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十五 留侯世家第二十五
卷五十五 留侯世家第二十五留侯张良者,其先韩人也。大父开地,相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釐王、悼惠王。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卒二十岁,秦灭韩。良年少,未宦事韩。韩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为韩报仇,以大父、父五世相韩故。良尝学礼淮阳。东见仓海君。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游,良与客狙击秦皇帝博浪沙中,误中副车。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贼甚急,为张良故也。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良尝间从容步游下邳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堕其履圯下,顾谓良曰:“孺子,下取履!”良鄂然,欲殴之。为其老,彊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业为取履,因长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惊,随目之。父去里所,复还,曰:“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明,与我会此。”良因怪之,跪曰:“诺。”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与老人期,后,何也?”去,曰:“后五日早会。”五日鸡鸣,良往。父又先在,复怒曰:“后,何也?”去,曰:“后五日复早来。”五日,良夜未半往。有顷,父亦来,喜曰:“当如是。”出一编书,曰:“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后十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穀城山下黄石即我矣。”遂去,无他言,不复见。旦日视其书,乃太公兵法也。良因异之,常习诵读之。居下邳,为任侠。项伯常杀人,从良匿。后十年,陈涉等起兵,良亦聚少年百馀人。景驹自立为楚假王,在留。良欲往从之,道还沛公。沛公将数千人,略地下邳西,遂属焉。沛公拜良为厩将。良数以太公兵法说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为他人言,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故遂从之,不去见景驹。及沛公之薛,见项梁。项梁立楚怀王。良乃说项梁曰:“君已立楚后,而韩诸公子横阳君成贤,可立为王,益树党。”项梁使良求韩成,立以为韩王。以良为韩申徒,与韩王将千馀人西略韩地,得数城,秦辄复取之,往来为游兵颍川。沛公之从雒阳南出轘辕,良引兵从沛公,下韩十馀城,击破杨熊军。沛公乃令韩王成留守阳翟,与良俱南,攻下宛,西入武关。沛公欲以兵二万人击秦峣下军,良说曰:“秦兵尚彊,未可轻。臣闻其将屠者子,贾竖易动以利。愿沛公且留壁,使人先行,为五万人具食,益为张旗帜诸山上,为疑兵,令郦食其持重宝啗秦将。”秦将果畔,欲连和俱西袭咸阳,沛公欲听之。良曰:“此独其将欲叛耳,恐士卒不从。不从必危,不如因其解击之。”沛公乃引兵击秦军,大破之。逐北至蓝田,再战,秦兵竟败。遂至咸阳,秦王子婴降沛公。沛公入秦宫,宫室帷帐狗马重宝妇女以千数,意欲留居之。樊哙谏沛公出舍,沛公不听。良曰:“夫秦为无道,故沛公得至此。夫为天下除残贼,宜缟素为资。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为虐’。且‘忠言逆耳利於行,毒药苦口利於病’,愿沛公听樊哙言。”沛公乃还军霸上。项羽至鸿门下,欲击沛公,项伯乃夜驰入沛公军,私见张良,欲与俱去。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乃具以语沛公。沛公大惊,曰:“为将柰何?”良曰:“沛公诚欲倍项羽邪?”沛公曰:“鲰生教我距关无内诸侯,秦地可尽王,故听之。”良曰:“沛公自度能卻项羽乎?”沛公默然良久,曰:“固不能也。今为柰何?”良乃固要项伯。项伯见沛公。沛公与饮为寿,结宾婚。令项伯具言沛公不敢倍项羽,所以距关者,备他盗也。及见项羽后解,语在项羽事中。汉元年正月,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王赐良金百溢,珠二斗,良具以献项伯。汉王亦因令良厚遗项伯,使请汉中地。项王乃许之,遂得汉中地。汉王之国,良送至襃中,遣良归韩。良因说汉王曰:“王何不烧绝所过栈道,示天下无还心,以固项王意。”乃使良还。行,烧绝栈道。良至韩,韩王成以良从汉王故,项王不遣成之国,从与俱东。良说项王曰:“汉王烧绝栈道,无还心矣。”乃以齐王田荣反,书告项王。项王以此无西忧汉心,而发兵北击齐。项王竟不肯遣韩王,乃以为侯,又杀之彭城。良亡,间行归汉王,汉王亦已还定三秦矣。复以良为成信侯,从东击楚。至彭城,汉败而还。至下邑,汉王下马踞鞍而问曰:“吾欲捐关以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良进曰:“九江王黥布,楚枭将,与项王有郄;彭越与齐王田荣反梁地:此两人可急使。而汉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当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则楚可破也。”汉王乃遣随何说九江王布,而使人连彭越。及魏王豹反,使韩信将兵击之,因举燕、代、齐、赵。然卒破楚者,此三人力也。张良多病,未尝特将也,常为画策臣,时时从汉王。
译卷五十五 留侯世家第二十五 留侯张良,他的祖先是韩国人。祖父张开地,曾任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的相国。父亲张平,曾任韩釐王、悼惠王的相国。悼惠王二十三年,张平去世。张平死后二十年,秦国灭掉韩国。张良年轻时还没有做官侍奉韩国。韩国灭亡后,张良家中有三百名奴仆;弟弟死了也不办丧葬,把全部家财用来寻求刺杀秦王的刺客,为韩国报仇,这是因为他的祖父和父亲以及前后五代人都曾任韩国相国。张良曾在淮阳学习礼法,向东拜见仓海君。他得到一名大力士,制作了一只重一百二十斤的铁锤。秦始皇东游时,张良和刺客在博浪沙中伏击秦始皇,误中了副车。秦始皇大怒,在天下大规模搜捕,急切追查刺客,都是因为张良的缘故。张良于是改换姓名,逃亡藏匿在下邳。张良曾有一次闲暇,从容地在下邳的桥上散步游玩。有一位穿着粗布衣服的老人来到张良身边,故意把鞋掉到桥下,回头对张良说:“小子,下去把鞋取上来!”张良惊愕,想要打他。因为见他年老,强忍住怒气,下桥取来鞋子。老人说:“替我穿上!”张良既然已经替他取鞋,便跪着给他穿上。老人伸脚让他穿好,笑着离去。张良非常惊讶,跟随着目送他。老人走出一里多路,又回来,说:“小子可以教导了。五天以后天刚亮时,和我在这里相会。”张良于是觉得奇怪,跪下答应说:“好。”五天后天刚亮,张良前往,老人已经先到了,怒斥道:“同老人约会却迟到,为什么?”说完离去,并说:“五天后早点来相会。”五天后鸡刚叫,张良就去了。老人又已经先到,再次怒斥道:“又迟到,为什么?”说完离去,并说:“五天后再早点来。”到了第五天,张良半夜还不到一半就前往。过了一会儿,老人也来了,高兴地说:“就应当这样。” 老人拿出一册书,说:“读了这部书,就可以成为帝王的老师。十年以后天下将兴起。十三年后,小子你在济北见到我,穀城山下的黄石就是我了。”说完便离去,没有再说别的话,也不再出现。第二天早晨张良查看那部书,原来是《太公兵法》。张良因此感到奇异,常常学习诵读它。张良居住在下邳,喜欢行侠仗义。项伯曾经杀过人,跟随张良藏匿起来。十年以后,陈涉等人起兵,张良也聚集了一百多个年轻人。景驹在留地自立为楚国的代理王。张良想去投奔他,途中遇到了沛公。沛公率领几千人,向西攻取下邳一带土地,张良于是归附了他。沛公任命张良为厩将。张良多次用《太公兵法》劝说沛公,沛公很赞赏,常常采用他的策略。张良把这些谋略说给其他人听,他们都不能理解。张良说:“沛公大概是上天授予的人。”因此便跟随沛公,不再去拜见景驹。沛公到了薛地,拜见项梁。项梁拥立楚怀王。张良于是劝项梁说:“您已经拥立了楚国后裔,而韩国诸公子中横阳君韩成很贤能,可以立他为王,这样可以进一步树立党羽。”项梁派张良寻找韩成,立他为韩王。又任命张良为韩申徒,张良和韩王率领一千多人向西攻取韩国土地,攻下几座城池,但秦军随即又夺回去,于是往来在颍川一带作为游击部队。沛公跟随军队从雒阳向南出兵,经过轘辕山,张良率兵跟随沛公,攻下韩国十多座城,击败杨熊的军队。沛公于是命韩王成留守阳翟,自己和张良一起向南进军,攻下宛城,向西进入武关。沛公想率领两万人攻打秦军驻扎在峣山下的部队。张良劝说:“秦军还很强大,不可轻视。我听说那名秦将是屠夫的儿子,是商人,很容易用利益动摇他。希望沛公暂且驻军坚守,让人先行准备五万人吃的粮食,又多在各座山上张挂旗帜,设置疑兵,再让郦食其带着贵重财物去诱使秦将。”秦将果然反叛,想联合沛公一起向西袭击咸阳,沛公想答应他。张良说:“这只是秦将本人想反叛,恐怕士卒不会听从。士卒不听从一定危险,不如趁他们内部松懈时进攻。”沛公于是率兵攻打秦军,大败秦军。沛公追击败军直到蓝田,又交战一次,秦军终于失败。于是军队抵达咸阳,秦王子婴向沛公投降。沛公进入秦宫,看到宫室、帷帐、狗马、珍贵财物和妇女数以千计,心里想留在这里居住。樊哙劝沛公离开宫室另住,沛公不听。张良说:“秦朝施行暴政,所以沛公才能到达这里。如今替天下铲除残暴的敌人,应当以俭朴简素作为资本。如今刚刚进入秦地,就立即安享它的快乐,这就是所说的‘助桀为虐’。况且‘忠言听来刺耳,却有利于行动;毒药味苦,却有利于治病’,希望沛公听从樊哙的话。”沛公于是把军队退回霸上。项羽到达鸿门,想攻打沛公。项伯于是连夜骑马赶到沛公军中,私下拜见张良,想和他一起离开。张良说:“我是替韩王护送沛公的,如今事情紧急,逃走是不义的。”于是把全部情况告诉沛公。沛公大惊,说:“作为将领应当怎么办?”张良说:“沛公确实想背叛项羽吗?”沛公说:“有个浅陋的人教我把守函谷关,不让诸侯进入,说可以把秦地全部占有称王,所以我听了他的话。”张良说:“沛公自己估量一下,能抵挡项羽吗?”沛公沉默了很久,说:“本来就不能。现在该怎么办?”张良于是坚决邀请项伯。项伯拜见沛公,沛公和他饮酒祝寿,结成儿女亲家。沛公让项伯详细说明,自己不敢背叛项羽,之所以把守函谷关,只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后来项伯见到项羽,项羽的怒意才消解,事情记载在《项羽本纪》中。汉元年正月,沛公成为汉王,统治巴蜀。汉王赏赐张良黄金百溢、珍珠二斗,张良把这些全都献给项伯。汉王又让张良趁机厚重地赠送项伯财物,请他为自己求取汉中地区。项王于是答应了,汉王终于得到汉中地。汉王前往封国时,张良送他到襃中,汉王派张良回韩国。张良于是劝汉王说:“大王为什么不把经过的栈道烧毁截断,向天下表示没有返回的意图,以坚定项王的心意?”于是汉王让张良回去。张良出发后,烧毁截断了栈道。张良到了韩国。韩王成因为张良跟随汉王的缘故,项王不让韩王成回到封国,而是带着他一同向东。张良劝项王说:“汉王已经烧毁截断栈道,没有返回的意图了。”于是又拿齐王田荣反叛的书信给项王看。项王因此不再忧虑汉王向西进攻,便发兵向北攻打齐国。项王最终还是不肯遣送韩王成,反而封他为侯,后来又在彭城杀了他。张良逃走,秘密行进回到汉王那里;这时汉王也已经返回并平定了三秦。汉王再次任命张良为成信侯,让他跟随自己向东攻打楚军。到达彭城后,汉军战败退回。到了下邑,汉王下马倚着马鞍问道:“我想放弃关东地区,把它全部丢掉,谁可以同我共同建立功业?”张良进言说:“九江王黥布是楚国的勇猛将领,同项王有仇隙;彭越和齐王田荣在梁地反叛。这两个人可以赶快加以利用。汉王的将领中,只有韩信可以托付大事,独当一面。如果想放弃关东,就把它交给这三个人,那么楚国就可以击破。”汉王于是派随何去游说九江王黥布,又派人联络彭越。等魏王豹反叛后,汉王派韩信率兵攻打他,乘势攻取燕、代、齐、赵。最后能够击破楚国,靠的就是这三个人的力量。张良多病,从未单独率军作战,常常担任谋划策略的臣子,时常跟随汉王。
汉三年,项羽急围汉王荥阳,汉王恐忧,与郦食其谋桡楚权。食其曰:“昔汤伐桀,封其后於杞。武王伐纣,封其后於宋。今秦失德弃义,侵伐诸侯社稷,灭六国之后,使无立锥之地。陛下诚能复立六国后世,毕已受印,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乡风慕义,愿为臣妾。德义已行,陛下南乡称霸,楚必敛衽而朝。”汉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食其未行,张良从外来谒。汉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为我计桡楚权者。”具以郦生语告,曰:“於子房何如?”良曰:“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曰:“何哉?”张良对曰:“臣请藉前箸为大王筹之。”曰:“昔者汤伐桀而封其后於杞者,度能制桀之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项籍之死命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一也。武王伐纣封其后於宋者,度能得纣之头也。今陛下能得项籍之头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二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闾,释箕子之拘,封比干之墓。今陛下能封圣人之墓,表贤者之闾,式智者之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三也。发钜桥之粟,散鹿台之钱,以赐贫穷。今陛下能散府库以赐贫穷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四矣。殷事已毕,偃革为轩,倒置干戈,覆以虎皮,以示天下不复用兵。今陛下能偃武行文,不复用兵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五矣。休马华山之阳,示以无所为。今陛下能休马无所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六矣。放牛桃林之阴,以示不复输积。今陛下能放牛不复输积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七矣。且天下游士离其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复六国,立韩、魏、燕、赵、齐、楚之后,天下游士各归事其主,从其亲戚,反其故旧坟墓,陛下与谁取天下乎?其不可八矣。且夫楚唯无彊,六国立者复桡而从之,陛下焉得而臣之?诚用客之谋,陛下事去矣。”汉王辍食吐哺,骂曰:“竖儒,几败而公事!”令趣销印。汉四年,韩信破齐而欲自立为齐王,汉王怒。张良说汉王,汉王使良授齐王信印,语在淮阴事中。其秋,汉王追楚至阳夏南,战不利而壁固陵,诸侯期不至。良说汉王,汉王用其计,诸侯皆至。语在项籍事中。汉六年正月,封功臣。良未尝有战斗功,高帝曰:“运筹策帷帐中,决胜千里外,子房功也。自择齐三万户。”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会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愿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乃封张良为留侯,与萧何等俱封。上已封大功臣二十馀人,其馀日夜争功不决,未得行封。上在雒阳南宫,从复道望见诸将往往相与坐沙中语。上曰:“此何语?”留侯曰:“陛下不知乎?此谋反耳。”上曰:“天下属安定,何故反乎?”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属取天下,今陛下为天子,而所封皆萧、曹故人所亲爱,而所诛者皆生平所仇怨。今军吏计功,以天下不足遍封,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恐又见疑平生过失及诛,故即相聚谋反耳。”上乃忧曰:“为之柰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上曰:“雍齿与我故,数尝窘辱我。我欲杀之,为其功多,故不忍。”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齿以示群臣,群臣见雍齿封,则人人自坚矣。”於是上乃置酒,封雍齿为什方侯,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罢酒,皆喜曰:“雍齿尚为侯,我属无患矣。”刘敬说高帝曰:“都关中。”上疑之。左右大臣皆山东人,多劝上都雒阳:“雒阳东有成皋,西有殽黾,倍河,向伊雒,其固亦足恃。”留侯曰:“雒阳虽有此固,其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也。夫关中左殽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輓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刘敬说是也。”於是高帝即日驾,西都关中。留侯从入关。留侯性多病,即道引不食穀,杜门不出岁馀。
译汉三年,项羽急迫地把汉王围困在荥阳,汉王担忧,于是和郦食其谋划削弱楚国的势力。郦食其说:“从前商汤讨伐夏桀,把桀的后代封在杞国;周武王讨伐商纣,把纣的后代封在宋国。如今秦朝丧失德行、抛弃义理,侵略讨伐诸侯的国家,消灭六国的后代,使他们连立锥之地都没有。陛下如果确实能够重新册立六国的后代,使他们全都接受王印,那么这些国的君臣百姓一定都会感戴陛下的恩德,无不向往仰慕您的仁义,愿意成为您的臣民。德义已经施行,陛下可以面向南方称霸,楚国一定会整理衣襟前来朝见。”汉王说:“好。赶快刻制王印,先生就趁机带着它们出发吧。” 郦食其还没有出发,张良从外面进来拜见。汉王正在吃饭,说:“子房到前面来!有个门客替我谋划削弱楚国的势力。” 汉王把郦食其的话详细告诉张良,说:“你认为怎么样?”张良说:“是谁替陛下谋划了这个计策?陛下的事情要坏了。” 汉王说:“为什么?”张良回答:“请允许我借用您面前的筷子为大王筹划说明。”他说:“从前商汤讨伐夏桀而把桀的后代封在杞国,是估量自己能够掌握桀的生死。如今陛下能够掌握项籍的生死吗?”汉王说:“不能。”“这是不可行的第一点。周武王讨伐商纣而把纣的后代封在宋国,是估量自己能够取得纣的首级。如今陛下能够取得项籍的首级吗?”汉王说:“不能。”“这是不可行的第二点。周武王进入殷地,表彰商容的里门,释放被拘禁的箕子,修整比干的坟墓。如今陛下能够封祭圣人的坟墓,表彰贤人的里门,亲临智者的门第吗?”汉王说:“不能。”“这是不可行的第三点。周武王发放钜桥的粮食,散发鹿台的钱财,用来赏赐贫困的人。如今陛下能够散发府库财物来赏赐贫困者吗?”汉王说:“不能。”“这是不可行的第四点。殷朝的事情结束后,停止兵革而制造车乘,把兵器倒置起来,用虎皮覆盖,以向天下表示不再用兵。如今陛下能够停止武事、施行文治,不再用兵吗?”汉王说:“不能。”“这是不可行的第五点。把马放养在华山南面,表示无所作为。如今陛下能够让马休息,不再使用它们吗?”汉王说:“不能。” “这是不可行的第六点。把牛放养在桃林北面,表示不再运送和积储军需。如今陛下能够放牛而不再运输积储吗?”汉王说:“不能。”“这是不可行的第七点。况且天下的游士离开亲戚,抛弃祖坟,离开故交,跟随陛下奔走,只是想日夜盼望得到近在咫尺的土地。如今重新恢复六国,立韩、魏、燕、赵、齐、楚的后代为王,天下游士各自回去侍奉自己的君主,跟随亲戚,返回旧交和祖坟,陛下还同谁来夺取天下呢?这是不可行的第八点。况且楚国只要没有强大起来,重新建立的六国就会又受到它的牵制而归附楚国,陛下怎么能使他们臣服?如果真的采用门客的计策,陛下的事业就要失败了。”汉王停止进食,吐出嘴里的食物,骂道:“你这个浅陋的儒生,差点败坏了你的主公的大事!”下令赶快销毁王印。汉四年,韩信攻破齐国,想自立为齐王,汉王大怒。张良劝说汉王,汉王派张良把齐王的王印授给韩信,事情记载在《淮阴侯列传》中。那年秋天,汉王追击楚军到阳夏以南,作战失利后在固陵筑营,诸侯约定前来却没有到。张良劝说汉王,汉王采用他的计策,诸侯于是都赶到了。事情记载在《项籍本纪》中。汉六年正月,分封功臣。张良从未有过亲自战斗的功劳,高帝说:“在帷帐之中筹划策略,决定千里之外的胜负,这是子房的功劳。你自己选择齐国三万户作为封邑吧。”张良说:“当初我在下邳起兵,和皇上在留地会合,这是上天把我授给陛下。陛下采用我的计策,幸而常常恰好奏效,我只希望封在留地就够了,不敢接受三万户。”于是封张良为留侯,和萧何等人一起受封。皇上已经封赏了二十多个大功臣,其余的人日夜争论功劳大小,不能决定,所以还没有实行分封。皇上在雒阳南宫,从复道上看见诸将常常互相坐在沙地中交谈。皇上说:“他们在说什么?”留侯说:“陛下不知道吗?他们是在谋反。”皇上说:“天下正逐渐安定,为什么要谋反呢?”留侯说:“陛下以平民身份起兵,靠这些人逐渐取得天下;如今陛下做了天子,而将要封赏的都是萧何、曹参的旧友和亲近爱护的人,而要诛杀的人却都是他们平生所怨恨的人。如今军中的官吏计算功劳,认为天下的土地不够把所有人都封赏一遍。这些人害怕陛下不能把他们全部封赏,又担心自己平生的过失被怀疑而遭诛杀,所以就聚在一起谋反。”皇上于是忧虑地说:“该怎么办?”留侯说:“皇上平生最憎恨的人,群臣都知道,谁是其中最厉害的?”皇上说:“雍齿同我有旧怨,曾多次使我陷入窘境、羞辱我。我想杀掉他,只是因为他的功劳很多,所以不忍心。”留侯说:“现在赶快先封雍齿,让群臣看到。群臣看见雍齿都能受封,人人就会安心坚定了。” 于是皇上摆酒设宴,封雍齿为什方侯,并且催促丞相、御史赶快评定功劳、实行分封。群臣酒宴结束,都高兴地说:“连雍齿都能封侯,我们这些人就没有忧患了。” 刘敬劝高帝说:“应当定都关中。”皇上对此犹豫。身边的大臣大多是崤山以东的人,纷纷劝皇上定都雒阳,说:“雒阳东面有成皋,西面有殽山、黾池,背靠黄河,面向伊水、雒水,它的险固也足以依靠。”留侯说:“雒阳虽然有这些险要,但其中地势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贫瘠,四面都受敌,这不是适合用武力经营的地方。关中左边有殽山、函谷关,右边有陇山、蜀地,沃野千里;南面有巴蜀的物产,北面有胡地苑囿的利益。凭借三面险阻来守卫,只从东面一面控制诸侯。诸侯安定时,黄河、渭水的漕运可以把天下物资向西运给京师;诸侯发生变乱时,顺流而下,也足以运送物资。这就是所说的‘坚固如金、纵横千里的城池’,是天然府库般的国家,刘敬的意见是对的。”于是高帝当天就驾车出发,向西把都城定在关中。留侯跟随皇上进入关中。留侯体质多病,便修习导引之术,不吃五谷,闭门不出一年多。
上欲废太子,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大臣多谏争,未能得坚决者也。吕后恐,不知所为。人或谓吕后曰:“留侯善画计筴,上信用之。”吕后乃使建成侯吕泽劫留侯,曰:“君常为上谋臣,今上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卧乎?”留侯曰:“始上数在困急之中,幸用臣筴。今天下安定,以爱欲易太子,骨肉之间,虽臣等百馀人何益。”吕泽彊要曰:“为我画计。”留侯曰:“此难以口舌争也。顾上有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四人者年老矣,皆以为上慢侮人,故逃匿山中,义不为汉臣。然上高此四人。今公诚能无爱金玉璧帛,令太子为书,卑辞安车,因使辩士固请,宜来。来,以为客,时时从入朝,令上见之,则必异而问之。问之,上知此四人贤,则一助也。”於是吕后令吕泽使人奉太子书,卑辞厚礼,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汉十一年,黥布反,上病,欲使太子将,往击之。四人相谓曰:“凡来者,将以存太子。太子将兵,事危矣。”乃说建成侯曰:“太子将兵,有功则位不益太子;无功还,则从此受祸矣。且太子所与俱诸将,皆尝与上定天下枭将也,今使太子将之,此无异使羊将狼也,皆不肯为尽力,其无功必矣。臣闻‘母爱者子抱’,今戚夫人日夜待御,赵王如意常抱居前,上曰‘终不使不肖子居爱子之上’,明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请吕后承间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将也,善用兵,今诸将皆陛下故等夷,乃令太子将此属,无异使羊将狼,莫肯为用,且使布闻之,则鼓行而西耳。上虽病,彊载辎车,卧而护之,诸将不敢不尽力。上虽苦,为妻子自彊。’”於是吕泽立夜见吕后,吕后承间为上泣涕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竖子固不足遣,而公自行耳。”於是上自将兵而东,群臣居守,皆送至灞上。留侯病,自彊起,至曲邮,见上曰:“臣宜从,病甚。楚人剽疾,愿上无与楚人争锋。”因说上曰:“令太子为将军,监关中兵。”上曰:“子房虽病,彊卧而傅太子。”是时叔孙通为太傅,留侯行少傅事。汉十二年,上从击破布军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留侯谏,不听,因疾不视事。叔孙太傅称说引古今,以死争太子。上详许之,犹欲易之。及燕,置酒,太子侍。四人从太子,年皆八十有馀,须眉皓白,衣冠甚伟。上怪之,问曰:“彼何为者?”四人前对,各言名姓,曰东园公,角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上乃大惊,曰:“吾求公数岁,公辟逃我,今公何自从吾儿游乎?”四人皆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窃闻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欲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耳。”上曰:“烦公幸卒调护太子。”四人为寿已毕,趋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吕后真而主矣。”戚夫人泣,上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歌曰:“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柰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歌数阕,戚夫人嘘唏流涕,上起去,罢酒。竟不易太子者,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留侯从上击代,出奇计马邑下,及立萧何相国,所与上从容言天下事甚众,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留侯乃称曰:“家世相韩,及韩灭,不爱万金之资,为韩报雠彊秦,天下振动。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於良足矣。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乃学辟穀,道引轻身。会高帝崩,吕后德留侯,乃彊食之,曰:“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何至自苦如此乎!”留侯不得已,彊听而食。后八年卒,谥为文成侯。子不疑代侯。子房始所见下邳圯上老父与太公书者,后十三年从高帝过济北,果见穀城山下黄石,取而葆祠之。留侯死,并葬黄石。每上冢伏腊,祠黄石。留侯不疑,孝文帝五年坐不敬,国除。太史公曰:学者多言无鬼神,然言有物。至如留侯所见老父予书,亦可怪矣。高祖离困者数矣,而留侯常有功力焉,岂可谓非天乎?上曰:“夫运筹筴帷帐之中,决胜千里外,吾不如子房。”余以为其人计魁梧奇伟,至见其图,状貌如妇人好女。盖孔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留侯亦云。
译皇上想废掉太子,改立戚夫人的儿子赵王刘如意为太子。大臣们大多进谏争辩,却没有人能够使皇上坚定地改变主意。吕后恐惧,不知道怎么办。有人对吕后说:“留侯善于谋划计策,皇上信任他。”吕后于是派建成侯吕泽胁迫留侯,说:“您一向是皇上的谋臣,如今皇上想更换太子,您怎么还能高枕无忧地睡觉呢?”留侯说:“当初皇上多次处于困厄危急之中,幸亏采用了我的计策。如今天下安定,只因为宠爱而想更换太子,涉及骨肉亲情,即使我们有一百多人又有什么用呢?”吕泽强行请求说:“请您替我谋划计策。”留侯说:“这不是用言语争辩就能解决的。不过皇上有四个人请不到。那四个人已经年老,都认为皇上轻慢侮辱士人,所以逃到山中隐藏,不肯以义为汉臣。然而皇上很推重这四个人。如今您如果确实能够不吝惜金玉璧帛,让太子写信,用谦卑的言辞和安车,派辩士坚决邀请他们,他们应当会来。他们来了,就把他们作为宾客安置在您那里,时常跟随太子入朝,让皇上看见他们,皇上一定会感到奇异而询问。皇上询问后,知道这四个人贤能,这就是一项助力。”于是吕后命吕泽派人带着太子的书信,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迎请这四个人。四人来到京城,作为宾客住在建成侯处。汉十一年,黥布反叛。皇上生病,想派太子率军前去攻打他。四人互相商量说:“我们来这里,本来是为了保全太子。太子一旦率兵出征,事情就危险了。”于是劝建成侯说:“太子率兵出征,即使有功,太子的地位也不会因此提高;如果无功而回,从此就会遭受灾祸。况且太子所带领的将领,都是曾经同皇上一同平定天下的勇猛将领,如今让太子统率他们,无异于让羊去统率狼,他们都不会尽力,太子必定不能建立功劳。我听说‘母亲受宠爱,儿子就会被抱在怀里’,如今戚夫人日夜侍奉皇上,赵王刘如意常常被抱着坐在皇上面前,皇上还说‘我终究不会让不肖的儿子处在受宠爱的儿子之上’,这已经明显说明他一定要取代太子了。您为什么不赶快请吕后趁机向皇上哭着说:‘黥布是天下的猛将,善于用兵。如今诸将都是陛下过去的同辈,您却让太子统率这些人,无异于让羊去统率狼,没有人肯听他使用;况且如果让黥布听到这件事,他就会击鼓向西进军。陛下虽然生病,也应当勉强坐上车辆,躺着监督这件事,诸将不敢不尽力。陛下虽然痛苦,为了妻子儿女也应当勉强支撑。’”于是吕泽连夜去见吕后,吕后趁机向皇上哭泣流泪,说了这些话,完全合乎四人的意图。皇上说:“我只是认为那个小子本来就不足以派遣罢了,还是我亲自去吧。”于是皇上亲自率兵向东进发,群臣留守,都送到灞上。留侯有病,勉强起身,到曲邮拜见皇上,说:“臣本应跟随,只是病得很重。楚人剽悍敏捷,希望皇上不要同楚人正面争斗。”又劝皇上说:“让太子担任将军,监督关中的军队。”皇上说:“子房虽然有病,也要勉强躺着辅导太子。”当时叔孙通任太傅,留侯代理少傅的职务。汉十二年,皇上跟随军队击败黥布的军队后回来,病情更加严重,更想改换太子。留侯进谏,皇上不听,于是留侯借口有病不再处理政事。叔孙太傅援引古今事例,称述利害,甚至以死力争保全太子。皇上假装答应了,却仍然想更换太子。到了宴饮时,太子侍奉在旁。四人跟随太子而来,年纪都八十多岁,胡须眉毛全白,衣冠仪表十分伟岸。皇上感到奇怪,问道:“他们是什么人?”四人上前回答,各自说出姓名,分别是东园公、角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皇上大惊,说:“我寻找你们好几年,你们躲避逃离我,如今为什么亲自跟随我的儿子交游呢?”四人都说:“陛下轻视士人,又喜欢辱骂人,我们按义理不肯受辱,所以害怕而逃藏起来。私下听说太子为人仁慈孝顺,恭敬爱护士人,天下没有不伸长脖子想为太子效死的人,所以我们来了。”皇上说:“劳烦诸位,希望你们最终能调护太子。” 四人祝酒完毕,快步离去。皇上目送他们,召来戚夫人,指给她看那四个人,说:“我想更换太子,但他们辅佐太子,羽翼已经形成,难以动摇了。吕后这下真的要成为主人了。”戚夫人哭泣,皇上说:“替我跳楚国舞,我为你唱楚歌。”歌道:“鸿鹄高高飞翔,一飞便能飞过千里。羽翼已经长成,横越四海。既已横越四海,又能怎么办呢?即使有弓箭和丝绳,又还能施展到哪里呢!”歌了几遍,戚夫人叹息抽泣、流泪不止,皇上起身离去,酒宴结束。最终没有更换太子,根本原因就是留侯招来这四人的力量。留侯曾跟随皇上攻打代国,在马邑城下献出奇计;后来立萧何为相国,以及他同皇上从容谈论天下事务的许多内容,因为并不关系天下的存亡,所以没有记载。留侯于是说:“我家世代担任韩国相国,韩国灭亡后,我不吝惜万金家财,为韩国向强大的秦国报仇,使天下震动。如今凭三寸不烂之舌成为帝王的老师,封地达到万户,位列侯爵,这是平民所能达到的顶点,对我张良来说已经足够了。我希望抛弃人世间的事情,想跟随赤松子交游。”于是学习辟穀,修习导引之术以使身体轻健。正逢高帝去世,吕后感念留侯的恩德,强迫他进食,说:“人生在世,如同白马跃过缝隙般短暂,何必这样自我苦待呢!” 留侯没有办法,只得勉强听从吕后的话进食。八年以后去世,谥号文成侯。儿子张不疑继承侯爵。子房当初在下邳桥上遇见的老人,给他的书就是《太公兵法》。后来过了十三年,张良跟随高帝经过济北,果然看见穀城山下的黄石,便把它取来珍藏并祭祀。留侯死后,也和黄石合葬。每逢上冢以及伏日、腊日,都祭祀黄石。留侯的儿子张不疑在孝文帝五年因不敬获罪,封国被废除。太史公说:学者大多说没有鬼神,但这里所说的似乎又有某种实物。至于留侯所见的老人给他书这件事,也确实奇怪。高祖多次摆脱困厄,其中常常有留侯的功劳和力量,难道能说不是天意吗?皇上说:‘在帷帐中筹划谋略,决定千里之外的胜负,我不如子房。’我认为张良这个人按传说应当身材魁梧、相貌奇伟,可是等看到他的画像,容貌却像妇人和美女。孔子说过:‘只凭相貌来取用人才,会错过子羽。’留侯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