师史能够积累七千万。宣曲任氏的祖先,曾任督道仓的官吏。秦朝败亡时,豪杰都争着夺取金玉,只有任氏把仓中的粮食挖地窖藏起来。楚、汉两军在荥阳相持时,百姓不能耕种,粮价涨到每石一万钱,而豪杰们的金玉全都归了任氏,任氏因此兴起致富。富人争相奢侈,任氏却降低身份,奉行俭朴,努力耕田和畜牧。农田和牲畜,别人都争着以低价买取,任氏却只买价格高而品质好的。任氏家族富裕了几代。但任公给家人订下规约:不是田地和畜牧所产生的东西,就不许拿来穿用和食用;公家的事务没有办完,自己就不得饮酒吃肉。他以此作为乡里的表率,所以虽然富有,君主也很敬重他。塞外土地开辟之后,只有桥姚已经积蓄了马一千匹、牛两千头、羊一万头,粮食则以万钟计算。吴、楚七国叛乱起兵时,长安城中的列侯、封君随军出征,带着借贷来的钱,放贷取息。放贷的人认为诸侯的封邑和国家都在关东,而关东的成败尚未决定,所以没有人肯借给他们。只有无盐氏拿出千金出借,利息为本金的十倍。三个月后吴、楚平定,一年之内,无盐氏所得利息达到本金的十倍,因而富足程度可以和关中富人相比。关中的富商大贾,大多是田氏,如田啬、田兰。韦家、栗氏,以及安陵的杜氏、杜地的杜氏,也都富有巨万。这些人是其中最显著、最特殊的。全都不是凭爵位、封邑、俸禄,或玩弄法律、触犯奸禁而致富;他们完全依靠埋藏、掠取和进退取舍,随着时势俯仰,获取赢利。他们用末业取得财物,用农业根本守住财富;用武力处理一切,用文治加以维持;能够随机变化,大体都有章法,所以值得效法。至于努力务农、畜牧、手工业、山林川泽之业以及经商,通过权变逐利而致富的人,大的可以使一郡倾覆,中等的可以使一县倾覆,小的可以使乡里倾覆,这样的人多得数不清。辛勤节俭、竭尽筋力,是经营生计的正道;但富人一定还要使用奇特而胜人的方法。务农,是挖土的职业,秦扬却靠它超过一州的人;盗掘坟墓,是奸邪的事情,田叔却靠它兴起;赌博,是坏行业,桓发却靠它致富;经商,是男子所轻视的行业,雍乐成却靠它富足;贩卖油脂,是被人认为可耻的职业,雍伯却因此获得千金;卖浆,是小买卖,张氏却因此拥有千万。磨刀削器,只是微薄的手艺,郅氏却因此享用列鼎而食;制作胃脯,只是微小低贱的行业,浊氏却因此车骑相连;做马医,只是浅薄的医术,张里却因此击钟而食。这些全都是专心一意努力所取得的结果。由此看来,致富没有固定的行业,货财也没有固定的主人;有能力的人会像车辐聚向车毂一样汇集财富,无能的人则像瓦片一样破碎。拥有千金的人家可以和一座都城的君主相比,拥有巨万的人甚至可以和王者同享快乐。这难道就是所谓“素封”吗?不是吗?
卷一百三十 太史公自序第七十昔在颛顼,命南正重以司天,北正黎以司地。唐虞之际,绍重黎之后,使复典之,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序天地。其在周,程伯休甫其后也。当周宣王时,失其守而为司马氏。司马氏世典周史。惠襄之间,司马氏去周適晋。晋中军随会奔秦,而司马氏入少梁。自司马氏去周適晋,分散,或在卫,或在赵,或在秦。其在卫者,相中山。在赵者,以传剑论显,蒯聩其后也。在秦者名错,与张仪争论,於是惠王使错将伐蜀,遂拔,因而守之。错孙靳,事武安君白起。而少梁更名曰夏阳。靳与武安君阬赵长平军,还而与之俱赐死杜邮,葬於华池。靳孙昌,昌为秦主铁官,当始皇之时。蒯聩玄孙卬为武信君将而徇朝歌。诸侯之相王,王卬於殷。汉之伐楚,卬归汉,以其地为河内郡。昌生无泽,无泽为汉巿长。无泽生喜,喜为五大夫,卒,皆葬高门。喜生谈,谈为太史公。太史公学天官於唐都,受易於杨何,习道论於黄子。太史公仕於建元元封之间,愍学者之不达其意而师悖,乃论六家之要指曰:易大传:“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涂。”夫阴阳、儒、墨、名、法、道德,此务为治者也,直所从言之异路,有省不省耳。尝窃观阴阳之术,大祥而众忌讳,使人拘而多所畏;然其序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少功,是以其事难尽从;然其序君臣父子之礼,列夫妇长幼之别,不可易也。墨者俭而难遵,是以其事不可遍循;然其彊本节用,不可废也。法家严而少恩;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矣。名家使人俭而善失真;然其正名实,不可不察也。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赡足万物。其为术也,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儒者则不然。以为人主天下之仪表也,主倡而臣和,主先而臣随。如此则主劳而臣逸。至於大道之要,去健羡,绌聪明,释此而任术。夫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骚动,欲与天地长久,非所闻也。夫阴阳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各有教令,顺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则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经也,弗顺则无以为天下纲纪,故曰“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夫儒者以六蓺为法。六蓺经传以千万数,累世不能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故曰“博而寡要,劳而少功”。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礼,序夫妇长幼之别,虽百家弗能易也。墨者亦尚尧舜道,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土阶三等,茅茨不翦,采椽不刮。食土簋,啜土刑,粝粱之食,藜霍之羹。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举音不尽其哀。教丧礼,必以此为万民之率。使天下法若此,则尊卑无别也。夫世异时移,事业不必同,故曰“俭而难遵”。要曰彊本节用,则人给家足之道也。此墨子之所长,虽百家弗能废也。法家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於法,则亲亲尊尊之恩绝矣。可以行一时之计,而不可长用也,故曰“严而少恩”。若尊主卑臣,明分职不得相逾越,虽百家弗能改也。名家苛察缴绕,使人不得反其意,专决於名而失人情,故曰“使人俭而善失真”。若夫控名责实,参伍不失,此不可不察也。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其实易行,其辞难知。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无成埶,无常形,故能究万物之情。不为物先,不为物后,故能为万物主。有法无法,因时为业;有度无度,因物与合。故曰“圣人不朽,时变是守。虚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纲”也。群臣并至,使各自明也。其实中其声者谓之端,实不中其声者谓之窾。窾言不听,奸乃不生,贤不肖自分,白黑乃形。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乃合大道,混混冥冥。光燿天下,复反无名。凡人所生者神也,所讬者形也。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离则死。死者不可复生,离者不可复反,故圣人重之。由是观之,神者生之本也,形者生之具也。不先定其神形,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有子曰迁。迁生龙门,耕牧河山之阳。年十岁则诵古文。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闚九疑,浮於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戹困鄱、薛、彭城,过梁、楚以归。於是迁仕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笮、昆明,还报命。
译卷一百三十 太史公自序第七十 从前颛顼命令南正重掌管天文,北正黎掌管地理。唐、虞时期,继承重、黎的后代,让他们继续主持这些事务;到了夏、商,所以重、黎氏世代依次掌管天地之事。到了周代,程伯休甫是他们的后代。周宣王时,他失去了原有职守,改任司马氏。司马氏世代掌管周朝史官之事。周惠王、襄王年间,司马氏离开周地前往晋国。晋国中军将随会逃奔秦国,司马氏也进入少梁。自从司马氏离开周地前往晋国后,族人分散,有的在卫国,有的在赵国,有的在秦国。在卫国的那一支,担任中山国的相。在赵国的那一支,凭借传授剑术和论说剑术显名,蒯聩就是他的后代。在秦国的那一支,司马错很有名,他曾与张仪争论,于是秦惠王让司马错率军攻打蜀国,攻下后便在那里镇守。司马错的孙子司马靳,侍奉武安君白起。少梁改名为夏阳。司马靳和武安君在长平坑杀赵军,回来后又和白起一起在杜邮被赐死,葬在华池。司马靳的孙子司马昌,担任秦国主管铁业的官员,正值秦始皇时期。蒯聩的玄孙卬,担任武信君的将领,攻取并巡视朝歌。诸侯相继称王时,在殷地封卬为王。汉朝攻打楚国时,卬归附汉朝,汉朝把他的土地设置为河内郡。司马昌生无泽,无泽任汉朝市长。无泽生司马喜,司马喜为五大夫,死后,他们都葬在高门。司马喜生司马谈,司马谈就是太史公。太史公向唐都学习天官之学,向杨何学习《易》,向黄子学习道家学说。太史公在建元、元封年间任官,怜悯学者不能通晓各家学说的本意,却把错误的说法当作老师,于是论述六家的要旨说:《易大传》说:“天下的道理是一致的,但思虑各不相同;归宿相同,但道路各异。”阴阳、儒、墨、名、法、道德六家,都是致力于治理的学说,只是所遵循的言论道路不同,有的有所省察,有的没有省察罢了。我曾暗中观察阴阳家的术数,它过分讲究祥瑞而有许多禁忌,使人受到拘束并有很多畏惧;然而它排列四时的根本顺序,是不可失掉的。儒家学说广博却缺少要领,劳苦而功效少,所以其主张难以全部遵从;然而它安排君臣、父子的礼制,区分夫妇、长幼的等级,这是不可改变的。墨家节俭却难以遵行,所以它的主张不能普遍实行;然而它强化根本、节约费用,是不可废弃的。法家严酷而缺少恩惠;然而它端正君臣上下的分别,是不可更改的。名家使人拘泥琐细而容易失去真实;然而它端正名称与实际的关系,是不能不加以考察的。道家使人的精神专一,行动符合无形之道,足以供养万物。它的学术方法,是顺应阴阳运行的大顺序,采纳儒、墨两家的长处,概括名、法两家的要点,随着时势迁移,顺应事物变化,建立风俗、施行事务,没有什么不适宜;主旨简约而容易掌握,事情少而功效多。儒家却不是这样。儒家认为君主是天下的表率,君主倡导,臣下应和;君主先做,臣下跟随。这样一来,君主劳苦而臣下安逸。至于大道的要旨,在于去除逞强和贪求,抑制聪明机巧,放弃这些做法而任用道术。精神过度使用就会耗尽,形体过度劳累就会衰敝。形体和精神都受到扰动,却想同天地一样长久,这是从未听说过的。阴阳、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气各有相应的教令,顺从它们就昌盛,违背它们不死也会灭亡,这未必完全如此,所以说它会使人受到拘束而多所畏惧。春天生发,夏天生长,秋天收获,冬天收藏,这是天道的大原则;不顺应它,就无法成为天下的纲纪,所以说四时的大顺序不可失掉。儒家把六艺作为准则。六艺的经文和传文数量多到千万,累积几代也不能通晓其学问,一生也不能穷究其礼制,所以说它广博却少有要领,劳苦而功效少。至于安排君臣、父子的礼制,区分夫妇、长幼的等级,即使诸子百家也不能改变。墨家也尊崇尧舜之道,称说他们的德行:“宫室高三尺,土台有三层,茅草屋顶不加修剪,栎木椽子不加刮削。用土簋盛饭,用土制的器皿饮水,吃粗米饭,喝藜藿羹。夏天穿葛布衣,冬天穿鹿皮裘。”他们办理丧事,使用三寸厚的桐木棺材,哭声不表达尽哀痛。他们教导丧礼,一定把这种做法作为天下百姓的标准。假如天下都以此为法,尊卑就没有区别了。时代不同,形势变迁,所做的事情不必相同,所以说墨家节俭却难以遵行。概括地说,强化农业根本、节约费用,是使百姓家给人足的办法;这是墨子的长处,即使诸子百家也不能废弃。法家不区别亲疏,也不区分贵贱,一概按照法律裁断,那么亲亲、尊尊的恩义就断绝了。它可以用来实行一时的计策,却不能长期使用,所以说它严酷而少有恩惠。至于尊崇君主、降低臣下地位,明确职分使彼此不得越界,即使诸子百家也不能改变。名家苛细考察、纠缠繁复,使人不能返回事物本意,专门根据名称裁决而失去人情,所以说它使人拘泥而容易失去真实。至于考核名称、追究实际,交互验证而不失偏差,这一点不能不加以考察。道家讲无为,也说无所不为;它的实际方法容易实行,但言辞却难以理解。它以虚无为根本,以因循顺应为作用;没有固定的权势,也没有固定的形态,所以能够穷究万物的真实情状。不走在万物之前,也不落在万物之后,所以能够成为万物的主宰。有法也好,无固定之法也好,都应随时势确定事业;有尺度也好,无固定尺度也好,都应随事物变化相合。因此说:“圣人没有固定不变的原则,守持的是时势的变化;虚无是道的常态,因循是君主的纲要。”群臣都来朝见,就让他们各自把情况说明白。实际情况符合言辞的,叫作“端”;实际情况不符合言辞的,叫作“窾”。窾言不被听取,奸邪就不会产生;贤能和不肖自然分明,黑白也就显现。只在于君主想任用什么罢了,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呢?于是就与大道相合,处于混混沌沌、幽暗深远的境界;光辉照耀天下,又返回到无名的状态。凡是人出生时具有的是精神,所寄托的是形体。精神过度使用就会耗尽,形体过度劳累就会衰敝,形神分离就会死亡。死者不能复生,分离者不能复合,所以圣人对此十分重视。由此看来,精神是生命的根本,形体是生命的凭借。不先安定人的精神和形体,却说“我有办法治理天下”,从何做起呢?太史公既然掌管天官之职,就不治理百姓。他有一个儿子,名叫司马迁。司马迁出生在龙门,在黄河、龙门山的南面耕种放牧。十岁时就诵读古文。二十岁时南游江、淮,登上会稽山,探寻禹穴,窥望九疑山,泛舟于沅水、湘水;向北渡过汶水、泗水,在齐、鲁的都城讲习学业,观察孔子的遗风,在邹、峄参加乡射礼;在鄱、薛、彭城一带遭遇困厄,经过梁、楚回到家乡。此后司马迁出仕担任郎中,奉命出使,向西巡视巴、蜀以南地区,向南巡略邛、笮、昆明,回来复命。
是岁天子始建汉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滞周南,不得与从事,故发愤且卒。而子迁適使反,见父於河洛之间。太史公执迁手而泣曰:“余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尝显功名於虞夏,典天官事。后世中衰,绝於予乎?汝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余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余死,汝必为太史;为太史,无忘吾所欲论著矣。且夫孝始於事亲,中於事君,终於立身。扬名於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者。夫天下称诵周公,言其能论歌文武之德,宣周邵之风,达太王王季之思虑,爰及公刘,以尊后稷也。幽厉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脩旧起废,论诗书,作春秋,则学者至今则之。自获麟以来四百有馀岁,而诸侯相兼,史记放绝。今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余为太史而弗论载,废天下之史文,余甚惧焉,汝其念哉!”迁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弗敢阙。”卒三岁而迁为太史令,▯史记石室金匮之书。五年而当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天历始改,建於明堂,诸神受纪。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於今五百岁,有能绍明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上大夫壶遂曰:“昔孔子何为而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闻董生曰:‘周道衰废,孔子为鲁司寇,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敝起废,王道之大者也。易著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故长於变;礼经纪人伦,故长於行;书记先王之事,故长於政;诗记山川谿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於风;乐乐所以立,故长於和;春秋辩是非,故长於治人。是故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义。拨乱世反之正,莫近於春秋。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千。万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曰‘失之豪釐,差以千里’。故曰‘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渐久矣’。故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弗见,后有贼而不知。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为人君父而不通於春秋之义者,必蒙首恶之名。为人臣子而不通於春秋之义者,必陷篡弑之诛,死罪之名。其实皆以为善,为之不知其义,被之空言而不敢辞。夫不通礼义之旨,至於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则犯,臣不臣则诛,父不父则无道,子不子则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过也。以天下之大过予之,则受而弗敢辞。故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夫礼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后;法之所为用者易见,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壶遂曰:“孔子之时,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断礼义,当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职,万事既具,咸各序其宜,夫子所论,欲以何明?”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不然。余闻之先人曰:‘伏羲至纯厚,作易八卦。尧舜之盛,尚书载之,礼乐作焉。汤武之隆,诗人歌之。春秋采善贬恶,推三代之德,襃周室,非独刺讥而已也。’汉兴以来,至明天子,获符瑞,封禅,改正朔,易服色,受命於穆清,泽流罔极,海外殊俗,重译款塞,请来献见者,不可胜道。臣下百官力诵圣德,犹不能宣尽其意。且士贤能而不用,有国者之耻;主上明圣而德不布闻,有司之过也。且余尝掌其官,废明圣盛德不载,灭功臣世家贤大夫之业不述,堕先人所言,罪莫大焉。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而君比之於春秋,谬矣。”於是论次其文。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祸,幽於缧绁。乃喟然而叹曰:“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毁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诗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戹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於是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自黄帝始。维昔黄帝,法天则地,四圣遵序,各成法度;唐尧逊位,虞舜不台;厥美帝功,万世载之。作五帝本纪第一。
译这一年,天子开始举行汉朝的封禅大典,而太史公滞留在周南,不能参与此事,因此发愤叹息,临近死亡。司马迁恰好出使回来,在黄河、洛水之间见到父亲。太史公握着司马迁的手哭着说:“我的祖先是周王室的太史。从上古以来,曾在虞、夏显扬功名,掌管天官之事。后世中途衰落,难道要在我这一代断绝吗?你再任太史,就能接续我们的祖业了。如今皇帝承接千年的传统,举行泰山封禅,而我不能随从出行,这大概是命运吧,是命运吧!我死以后,你一定要做太史;做了太史,不要忘记我所想要论述和著作的事情。况且孝道开始于侍奉父母,中间体现在侍奉君主,最终在于立身处世。使名声流传后世,使父母显耀,这是孝道中最大的事情。天下称颂周公,说他能够论述并歌咏文王、武王的德行,宣扬周公、召公的风教,阐明太王、王季的思虑,并推及公刘,以此尊崇后稷。幽王、厉王以后,王道残缺,礼乐衰败;孔子修明旧制、振兴废业,论述《诗》《书》,编作《春秋》,所以学者直到今天仍以它为准则。自从鲁哀公十四年获麟以来,已经四百多年,诸侯相互兼并,史书的记载散失断绝。如今汉朝兴起,天下统一,明主贤君、忠臣和为义而死的志士,如果我身为太史却不加以论载,就会废弃天下的史文,我对此非常恐惧。你可要记住啊!”司马迁低头流泪说:“小子不聪敏,请让我把先人编次整理的旧闻全部论述出来,不敢有所缺漏。” 父亲去世三年后,司马迁任太史令,编纂石室、金匮中收藏的史书。五年后到了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日朔日的早晨冬至,历法开始改定,在明堂举行仪式,诸神接受新的纪年。太史公说:“先人曾说:‘周公去世五百年后有孔子。孔子去世至今又五百年了,难道会有人继承彰明的时代,校正《易传》,接续《春秋》,探究《诗》《书》《礼》《乐》的根本吗?’用意大概就在这里吧!用意大概就在这里吧!我这个后辈又怎敢推辞呢?” 上大夫壶遂说:“从前孔子为什么要编作《春秋》呢?”太史公说:“我听董生说:‘周道衰败,孔子担任鲁国司寇,诸侯嫉害他,大夫阻塞他的道路。孔子知道自己的言论不会被采用,道也不会实行,于是评判二百四十二年间的是非,把它作为天下的仪表:贬抑天子,斥退诸侯,声讨大夫,只是为了通达王道之事罢了。’孔子说:‘我想只记载在空泛的言语中,不如把它表现在历史行动上,使其深切而显明。’《春秋》向上阐明三王之道,向下辨析人事的纲纪,区别疑似,彰明是非,判定犹豫,褒善贬恶,尊重贤能、鄙弃不肖,使亡国得以存名,使断绝的世系得以延续,补救弊病、振兴废弛,这是王道中最重要的内容。《易》阐明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所以长于说明变化;《礼》经典理人伦,所以长于指导行为;《书》记载先王之事,所以长于政治;《诗》记载山川溪谷、禽兽草木以及牝牡雌雄,所以长于教化风俗;《乐》说明快乐得以建立的原因,所以长于调和;《春秋》辨明是非,所以长于治理人。因而,礼用来节制人,乐用来发扬和谐,《书》用来说明政事,《诗》用来表达心意,《易》用来说明教化,《春秋》用来说明义理。拨乱世而使它返回正道,没有比《春秋》更接近的了。” 《春秋》的文字有数万字,旨意有数千条。万物的离散和聚合,都包含在《春秋》之中。《春秋》所记载的时代里,弑杀君主的有三十六起,亡国的有五十二个,诸侯奔逃、不能保全国家社稷的更是数不胜数。考察他们所以如此的原因,都是失去了根本。正如《易》所说:“开始相差极细微,结果会相差千里。”所以说:“臣子弑杀君主、儿子弑杀父亲,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渐渐发展已经很久了。”因此,拥有国家的人不能不知道《春秋》:前面有谗言却看不见,后面有贼害却不知道。做臣子的不能不知道《春秋》:固守常规而不知道怎样适宜,遇到变故而不知道权变。身为君主和父亲却不通晓《春秋》的义理,一定会蒙受首恶的罪名;身为臣子和儿子却不通晓《春秋》的义理,一定会陷入篡位弑君的刑罚,背上死罪的名声。其实他们都自以为是在做善事,却因为做事时不知道其中义理,受到这些空泛言辞的指斥,也不敢推辞。不能通晓礼义的旨意,就会导致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君不像君,臣下就会犯上;臣不像臣,就会被诛杀;父不像父,就是无道;子不像子,就是不孝。这四种行为,是天下最大的过错。把天下最大的过错加在他们身上,他们也只能承受而不敢推辞。因此,《春秋》是礼义的根本宗旨。礼是在事情尚未发生之前加以禁止,法是在事情已经发生之后施行;法律的作用容易看见,而礼所要防止的事情却难以察知。” 壶遂说:“孔子那个时代,上面没有英明的君主,下面又得不到任用,所以编作《春秋》,用空泛的文字来裁定礼义,作为一代之王的法则。如今先生在上遇到英明的天子,在下能够守住自己的职分,万事都已完备,各自按适宜的次序安排好了,那么先生所要论述的,想用来彰明什么呢?”太史公说:“是,是;不,不,不是这样。我听先人说:‘伏羲最为纯厚,创作《易》的八卦。尧、舜盛治的时代,《尚书》记载了它,礼乐也由此兴起;商汤、周武王盛隆的功业,诗人歌咏了它。《春秋》采录善行、贬斥恶行,推崇三代的德政,褒扬周王室,并不只是讥刺而已。’汉朝兴起以来,直到当今英明的天子,获得祥瑞符命,举行封禅,改定正朔,变更服色,从清明肃穆的上天接受天命,恩泽流布没有边际;海外不同风俗的国家,经过多重翻译来到边塞,请求入朝进献拜见的,不可胜数。臣下百官竭力歌诵圣德,尚且不能完全表达其意。况且贤能之士却不被任用,是拥有国家者的耻辱;君主明圣而德行不能传播显闻,是有关官员的过错。再说我曾掌管太史之官,如果把明圣君主的盛德废弃不载,把功臣、世家和贤大夫的功业湮没不述,违背先人的遗言,那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我所说的只是记述旧事、整理世代相传的史实,并不是所谓创作;你把它比作《春秋》,错了。” 于是我编排整理这些史文。七年后,太史公遭遇李陵之祸,被幽禁在牢狱中。于是长叹说:“这是我的罪过啊!这是我的罪过啊!身体已经毁坏,也不会再被任用了。”退下来后,他深思说:“《诗》《书》文字含蓄,正是为了寄托作者实现志向的思虑。从前西伯被拘禁在羑里,推演《周易》;孔子在陈、蔡受困,编作《春秋》;屈原被放逐,著成《离骚》;左丘明失明,才有《国语》;孙子遭受膑刑,才论述兵法;吕不韦迁居蜀地,世间才流传《吕览》;韩非被囚禁在秦国,才写出《说难》《孤愤》;《诗经》三百篇,大多是贤人圣人抒发愤懑而创作的。这些人都是心意有所郁结,不能通达自己的道路,所以记述往事,思考后世。”于是终于从陶唐氏以来记述到获麟之年,以黄帝为开端。从前黄帝效法天、取法地,四位圣人依次遵循而各自建立法度;唐尧禅让帝位,虞舜没有懈怠。他们的帝王功业和美德,万世都应载录。作《五帝本纪》第一。
维禹之功,九州攸同,光唐虞际,德流苗裔;夏桀淫骄,乃放鸣条。作夏本纪第二。维契作商,爰及成汤;太甲居桐,德盛阿衡;武丁得说,乃称高宗;帝辛湛湎,诸侯不享。作殷本纪第三。维弃作稷,德盛西伯;武王牧野,实抚天下;幽厉昏乱,既丧酆镐;陵迟至赧;洛邑不祀。作周本纪第四。维秦之先,伯翳佐禹;穆公思义,悼豪之旅;以人为殉,诗歌黄鸟;昭襄业帝。作秦本纪第五。始皇既立,并兼六国,销锋铸鐻,维偃干革,尊号称帝,矜武任力;二世受运,子婴降虏。作始皇本纪第六。秦失其道,豪桀并扰;项梁业之,子羽接之;杀庆救赵,诸侯立之;诛婴背怀,天下非之。作项羽本纪第七。子羽暴虐,汉行功德;愤发蜀汉,还定三秦;诛籍业帝,天下惟宁,改制易俗。作高祖本纪第八。惠之早霣,诸吕不台;崇彊禄、产,诸侯谋之;杀隐幽友,大臣洞疑,遂及宗祸。作吕太后本纪第九。汉既初兴,继嗣不明,迎王践祚,天下归心;蠲除肉刑,开通关梁,广恩博施,厥称太宗。作孝文本纪第十。诸侯骄恣,吴首为乱,京师行诛,七国伏辜,天下翕然,大安殷富。作孝景本纪第十一。汉兴五世,隆在建元,外攘夷狄,内脩法度,封禅,改正朔,易服色。作今上本纪第十二。维三代尚矣,年纪不可考,盖取之谱牒旧闻,本于兹,於是略推,作三代世表第一。幽厉之后,周室衰微,诸侯专政,春秋有所不纪;而谱牒经略,五霸更盛衰,欲睹周世相先后之意,作十二诸侯年表第二。春秋之后,陪臣秉政,彊国相王;以至于秦,卒并诸夏,灭封地,擅其号。作六国年表第三。秦既暴虐,楚人发难,项氏遂乱,汉乃扶义征伐;八年之间,天下三嬗,事繁变众,故详著秦楚之际月表第四。汉兴已来,至于太初百年,诸侯废立分削,谱纪不明,有司靡踵,彊弱之原云以世。作汉兴已来诸侯年表第五。维高祖元功,辅臣股肱,剖符而爵,泽流苗裔,忘其昭穆,或杀身陨国。作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第六。惠景之间,维申功臣宗属爵邑,作惠景间侯者年表第七。北讨彊胡,南诛劲越,征伐夷蛮,武功爰列。作建元以来侯者年表第八。诸侯既彊,七国为从,子弟众多,无爵封邑,推恩行义,其埶销弱,德归京师。作王子侯者年表第九。国有贤相良将,民之师表也。维见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贤者记其治,不贤者彰其事。作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第十。维三代之礼,所损益各殊务,然要以近性情,通王道,故礼因人质为之节文,略协古今之变。作礼书第一。乐者,所以移风易俗也。自雅颂声兴,则已好郑卫之音,郑卫之音所从来久矣。人情之所感,远俗则怀。比乐书以述来古,作乐书第二。非兵不彊,非德不昌,黄帝、汤、武以兴,桀、纣、二世以崩,可不慎欤?司马法所从来尚矣,太公、孙、吴、王子能绍而明之,切近世,极人变。作律书第三。律居阴而治阳,历居阳而治阴,律历更相治,间不容翲忽。五家之文怫异,维太初之元论。作历书第四。星气之书,多杂禨祥,不经;推其文,考其应,不殊。比集论其行事,验于轨度以次,作天官书第五。受命而王,封禅之符罕用,用则万灵罔不禋祀。追本诸神名山大川礼,作封禅书第六。维禹浚川,九州攸宁;爰及宣防,决渎通沟。作河渠书第七。维币之行,以通农商;其极则玩巧,并兼兹殖,争於机利,去本趋末。作平准书以观事变,第八。太伯避历,江蛮是適;文武攸兴,古公王迹。阖庐弑僚,宾服荆楚;夫差克齐,子胥鸱夷;信嚭亲越,吴国既灭。嘉伯之让,作吴世家第一。申、吕肖矣,尚父侧微,卒归西伯,文武是师;功冠群公,缪权于幽;番番黄发,爰飨营丘。不背柯盟,桓公以昌,九合诸侯,霸功显彰。田阚争宠,姜姓解亡。嘉父之谋,作齐太公世家第二。依之违之,周公绥之;愤发文德,天下和之;辅翼成王,诸侯宗周。隐桓之际,是独何哉?三桓争彊,鲁乃不昌。嘉旦金縢,作周公世家第三。武王克纣,天下未协而崩。成王既幼,管蔡疑之,淮夷叛之,於是召公率德,安集王室,以宁东土。燕哙之禅,乃成祸乱。嘉甘棠之诗,作燕世家第四。管蔡相武庚,将宁旧商;及旦摄政,二叔不飨;杀鲜放度,周公为盟;大任十子,周以宗彊。嘉仲悔过,作管蔡世家第五。王后不绝,舜禹是说;维德休明,苗裔蒙烈。百世享祀,爰周陈杞,楚实灭之。齐田既起,舜何人哉?作陈杞世家第六。收殷馀民,叔封始邑,申以商乱,酒材是告,及朔之生,卫顷不宁;南子恶蒯聩,子父易名。周德卑微,战国既彊,卫以小弱,角独后亡。喜彼康诰,作卫世家第七。
译禹的功业,使九州归于统一,光耀于唐尧、虞舜之际,德泽流传到后代;夏桀淫乱骄横,于是被放逐到鸣条。作《夏本纪》第二。契建立商朝,后来发展到成汤;太甲居住在桐地,在阿衡伊尹辅佐下德行兴盛;武丁得到傅说,因而成为高宗;帝辛沉湎酒色,诸侯不再朝享。作《殷本纪》第三。弃建立稷官,西伯姬昌德行兴盛;武王在牧野作战,实际上安抚了天下;幽王、厉王昏乱,已经丧失丰、镐二京;周室日渐衰微,直到赧王,洛邑也不再有人祭祀。作《周本纪》第四。秦人的祖先伯翳辅佐禹;秦穆公追念义士,哀悼豪杰军队;因为用活人殉葬,《诗经》作《黄鸟》讽刺;秦昭襄王建立了称帝的事业。作《秦本纪》第五。秦始皇即位后兼并六国,销毁兵器、铸造钟鐻,消除战争,尊号称帝,却夸耀武力、任意逞强;秦二世承受国运,子婴向俘虏投降。作《始皇本纪》第六。秦朝失去治国之道,豪杰一同起兵扰乱;项梁开创事业,项羽继承发展;项羽杀死庆、营救赵国,诸侯拥立他;后来诛杀子婴,违背怀王约定,天下人都非难他。作《项羽本纪》第七。项羽暴虐,汉王施行功德;他在蜀、汉发愤起兵,回军平定三秦;诛灭项籍,成就帝业,天下于是安宁,并改革制度、改变风俗。作《高祖本纪》第八。惠帝早逝,吕氏诸人没有得到很好的安置;吕禄、吕产势力强盛,诸侯因此谋划诛除他们;他们杀死隐幽侯刘友,大臣们也都心怀疑惧,终于酿成宗室的灾祸。因此作《吕太后本纪》第九。汉朝刚刚兴起时,继承人选尚不明确,迎立代王登上帝位,天下人都归心于他;他废除肉刑,开放关塞桥梁,广施恩惠,因此被称为太宗。因此作《孝文本纪》第十。诸侯骄横放纵,吴国首先发动叛乱,朝廷出兵诛讨,七国都因罪受罚,天下于是同心归附,国家大为安定而富足。因此作《孝景本纪》第十一。汉朝兴起已经历五代,到武帝建元年间国势隆盛;对外抵御夷狄,对内修明法度,举行封禅,改定历法正朔,改变车马服饰的颜色。因此作《今上本纪》第十二。夏、商、周三代的时代太久远了,年代已不可考,大概只能取材于谱牒和旧闻;本表以此为依据,于是大略推求其世系,作《三代世表》第一。周幽王、周厉王以后,周王室衰微,诸侯各自专权,《春秋》中也有未加记载的事情;但根据谱牒大略考察,可以看出五霸相继兴衰。为了了解周代诸侯彼此先后的关系,作《十二诸侯年表》第二。《春秋》以后,诸侯的卿大夫掌握政权,强国互相称王;一直到了秦国,最终兼并诸夏,废除诸侯的封地,独占天子的称号。作《六国年表》第三。秦朝既已暴虐无道,楚人首先发难,项氏于是造成天下动乱,汉王便扶持正义出兵征伐;八年之间,天下三次更易其主,事情繁多而变化复杂,所以详细编排秦楚之际的月表,作《秦楚之际月表》第四。汉朝兴起以来,直到太初年间的一百年中,诸侯有废黜、立立、分封和削地等变化,谱牒记载不明,有关官吏也没有承继整理;强弱变化的根源,往往可以从世系中看出。因此作《汉兴以来诸侯年表》第五。高祖建立汉朝的功劳最大,辅佐他的臣子都是股肱之臣;他们剖分符节而封爵,恩泽流传到后代,但后来竟忘记了宗族昭穆次序,有的甚至杀身亡国。因此作《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第六。惠帝、景帝时期,申明功臣和宗室亲属的爵位、封邑制度。因此作《惠景间侯者年表》第七。向北讨伐强大的胡人,向南诛灭强悍的越人,征伐夷狄蛮族,武功由此排列记载。因此作《建元以来侯者年表》第八。诸侯势力已经强大,七国结成合纵,诸侯子弟众多,却没有爵位和封邑;朝廷推行推恩令,施行仁义,使诸侯的势力逐渐削弱,恩德归于京师。因此作《王子侯者年表》第九。一个国家有贤能的丞相和良将,他们就是百姓的老师和表率。我看到汉朝兴起以来的将相名臣年表,贤能的人记载他们的政绩,不贤的人彰明他们的事迹。因此作《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第十。夏、商、周三代的礼制,增损变革各有不同的侧重点,但总的说来都是为了接近人的性情、通达王道。因此礼制依据人的本质制定节文,大略调和古今的变化。作《礼书》第一。音乐是用来移风易俗的。自从《雅》《颂》的乐声兴起以后,人们已经喜爱郑、卫之音;郑、卫之音流传的时间已经很久了。人的感情受到感发,远方的风俗也会使人怀念故土。于是编次乐书,叙述古代音乐,作《乐书》第二。没有军队,国家就不能强盛;没有德行,国家就不能昌盛。黄帝、商汤、周武王因此兴起,夏桀、商纣、秦二世因此灭亡,难道可以不慎重吗?《司马法》的源流由来已久,太公、孙武、吴起、王子成父能够继承并阐明它,切合近世情况,充分说明人事的变化。因此作《律书》第三。律属于阴而调治阳,历属于阳而调治阴,律与历相互调节,间隔不能有丝毫差错。五家关于律历的文字彼此抵牾不同,只有太初元年所制定的理论可以据此讨论。因此作《历书》第四。关于星象和气候的书籍,大多夹杂禨祥之说,不合经典;推究它们的文字,考察它们所说的应验,彼此并没有不同。于是汇集并论述它们运行的情况,按照天体运行的轨道和度数加以验证,作《天官书》第五。受天命而称王的人,举行封禅时所用的符瑞很少见;一旦举行封禅,万神没有不接受禋祀的。于是追溯历代祭祀诸神以及名山大川的礼制,作《封禅书》第六。大禹疏浚河川,使九州得以安宁;后来又修筑堤防,疏通沟渠。作《河渠书》第七。货币流通,是为了沟通农业和商业;到了极端,就会玩弄技巧,兼并财产以求增殖,争相追逐投机获利,舍弃农业而趋向商业。因此作《平准书》以观察世事的变化,列为第八。太伯为了避让季历,到了江南蛮夷之地;周文王、周武王兴起,继承了古公亶父开创王业的事业。阖庐杀死僚,宾服荆楚;夫差战胜齐国,伍子胥被装入鸱夷革囊;伯嚭信任并亲近越国,吴国最终灭亡。赞美太伯的谦让,作《吴世家》第一。申侯、吕侯的后代衰微了,姜尚尚且处于卑微地位,最终归附西伯,成为文王、武王的老师;他的功劳超过群臣,曾在幽地施行权变;年老而有威望的姜尚,于是享有营丘封地。齐桓公不违背柯地会盟的约定,因而国家昌盛,多次会合诸侯,霸业功勋显著。田氏、阚氏争夺宠信,姜姓齐国终于灭亡。赞美姜太公的谋略,作《齐太公世家》第二。顺从他或违背他,周公都安抚处理;他奋发施行文德,天下人都归于和睦;他辅佐成王,诸侯都以周为宗主。鲁隐公、鲁桓公时期,为什么唯独鲁国会这样呢?三桓争夺强权,鲁国因此不能昌盛。赞美周公旦藏入金縢的功绩,作《周公世家》第三。周武王战胜商纣王后,天下还没有完全安定就去世了。成王年幼,管叔、蔡叔怀疑他,淮夷也发动叛乱;于是召公施行德政,安定并集合王室力量,使东方土地安宁。燕王哙把王位禅让给子之,终于造成祸乱。赞美《甘棠》诗所歌颂的召公,作《燕世家》第四。管叔、蔡叔辅佐武庚,想要安定原来的商地;等到周公摄政时,这两位叔父却不服从;周公杀死管叔鲜,放逐蔡叔度,并与诸侯结盟。大任生了十个儿子,周王室因而宗族强盛。赞美蔡叔仲能够悔过,作《管蔡世家》第五。王后的后代没有断绝,舜和禹的后人因此受到称道;只要德行美好光明,后代就能蒙受先人的功烈。百代都享受祭祀,于是周朝封立陈国和杞国,后来楚国实际灭掉了它们。齐国田氏已经兴起,那么舜又算是什么人呢?作《陈杞世家》第六。周人收纳商朝遗民,叔封开始在卫地建立封邑;后来申侯把商朝的祸乱以及酒的祸害报告给周王。到卫朔出生时,卫顷公仍不得安宁;南子厌恶蒯聩,使父子改换名分。周德衰微,战国诸国已经强盛,卫国因弱小而苟延残喘,直到卫角公才最后灭亡。喜爱《康诰》所体现的道理,作《卫世家》第七。
嗟箕子乎!嗟箕子乎!正言不用,乃反为奴。武庚既死,周封微子。襄公伤於泓,君子孰称。景公谦德,荧惑退行。剔成暴虐,宋乃灭亡。嘉微子问太师,作宋世家第八。武王既崩,叔虞邑唐。君子讥名,卒灭武公。骊姬之爱,乱者五世;重耳不得意,乃能成霸。六卿专权,晋国以秏。嘉文公锡珪鬯,作晋世家第九。重黎业之,吴回接之;殷之季世,粥子牒之。周用熊绎,熊渠是续。庄王之贤,乃复国陈;既赦郑伯,班师华元。怀王客死,兰咎屈原;好谀信谗,楚并於秦。嘉庄王之义,作楚世家第十。少康之子,实宾南海,文身断发,鼋鳝与处,既守封禺,奉禹之祀。句践困彼,乃用种、蠡。嘉句践夷蛮能脩其德,灭彊吴以尊周室,作越王句践世家第十一。桓公之东,太史是庸。及侵周禾,王人是议。祭仲要盟,郑久不昌。子产之仁,绍世称贤。三晋侵伐,郑纳於韩。嘉厉公纳惠王,作郑世家第十二。维骥騄耳,乃章造父。赵夙事献,衰续厥绪。佐文尊王,卒为晋辅。襄子困辱,乃禽智伯。主父生缚,饿死探爵。王迁辟淫,良将是斥。嘉鞅讨周乱,作赵世家第十三。毕万爵魏,卜人知之。及绛戮干,戎翟和之。文侯慕义,子夏师之。惠王自矜,齐秦攻之。既疑信陵,诸侯罢之。卒亡大梁,王假厮之。嘉武佐晋文申霸道,作魏世家第十四。韩厥阴德,赵武攸兴。绍绝立废,晋人宗之。昭侯显列,申子庸之。疑非不信,秦人袭之。嘉厥辅晋匡周天子之赋,作韩世家第十五。完子避难,適齐为援,阴施五世,齐人歌之。成子得政,田和为侯。王建动心,乃迁于共。嘉威、宣能拨浊世而独宗周,作田敬仲完世家第十六。周室既衰,诸侯恣行。仲尼悼礼废乐崩,追脩经术,以达王道,匡乱世反之於正,见其文辞,为天下制仪法,垂六蓺之统纪於后世。作孔子世家第十七。桀、纣失其道而汤、武作,周失其道而春秋作。秦失其政,而陈涉发迹,诸侯作难,风起云蒸,卒亡秦族。天下之端,自涉发难。作陈涉世家第十八。成皋之台,薄氏始基。诎意適代,厥崇诸窦。栗姬偩贵,王氏乃遂。陈后太骄,卒尊子夫。嘉夫德若斯,作外戚世家十九。汉既谲谋,禽信於陈;越荆剽轻,乃封弟交为楚王,爰都彭城,以彊淮泗,为汉宗藩。戊溺於邪,礼复绍之。嘉游辅祖,作楚元王世家二十。维祖师旅,刘贾是与;为布所袭,丧其荆、吴。营陵激吕,乃王琅邪;怵午信齐,往而不归,遂西入关,遭立孝文,获复王燕。天下未集,贾、泽以族,为汉藩辅。作荆燕世家第二十一。天下已平,亲属既寡;悼惠先壮,实镇东土。哀王擅兴,发怒诸吕,驷钧暴戾,京师弗许。厉之内淫,祸成主父。嘉肥股肱,作齐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楚人围我荥阳,相守三年;萧何填抚山西,推计踵兵,给粮食不绝,使百姓爱汉,不乐为楚。作萧相国世家第二十三。与信定魏,破赵拔齐,遂弱楚人。续何相国,不变不革,黎庶攸宁。嘉参不伐功矜能,作曹相国世家第二十四。运筹帷幄之中,制胜於无形,子房计谋其事,无知名,无勇功,图难於易,为大於细。作留侯世家第二十五。六奇既用,诸侯宾从於汉;吕氏之事,平为本谋,终安宗庙,定社稷。作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诸吕为从,谋弱京师,而勃反经合於权;吴楚之兵,亚夫驻於昌邑,以戹齐赵,而出委以梁。作绛侯世家第二十七。七国叛逆,蕃屏京师,唯梁为扞;偩爱矜功,几获于祸。嘉其能距吴楚,作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五宗既王,亲属洽和,诸侯大小为藩,爰得其宜,僣拟之事稍衰贬矣。作五宗世家第二十九。三子之王,文辞可观。作三王世家第三十。末世争利,维彼奔义;让国饿死,天下称之。作伯夷列传第一。晏子俭矣,夷吾则奢;齐桓以霸,景公以治。作管晏列传第二。李耳无为自化,清净自正;韩非揣事情,循埶理。作老子韩非列传第三。自古王者而有司马法,穰苴能申明之。作司马穰苴列传第四。非信廉仁勇不能传兵论剑,与道同符,内可以治身,外可以应变,君子比德焉。作孙子吴起列传第五。维建遇谗,爰及子奢,尚既匡父,伍员奔吴。作伍子胥列传第六。孔氏述文,弟子兴业,咸为师傅,崇仁厉义。作仲尼弟子列传第七。鞅去卫適秦,能明其术,彊霸孝公,后世遵其法。作商君列传第八。天下患衡秦毋餍,而苏子能存诸侯,约从以抑贪彊。作苏秦列传第九。六国既从亲,而张仪能明其说,复散解诸侯。作张仪列传第十。秦所以东攘雄诸侯,樗里、甘茂之策。作樗里甘茂列传第十一。苞河山,围大梁,使诸侯敛手而事秦者,魏冉之功。作穰侯列传第十二。南拔鄢郢,北摧长平,遂围邯郸,武安为率;破荆灭赵,王翦之计。作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
译唉,箕子啊!唉,箕子啊!正直的话不被采用,反而被降为奴隶。武庚死后,周朝封微子为宋公。宋襄公在泓水受伤,哪位君子会称许他呢?宋景公谦逊有德,荧惑星退行。剔成暴虐,宋国于是灭亡。赞美微子向太师询问治国之道,作《宋世家》第八。周武王去世后,叔虞受封于唐。君子讥讽其封国名称,最终唐国被晋武公灭亡。骊姬受到宠爱,祸乱延续了五代;重耳不得志,后来却能够成就霸业。六卿专权,晋国因此耗损。赞美晋文公受赐珪鬯,作《晋世家》第九。重黎继承了火正的事业,吴回接续了他;殷朝末年,粥子记录并传述此事。周朝任用熊绎,熊渠继续其事业。楚庄王贤明,于是恢复陈国;赦免郑伯以后,在华元等人的事上收兵。楚怀王客死异国,兰却把罪过归咎于屈原;楚王喜好谄谀、听信谗言,楚国最终被秦国兼并。赞美楚庄王的义举,作《楚世家》第十。少康的儿子到了南海,成为当地的宾客,文身断发,与鼋、鳝一类水族相处;后来守卫封禺山,奉行禹的祭祀。句践陷于困境,于是任用文种、范蠡。赞美句践身处夷蛮之地仍能修养德行,灭掉强大的吴国以尊崇周王室,作《越王句践世家》第十一。郑桓公东迁时,太史伯认为这是适宜的。后来郑国侵取周王的禾苗,周王的官员对此提出责问。祭仲被迫订立盟约,郑国长期不能昌盛。子产仁厚,继承先世而被世人称为贤者。三晋不断侵伐,郑国最终归入韩国。赞美郑厉公迎纳周惠王,作《郑世家》第十二。有骏马骊、绿耳,才显出造父的才能。赵夙侍奉晋献公,赵衰继承了他的事业。赵衰辅佐晋文公尊奉周王,最终成为晋国的辅弼。赵襄子曾受困受辱,后来擒获智伯。赵主父被生擒,饿死在沙丘。赵王迁放纵淫乱,排斥良将。赞美赵鞅讨伐周王室的乱事,作《赵世家》第十三。毕万受封为魏侯,占卜者预知了这一点。后来魏绛诛杀干戈相关的叛乱,戎狄也归于和好。魏文侯仰慕仁义,拜子夏为师。魏惠王自负骄矜,受到齐、秦两国进攻。后来他猜疑信陵君,诸侯便停止援助魏国。最终大梁陷落,魏王假被秦军杀死。赞美魏武侯辅佐晋文公申明霸道,作《魏世家》第十四。韩厥暗中积德,赵武因此得以兴起。韩厥继承断绝的宗族,扶立被废的后代,晋人尊奉他。韩昭侯显扬功业,申不害辅佐他。韩非虽受怀疑却没有失信,最终被秦人袭杀。赞美韩厥辅佐晋国、匡助周天子征收赋税,作《韩世家》第十五。田完的儿子为避祸逃到齐国,成为齐国的援助者;他暗中施德五代,齐人歌颂他。田成子取得政权,田和成为诸侯。齐王建心意动摇,最终被迁到共地。赞美齐威王、齐宣王能够拨正浑浊的时代而独自尊奉周王室,作《田敬仲完世家》第十六。周王室已经衰微,诸侯任意行事。孔子哀叹礼制废弛、音乐崩坏,于是追究整理经术,使王道得以通达;匡正乱世,使它回归正道;又通过经书文辞,为天下制定礼仪法度,把六艺的纲要传给后世。因此作《孔子世家》第十七。夏桀、商纣失去治国之道,商汤、周武王于是兴起;周王室失去治国之道,于是有《春秋》产生。秦朝失去政权,陈涉首先起事,诸侯纷纷发难,如风起云涌,最终灭亡秦国。天下动乱的开端,就是从陈涉发难开始的。因此作《陈涉世家》第十八。成皋台是薄氏开始建立根基的地方。薄姬收敛心志而嫁往代国,她的地位后来因窦氏诸人而尊贵。栗姬倚仗宠贵,王氏于是得以发达。陈皇后过于骄横,最终汉武帝尊立卫子夫。赞美这些外戚的德行,作《外戚世家》第十九。汉朝运用计谋,在陈地擒获韩信;越王、荆王行事轻捷剽悍,于是封高祖的弟弟刘交为楚王,定都彭城,以加强淮水、泗水一带,使楚国成为汉朝的宗室藩屏。戊溺于邪道,后来由礼重新继承楚国。赞美陆游辅佐高祖,作《楚元王世家》第二十。高祖起兵时,刘贾参与其中;后来被英布袭击,丧失荆、吴之地。营陵侯刘泽因触怒吕氏,于是被封为琅邪王;刘濞害怕刘长而相信齐王,前往齐地却没有回来,最终向西进入关中,恰逢汉文帝即位,又得以恢复燕王封号。天下尚未安定时,刘贾、刘泽凭借宗族关系,成为汉朝的藩辅。作《荆燕世家》第二十一。天下已经平定,皇帝的亲属却很少;悼惠王刘肥年长,确实足以镇守东方。哀王擅自起兵,因愤怒而攻打吕氏;驷钧暴虐凶狠,京师不准许他这样做。厉王在宫内淫乱,灾祸因此由主父偃造成。赞美刘肥作为股肱之臣,作《齐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楚军把我们围困在荥阳,双方相持了三年;萧何在山西地区充实安抚百姓,接连提出计策、补充兵力,使粮食供应不断,让百姓爱戴汉王而不愿替楚军效力。因此作《萧相国世家》第二十三。曹参与韩信一起平定魏国,攻破赵国、夺取齐国,终于削弱楚人的势力。他继承萧何担任相国,政策不改变、不革新,百姓因此安宁。赞美曹参不夸耀功劳、不自恃才能,作《曹相国世家》第二十四。在帷幄之中运筹谋划,在无形之中制胜,张良谋划这些事情,没有显赫的名声,也没有勇武的战功,却能把困难化为容易,从细微处成就大事。因此作《留侯世家》第二十五。陈平的六条奇谋被采用以后,诸侯都归附汉朝;吕氏发动变乱时,陈平是最初谋划的人,最终安定了宗庙,安定了国家。因此作《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吕氏诸人结成合纵,谋划削弱京师;周勃却反其道而行,与权臣联合。吴、楚军队出兵时,周亚夫驻军昌邑,以此困住齐、赵,后来又出兵解救梁国。因此作《绛侯世家》第二十七。七国叛乱时,梁国成为屏障守卫京师,只有梁国能够抵挡;梁王倚仗宠爱而夸耀功劳,几乎因此遭遇灾祸。赞美他能够抵御吴、楚,作《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汉文帝的五个宗室儿子都已封王,亲属之间和睦相处;诸侯无论大小都成为藩国,安排得很适当,僭越拟比天子的事情也逐渐减少、受到抑制。因此作《五宗世家》第二十九。汉景帝的三个儿子被封为王,他们的文辞值得观赏。因此作《三王世家》第三十。末世之人争逐利益,只有伯夷、叔齐奔向仁义;他们让出国家,最终饿死,天下人都称颂他们。因此作《伯夷列传》第一。晏子十分节俭,管夷吾却很奢侈;齐桓公凭借管仲成就霸业,齐景公则依靠晏子治理国家。因此作《管晏列传》第二。李耳主张无为,使人们自我教化,社会清静而自行归正;韩非善于揣度事理,顺应形势和法理。因此作《老子韩非列传》第三。自古以来,称王者都有《司马法》这样的兵法,司马穰苴能够阐明并发扬它。因此作《司马穰苴列传》第四。如果没有诚信、廉洁、仁爱和勇敢,就不能传授用兵之道、谈论剑术;这些品德与道相合,内可以修养自身,外可以应对变化,君子都把它们作为比德的对象。因此作《孙子吴起列传》第五。伍建遭受谗言,祸及他的儿子伍奢;伍尚既已不能匡救父亲,伍员便逃奔吴国。因此作《伍子胥列传》第六。孔氏讲述文章经术,弟子们由此成就学业,都成为老师,崇尚仁德,勉励道义。因此作《仲尼弟子列传》第七。商鞅离开卫国前往秦国,能够阐明自己的学说,使秦孝公的国家强盛称霸,后世也遵循他的法令。因此作《商君列传》第八。天下忧虑秦国不断以连横侵害诸侯而不知满足,只有苏秦能够保存诸侯,约定合纵来抑制秦国的贪婪和强暴。因此作《苏秦列传》第九。六国已经结成合纵联盟,张仪却能够阐明连横之说,重新使诸侯离散。因此作《张仪列传》第十。秦国所以能够向东排斥强大的诸侯,靠的是樗里疾、甘茂的谋略。因此作《樗里甘茂列传》第十一。占据河山,包围大梁,使诸侯束手而侍奉秦国,这是魏冉的功劳。因此作《穰侯列传》第十二。向南攻取鄢、郢,向北摧毁长平,接着包围邯郸,武安君白起担任统帅;攻破楚国、灭亡赵国,是王翦的谋略。因此作《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
猎儒墨之遗文,明礼义之统纪,绝惠王利端,列往世兴衰。作孟子荀卿列传第十四。好客喜士,士归于薛,为齐扞楚魏。作孟尝君列传第十五。争冯亭以权,如楚以救邯郸之围,使其君复称於诸侯。作平原君虞卿列传第十六。能以富贵下贫贱,贤能诎於不肖,唯信陵君为能行之。作魏公子列传第十七。以身徇君,遂脱彊秦,使驰说之士南乡走楚者,黄歇之义。作春申君列传第十八。能忍诟於魏齐,而信威於彊秦,推贤让位,二子有之。作范睢蔡泽列传第十九。率行其谋,连五国兵,为弱燕报彊齐之雠,雪其先君之耻。作乐毅列传第二十。能信意彊秦,而屈体廉子,用徇其君,俱重於诸侯。作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一。湣王既失临淄而奔莒,唯田单用即墨破走骑劫,遂存齐社稷。作田单列传第二十二。能设诡说解患於围城,轻爵禄,乐肆志。作鲁仲连邹阳列传第二十三。作辞以讽谏,连类以争义,离骚有之。作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结子楚亲,使诸侯之士斐然争入事秦。作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曹子匕首,鲁获其田,齐明其信;豫让义不为二心。作刺客列传第二十六。能明其画,因时推秦,遂得意於海内,斯为谋首。作李斯列传第二十七。为秦开地益众,北靡匈奴,据河为塞,因山为固,建榆中。作蒙恬列传第二十八。填赵塞常山以广河内,弱楚权,明汉王之信於天下。作张耳陈馀列传第二十九。收西河、上党之兵,从至彭城;越之侵掠梁地以苦项羽。作魏豹彭越列传第三十。以淮南叛楚归汉,汉用得大司马殷,卒破子羽于垓下。作黥布列传第三十一。楚人迫我京索,而信拔魏赵,定燕齐,使汉三分天下有其二,以灭项籍。作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二。楚汉相距巩洛,而韩信为填颍川,卢绾绝籍粮饷。作韩信卢绾列传第三十三。诸侯畔项王,唯齐连子羽城阳,汉得以间遂入彭城。作田儋列传第三十四。攻城野战,获功归报,哙、商有力焉,非独鞭策,又与之脱难。作樊郦列传第三十五。汉既初定,文理未明,苍为主计,整齐度量,序律历。作张丞相列传第三十六。结言通使,约怀诸侯;诸侯咸亲,归汉为藩辅。作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欲详知秦楚之事,维周緤常从高祖,平定诸侯。作傅靳蒯成列传第三十八。徙彊族,都关中,和约匈奴;明朝廷礼,次宗庙仪法。作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能摧刚作柔,卒为列臣;栾公不劫於埶而倍死。作季布栾布列传第四十。敢犯颜色以达主义,不顾其身,为国家树长画。作袁盎朝错列传第四十一。守法不失大理,言古贤人,增主之明。作张释之冯唐列传第四十二。敦厚慈孝,讷於言,敏於行,务在鞠躬,君子长者。作万石张叔列传第四十三。守节切直,义足以言廉,行足以厉贤,任重权不可以非理挠。作田叔列传第四十四。扁鹊言医,为方者宗,守数精明;后世循序,弗能易也,而仓公可谓近之矣。作扁鹊仓公列传第四十五。维仲之省,厥濞王吴,遭汉初定,以填抚江淮之间。作吴王濞列传第四十六。吴楚为乱,宗属唯婴贤而喜士,士乡之,率师抗山东荥阳。作魏其武安列传第四十七。智足以应近世之变,宽足用得人。作韩长孺列传第四十八。勇於当敌,仁爱士卒,号令不烦,师徒乡之。作李将军列传第四十九。自三代以来,匈奴常为中国患害;欲知彊弱之时,设备征讨,作匈奴列传第五十。直曲塞,广河南,破祁连,通西国,靡北胡。作卫将军骠骑列传第五十一。大臣宗室以侈靡相高,唯弘用节衣食为百吏先。作平津侯列传第五十二。汉既平中国,而佗能集杨越以保南藩,纳贡职。作南越列传第五十三。吴之叛逆,瓯人斩濞,葆守封禺为臣。作东越列传第五十四。燕丹散乱辽间,满收其亡民,厥聚海东,以集真藩,葆塞为外臣。作朝鲜列传第五十五。唐蒙使略通夜郎,而邛笮之君请为内臣受吏。作西南夷列传第五十六。子虚之事,大人赋说,靡丽多夸,然其指风谏,归於无为。作司马相如列传第五十七。黥布叛逆,子长国之,以填江淮之南,安剽楚庶民。作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八。奉法循理之吏,不伐功矜能,百姓无称,亦无过行。作循吏列传第五十九。正衣冠立於朝廷,而群臣莫敢言浮说,长孺矜焉;好荐人,称长者,壮有溉。作汲郑列传第六十。自孔子卒,京师莫崇庠序,唯建元元狩之间,文辞粲如也。作儒林列传第六十一。民倍本多巧,奸轨弄法,善人不能化,唯一切严削为能齐之。作酷吏列传第六十二。汉既通使大夏,而西极远蛮,引领内乡,欲观中国。作大宛列传第六十三。救人於戹,振人不赡,仁者有乎;不既信,不倍言,义者有取焉。作游侠列传第六十四。夫事人君能说主耳目,和主颜色,而获亲近,非独色爱,能亦各有所长。作佞幸列传第六十五。
译搜集儒家、墨家遗留下来的文章,阐明礼义的纲纪,断绝梁惠王以利益为出发点的端绪,排列叙述历代兴衰。因此作《孟子荀卿列传》第十四。孟尝君喜好宾客、爱惜士人,士人都归附薛地,替齐国抵御楚、魏。因此作《孟尝君列传》第十五。平原君、虞卿为争取冯亭而运用权谋,又像楚国一样出兵援救邯郸之围,使赵国国君重新得到诸侯的承认。因此作《平原君虞卿列传》第十六。能够以富贵身份屈身礼待贫贱之人,使贤能者不受不肖者压制,只有信陵君能够做到这一点。因此作《魏公子列传》第十七。以自身性命为国君尽忠,终于使国君摆脱强秦;使那些向南游说、奔赴楚国的士人得以施展,这是黄歇的义举。因此作《春申君列传》第十八。范雎能够忍受魏齐的羞辱,却在强大的秦国建立威信;范雎、蔡泽都能推举贤者并让出职位。因此作《范睢蔡泽列传》第十九。乐毅率军实行自己的谋划,联合五国军队,替弱小的燕国报强齐之仇,洗雪燕国先君的耻辱。因此作《乐毅列传》第二十。廉颇、蔺相如能够在强秦面前坚持自己的意志,又能向廉子屈身礼让,为国君尽忠,因此都受到诸侯的尊重。因此作《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一。齐湣王丢失临淄、逃奔莒地以后,只有田单凭借即墨击败并赶走骑劫,最终保存了齐国的宗庙社稷。因此作《田单列传》第二十二。鲁仲连、邹阳能够设下奇谋和巧说,解除被围城池的忧患;他们轻视爵位俸禄,乐于任意施展自己的志向。因此作《鲁仲连邹阳列传》第二十三。屈原能够作辞赋来讽谏,以类比联结事物来争明义理,《离骚》中就有这种做法。因此作《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吕不韦与子楚结为亲密关系,使诸侯中的士人纷纷争相前往秦国任事。因此作《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曹沫凭借匕首使鲁国收回失地,齐国由此明白他的信用;豫让则以义为重,不肯怀有二心。因此作《刺客列传》第二十六。李斯能够阐明自己的谋划,顺应时势推动秦国发展,最终在天下取得志愿的成就;他是秦国谋划统一的首要人物。因此作《李斯列传》第二十七。蒙恬为秦国开拓土地、增加人口,向北击退匈奴,凭借黄河设置边塞,依靠山势巩固防御,建立榆中。因此作《蒙恬列传》第二十八。张耳、陈馀充实赵国的边塞和常山地区,以扩大河内;削弱楚国的权势,向天下彰明汉王的信用。因此作《张耳陈馀列传》第二十九。魏豹、彭越收集西河、上党的军队,跟随汉军到达彭城;彭越越过边界侵扰梁地,使项羽困苦。因此作《魏豹彭越列传》第三十。英布在淮南反叛楚国而归顺汉王,汉王任用他为大司马殷,最终在垓下击败项羽。因此作《黥布列传》第三十一。楚军在京、索一带逼迫汉军,而韩信攻取魏、赵,平定燕、齐,使汉王分得天下三分之二,最终灭掉项籍。因此作《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二。楚汉两军在巩、洛之间相持,韩信负责充实颍川,卢绾则截断项羽的粮饷。因此作《韩信卢绾列传》第三十三。诸侯背叛项王时,只有齐国把项羽牵制在城阳,汉军因此得以乘隙进入彭城。因此作《田儋列传》第三十四。攻城和野战,取得战功后回来报告,樊哙、周勃在其中都出了力;他们不只是挥鞭驱马作战,还曾帮助刘邦脱离危难。因此作《樊郦列传》第三十五。汉朝刚刚平定天下,文书制度和治理条理尚未明确,张苍主持谋划,整顿统一度量衡,编排律令和历法。因此作《张丞相列传》第三十六。郦食其、陆贾缔结盟约、互通使者,约束并安抚诸侯;诸侯都亲近汉朝,归附汉朝而成为藩辅。因此作《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如果想详细了解秦、楚之间的事情,就应当知道周緤经常跟随高祖,平定诸侯。因此作《傅靳蒯成列传》第三十八。刘敬迁徙强宗大族到关中,与匈奴订立和约;叔孙通阐明朝廷礼仪,编次宗庙的仪式和法度。因此作《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季布能够忍辱负重、由刚强转为柔顺,最终成为朝廷群臣;栾布则不受权势胁迫,也不背弃死者。因此作《季布栾布列传》第四十。袁盎、晁错敢于冒犯君主的脸色,以表达正确的道理,不顾自身安危,为国家谋划长远的策略。因此作《袁盎晁错列传》第四十一。张释之、冯唐遵守法令而不失大体,谈论古代贤人,增进君主的明察。因此作《张释之冯唐列传》第四十二。万石君石奋、张叔敦厚慈爱而孝顺,不善于言谈,却敏于行动,专心于恭敬谨慎,是君子和长者。因此作《万石张叔列传》第四十三。田叔坚守节操,言语切直;他的道义足以说明廉洁,行为足以激励贤者;即使身负重权,也不能用不合理的事情动摇他。因此作《田叔列传》第四十四。扁鹊谈论医术,是医方家的宗师,守持医术法则而精通明察;后世医者依照他的次序行事,不能更改,而仓公可以说最接近他。作《扁鹊仓公列传》第四十五。仲父辅佐汉高祖,汉高祖于是省察政务;他的后代刘濞被封为吴王,恰逢汉朝刚刚平定天下,便用来填抚江淮之间。因此作《吴王濞列传》第四十六。吴、楚发动叛乱时,宗室中只有窦婴贤能而喜爱士人,士人都归附他;他率军在山东荥阳抵抗叛军。因此作《魏其武安列传》第四十七。韩长孺的才智足以应对当代的变化,宽厚的胸怀又足以使他得到人才。因此作《韩长孺列传》第四十八。李广勇于面对敌人,仁爱士卒,号令简明不烦琐,士卒都归心于他。因此作《李将军列传》第四十九。自夏、商、周三代以来,匈奴常常成为中原的祸患;为了了解双方强弱变化以及防备、征讨的情况,作《匈奴列传》第五十。卫青、霍去病修直边塞,扩大河南地区,攻破祁连山,打通通往西方各国的道路,消灭北方胡人。因此作《卫将军骠骑列传》第五十一。大臣和宗室以奢侈浪费互相攀比,只有公孙弘节制衣食,给百官作了榜样。因此作《平津侯列传》第五十二。汉朝已经平定中原,南越王赵佗却能够集合杨越之地的力量,保守南方藩国,向汉朝缴纳贡物、履行臣职。因此作《南越列传》第五十三。吴王刘濞叛乱时,瓯人杀死刘濞,保卫封禺山一带,归顺汉朝为臣。因此作《东越列传》第五十四。燕王丹死后,辽东一带散乱,卫满收集燕国逃亡的百姓,聚集在海东,建立朝鲜藩国,保守边塞,成为汉朝的外臣。因此作《朝鲜列传》第五十五。唐蒙出使,谋求沟通夜郎;邛、笮的君长请求成为汉朝内臣并接受汉朝官吏。因此作《西南夷列传》第五十六。《子虚赋》和《大人赋》所叙之事,文辞绮丽,多有夸饰;但它们的主旨在于讽谏,最终归于无为。因此作《司马相如列传》第五十七。黥布发动叛乱,刘长被封为淮南王,以镇抚江淮以南地区,安定剽悍的楚地百姓。因此作《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八。奉行法令、遵循事理的官吏,不夸耀功劳、不自恃才能;百姓没有特别称誉他们,也没有发现他们有过错的行为。因此作《循吏列传》第五十九。韩长孺整理衣冠站立在朝廷上,群臣没有谁敢说浮夸不实的话;长孺以此自负。他又喜欢推荐人才,被称为长者,壮年时颇有作为。作《汲郑列传》第六十。自孔子去世以后,京师没有人尊崇学校;只有建元、元狩年间,文章辞藻才灿然兴盛。因此作《儒林列传》第六十一。百姓背离农业根本而多用巧诈,奸邪之人玩弄法令;善人不能教化他们,只有一概采用严厉削刻的办法,才能使他们整齐服从。因此作《酷吏列传》第六十二。汉朝已经派使者通往大夏,而西方极远之地的蛮夷伸长脖颈向内朝向汉朝,希望观看中国。因此作《大宛列传》第六十三。在危难中救助别人,使贫困而无以为生的人得到救济,这是仁者的作为;既然取得信任,就不违背诺言,这是义者值得取法之处。因此作《游侠列传》第六十四。侍奉君主,能够取悦君主的耳目,使君主面色和悦,并获得亲近,这不只是因为容貌受到宠爱,也是因为各自具有某种长处。因此作《佞幸列传》第六十五。
不流世俗,不争埶利,上下无所凝滞,人莫之害,以道之用。作滑稽列传第六十六。齐、楚、秦、赵为日者,各有俗所用。欲循观其大旨,作日者列传第六十七。三王不同龟,四夷各异卜,然各以决吉凶。略闚其要,作龟策列传第六十八。布衣匹夫之人,不害於政,不妨百姓,取与以时而息财富,智者有采焉。作货殖列传第六十九。维我汉继五帝末流,接三代绝业。周道废,秦拨去古文,焚灭诗书,故明堂石室金匮玉版图籍散乱。於是汉兴,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为章程,叔孙通定礼仪,则文学彬彬稍进,诗书往往间出矣。自曹参荐盖公言黄老,而贾生、晁错明申、商,公孙弘以儒显,百年之间,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太史公。太史公仍父子相续纂其职。曰:“於戏!余维先人尝掌斯事,显於唐虞,至于周,复典之,故司马氏世主天官。至於余乎,钦念哉!钦念哉!”罔罗天下放失旧闻,王迹所兴,原始察终,见盛观衰,论考之行事,略推三代,录秦汉,上记轩辕,下至于兹,著十二本纪,既科条之矣。并时异世,年差不明,作十表。礼乐损益,律历改易,兵权山川鬼神,天人之际,承敝通变,作八书。二十八宿环北辰,三十辐共一毂,运行无穷,辅拂股肱之臣配焉,忠信行道,以奉主上,作三十世家。扶义俶傥,不令己失时,立功名於天下,作七十列传。凡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为太史公书。序略,以拾遗补蓺,成一家之言,厥协六经异传,整齐百家杂语,藏之名山,副在京师,俟后世圣人君子。第七十。太史公曰:余述历黄帝以来至太初而讫,百三十篇。
译不随波逐流于世俗,不争逐权势和利益,在上下之间都没有什么阻碍凝滞,别人也无法加害于他,这是因为他运用了道。于是作《滑稽列传》第六十六。齐、楚、秦、赵都有以占日为业的人,各自有本地习俗所采用的方法。想要考察并了解其中的大体宗旨,于是作《日者列传》第六十七。三王使用龟卜的方法各不相同,四方夷族的占卜方法也各不相同,然而都用它来判定吉凶。这里略略考察其中的要领,于是作《龟策列传》第六十八。平民百姓,不危害政事,也不妨害百姓,按照时机进行取舍,使财富不断增长,其中有智慧的人也能从中有所取法。于是作《货殖列传》第六十九。只有我们汉朝承接五帝衰微之后的余绪,接续三代中断的事业。周朝的治道废弛,秦朝又毁弃古代文字,焚烧《诗》《书》,所以明堂、石室、金匮、玉版中的图籍典册散失混乱。汉朝兴起以后,萧何整理律令,韩信申明军法,张苍制定章程,叔孙通确定礼仪,于是经学文献逐渐兴盛,《诗》《书》也常常间或出现。自从曹参推荐盖公所说的黄帝、老子的学说,贾谊、晁错阐明申不害、商鞅的学说,公孙弘凭借儒学显达以来,百年之间,天下遗留下来的文献和古代事迹,没有不全部汇集到太史公这里的。太史公于是父子相继,编纂并掌管这一职务。他说:“唉!我想我的先人曾经掌管这件事,在唐尧、虞舜时就很显赫;到了周朝,又再次主持此职,所以司马氏世代掌管天官之职。至于我这一代呢,怎能不敬慎地思念这件事啊!怎能不敬慎地思念这件事啊!”我广泛搜集天下散失的旧闻,考察王业兴起的地方,推究事物的起始,察看它的结局;观察兴盛,也考察衰败;评论、考察历代的事迹,大略推述三代,记载秦、汉,上自轩辕黄帝,下至今日,撰写十二篇本纪,已经把它们分门别类、编排成条了。由于时代相连而世代不同,年代先后有时难以明确,所以作十表。礼乐制度的增损,律历的更改,军事权术、山川鬼神以及天人关系,承接旧弊而通达变化,所以作八书。二十八宿环绕北辰,三十根车辐共同连接一个车毂,我把运行无穷的这种道理比作辅佐君主的股肱之臣;他们以忠信施行政道,来奉事君主,所以作三十篇世家。扶持正义,行为卓异,不让自己错失时机,在天下建立功业和声名,于是作七十篇列传。全书共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这就是太史公的著作。写这篇序略,是为了搜集遗缺、补充文艺,使之成为一家之言;调和《六经》的不同传说,整理百家杂说;把正本收藏在名山,副本存放在京师,等待后世的圣人君子。第七十。太史公说:我叙述黄帝以来的历史,一直写到太初年间才结束,共一百三十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