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十三 韩信卢绾列传第三十三
卷九十三 韩信卢绾列传第三十三韩王信者,故韩襄王孽孙也,长八尺五寸。及项梁之立楚后怀王也,燕、齐、赵、魏皆已前王,唯韩无有后,故立韩诸公子横阳君成为韩王,欲以抚定韩故地。项梁败死定陶,成奔怀王。沛公引兵击阳城,使张良以韩司徒降下韩故地,得信,以为韩将,将其兵从沛公入武关。沛公立为汉王,韩信从入汉中,乃说汉王曰:“项王王诸将近地,而王独远居此,此左迁也。士卒皆山东人,跂而望归,及其锋东乡,可以争天下。”汉王还定三秦,乃许信为韩王,先拜信为韩太尉,将兵略韩地。项籍之封诸王皆就国,韩王成以不从无功,不遣就国,更以为列侯。及闻汉遣韩信略韩地,乃令故项籍游吴时吴令郑昌为韩王以距汉。汉二年,韩信略定韩十馀城。汉王至河南,韩信急击韩王昌阳城。昌降,汉王乃立韩信为韩王,常将韩兵从。三年,汉王出荥阳,韩王信、周苛等守荥阳。及楚败荥阳,信降楚,已而得亡,复归汉,汉复立以为韩王,竟从击破项籍,天下定。五年春,遂与剖符为韩王,王颍川。明年春,上以韩信材武,所王北近巩、洛,南迫宛、叶,东有淮阳,皆天下劲兵处,乃诏徙韩王信王太原以北,备御胡,都晋阳。信上书曰:“国被边,匈奴数入,晋阳去塞远,请治马邑。”上许之,信乃徙治马邑。秋,匈奴冒顿大围信,信数使使胡求和解。汉发兵救之,疑信数间使,有二心,使人责让信。信恐诛,因与匈奴约共攻汉,反,以马邑降胡,击太原。七年冬,上自往击,破信军铜鞮,斩其将王喜。信亡走匈奴。其与白土人曼丘臣、王黄等立赵苗裔赵利为王,复收信败散兵,而与信及冒顿谋攻汉。匈奴使左右贤王将万馀骑与王黄等屯广武以南,至晋阳,与汉兵战,汉大破之,追至于离石,复破之。匈奴复聚兵楼烦西北,汉令车骑击破匈奴。匈奴常败走,汉乘胜追北,闻冒顿居代谷,高皇帝居晋阳,使人视冒顿,还报曰“可击”。上遂至平城。上出白登,匈奴骑围上,上乃使人厚遗阏氏。阏氏乃说冒顿曰:“今得汉地,犹不能居;且两主不相戹。”居七日,胡骑稍引去。时天大雾,汉使人往来,胡不觉。护军中尉陈平言上曰:“胡者全兵,请令彊弩傅两矢外向,徐行出围。”入平城,汉救兵亦到,胡骑遂解去。汉亦罢兵归。韩信为匈奴将兵往来击边。汉十年,信令王黄等说误陈豨。十一年春,故韩王信复与胡骑入居参合,距汉。汉使柴将军击之,遗信书曰:“陛下宽仁,诸侯虽有畔亡,而复归,辄复故位号,不诛也。大王所知。今王以败亡走胡,非有大罪,急自归!”韩王信报曰:“陛下擢仆起闾巷,南面称孤,此仆之幸也。荥阳之事,仆不能死,囚於项籍,此一罪也。及寇攻马邑,仆不能坚守,以城降之,此二罪也。今反为寇将兵,与将军争一旦之命,此三罪也。夫种、蠡无一罪,身死亡;今仆有三罪於陛下,而欲求活於世,此伍子胥所以偾於吴也。今仆亡匿山谷间,旦暮乞贷蛮夷,仆之思归,如痿人不忘起,盲者不忘视也,势不可耳。”遂战。柴将军屠参合,斩韩王信。信之入匈奴,与太子俱;及至穨当城,生子,因名曰穨当。韩太子亦生子,命曰婴。至孝文十四年,穨当及婴率其众降汉。汉封穨当为弓高侯,婴为襄城侯。吴楚军时,弓高侯功冠诸将。传子至孙,孙无子,失侯。婴孙以不敬失侯。穨当孽孙韩嫣,贵幸,名富显於当世。其弟说,再封,数称将军,卒为案道侯。子代,岁馀坐法死。后岁馀,说孙曾拜为龙頟侯,续说后。卢绾者,丰人也,与高祖同里。卢绾亲与高祖太上皇相爱,及生男,高祖、卢绾同日生,里中持羊酒贺两家。及高祖、卢绾壮,俱学书,又相爱也。里中嘉两家亲相爱,生子同日,壮又相爱,复贺两家羊酒。高祖为布衣时,有吏事辟匿,卢绾常随出入上下。及高祖初起沛,卢绾以客从,入汉中为将军,常侍中。从东击项籍,以太尉常从,出入卧内,衣被饮食赏赐,群臣莫敢望,虽萧曹等,特以事见礼,至其亲幸,莫及卢绾。绾封为长安侯。长安,故咸阳也。汉五年冬,以破项籍,乃使卢绾别将,与刘贾击临江王共尉,破之。七月还,从击燕王臧荼,臧荼降。高祖已定天下,诸侯非刘氏而王者七人。欲王卢绾,为群臣觖望。及虏臧荼,乃下诏诸将相列侯,择群臣有功者以为燕王。群臣知上欲王卢绾,皆言曰:“太尉长安侯卢绾常从平定天下,功最多,可王燕。”诏许之。汉五年八月,乃立卢绾为燕王。诸侯王得幸莫如燕王。
译卷九十三 韩信卢绾列传第三十三 韩王信,是原韩襄王的庶出孙子,身高八尺五寸。项梁拥立楚怀王的后代为怀王时,燕、齐、赵、魏都已经有了旧王的后代,唯独韩国没有后代,因此拥立韩王室的几位公子中的横阳君成为韩王,想以此安抚平定韩国故地。项梁在定陶战败身亡,韩成逃到怀王那里。沛公率兵攻打阳城,派张良以韩国司徒的身份招降并攻下韩国故地,得到韩信,任命他为韩国将领,让他率领军队跟随沛公进入武关。沛公被立为汉王,韩信跟随他进入汉中,于是劝汉王说:“项王把诸将封在靠近自己的地方,唯独把您封在遥远的这里,这是贬谪。士卒都是崤山以东的人,踮起脚盼望回归故乡;等到他们的锋芒转向东方,就可以争夺天下。”汉王回军平定三秦后,答应封韩信为韩王,先任命韩信为韩太尉,让他率兵攻略韩国土地。项籍分封的诸王都前往自己的封国,韩王成因为不服从、没有功劳,项籍不让他到封国,改封为列侯。后来听说汉王派韩信攻略韩国土地,便命令项籍游历吴地时的吴县县令郑昌担任韩王,以抵抗汉军。汉二年,韩信攻略平定韩国十多座城。汉王到达河南时,韩信急攻韩王郑昌所在的阳城。郑昌投降,汉王于是立韩信为韩王,韩信一直率领韩军随从汉王。汉三年,汉王离开荥阳,韩王信、周苛等守卫荥阳。楚军攻破荥阳时,韩王信投降楚军,不久逃脱,又归附汉王;汉王再次立他为韩王,最终跟随汉王击破项籍,天下平定。汉五年春,汉王于是与他剖符为信,立他为韩王,封地在颍川。第二年春天,皇上认为韩信勇武有才,而他的封地北面靠近巩、洛,南面逼近宛、叶,东面有淮阳,都是天下精锐军队集中的地方,于是下诏把韩王信改封到太原以北,让他防备抵御胡人,定都晋阳。韩信上书说:“我的国家处在边境,匈奴多次入侵,晋阳离边塞太远,请把治所设在马邑。”皇上答应了,韩信于是迁到马邑治理。秋天,匈奴冒顿大举围困韩信,韩信多次派使者向匈奴请求和解。汉朝发兵救援,怀疑韩信多次暗中派使者,怀有二心,派人责备斥责他。韩信害怕被诛杀,便与匈奴约定共同攻打汉朝,发动反叛,把马邑献给匈奴,进攻太原。汉七年冬天,皇上亲自前往攻打,在铜鞮击破韩信的军队,斩杀他的将领王喜。韩信逃亡到匈奴。他与白土人曼丘臣、王黄等拥立赵国王室后裔赵利为王,又收集韩信战败离散的士兵,与韩信和冒顿谋划攻打汉朝。匈奴派左右贤王率领一万多骑兵,与王黄等驻扎在广武以南,抵达晋阳后与汉军交战,汉军大败匈奴,追到离石,又再次击破他们。匈奴又在楼烦西北聚集军队,汉朝命令车骑部队击破匈奴。匈奴经常败退,汉军乘胜追击败军,听说冒顿住在代谷,高皇帝驻扎晋阳,派人察看冒顿,回来报告说“可以进攻”。皇上于是到达平城。皇上出城到白登,匈奴骑兵包围皇上,皇上便派人送给阏氏丰厚的礼物。阏氏于是劝冒顿说:“如今即使得到汉地,也还是不能居住;况且两位君主不应互相逼迫。”过了七天,胡人的骑兵渐渐退去。当时大雾弥漫,汉军派人往来于包围圈之间,胡人没有察觉。护军中尉陈平对皇上说:“胡人军队保持完整,请命令强弩手把两支箭搭在弩上,箭头向外,慢慢冲出包围。” 进入平城后,汉朝的救兵也到了,胡人的骑兵于是解围离去。汉军也停止进攻,返回。韩信替匈奴率领军队往来袭击边境。汉十年,韩信命王黄等人游说并误导陈豨。汉十一年春天,原韩王信又和胡人的骑兵进入参合驻扎,抵抗汉军。汉朝派柴将军攻打他们,送给韩王信一封信说:“陛下宽厚仁慈,诸侯即使有反叛逃亡的,重新归顺后,也总是恢复原来的爵位名号,不加诛杀。这是大王您知道的。如今大王因战败逃亡到胡地,并没有什么大罪,请赶快自行归来!”韩王信回信说:“陛下提拔我,使我从民间崛起,面向南方称王,这是我的幸运。荥阳之战中,我不能以死相守,被项籍囚禁,这是第一条罪。后来敌军攻打马邑,我不能坚守城池,把城献给敌军,这是第二条罪。如今反而替敌人率兵作战,与将军争夺一日的生死,这是第三条罪。大夫种、范蠡没有一条罪过,尚且身死;如今我对陛下有三条罪,却想求得活在世上,这正是伍子胥在吴国失败的原因。如今我逃亡藏匿在山谷之间,早晚只能向蛮夷乞求宽贷;我思念归来,就像瘫痪的人忘不了站起,盲人忘不了看见,只是形势不允许罢了。”于是交战。柴将军屠灭参合,斩杀韩王信。韩王信进入匈奴时,和太子一起去;到达穨当城时,生了一个儿子,于是取名穨当。韩太子也生了儿子,取名婴。到孝文十四年,穨当和婴率领部众投降汉朝。汉朝封穨当为弓高侯,封婴为襄城侯。吴楚叛军起兵时,弓高侯的功劳冠绝诸将。爵位传给儿子,再传到孙子;孙子没有儿子,侯爵失传。婴的孙子因不敬而失去侯爵。穨当的庶出孙子韩嫣受到尊贵宠幸,名声和财富在当时都很显赫。他的弟弟韩说,两次受封,多次被称为将军,最终成为案道侯。儿子继承爵位,一年多后因犯法而死。又过了一年多,韩说的孙子曾被授予龙頟侯,承继韩说的爵位。卢绾是丰县人,和高祖同乡里。卢绾的亲属与高祖的父亲太上皇相互亲爱;两人出生男孩时,高祖和卢绾又在同一天出生,乡里人拿着羊和酒来庆贺两家。等到高祖和卢绾成年,两人一起读书,又彼此亲爱。乡里人赞美两家亲密相爱,孩子同日出生,长大后又相亲,于是再次拿羊和酒来庆贺两家。高祖还是平民时,遇到官府事务需要躲避隐藏,卢绾常常跟随他出入上下。高祖刚在沛县起兵时,卢绾以宾客身份跟随,进入汉中后任将军,常在宫中侍从。后来向东攻打项籍,他以太尉身份常随高祖,出入高祖卧室;衣服被褥、饮食和赏赐,群臣没有人敢奢望,即使萧何、曹参等人,也只是因公事才能受到礼遇,而论亲近宠幸,没有人比得上卢绾。卢绾被封为长安侯。长安,就是原来的咸阳。汉五年冬天,因为击败项籍,于是派卢绾另率一支军队,和刘贾攻打临江王共尉,将其击破。七月返回,跟随高祖攻打燕王臧荼,臧荼投降。高祖平定天下后,诸侯中不是刘氏而称王的有七人。高祖想让卢绾称王,群臣却心怀不满。等到俘虏臧荼后,高祖便下诏给诸将、丞相和列侯,让他们从群臣中选有功劳的人担任燕王。群臣知道皇上想让卢绾称王,都说:“太尉长安侯卢绾常常跟随皇上平定天下,功劳最多,可以让他做燕王。”皇上下诏答应了。汉五年八月,于是立卢绾为燕王。诸侯王中受到宠幸的,没有谁比得上燕王。
汉十一年秋,陈豨反代地,高祖如邯郸击豨兵,燕王绾亦击其东北。当是时,陈豨使王黄求救匈奴。燕王绾亦使其臣张胜於匈奴,言豨等军破。张胜至胡,故燕王臧茶子衍出亡在胡,见张胜曰:“公所以重於燕者,以习胡事也。燕所以久存者,以诸侯数反,兵连不决也。今公为燕欲急灭豨等,豨等已尽,次亦至燕,公等亦且为虏矣。公何不令燕且缓陈豨而与胡和?事宽,得长王燕;即有汉急,可以安国。”张胜以为然,乃私令匈奴助豨等击燕。燕王绾疑张胜与胡反,上书请族张胜。胜还,具道所以为者。燕王寤,乃诈论它人,脱胜家属,使得为匈奴间,而阴使范齐之陈豨所,欲令久亡,连兵勿决。汉十二年,东击黥布,豨常将兵居代,汉使樊哙击斩豨。其裨将降,言燕王绾使范齐通计谋於豨所。高祖使使召卢绾,绾称病。上又使辟阳侯审食其、御史大夫赵尧往迎燕王,因验问左右。绾愈恐,闭匿,谓其幸臣曰:“非刘氏而王,独我与长沙耳。往年春,汉族淮阴,夏,诛彭越,皆吕后计。今上病,属任吕后。吕后妇人,专欲以事诛异姓王者及大功臣。”乃遂称病不行。其左右皆亡匿。语颇泄,辟阳侯闻之,归具报上,上益怒。又得匈奴降者,降者言张胜亡在匈奴,为燕使。於是上曰:“卢绾果反矣!”使樊哙击燕。燕王绾悉将其宫人家属骑数千居长城下,侯伺,幸上病愈,自入谢。四月,高祖崩,卢绾遂将其众亡入匈奴,匈奴以为东胡卢王。绾为蛮夷所侵夺,常思复归。居岁馀,死胡中。高后时,卢绾妻子亡降汉,会高后病,不能见,舍燕邸,为欲置酒见之。高后竟崩,不得见。卢绾妻亦病死。孝景中六年,卢绾孙他之,以东胡王降,封为亚谷侯。陈豨者,宛朐人也,不知始所以得从。及高祖七年冬,韩王信反,入匈奴,上至平城还,乃封豨为列侯,以赵相国将监赵、代边兵,边兵皆属焉。豨常告归过赵,赵相周昌见豨宾客随之者千馀乘,邯郸官舍皆满。豨所以待宾客布衣交,皆出客下。豨还之代,周昌乃求入见。见上,具言豨宾客盛甚,擅兵於外数岁,恐有变。上乃令人覆案豨客居代者财物诸不法事,多连引豨。豨恐,阴令客通使王黄、曼丘臣所。及高祖十年七月,太上皇崩,使人召豨,豨称病甚。九月,遂与王黄等反,自立为代王,劫略赵、代。上闻,乃赦赵、代吏人为豨所诖误劫略者,皆赦之。上自往,至邯郸,喜曰:“豨不南据漳水,北守邯郸,知其无能为也。”赵相奏斩常山守、尉,曰:“常山二十五城,豨反,亡其二十城。”上问曰:“守、尉反乎?”对曰:“不反。”上曰:“是力不足也。”赦之,复以为常山守、尉。上问周昌曰:“赵亦有壮士可令将者乎?”对曰:“有四人。”四人谒,上谩骂曰:“竖子能为将乎?”四人惭伏。上封之各千户,以为将。左右谏曰:“从入蜀、汉,伐楚,功未遍行,今此何功而封?”上曰:“非若所知!陈豨反,邯郸以北皆豨有,吾以羽檄徵天下兵,未有至者,今唯独邯郸中兵耳。吾胡爱四千户封四人,不以慰赵子弟!”皆曰:“善。”於是上曰:“陈豨将谁?”曰:“王黄、曼丘臣,皆故贾人。”上曰:“吾知之矣。”乃各以千金购黄、臣等。十一年冬,汉兵击斩陈豨将侯敞、王黄於曲逆下,破豨将张春於聊城,斩首万馀。太尉勃入定太原、代地。十二月,上自击东垣,东垣不下,卒骂上;东垣降,卒骂者斩之,不骂者黥之。更命东垣为真定。王黄、曼丘臣其麾下受购赏之,皆生得,以故陈豨军遂败。上还至洛阳。上曰:“代居常山北,赵乃从山南有之,远。”乃立子恒为代王,都中都,代、雁门皆属代。高祖十二年冬,樊哙军卒追斩豨於灵丘。太史公曰:韩信、卢绾非素积德累善之世,徼一时权变,以诈力成功,遭汉初定,故得列地,南面称孤。内见疑彊大,外倚蛮貊以为援,是以日疏自危,事穷智困,卒赴匈奴,岂不哀哉!陈豨,梁人,其少时数称慕魏公子;及将军守边,招致宾客而下士,名声过实。周昌疑之,疵瑕颇起,惧祸及身,邪人进说,遂陷无道。於戏悲夫!夫计之生孰成败於人也深矣!
译汉十一年秋天,陈豨在代地反叛,高祖到邯郸攻打陈豨的军队,燕王卢绾也攻打他的东北方。当时,陈豨派王黄向匈奴求救。燕王卢绾也派臣子张胜到匈奴,说陈豨等人的军队已经被击破。张胜到达胡地后,原燕王臧荼的儿子臧衍逃亡在胡地,见到张胜说:“您之所以在燕国受到重视,是因为熟悉胡人的事务。燕国之所以能够长久存在,是因为诸侯多次反叛,战争连续不断而没有决出胜负。如今您为了燕国急于消灭陈豨等人,等陈豨等人灭亡后,下一个就轮到燕国,您这些人也将成为俘虏了。您为什么不让燕国暂且放缓攻打陈豨,和胡人讲和?事情缓和下来,您就能长久做燕王;即使汉朝有紧急情况,也可以保全国家。”张胜认为他说得对,于是私下命令匈奴帮助陈豨等人攻打燕国。燕王卢绾怀疑张胜与胡人反叛,上书请求诛灭张胜全族。张胜回来后,详细说明了这样做的原因。燕王醒悟,于是假装判处另一个人,释放张胜的家属,使张胜能够作为匈奴的间谍,又暗中派范齐到陈豨那里,想让他们长期逃亡,使战争持续而不决。汉十二年,皇帝向东攻打黥布,陈豨常常率兵驻守代地,汉朝派樊哙攻打并斩杀陈豨。陈豨的副将投降,说燕王卢绾派范齐到陈豨那里共同策划。高祖派使者召卢绾,卢绾称病不去。皇上又派辟阳侯审食其、御史大夫赵尧去迎接燕王,并趁机查问他的左右近臣。卢绾更加恐惧,闭门躲藏,对他的宠臣说:“不是刘氏而称王的,只有我和长沙王。前些年春天,汉朝诛灭淮阴侯;夏天,诛杀彭越,都是吕后的计谋。如今皇上病了,把政事托付给吕后。” 吕后是妇人,一心只想借故诛杀异姓诸侯王和有大功的臣子。”于是卢绾称病不去。他的近臣都逃亡躲藏。这些话有不少泄露出去,辟阳侯听到后,回来把情况全部报告皇上,皇上更加愤怒。又得到一个投降匈奴的人,降人说张胜逃在匈奴,替燕王出使。于是皇上说:“卢绾果然反叛了!”派樊哙攻打燕国。燕王卢绾带着全部宫人、家属和几千骑兵驻扎在长城脚下,等待时机,希望皇上病愈后亲自入朝谢罪。四月,高祖驾崩,卢绾于是率领部众逃入匈奴,匈奴封他为东胡卢王。卢绾不断受到蛮夷侵夺,常常想着重新归汉。过了一年多,死在胡地。高后时期,卢绾的妻子和儿子逃亡投降汉朝,恰逢高后生病,不能接见他们,便让他们住在燕王府邸,准备设宴召见。高后最终去世,他们没能相见。卢绾的妻子也病死了。孝景帝中元六年,卢绾的孙子卢他之以东胡王的身份投降汉朝,被封为亚谷侯。陈豨是宛朐人,不清楚最初因什么得以跟随高祖。到高祖七年冬天,韩王信反叛,逃入匈奴;皇上到平城后返回,于是封陈豨为列侯,让他以赵国相国的身份统率并监护赵、代边境军队,边军都归他统属。陈豨常常告假回乡,经过赵国时,赵相周昌看见跟随陈豨的宾客有一千多辆车,邯郸的官舍全都住满了。陈豨以平民朋友的礼节接待宾客,总是谦居宾客之下。陈豨回到代地后,周昌便请求入朝拜见皇上。见到皇上后,他详细说明陈豨宾客势力极盛,长期在外掌握军队,恐怕会发生变故。皇上于是派人全面调查住在代地的陈豨宾客的财物和各种违法事情,许多事情都牵连到陈豨。陈豨害怕了,暗中派宾客到王黄、曼丘臣那里联络。高祖十年七月,太上皇去世,皇上派人召陈豨,陈豨称病很重。九月,陈豨于是和王黄等人反叛,自立为代王,劫掠赵、代两地。皇上听说后,于是赦免赵、代两地被陈豨牵连误导、劫掠胁迫的官吏和百姓。皇上亲自前往,到了邯郸,高兴地说:“陈豨没有向南凭借漳水,向北据守邯郸,可知他成不了大事。”赵相上奏请求斩杀常山郡守和郡尉,说:“常山二十五座城,陈豨反叛后,丢失了其中二十座。”皇上问:“郡守、郡尉也反叛了吗?”回答:“没有反叛。” 皇上说:“这是力量不足。”便赦免了他们,重新任命他们为常山郡守、郡尉。皇上问周昌:“赵地有没有勇士可以任命为将领?”周昌回答:“有四个人。”四人来拜见,皇上轻慢地骂道:“小子们也能做将军吗?”四人惭愧地伏地。皇上分别封他们食邑一千户,任命为将军。左右近臣劝谏说:“他们从您进入蜀地、汉中,攻伐楚国,功劳还没有普遍记录,如今他们有什么功劳却封赏?”皇上说:“这不是你们所能知道的!陈豨反叛时,邯郸以北都归陈豨所有。我用羽檄征召天下军队,却没有军队到来,现在只有邯郸城中的军队而已。我难道吝惜封给四人四千户,不用来安慰赵地的子弟吗!” 众人都说:“好。”于是皇上问:“陈豨任用了谁为将?”回答:“王黄、曼丘臣,都是原来的商人。” 皇上说:“我知道了。”于是分别悬赏千金捉拿王黄、曼丘臣等人。汉十一年冬天,汉军在曲逆城下攻打并斩杀陈豨的将领侯敞、王黄,在聊城击破陈豨的将领张春,斩首一万多人。太尉周勃进入并平定太原、代地。十二月,皇上亲自攻打东垣,东垣不投降,士卒辱骂皇上;东垣投降后,辱骂皇上的士卒被斩杀,没有辱骂的被刺面。又把东垣改名为真定。王黄、曼丘臣及其部下接受悬赏,纷纷活捉二人,因此陈豨的军队终于败亡。皇上返回到洛阳。皇上说:“代地处在常山以北,赵国却从山南拥有它,距离太远。”于是立儿子刘恒为代王,定都中都,代地和雁门都归代国管辖。高祖十二年冬天,樊哙的军队最终在灵丘追上并斩杀陈豨。太史公说:韩信、卢绾并不是世代积累德行善举的人,只是利用一时的权变,以欺诈和武力取得成功,正逢汉朝初步安定,所以得以分封土地,面向南方称王。他们在内受到对强大势力的猜疑,在外依靠蛮夷作为援助,因此日益疏远,自身日益危险;事情到了穷途,智谋也陷入困境,最终逃奔匈奴,难道不可悲吗!陈豨是梁地人,年轻时屡次称道仰慕魏公子;等到他作为将军守卫边境时,招揽宾客、礼贤下士,名声超过了实际。周昌怀疑他,陈豨的过失逐渐暴露;他害怕祸患殃及自身,奸邪之人又进献谗说,于是陷入无道之境。唉,真悲哀啊!谋略的产生,对人的成败影响竟然如此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