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二十五 佞幸列传第六十五
卷一百二十四 游侠列传第六十四韩子曰:“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二者皆讥,而学士多称於世云。至如以术取宰相卿大夫,辅翼其世主,功名俱著於春秋,固无可言者。及若季次、原宪,闾巷人也,读书怀独行君子之德,义不苟合当世,当世亦笑之。故季次、原宪终身空室蓬户,褐衣疏食不厌。死而已四百馀年,而弟子志之不倦。今游侠,其行虽不轨於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阸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且缓急,人之所时有也。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於井廪,伊尹负於鼎俎,傅说匿於傅险,吕尚困於棘津,夷吾桎梏,百里饭牛,仲尼畏匡,菜色陈、蔡。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仁人也,犹然遭此菑,况以中材而涉乱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胜道哉!鄙人有言曰:“何知仁义,已飨其利者为有德。”故伯夷丑周,饿死首阳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贬王;跖、蹻暴戾,其徒诵义无穷。由此观之,“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非虚言也。今拘学或抱咫尺之义,久孤於世,岂若卑论侪俗,与世沈浮而取荣名哉!而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此亦有所长,非苟而已也。故士穷窘而得委命,此岂非人之所谓贤豪间者邪?诚使乡曲之侠,予季次、原宪比权量力,效功於当世,不同日而论矣。要以功见言信,侠客之义又曷可少哉!古布衣之侠,靡得而闻已。近世延陵、孟尝、春申、平原、信陵之徒,皆因王者亲属,藉於有土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贤者,显名诸侯,不可谓不贤者矣。比如顺风而呼,声非加疾,其埶激也。至如闾巷之侠,脩行砥名,声施於天下,莫不称贤,是为难耳。然儒、墨皆排摈不载。自秦以前,匹夫之侠,湮灭不见,余甚恨之。以余所闻,汉兴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之徒,虽时扞当世之文罔,然其私义廉絜退让,有足称者。名不虚立,士不虚附。至如朋党宗彊比周,设财役贫,豪暴侵凌孤弱,恣欲自快,游侠亦丑之。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朱家、郭解等令与暴豪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鲁朱家者,与高祖同时。鲁人皆以儒教,而朱家用侠闻。所藏活豪士以百数,其馀庸人不可胜言。然终不伐其能,歆其德,诸所尝施,唯恐见之。振人不赡,先从贫贱始。家无馀财,衣不完采,食不重味,乘不过軥牛。专趋人之急,甚己之私。既阴脱季布将军之阸,及布尊贵,终身不见也。自关以东,莫不延颈愿交焉。楚田仲以侠闻,喜剑,父事朱家,自以为行弗及。田仲已死,而雒阳有剧孟。周人以商贾为资,而剧孟以任侠显诸侯。吴楚反时,条侯为太尉,乘传车将至河南,得剧孟,喜曰:“吴楚举大事而不求孟,吾知其无能为已矣。”天下骚动,宰相得之若得一敌国云。剧孟行大类朱家,而好博,多少年之戏。然剧孟母死,自远方送丧盖千乘。及剧孟死,家无馀十金之财。而符离人王孟亦以侠称江淮之间。是时济南瞷氏、陈周庸亦以豪闻,景帝闻之,使使尽诛此属。其后代诸白、梁韩无辟、阳翟薛兄、陕韩孺纷纷复出焉。郭解,轵人也,字翁伯,善相人者许负外孙也。解父以任侠,孝文时诛死。解为人短小精悍,不饮酒。少时阴贼,慨不快意,身所杀甚众。以躯借交报仇,藏命作奸剽攻,休乃铸钱掘冢,固不可胜数。適有天幸,窘急常得脱,若遇赦。及解年长,更折节为俭,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为侠益甚。既已振人之命,不矜其功,其阴贼著於心,卒发於睚眦如故云。而少年慕其行,亦辄为报仇,不使知也。解姊子负解之势,与人饮,使之嚼。非其任,彊必灌之。人怒,拔刀刺杀解姊子,亡去。解姊怒曰:“以翁伯之义,人杀吾子,贼不得。”弃其尸於道,弗葬,欲以辱解。解使人微知贼处。贼窘自归,具以实告解。解曰:“公杀之固当,吾儿不直。”遂去其贼,罪其姊子,乃收而葬之。诸公闻之,皆多解之义,益附焉。解出入,人皆避之。有一人独箕倨视之,解遣人问其名姓。客欲杀之。解曰:“居邑屋至不见敬,是吾德不脩也,彼何罪!”乃阴属尉史曰:“是人,吾所急也,至践更时脱之。”每至践更,数过,吏弗求。怪之,问其故,乃解使脱之。箕踞者乃肉袒谢罪。少年闻之,愈益慕解之行。雒阳人有相仇者,邑中贤豪居间者以十数,终不听。客乃见郭解。解夜见仇家,仇家曲听解。解乃谓仇家曰:“吾闻雒阳诸公在此间,多不听者。今子幸而听解,解柰何乃从他县夺人邑中贤大夫权乎!”乃夜去,不使人知,曰:“且无用,待我去,令雒阳豪居其间,乃听之。”
译卷第一百二十四 游侠列传第六十四 韩非子说:“儒者凭借文辞扰乱法令,侠客凭借武力触犯禁令。”这两类人都受到讥评,但学士们在世上却大多称赞他们。至于那些凭借权术取得宰相、卿、大夫职位,辅佐自己的君主,使功名都显著记载于《春秋》中的人,本来没有什么可说的。至于季次、原宪这样的人,不过是里巷平民,读书而怀有独立守行的君子之德,不肯在道义上苟且迎合当世,当世人反而讥笑他们。因此季次、原宪终身住在空屋蓬门之中,穿粗布衣,吃粗疏的食物也不以为厌。即使他们死去已经四百多年,弟子们仍不知疲倦地记述他们。如今的游侠,他们的行为虽然不合正道和正义,但说话一定守信,做事一定果断,答应过的事一定诚实;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奔赴士人的危难困境,已经能够使人起死回生、保存将亡之人,而且不夸耀自己的才能,耻于夸说自己的德行,大概也有值得称道的地方。况且人的危急和缓急,是时常会遇到的。太史公说:从前虞舜困在井和粮仓中,伊尹背负鼎俎,傅说藏身于傅险,吕尚困顿在棘津,管仲戴着刑具,百里奚为人喂牛,孔子被困于匡地,在陈、蔡之间面有菜色。这些都是学士所说的有道德的仁人,却仍然遭遇这样的灾祸,何况资质中等的人处在乱世末流之中呢?他们遭受祸害,哪里说得尽呢!” 乡野人有句话说:“哪里还管什么仁义,已经享受到利益的人就算有德。”所以伯夷以周为可耻,饿死在首阳山,而周文王、周武王并没有因此被贬低为王;盗跖、庄蹻暴虐凶狠,他们的徒众却无休止地歌颂他们的义。由此看来,“偷窃腰带钩的人被诛杀,偷窃国家的人却封侯;侯门之中才有仁义”,并不是空话。如今拘泥于学说、只抱守狭小义理的人,长久被世人冷落,难道比得上降低议论迎合世俗,随世沉浮来取得荣誉名声吗?但是平民之中的侠士,处理取予、遵守诺言,义声传遍千里,为了朋友赴死而不顾世俗,这也有他们的长处,并不只是苟且而已。所以士人穷困时能够把性命托付给他们,这难道不是人们所说的贤者豪杰之流吗?假如乡里的侠士能同季次、原宪比较权势、衡量力量,在当世建立功业,那就不能相提并论了。总之,既然功业可以证明言语可信,侠客的义又怎么可以轻视呢!” 古代平民中的侠士,已经没有办法听闻他们的事迹了。近世的延陵、孟尝、春申、平原、信陵这些人,都凭借王者的亲属关系,依靠拥有封地的卿相的财富,招纳天下贤士,使名声显扬于诸侯之间,不能说不是贤者。譬如顺着风呼喊,声音并没有更加急促,但风势使它传得更远。至于里巷中的侠士,修养品行、磨砺名声,声名传播天下,没有人不称他们为贤者,这才是难事。然而儒家、墨家都排斥他们,不为他们立传记载。秦以前,平民侠士湮没无闻,我对此非常遗憾。据我所听闻,汉朝兴起后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这些人,他们虽然有时触犯当世的文法禁令,但他们所奉行的私人道义清廉洁白、谦退礼让,也有足以称道的地方。他们的名声不是凭空树立的,士人也不是无故归附他们。至于结党营私、以宗族势力相互勾结,设置财利役使贫民,倚仗豪强侵凌孤弱,放纵欲望以自我快意,这些事连游侠也认为可耻。我悲叹世俗不了解他们的本意,反而把朱家、郭解等人与暴虐豪强视为同类,一起讥笑他们。鲁地的朱家,和汉高祖处于同一时代。鲁地人都用儒学教化,而朱家却因行侠闻名。他藏匿并救活的豪士有数百人,其他普通人更是数不胜数。但他始终不夸耀自己的才能,也不以自己的德行自得;凡是曾经施恩帮助过的人,只怕再见到他们。他救济别人,首先从贫贱之人开始。家中没有多余财产,衣服不完整华美,吃饭不求多种滋味,乘坐的车不过用一头小牛拉的车。他专门奔赴别人的急难,把别人的事看得比自己的私事还重。他曾暗中使季布将军脱离困境,等季布显贵以后,却终身不再见他。函谷关以东的人,没有不伸长脖子希望同他交往的。楚地的田仲因行侠闻名,喜爱剑术,把朱家当作父亲一样侍奉,自认为品行比不上朱家。田仲死后,雒阳又有剧孟。周地人把经商作为谋生资本,而剧孟却凭借任侠在诸侯中显名。吴、楚反叛时,条侯任太尉,乘驿车将要到河南,得到剧孟相助,喜悦地说:“吴、楚要发动大事,却不去招求剧孟,我知道他们终究成不了什么事了。”天下骚动,宰相得到剧孟,就像得到一个敌对国家一样。剧孟的行为大体像朱家,却喜欢赌博,常玩年轻人的游戏。但剧孟的母亲去世时,从远方来送葬的车辆有一千多乘。剧孟死后,家中连十金的财产也没有。符离人王孟也因行侠在江淮之间闻名。这时济南的瞷氏、陈地的周庸也以豪侠闻名,景帝听说后,派使者把这类人全部诛杀。后来,代地的诸白、梁地的韩无辟、阳翟的薛兄、陕地的韩孺又纷纷出现。郭解是轵地人,字翁伯,是善于给人相面的许负的外孙。郭解的父亲因任侠,在孝文帝时被诛杀。郭解为人身材矮小而精悍,不喝酒。年轻时阴险狠毒,心中愤懑而不能称意,亲手杀的人很多。他凭借自己的身体为朋友报仇,藏匿逃犯,作奸犯科,抢劫攻击,稍后又铸造钱币、盗掘坟墓,类似的事情多得无法计数。恰好有上天保佑,他每当陷入窘急,总能逃脱,就像遇到赦免一样。郭解年长以后,改变志节,变得节俭,用恩德报答怨恨,施恩丰厚而少求回报。但他自以为任侠的心却更加严重。他救助别人的性命后,不夸耀自己的功劳;可是他内心的阴险狠毒,遇到一点小怨恨,最终仍像过去一样爆发出来。年轻人仰慕他的行为,也常常替他报仇,却不让他知道。郭解姐姐的儿子仗恃郭解的势力,和别人饮酒时,强迫别人吃东西;那人不愿意,他仍强行灌给他。那人发怒,拔刀刺死郭解姐姐的儿子,逃走了。郭解的姐姐发怒说:“凭翁伯的义气,别人杀了我的儿子,凶手竟然还没被抓到。”于是把尸体丢在道路上,不予安葬,想借此羞辱郭解。郭解派人暗中探知凶手所在。凶手处境窘迫,主动回来,把实情全部告诉郭解。郭解说:“你杀他本来就应当,我的外甥没有道理。”于是放走了凶手,责备姐姐的儿子,把他的尸体收殓安葬。各位豪杰听说后,都更加称许郭解的义气,越发归附他。郭解出入时,人人都躲避他。只有一个人独自伸开双腿傲慢地看着他,郭解派人询问他的姓名。门客想杀掉那个人。郭解说:“住在同一个城邑,却竟然得不到人的尊敬,这是我的德行没有修养好,他有什么罪呢?”于是暗中嘱咐尉史说:“这个人是我所急于救助的,到了服役更替的时候,替他免除差役。”每次到了服役更替的时候,官吏都多次经过,却不追究他。那人感到奇怪,询问原因,才知道是郭解让官吏放过他。那个伸腿傲坐的人于是袒露上身谢罪。年轻人听说此事,更加仰慕郭解的行为。雒阳有两家人互相结仇,城中的贤者豪杰出面调解的有十多人,但双方始终不肯听从。那位门客于是去见郭解。郭解夜里去见仇家,仇家委曲地听从了他的调解。郭解便对仇家说:“我听说雒阳各位先生都在这里调解,而他们大多不能使你们听从。如今幸亏你听从了我,我怎么能从别的县夺取雒阳贤大夫在本邑的权力呢?”于是他连夜离开,不让别人知道,并说:“暂且不用解决,等我离去,让雒阳豪杰在中间调解,你们再听从他们。”
解执恭敬,不敢乘车入其县廷。之旁郡国,为人请求事,事可出,出之;不可者,各厌其意,然后乃敢尝酒食。诸公以故严重之,争为用。邑中少年及旁近县贤豪,夜半过门常十馀车,请得解客舍养之。及徙豪富茂陵也,解家贫,不中訾,吏恐,不敢不徙。卫将军为言:“郭解家贫不中徙。”上曰:“布衣权至使将军为言,此其家不贫。”解家遂徙。诸公送者出千馀万。轵人杨季主子为县掾,举徙解。解兄子断杨掾头。由此杨氏与郭氏为仇。解入关,关中贤豪知与不知,闻其声,争交驩解。解为人短小,不饮酒,出未尝有骑。已又杀杨季主。杨季主家上书,人又杀之阙下。上闻,乃下吏捕解。解亡,置其母家室夏阳,身至临晋。临晋籍少公素不知解,解冒,因求出关。籍少公已出解,解转入太原,所过辄告主人家。吏逐之,迹至籍少公。少公自杀,口绝。久之,乃得解。穷治所犯,为解所杀,皆在赦前。轵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誉郭解,生曰:“郭解专以奸犯公法,何谓贤!”解客闻,杀此生,断其舌。吏以此责解,解实不知杀者。杀者亦竟绝,莫知为谁。吏奏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议曰:“解布衣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解虽弗知,此罪甚於解杀之。当大逆无道。”遂族郭解翁伯。自是之后,为侠者极众,敖而无足数者。然关中长安樊仲子,槐里赵王孙,长陵高公子,西河郭公仲,太原卤公孺,临淮儿长卿,东阳田君孺,虽为侠而逡逡有退让君子之风。至若北道姚氏,西道诸杜,南道仇景,东道赵他、羽公子,南阳赵调之徒,此盗跖居民间者耳,曷足道哉!此乃乡者朱家之羞也。太史公曰:吾视郭解,状貌不及中人,言语不足采者。然天下无贤与不肖,知与不知,皆慕其声,言侠者皆引以为名。谚曰:“人貌荣名,岂有既乎!”於戏,惜哉!
译郭解恭敬谨慎,甚至不敢乘车进入自己县的县廷。他到邻近郡国替人请求办事,事情可以办成的,就替他们办成;不能办成的,也要使对方满意,然后才敢接受他们的酒食。因此各位豪杰都敬重他,争相为他效力。城中的年轻人以及邻近县的贤者豪杰,常常半夜赶着十多辆车到他门前,请求把郭解的门客接到自己家中供养。到迁徙豪富到茂陵时,郭解家贫,财产不够定为豪富,但官吏害怕郭解,不敢不迁徙他。卫将军替他说情:“郭解家贫,不够迁徙的标准。”皇上说:“一个平民的权势竟能使将军替他说情,这正说明他家并不贫穷。”于是郭解全家被迁徙。各位豪杰送给他的财物超过一千万。轵人杨季主的儿子任县掾,负责检举迁徙郭解。郭解姐姐的儿子砍下杨县掾的头。由此杨家和郭家结为仇敌。郭解进入关中后,关中的贤者豪杰,无论以前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听到他的名声,都争相同他结交。郭解身材矮小,不喝酒,出门从来不骑马。后来他又杀死了杨季主。杨季主的家人上书告发,又有人在宫阙之下把告发者杀死。皇上听说后,便交给官吏逮捕郭解。郭解逃亡,把母亲和家属安置在夏阳,自己到了临晋。临晋的籍少公一向不认识郭解,郭解冒充身份,借机请求出关。籍少公已经帮助郭解出关,郭解又转到太原,经过的地方总要把行踪告诉当地主人家。官吏追捕他,查到籍少公那里。籍少公自杀,始终没有开口。过了很久,才捕获郭解。官府穷究他所犯的罪,发现那些被郭解杀死的人,都死在大赦以前。轵地有个儒生陪侍使者坐着,门客称赞郭解,儒生说:“郭解专门凭奸诈触犯国法,怎么能称贤呢?”郭解的门客听说后,杀死这个儒生,割下了他的舌头。官吏因此责问郭解,但郭解确实不知道杀人者是谁。杀人者最终也断绝踪迹,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官吏上奏说郭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评议说:“郭解一个平民,却凭任侠行使权力,因为一点怨恨就杀人;郭解虽然不知道此事,这个罪过比郭解亲自杀人还重,应当以大逆无道论处。”于是诛灭了郭解翁伯的宗族。从这以后,行侠的人极多,其中傲慢而不值得记载的也很多。但是关中长安的樊仲子、槐里的赵王孙、长陵的高公子、西河的郭公仲、太原的卤公孺、临淮的儿长卿、东阳的田君孺,虽然行侠,却谨慎退让,具有君子的风范。至于北道的姚氏、西道的各家杜氏、南道的仇景、东道的赵他和羽公子、南阳的赵调等人,不过是盗跖一类混迹民间的人罢了,有什么值得说的呢!这正是从前朱家所感到羞耻的。太史公说:我观察郭解,他的相貌不如普通人,言语也没有值得采录之处。然而天下无论贤者还是不肖之人,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全都仰慕他的声名;谈论侠客的人,都引用他作为名望的代表。谚语说:“人的相貌和荣誉名声,难道会有穷尽吗?”唉,真是可惜啊!
卷一百二十五 佞幸列传第六十五谚曰“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固无虚言。非独女以色媚,而士宦亦有之。昔以色幸者多矣。至汉兴,高祖至暴抗也,然籍孺以佞幸;孝惠时有闳孺。此两人非有材能,徒以婉佞贵幸,与上卧起,公卿皆因关说。故孝惠时郎侍中皆冠鵕鸃,贝带,傅脂粉,化闳、籍之属也。两人徙家安陵。孝文时中宠臣,士人则邓通,宦者则赵同、北宫伯子。北宫伯子以爱人长者;而赵同以星气幸,常为文帝参乘;邓通无伎能。邓通,蜀郡南安人也,以濯船为黄头郎。孝文帝梦欲上天,不能,有一黄头郎从后推之上天,顾见其衣裻带后穿。觉而之渐台,以梦中阴目求推者郎,即见邓通,其衣后穿,梦中所见也。召问其名姓,姓邓氏,名通,文帝说焉,尊幸之日异。通亦愿谨,不好外交,虽赐洗沐,不欲出。於是文帝赏赐通巨万以十数,官至上大夫。文帝时时如邓通家游戏。然邓通无他能,不能有所荐士,独自谨其身以媚上而已。上使善相者相通,曰“当贫饿死”。文帝曰:“能富通者在我也。何谓贫乎?”於是赐邓通蜀严道铜山,得自铸钱,“邓氏钱”布天下。其富如此。文帝尝病痈,邓通常为帝唶吮之。文帝不乐,从容问通曰:“天下谁最爱我者乎?”通曰:“宜莫如太子。”太子入问病,文帝使唶痈,唶痈而色难之。已而闻邓通常为帝唶吮之,心惭,由此怨通矣。及文帝崩,景帝立,邓通免,家居。居无何,人有告邓通盗出徼外铸钱。下吏验问,颇有之,遂竟案,尽没入邓通家,尚负责数巨万。长公主赐邓通,吏辄随没入之,一簪不得著身。於是长公主乃令假衣食。竟不得名一钱,寄死人家。孝景帝时,中无宠臣,然独郎中令周文仁,仁宠最过庸,乃不甚笃。今天子中宠臣,士人则韩王孙嫣,宦者则李延年。嫣者,弓高侯孽孙也。今上为胶东王时,嫣与上学书相爱。及上为太子,愈益亲嫣。嫣善骑射,善佞。上即位,欲事伐匈奴,而嫣先习胡兵,以故益尊贵,官至上大夫,赏赐拟於邓通。时嫣常与上卧起。江都王入朝,有诏得从入猎上林中。天子车驾跸道未行,而先使嫣乘副车,从数十百骑,骛驰视兽。江都王望见,以为天子,辟从者,伏谒道傍。嫣驱不见。既过,江都王怒,为皇太后泣曰:“请得归国入宿卫,比韩嫣。”太后由此嗛嫣。嫣侍上,出入永巷不禁,以奸闻皇太后。皇太后怒,使使赐嫣死。上为谢,终不能得,嫣遂死。而案道侯韩说,其弟也,亦佞幸。李延年,中山人也。父母及身兄弟及女,皆故倡也。延年坐法腐,给事狗中。而平阳公主言延年女弟善舞,上见,心说之,及入永巷,而召贵延年。延年善歌,为变新声,而上方兴天地祠,欲造乐诗歌弦之。延年善承意,弦次初诗。其女弟亦幸,有子男。延年佩二千石印,号协声律。与上卧起,甚贵幸,埒如韩嫣也。久之,浸与中人乱,出入骄恣。及其女弟李夫人卒后,爱弛,则禽诛延年昆弟也。自是之后,内宠嬖臣大底外戚之家,然不足数也。卫青、霍去病亦以外戚贵幸,然颇用材能自进。太史公曰:甚哉爱憎之时!弥子瑕之行,足以观后人佞幸矣。虽百世可知也。
译卷第一百二十五 佞幸列传第六十五 谚语说:“努力耕田不如遇到丰年,善于做官不如遇到知遇。”这话本来不是虚言。不只是女子凭姿色取悦人,士人和做官的人也有这样做的。从前凭姿色得到宠幸的人很多。到了汉朝兴起,高祖为人极其暴烈刚强,却有籍孺因谄媚得到宠幸;孝惠帝时有闳孺。这两个人没有才能,只是因为柔顺谄媚而显贵受宠,和皇上同起同卧,公卿都通过他们向皇上进言。因此孝惠帝时,郎官、侍中都戴鵕鸃冠,系贝带,涂脂抹粉,都是仿效闳孺、籍孺这类人的。两人后来把家迁到安陵。孝文帝时,宫中受宠的大臣,士人有邓通,宦官有赵同、北宫伯子。北宫伯子因为被认为是仁爱厚道的长者而受宠;赵同因为善于观望星象气色而得宠,常为文帝陪乘;邓通则没有任何技艺才能。邓通是蜀郡南安人,因划船成为黄头郎。孝文帝梦见自己想上天却上不去,有一个黄头郎从后面推他上天,回头看见那人的衣服在后腰处破裂。文帝醒来后到渐台,暗中按照梦中情形寻找那个从后面推他上天的黄头郎,正好看见邓通,他衣服的后腰处确实破了,正是梦中所见的样子。文帝召来询问他的姓名,他姓邓,名通。文帝很喜欢他,对他的尊宠日益加深。邓通也愿意谨慎自守,不喜欢同外人交往,即使获准休假沐浴,也不愿出门。于是文帝多次赏赐邓通数以巨万的钱财,官位升到上大夫。文帝还常常到邓通家中游玩。但邓通没有其他才能,不能荐举士人,只是独自谨慎约束自己来讨好皇上罢了。皇上让善于相面的人给邓通相面,那人说:“他将会贫困饥饿而死。”文帝说:“能使邓通富有的人是我,怎么会说他贫困呢?”于是赐给邓通蜀郡严道的铜山,准许他自行铸钱,“邓氏钱”因此流布天下。他就是这样富有。文帝曾患痈,邓通常常替皇帝用嘴吮吸脓液。文帝不高兴,缓缓地问邓通:“天下谁最爱我?”邓通说:“应该没有人比太子更爱您。”太子进宫问候病情,文帝让他吮吸痈疮,太子吮吸后面色很为难。后来他听说邓通常替文帝吮吸脓液,心中惭愧,从此怨恨邓通。文帝去世后,景帝即位,邓通被免职,居家生活。过了不久,有人告发邓通越过边界私自铸钱。案件交给官吏查验审问,确实有这样的事,于是彻底查办,把邓通家中的财产全部没收入官,邓通还欠着数以巨万计的债务。长公主赏赐给邓通的东西,官吏也总是跟着没收,他连一根簪子都不能戴在身上。于是长公主只得命人借给他衣服和食物。邓通最终连一文钱也不能拥有,只能寄居在别人家里,像个死人一样生活。孝景帝时,宫中没有特别受宠的大臣,只有郎中令周文仁受到宠爱;但他的宠爱超过常人,却并不十分深厚。当今天子宫中的宠臣,士人有韩王孙嫣,宦官有李延年。韩嫣是弓高侯的庶出孙。今天子还是胶东王时,韩嫣和他一起学习文字,彼此亲近。等到天子成为太子,两人更加亲密。韩嫣善于骑射,也善于谄媚。天子即位后,想要讨伐匈奴,而韩嫣先前熟悉胡人的兵法,因此更加尊贵,官至上大夫,所受赏赐可与邓通相比。当时韩嫣常常和皇上同寝同起。江都王入朝时,皇上下诏允许他跟随皇上到上林苑打猎。天子的车驾尚未出发,清道也还没有开始,韩嫣却先乘坐副车,带着十百骑兵,飞驰着察看野兽。江都王远远望见,以为是天子,便让随从避开,伏在道路旁拜谒。韩嫣驱车经过,却没有看见他。车驾过去以后,江都王十分愤怒,向皇太后哭诉说:“请允许我回到封国,入宫担任宿卫,待遇可以和韩嫣一样。” 皇太后因此对韩嫣含恨在心。韩嫣侍奉皇上,出入永巷也不受禁止,后来因奸淫之事被皇太后知道。皇太后大怒,派使者赐韩嫣自尽。皇上替韩嫣谢罪求情,最终也不能挽回,韩嫣于是死去。道侯韩说是他的弟弟,也因谄媚得到宠幸。李延年是中山人。他的父母、亲兄弟以及姐妹,原来都是歌舞伎。李延年因犯法受腐刑,供事于狗监。平阳公主说李延年的妹妹善于舞蹈,皇上见到她后,心中喜爱。等她进入永巷,皇上便召见并尊贵李延年。李延年擅长歌唱,创作新的曲调;当时皇上正兴办祭祀天地的礼仪,想创作乐歌诗篇配乐演唱。李延年善于迎合皇上的心意,按曲调谱成新诗。他的妹妹也受到宠幸,生了一个男孩。李延年佩戴二千石官印,号称协声律。和皇上同起同卧,极其显贵受宠,地位与韩嫣相当。时间久了,李延年渐渐和宫中的人淫乱,出入骄纵放肆。等到他的妹妹李夫人死后,皇上的宠爱减退,李延年兄弟便被捕杀。从此以后,宫中受宠的妃嫔和臣人大多出自外戚之家,但也没有什么值得特别记载的。卫青、霍去病也凭外戚关系显贵受宠,但他们还很大程度上凭借才能建立功业、取得进身。太史公说:人的爱憎变化得真厉害啊!从弥子瑕的行为,就足以看出后世佞幸的情形,即使过一百代也可以由此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