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一十六 西南夷列传第五十六
卷一百一十五 朝鲜列传第五十五朝鲜王满者,故燕人也。自始全燕时尝略属真番、朝鲜,为置吏,筑鄣塞。秦灭燕,属辽东外徼。汉兴,为其远难守,复修辽东故塞,至浿水为界,属燕。燕王卢绾反,入匈奴,满亡命,聚党千馀人,魋结蛮夷服而东走出塞,渡浿水,居秦故空地上下鄣,稍役属真番、朝鲜蛮夷及故燕、齐亡命者王之,都王险。会孝惠、高后时天下初定,辽东太守即约满为外臣,保塞外蛮夷,无使盗边;诸蛮夷君长欲入见天子,勿得禁止。以闻,上许之,以故满得兵威财物侵降其旁小邑,真番、临屯皆来服属,方数千里。传子至孙右渠,所诱汉亡人滋多,又未尝入见;真番旁众国欲上书见天子,又拥阏不通。元封二年,汉使涉何谯谕右渠,终不肯奉诏。何去至界上,临浿水,使御刺杀送何者朝鲜裨王长,即渡,驰入塞,遂归报天子曰“杀朝鲜将”。上为其名美,即不诘,拜何为辽东东部都尉。朝鲜怨何,发兵袭攻杀何。天子募罪人击朝鲜。其秋,遣楼船将军杨仆从齐浮渤海;兵五万人,左将军荀彘出辽东:讨右渠。右渠发兵距险。左将军卒正多率辽东兵先纵,败散,多还走,坐法斩。楼船将军将齐兵七千人先至王险。右渠城守,窥知楼船军少,即出城击楼船,楼船军败散走。将军杨仆失其众,遁山中十馀日,稍求收散卒,复聚。左将军击朝鲜浿水西军,未能破自前。天子为两将未有利,乃使卫山因兵威往谕右渠。右渠见使者顿首谢:“愿降,恐两将诈杀臣;今见信节,请服降。”遣太子入谢,献马五千匹,及馈军粮。人众万馀,持兵,方渡浿水,使者及左将军疑其为变,谓太子已服降,宜命人毋持兵。太子亦疑使者左将军诈杀之,遂不渡浿水,复引归。山还报天子,天子诛山。左将军破浿水上军,乃前,至城下,围其西北。楼船亦往会,居城南。右渠遂坚守城,数月未能下。左将军素侍中,幸,将燕代卒,悍,乘胜,军多骄。楼船将齐卒,入海,固已多败亡;其先与右渠战,困辱亡卒,卒皆恐,将心惭,其围右渠,常持和节。左将军急击之,朝鲜大臣乃阴间使人私约降楼船,往来言,尚未肯决。左将军数与楼船期战,楼船欲急就其约,不会;左将军亦使人求间郤降下朝鲜,朝鲜不肯,心附楼船:以故两将不相能。左将军心意楼船前有失军罪,今与朝鲜私善而又不降,疑其有反计,未敢发。天子曰将率不能,前乃使卫山谕降右渠,右渠遣太子,山使不能剸决,与左将军计相误,卒沮约。今两将围城,又乖异,以故久不决。使济南太守公孙遂往正之,有便宜得以从事。遂至,左将军曰:“朝鲜当下久矣,不下者有状。”言楼船数朝不会,具以素所意告遂,曰:“今如此不取,恐为大害,非独楼船,又且与朝鲜共灭吾军。”遂亦以为然,而以节召楼船将军入左将军营计事,即命左将军麾下执捕楼船将军,并其军,以报天子。天子诛遂。左将军已并两军,即急击朝鲜。朝鲜相路人、相韩阴、尼谿相参、将军王唊相与谋曰:“始欲降楼船,楼船今执,独左将军并将,战益急,恐不能与,王又不肯降。”阴、唊、路人皆亡降汉。路人道死。元封三年夏,尼谿相参乃使人杀朝鲜王右渠来降。王险城未下,故右渠之大臣成巳又反,复攻吏。左将军使右渠子长降、相路人之子最告谕其民,诛成巳,以故遂定朝鲜,为四郡。封参为澅清侯,阴为荻苴侯,唊为平州侯,长降为几侯。最以父死颇有功,为温阳侯。左将军徵至,坐争功相嫉,乖计,弃市。楼船将军亦坐兵至洌口,当待左将军,擅先纵,失亡多,当诛,赎为庶人。太史公曰:右渠负固,国以绝祀。涉何诬功,为兵发首。楼船将狭,及难离咎。悔失番禺,乃反见疑。荀彘争劳,与遂皆诛。两军俱辱,将率莫侯矣。
译卷一百一十五 朝鲜列传第五十五 朝鲜王满,原来是燕国人。燕国最初完整强盛时,曾经侵略并使真番、朝鲜归属自己,设置官吏,修筑边塞。秦灭燕以后,朝鲜隶属于辽东以外的边塞。汉朝兴起后,因为那里遥远而难以防守,又修缮辽东原有的边塞,以浿水为界,把这一带划归燕国。燕王卢绾反叛,逃入匈奴;满也逃亡在外,聚集党徒一千多人,梳着椎形发髻,穿着蛮夷服装,向东逃出边塞,渡过浿水,居住在秦朝遗弃的空地和上下边障之间,逐渐役使并使真番、朝鲜的蛮夷以及原燕、齐两国的亡命之徒归附,自己在那里称王,建都于王险。适逢孝惠帝、吕后时期,天下刚刚安定,辽东太守便同满约定:满在边塞之外做汉朝的外臣,负责保护塞外蛮夷,不让他们盗扰边境;各蛮夷的君长想入朝拜见天子时,不得阻止。辽东太守把此事上报,皇上准许了。因此满凭借军队的威势和财物,侵夺并使邻近的小邑投降,真番、临屯都来归服,地方方圆数千里。王位传给儿子,又传到孙子右渠。右渠诱使投奔汉朝的逃亡者越来越多,而且从未入朝拜见;真番附近各国想上书请求朝见天子,右渠又阻拦他们,使消息不能通达。元封二年,汉使涉何责备并劝告右渠,右渠始终不肯奉行诏令。涉何离开后走到边界,在浿水边,指使驾车刺杀送他过来的朝鲜裨王长,然后渡过浿水,驰入边塞,回来报告天子说‘杀死了朝鲜将领’。皇上认为他说得漂亮,便没有追问,任命涉何为辽东东部都尉。朝鲜怨恨涉何,发兵袭击并杀死了他。天子招募罪犯去攻打朝鲜。这年秋天,派楼船将军杨仆从齐地乘船渡过渤海;军队五万人,左将军荀彘从辽东出兵,共同讨伐右渠。右渠发兵凭险阻抵抗。左将军属下的卒正多率领辽东军先行出击,战败溃散,许多人逃回,因犯法被处斩。楼船将军率领齐兵七千人先到王险城。右渠守城,窥知楼船军兵少,便出城攻击,楼船军战败溃逃。杨仆失去了部众,在山中逃避十多天,逐渐搜求收拢溃散士卒,重新聚集起来。左将军攻击朝鲜驻扎在浿水以西的军队,起初未能攻破,仍然不能前进。天子见两位将军都没有取得进展,便派卫山借助汉军威势前去劝降右渠。右渠见到使者,叩头谢罪说:‘我愿意投降,只是害怕两位将军欺骗我,把我杀掉;现在见到了表示信用的符节,请允许我服罪投降。’于是派太子入朝谢罪,献马五千匹,并送给军队粮食。太子率一万多人,带着武器,正要渡过浿水时,使者和左将军怀疑他们会发生变故,便对太子说,既然已经服罪投降,就应该命令众人不要携带武器。太子也怀疑使者和左将军会诈杀自己,于是没有渡过浿水,带兵返回。卫山回来报告天子,天子杀了卫山。左将军攻破浿水上游的朝鲜军队,于是向前推进,到达城下,包围城的西北面。楼船军也前来会合,驻扎在城南。右渠于是坚守城池,几个月仍未能攻下。左将军一向是侍中,受到皇帝宠信,又率领燕、代地区的士卒;这些士卒强悍,乘胜之后军中多有骄气。楼船将军率领齐地士卒渡海而来,本来就已经损失败亡很多;他先前同右渠交战,因困顿受辱而损失士卒,士卒都很恐惧,将领也心怀惭愧,所以围攻右渠时,总是采取保持和议的态度。左将军催促攻击朝鲜,朝鲜大臣于是暗中派人私下同楼船将军约定投降,双方往来传话,但事情还没有决定。左将军多次约楼船将军出战,楼船将军想赶紧促成与朝鲜的约定,因而不赴约;左将军也派人寻求机会,使朝鲜投降,朝鲜不肯,内心却亲附楼船将军。因此两位将军互不协调。左将军认为楼船将军先前有丧失军队的罪过,如今又同朝鲜私下交好而不使其投降,怀疑他另有反叛的计谋,不敢贸然发作。天子说:将领们无能。先前派卫山劝降右渠,右渠派太子来,卫山不能当机决断,同左将军的谋划又互相冲突,终于破坏了降约。如今两位将军围城,又彼此意见不合,所以长久不能决断。天子派济南太守公孙遂前去处理此事,并授权他遇到适宜情况可以自行办理。公孙遂到达后,左将军说:‘朝鲜早就应该攻下了,如今攻不下,是有原因的。’他说明楼船将军多次不按约定日期会合,把自己一向的想法全告诉公孙遂,说:‘现在若不把朝鲜攻取,恐怕会造成大祸,不只是楼船将军,甚至还会同朝鲜一起消灭我们的军队。’公孙遂也认为有道理,便拿着符节召楼船将军到左将军营中商议军务,随即命左将军部下逮捕楼船将军,并兼并他的军队,把此事报告天子。天子杀了公孙遂。左将军兼并两军以后,立即猛烈攻击朝鲜。朝鲜相路人、相韩阴、尼谿相参、将军王唊共同谋划说:‘起初想投降楼船将军,如今楼船将军被捕,只有左将军兼并了军队,战事更加紧急,恐怕不能抵挡,朝鲜王又不肯投降。’韩阴、王唊、路人都逃亡投降汉朝,路人在途中死去。元封三年夏,尼谿相参便派人杀死朝鲜王右渠,前来投降。王险城还没有攻下,所以右渠的大臣成巳又反叛,重新攻击汉朝官吏。左将军派右渠的儿子长降和相路人的儿子最去劝告朝鲜百姓,杀死成巳,因此终于平定朝鲜,设置为四郡。封参为澅清侯,韩阴为荻苴侯,王唊为平州侯,长降为几侯。最因父亲死亡而且颇有功劳,被封为温阳侯。左将军被征召回朝,因争功嫉妒、破坏谋划而被判弃市。楼船将军也因军队到达洌口时本应等待左将军,却擅自先行,造成重大损失,依法应当处死,后来赎罪降为庶人。太史公说:右渠凭借险固之地顽抗,结果国家断绝了祭祀。涉何虚报功劳,成为发兵的起因。楼船将军器量狭小,遇到祸难也无法脱罪。他后悔失去番禺,反而因此受到怀疑。荀彘争夺功劳,和公孙遂一起被杀。两军都受到羞辱,将领们没有一个被封为侯。
卷一百一十六 西南夷列传第五十六西南夷君长以什数,夜郎最大;其西靡莫之属以什数,滇最大;自滇以北君长以什数,邛都最大:此皆魋结,耕田,有邑聚。其外西自同师以东,北至楪榆,名为巂、昆明,皆编发,随畜迁徙,毋常处,毋君长,地方可数千里。自巂以东北,君长以什数,徙、筰都最大;自筰以东北,君长以什数,冉駹最大。其俗或士箸,或移徙,在蜀之西。自冉駹以东北,君长以什数,白马最大,皆氐类也。此皆巴蜀西南外蛮夷也。始楚威王时,使将军庄蹻将兵循江上,略巴、黔中以西。庄蹻者,故楚庄王苗裔也。蹻至滇池,方三百里,旁平地,肥饶数千里,以兵威定属楚。欲归报,会秦击夺楚巴、黔中郡,道塞不通,因还,以其众王滇,变服,从其俗,以长之。秦时常頞略通五尺道,诸此国颇置吏焉。十馀岁,秦灭。及汉兴,皆弃此国而开蜀故徼。巴蜀民或窃出商贾,取其筰马、僰僮、髦牛,以此巴蜀殷富。建元六年,大行王恢击东越,东越杀王郢以报。恢因兵威使番阳令唐蒙风指晓南越。南越食蒙蜀枸酱,蒙问所从来,曰“道西北牂柯,牂柯江广数里,出番禺城下”。蒙归至长安,问蜀贾人,贾人曰:“独蜀出枸酱,多持窃出市夜郎。夜郎者,临牂柯江,江广百馀步,足以行船。南越以财物役属夜郎,西至同师,然亦不能臣使也。”蒙乃上书说上曰:“南越王黄屋左纛,地东西万馀里,名为外臣,实一州主也。今以长沙、豫章往,水道多绝,难行。窃闻夜郎所有精兵,可得十馀万,浮船牂柯江,出其不意,此制越一奇也。诚以汉之彊,巴蜀之饶,通夜郎道,为置吏,易甚。”上许之。乃拜蒙为郎中将,将千人,食重万馀人,从巴蜀筰关入,遂见夜郎侯多同。蒙厚赐,喻以威德,约为置吏,使其子为令。夜郎旁小邑皆贪汉缯帛,以为汉道险,终不能有也,乃且听蒙约。还报,乃以为犍为郡。发巴蜀卒治道,自僰道指牂柯江。蜀人司马相如亦言西夷邛、筰可置郡。使相如以郎中将往喻,皆如南夷,为置一都尉,十馀县,属蜀。当是时,巴蜀四郡通西南夷道,戍转相饟。数岁,道不通,士罢饿离湿,死者甚众;西南夷又数反,发兵兴击,秏费无功。上患之,使公孙弘往视问焉。还对,言其不便。及弘为御史大夫,是时方筑朔方以据河逐胡,弘因数言西南夷害,可且罢,专力事匈奴。上罢西夷,独置南夷夜郎两县一都尉,稍令犍为自葆就。及元狩元年,博望侯张骞使大夏来,言居大夏时见蜀布、邛竹、杖,使问所从来,曰“从东南身毒国,可数千里,得蜀贾人市”。或闻邛西可二千里有身毒国。骞因盛言大夏在汉西南,慕中国,患匈奴隔其道,诚通蜀,身毒国道便近,有利无害。於是天子乃令王然于、柏始昌、吕越人等,使间出西夷西,指求身毒国。至滇,滇王尝羌乃留,为求道西十馀辈。岁馀,皆闭昆明,莫能通身毒国。滇王与汉使者言曰:“汉孰与我大?”及夜郎侯亦然。以道不通故,各自以为一州主,不知汉广大。使者还,因盛言滇大国,足事亲附。天子注意焉。及至南越反,上使驰义侯因犍为发南夷兵。且兰君恐远行,旁国虏其老弱,乃与其众反,杀使者及犍为太守。汉乃发巴蜀罪人尝击南越者八校尉击破之。会越已破,汉八校尉不下,即引兵还,行诛头兰。头兰,常隔滇道者也。已平头兰,遂平南夷为牂柯郡。夜郎侯始倚南越,南越已灭,会还诛反者,夜郎遂入朝。上以为夜郎王。南越破后,及汉诛且兰、邛君,并杀筰侯,冉駹皆振恐,请臣置吏。乃以邛都为越巂郡,筰都为沈犁郡,冉駹为汶山郡,广汉西白马为武都郡。上使王然于以越破及诛南夷兵威风喻滇王入朝。滇王者,其众数万人,其旁东北有劳浸、靡莫,皆同姓相扶,未肯听。劳浸、靡莫数侵犯使者吏卒。元封二年,天子发巴蜀兵击灭劳浸、靡莫,以兵临滇。滇王始首善,以故弗诛。滇王离难西南夷,举国降,请置吏入朝。於是以为益州郡,赐滇王王印,复长其民。西南夷君长以百数,独夜郎、滇受王印。滇小邑,最宠焉。太史公曰:楚之先岂有天禄哉?在周为文王师,封楚。及周之衰,地称五千里。秦灭诸候,唯楚苗裔尚有滇王。汉诛西南夷,国多灭矣,唯滇复为宠王。然南夷之端,见枸酱番禺,大夏杖邛竹。西夷后揃,剽分二方,卒为七郡。
译卷一百一十六 西南夷列传第五十六 西南夷的君长有十多个,其中夜郎最大;夜郎以西的靡莫等部落有十多个,其中滇最大;从滇往北的君长有十多个,其中邛都最大。这些部族都梳椎形发髻,耕种田地,有城邑聚落。它们以外,从西边的同师向东,北到楪榆,称为巂、昆明,都编发,随着牲畜迁徙,没有固定居所,也没有君长,地方约有数千里。从巂向东北,君长有十多个,其中徙、筰都最大;从筰向东北,君长有十多个,其中冉駹最大。这些部族的习俗,有的定居耕作,有的迁徙不定,都在蜀地以西。从冉駹向东北,君长有十多个,其中白马最大;他们都属于氐族。这些全是巴、蜀西南边境以外的蛮夷。当初楚威王时,派将军庄蹻率兵沿江而上,攻取巴、黔中以西的地区。庄蹻是楚庄王的后裔。庄蹻到达滇池,滇池方圆三百里,周围平地肥沃富饶数千里,便凭军队威势平定当地,使其归属楚国。他想回去报告,适逢秦国攻打并夺取楚国的巴、黔中郡,道路被堵塞,不能通行,于是回不去,便率领部众在滇地称王,改变服饰,遵从当地习俗,成为他们的首领。秦朝时,常頞大体打通了五尺道,曾在这些国家设置了一些官吏。十多年后秦朝灭亡。汉朝兴起时,放弃了这些国家,只修筑蜀地原有的边界。巴蜀百姓有人偷偷外出经商,换取当地的筰马、僰僮和髦牛,因此巴蜀日益富足。建元六年,大行王恢攻打东越,东越杀死王郢以报复。王恢于是凭借军威,让番阳令唐蒙暗中指示并晓谕南越。南越用蜀地的枸酱招待唐蒙,唐蒙问枸酱从哪里来,回答说:‘道路通向西北的牂柯,牂柯江有几里宽,从番禺城下流出。’唐蒙回到长安,询问蜀地商人,商人说:‘只有蜀地出产枸酱,蜀地商人常常偷偷运出,在夜郎贸易。’ 夜郎靠近牂柯江,江面有一百多步宽,足以行船。南越用财物役使并使夜郎归属自己,西边直到同师,但也不能完全把它当作臣属来驱使。唐蒙于是上书劝说皇上:‘南越王乘黄屋车,左边插着大旗,土地东西长一万多里,名义上是汉朝的外臣,实际上却是一个州的主人。如今从长沙、豫章进攻,水路多处断绝,难以通行。我私下听说夜郎有精锐士兵,可以得到十多万人;若让他们乘船沿牂柯江而下,出其不意进攻,这是制服南越的一条奇策。如果凭借汉朝的强盛和巴蜀的富饶,打通通往夜郎的道路,并在那里设置官吏,实在很容易。’皇上答应了。于是任命唐蒙为郎中将,率领一千人,带着供养一万多人的粮食物资,从巴蜀经筰关进入,终于见到夜郎侯多同。唐蒙厚加赏赐,用汉朝的威势和恩德晓谕他,约定设置官吏,并让多同的儿子担任县令。夜郎附近的小邑都贪图汉朝的丝帛,以为汉军道路险远,终究不能占有这里,于是暂且听从唐蒙的约定。唐蒙回来报告,朝廷便把这里设置为犍为郡。征发巴蜀士卒修治道路,从僰道直通牂柯江。蜀人司马相如也说,西夷中的邛、筰可以设置郡县。朝廷派司马相如以郎中将的身份前往晓谕,结果同南夷一样,设置一名都尉和十多个县,隶属于蜀郡。这时,巴蜀四郡都在修通往西南夷的道路,戍卒和运输粮饷的队伍相继往来。几年之间,道路仍不通畅,士卒疲惫饥饿,逃离潮湿之地,死者很多;西南夷又多次反叛,汉朝发兵兴师攻打,耗费巨大却没有功效。皇上忧虑此事,派公孙弘前往巡视询问。公孙弘回来答复,说这样做不便利。等到公孙弘担任御史大夫时,正赶上修筑朔方城、凭借黄河驱逐胡人,公孙弘于是多次说西南夷是祸害,可以暂且停止经营,专心办理匈奴事务。皇上停止经营西夷,只保留南夷的夜郎两县和一名都尉,逐渐让犍为郡自行保卫并完成建设。到元狩元年,博望侯张骞出使大夏回来,说他住在大夏时见到蜀布、邛竹杖,便询问它们从哪里来,回答说:‘从东南方的身毒国来,相距几千里,是从蜀地商人那里买到的。’又有人听说,邛地以西约两千里有身毒国。张骞于是极力说明,大夏在汉朝西南方,仰慕中国,却苦于匈奴阻隔道路;如果打通蜀地,通往身毒国的道路既近又方便,有利而无害。于是天子命王然于、柏始昌、吕越人等,秘密从西夷以西出发,寻找身毒国。他们到达滇地,滇王尝羌把他们留下,并派十多批人向西寻找道路。一年多后,都被昆明阻挡,没有人能通到身毒国。滇王对汉使者说:‘汉朝和我相比,谁的土地大?’夜郎侯也问过同样的话。由于道路不通,他们各自以为是一个州的主人,不知道汉朝的广大。使者回来后,便极力说滇是个大国,值得招抚亲近。天子因此留意此事。南越反叛时,皇上派驰义侯借犍为郡征发南夷军队。且兰君害怕远行,担心邻国俘虏自己的老弱,于是率领部众反叛,杀死使者和犍为太守。汉朝便征发巴蜀曾经攻打南越的罪犯,由八名校尉率领,击破且兰。适逢南越已经被攻破,汉军八校尉没有攻下且兰,便带兵返回,途中诛杀头兰。头兰一向阻隔通往滇地的道路。平定头兰后,便平定南夷,设置牂柯郡。夜郎侯起初依附南越,南越灭亡后,汉军回师诛杀反叛者,夜郎于是入朝。皇上任命他为夜郎王。南越被攻破以后,汉朝又诛杀且兰、邛君,并杀死筰侯,冉駹等部族都震恐不安,请求归附汉朝并设置官吏。于是把邛都设置为越巂郡,筰都设置为沈犁郡,冉駹设置为汶山郡,把广汉以西的白马地区设置为武都郡。皇上派王然于借南越被攻破、南夷军队被诛服的威势,暗中劝告滇王入朝。滇王有部众数万人,他东北旁边有劳浸、靡莫两部,都与滇王同姓,互相援助,不肯听从汉朝;劳浸、靡莫还多次侵犯汉朝使者和吏卒。元封二年,天子征发巴蜀军队攻灭劳浸、靡莫,并以军队逼近滇地。滇王起初首先表示善意,因此没有杀他。滇王摆脱了西南夷的祸难,率全国投降,请求设置官吏并入朝。于是把这里设置为益州郡,赐给滇王王印,让他仍然统领当地百姓。西南夷的君长有一百多人,只有夜郎和滇王接受了王印。滇国虽然小,却最受宠信。太史公说:楚国的祖先难道是凭天命得到禄位的吗?他们在周朝曾经做过文王的老师,所以被封为楚。到了周朝衰微时,楚地号称方圆五千里。秦灭诸侯,只有楚国的后裔还在滇地做王。汉朝诛伐西南夷后,许多国家都灭亡了,只有滇王又受到宠信。可是南夷事情的开端,是在番禺见到枸酱,在大夏见到邛竹杖而引起的。西夷后来被削平分割,分成东西两方,最终设置了七个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