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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史记三十三

卷四十六 田敬仲完世家第十六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150–154 段

卷四十六 田敬仲完世家第十六陈完者,陈厉公他之子也。完生,周太史过陈,陈厉公使卜完,卦得观之否:“是为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此其代陈有国乎?不在此而在异国乎?非此其身也,在其子孙。若在异国,必姜姓。姜姓,四岳之后。物莫能两大,陈衰,此其昌乎?”厉公者,陈文公少子也,其母蔡女。文公卒,厉公兄鲍立,是为桓公。桓公与他异母。及桓公病,蔡人为他杀桓公鲍及太子免而立他,为厉公。厉公既立,娶蔡女。蔡女淫於蔡人,数归,厉公亦数如蔡。桓公之少子林怨厉公杀其父与兄,乃令蔡人诱厉公而杀之。林自立,是为庄公。故陈完不得立,为陈大夫。厉公之杀,以淫出国,故春秋曰“蔡人杀陈他”,罪之也。庄公卒,立弟杵臼,是为宣公。宣公二十一年,杀其太子御寇。御寇与完相爱,恐祸及己,完故奔齐。齐桓公欲使为卿,辞曰:“羁旅之臣幸得免负檐,君之惠也,不敢当高位。”桓公使为工正。齐懿仲欲妻完,卜之,占曰:“是谓凤皇于蜚,和鸣锵锵。有妫之后,将育于姜。五世其昌,并于正卿。八世之后,莫之与京。”卒妻完。完之奔齐,齐桓公立十四年矣。完卒,谥为敬仲。仲生孟夷。敬仲之如齐,以陈字为田氏。田孟夷生湣孟庄,田湣孟庄生文子须无。田文子事齐庄公。晋之大夫栾逞作乱於晋,来奔齐,齐庄公厚客之。晏婴与田文子谏,庄公弗听。文子卒,生桓子无宇。田桓子无宇有力,事齐庄公,甚有宠。无宇卒,生武子开与釐子乞。田釐子乞事齐景公为大夫,其收赋税於民以小斗受之,其禀予民以大斗,行阴德於民,而景公弗禁。由此田氏得齐众心,宗族益彊,民思田氏。晏子数谏景公,景公弗听。已而使於晋,与叔向私语曰:“齐国之政卒归於田氏矣。”晏婴卒后,范、中行氏反晋。晋攻之急,范、中行请粟於齐。田乞欲为乱,树党於诸侯,乃说景公曰:“范、中行数有德於齐,齐不可不救。”齐使田乞救之而输之粟。景公太子死,后有宠姬曰芮子,生子荼。景公病,命其相国惠子与高昭子以子荼为太子。景公卒,两相高、国立荼,是为晏孺子。而田乞不说,欲立景公他子阳生。阳生素与乞欢。晏孺子之立也,阳生奔鲁。田乞伪事高昭子、国惠子者,每朝代参乘,言曰:“始诸大夫不欲立孺子。孺子既立,君相之,大夫皆自危,谋作乱。”又绐大夫曰:“高昭子可畏也,及未发先之。”诸大夫从之。田乞、鲍牧与大夫以兵入公室,攻高昭子。昭子闻之,与国惠子救公。公师败。田乞之众追国惠子,惠子奔莒,遂返杀高昭子。晏圉奔鲁。田乞使人之鲁,迎阳生。阳生至齐,匿田乞家。请诸大夫曰:“常之母有鱼菽之祭,幸而来会饮。”会饮田氏。田乞盛阳生橐中,置坐中央。发橐,出阳生,曰:“此乃齐君矣。”大夫皆伏谒。将盟立之,田乞诬曰:“吾与鲍牧谋共立阳生也。”鲍牧怒曰:“大夫忘景公之命乎?”诸大夫欲悔,阳生乃顿首曰:“可则立之,不可则已。”鲍牧恐祸及己,乃复曰:“皆景公之子,何为不可!”遂立阳生於田乞之家,是为悼公。乃使人迁晏孺子於骀,而杀孺子荼。悼公既立,田乞为相,专齐政。四年,田乞卒,子常代立,是为田成子。鲍牧与齐悼公有郄,弑悼公。齐人共立其子壬,是为简公。田常成子与监止俱为左右相,相简公。田常心害监止,监止幸於简公,权弗能去。於是田常复脩釐子之政,以大斗出贷,以小斗收。齐人歌之曰:“妪乎采芑,归乎田成子!”齐大夫朝,御鞅谏简公曰:“田、监不可并也,君其择焉。”君弗听。子我者,监止之宗人也,常与田氏有卻。田氏疏族田豹事子我有宠。子我曰:“吾欲尽灭田氏適,以豹代田氏宗。”豹曰:“臣於田氏疏矣。”不听。已而豹谓田氏曰:“子我将诛田氏,田氏弗先,祸及矣。”子我舍公宫,田常兄弟四人乘如公宫,欲杀子我。子我闭门。简公与妇人饮檀台,将欲击田常。太史子馀曰:“田常非敢为乱,将除害。”简公乃止。田常出,闻简公怒,恐诛,将出亡。田子行曰:“需,事之贼也。”田常於是击子我。子我率其徒攻田氏,不胜,出亡。田氏之徒追杀子我及监止。简公出奔,田氏之徒追执简公于徐州。简公曰:“蚤从御鞅之言,不及此难。”田氏之徒恐简公复立而诛己,遂杀简公。简公立四年而杀。於是田常立简公弟骜,是为平公。平公即位,田常为相。田常既杀简公,惧诸侯共诛己,乃尽归鲁、卫侵地,西约晋、韩、魏、赵氏,南通吴、越之使,脩功行赏,亲於百姓,以故齐复定。田常言於齐平公曰:“德施人之所欲,君其行之;刑罚人之所恶,臣请行之。”

译卷四十六 田敬仲完世家第十六 陈完,是陈厉公他之子。陈完出生时,周太史经过陈国,陈厉公让他为陈完占卜,得到《观》卦变为《否》卦,卦辞说:“这是观望国家光辉,适宜以宾客身份朝见君王。此人将来会取代陈国而拥有国家吗?是留在这里,还是在别的国家呢?如果不在他这一代,就在他的子孙。若在别的国家,必定是姜姓。姜姓,是四岳的后代。万物没有能够同时强盛的,陈国衰落,这个人或许就会昌盛吧?”厉公是陈文公的小儿子,他的母亲是蔡国女子。文公去世后,厉公的哥哥鲍即位,这就是桓公。桓公和他是同父异母兄弟。桓公病重时,蔡国人替他杀死桓公鲍和太子免,拥立他为厉公。厉公即位后,娶了蔡国女子。蔡女与蔡国人私通,屡次回蔡国,厉公也屡次到蔡国去。桓公的小儿子林怨恨厉公杀了自己的父亲和兄长,于是让蔡国人诱骗厉公并杀死他。林自立为君,这就是庄公。因此陈完不能即位,只做了陈国的大夫。厉公是因为淫乱而被逐出国、最终被杀,所以《春秋》说“蔡人杀陈他”,这是在责罪他。庄公去世后,他的弟弟杵臼即位,这就是宣公。宣公二十一年,杀死太子御寇。御寇和陈完关系亲密,陈完担心祸患殃及自己,所以逃奔齐国。齐桓公想任命他为卿,他推辞说:“我是寄居他国的臣子,幸而能够免除背负行李的劳苦,这是君王的恩惠,我不敢担当高位。”桓公便任命他为工正。齐懿仲想把女儿嫁给陈完,为此占卜,卦辞说:“这叫凤凰飞翔,和鸣声铿锵。有妫姓的后代,将在姜姓之国繁育。五代以后必定昌盛,官位可与正卿相当;八代以后,没有人能同他相比。”最终把女儿嫁给了陈完。陈完逃奔齐国时,齐桓公已经即位十四年了。陈完去世后,谥号为敬仲。敬仲的儿子是孟夷。敬仲到齐国后,因“陈”字与“田”字相近,改称田氏。田孟夷生田湣孟庄,田湣孟庄生文子须无。田文子侍奉齐庄公。晋国大夫栾逞在晋国作乱,逃奔齐国。齐庄公厚待他,把他当作贵客。晏婴和田文子进谏,庄公不听。文子去世后,生桓子无宇。田桓子无宇很有力量,侍奉齐庄公,深受宠爱。无宇去世后,生下武子开和釐子乞。田釐子乞侍奉齐景公,担任大夫。他向百姓征收赋税时用小斗,给百姓发放粮食时用大斗,暗中施恩于百姓,而景公也不禁止。因此田氏得到了齐国民众的拥护,宗族日益强盛,百姓思念田氏。晏子多次劝谏景公,景公不听。后来晏子出使晋国,私下对叔向说:“齐国的政权最终一定会归于田氏。” 晏婴去世后,范氏、中行氏背叛晋国。晋国急攻他们,范氏、中行氏向齐国请求粮食。田乞想要作乱,便在诸侯中培植党羽,于是劝齐景公说:“范氏、中行氏多次对齐国施有恩德,齐国不能不救。”齐国派田乞救援他们,并运送粮食给他们。齐景公的太子去世后,宫中有个受宠的妃子叫芮子,生了儿子荼。景公病重,命令相国惠子和高昭子立荼为太子。景公去世后,高昭子和国惠子拥立荼,这就是晏孺子。但田乞不高兴,想拥立景公的另一个儿子阳生。阳生平素同田乞交好。晏孺子即位时,阳生逃奔鲁国。田乞假装侍奉高昭子、国惠子,每次上朝都替他们陪乘,并说:“起初各位大夫都不想立孺子。孺子既已即位,国君和相国都支持他,大夫们都为自己感到危险,正在谋划作乱。”他又欺骗大夫们说:“高昭子很可怕,趁他还没有发难,应当先下手。”大夫们听从了他。田乞、鲍牧和大夫们带兵进入公宫,攻打高昭子。高昭子听说后,和国惠子一起救援国君,但国君的军队战败。田乞的部众追击国惠子,国惠子逃到莒国,于是田乞等返回杀死高昭子。晏圉逃奔鲁国。田乞派人到鲁国迎接阳生。阳生到齐国后,藏在田乞家中。田乞请各位大夫说:“我母亲平常有鱼肉豆类的祭祀,幸好大家来了,请来聚会饮酒。”大夫们聚集在田氏家中饮酒。田乞把阳生装在袋子里,放在座位中央。随后打开袋子,放出阳生,说:“这就是齐国国君。”大夫们都俯身拜见。将要结盟拥立阳生时,田乞诬陷鲍牧说:“我和鲍牧原本谋划共同拥立阳生。”鲍牧怒道:“大夫们忘了景公的命令吗?”大夫们想反悔,阳生于是叩头说:“可以就拥立我,不可以就算了。”鲍牧害怕祸及自身,便又说:“他们都是景公的儿子,有什么不可以的!”于是大夫们在田乞家拥立阳生,这就是悼公。随后派人把晏孺子迁到骀地,并杀死晏孺子荼。悼公即位后,田乞担任相国,独揽齐国政权。第四年,田乞去世,他的儿子田常继位,这就是田成子。鲍牧同齐悼公有嫌隙,便弑杀悼公。齐人共同拥立悼公的儿子壬,这就是简公。田常成子和监止都担任左右相国,共同辅佐简公。田常心中嫉恨监止,但监止受到简公宠信,他的权势无法被削弱。于是田常又推行釐子时期的政策,借出粮食用大斗,收粮时用小斗。齐人歌唱说:“老太太啊,采芑菜;归来吧,田成子!” 齐国大夫们朝见时,御鞅劝谏简公说:“田氏和监氏不能同时存在,君王还是选择一个吧。”简公不听。子我是监止的同族人,经常同田氏有嫌隙。田氏的远支田豹侍奉子我,受到宠信。子我说:“我想把田氏的嫡系全部消灭,让田豹取代田氏宗主。”田豹说:“我同田氏关系已经疏远了。”子我不听。后来田豹把这件事告诉田氏,说:“子我将要诛灭田氏,田氏如果不先下手,灾祸就要临头了。”子我住在公宫,田常兄弟四人乘车进入公宫,想杀子我。子我关闭宫门。简公正和妇人在檀台饮酒,将要出兵攻打田常。太史子余说:“田常不敢作乱,只是要除掉祸害。”简公于是停止出兵。田常出来后,听说简公发怒,害怕被诛杀,准备逃亡。田子行说:“迟疑,是坏事的祸根。”田常于是攻打子我。子我率领部下反攻田氏,不能取胜,逃亡了。田氏的党徒追上并杀死了子我和监止。简公出逃,田氏的党徒在徐州追上并擒获简公。简公说:“如果早听从御鞅的话,也不会遭遇这场灾难。” 田氏的党徒害怕简公复位后诛杀自己,于是杀死简公。简公即位四年便被杀。于是田常拥立简公的弟弟骜,这就是平公。平公即位后,田常担任相国。田常杀死简公后,害怕诸侯联合起来诛讨自己,于是把侵占鲁、卫两国的土地全部归还;向西同晋、韩、魏、赵四氏订约,向南同吴、越两国的使者交往;修治功业、实行赏赐,亲近百姓,因此齐国又安定下来。田常对齐平公说:“施行恩德,是人们所希望的,请君王实行;刑罚,是人们所厌恶的,请让我来实行。”

行之五年,齐国之政皆归田常。田常於是尽诛鲍、晏、监止及公族之彊者,而割齐自安平以东至琅邪,自为封邑。封邑大於平公之所食。田常乃选齐国中女子长七尺以上为后宫,后宫以百数,而使宾客舍人出入后宫者不禁。及田常卒,有七十馀男。田常卒,子襄子盘代立,相齐。常谥为成子。田襄子既相齐宣公,三晋杀知伯,分其地。襄子使其兄弟宗人尽为齐都邑大夫,与三晋通使,且以有齐国。襄子卒,子庄子白立。田庄子相齐宣公。宣公四十三年,伐晋,毁黄城,围阳狐。明年,伐鲁、葛及安陵。明年,取鲁之一城。庄子卒,子太公和立。田太公相齐宣公。宣公四十八年,取鲁之郕。明年,宣公与郑人会西城。伐卫,取毌丘。宣公五十一年卒,田会自廪丘反。宣公卒,子康公贷立。贷立十四年,淫於酒妇人,不听政。太公乃迁康公於海上,食一城,以奉其先祀。明年,鲁败齐平陆。三年,太公与魏文侯会浊泽,求为诸侯。魏文侯乃使使言周天子及诸侯,请立齐相田和为诸侯。周天子许之。康公之十九年,田和立为齐侯,列於周室,纪元年。齐侯太公和立二年,和卒,子桓公午立。桓公午五年,秦、魏攻韩,韩求救於齐。齐桓公召大臣而谋曰:“蚤救之孰与晚救之?”驺忌曰:“不若勿救。”段干朋曰:“不救,则韩且折而入於魏,不若救之。”田臣思曰:“过矣君之谋也!秦、魏攻韩、楚,赵必救之,是天以燕予齐也。”桓公曰:“善”。乃阴告韩使者而遣之。韩自以为得齐之救,因与秦、魏战。楚、赵闻之,果起兵而救之。齐因起兵袭燕国,取桑丘。六年,救卫。桓公卒,子威王因齐立。是岁,故齐康公卒,绝无后,奉邑皆入田氏。齐威王元年,三晋因齐丧来伐我灵丘。三年,三晋灭晋后而分其地。六年,鲁伐我,入阳关。晋伐我,至博陵。七年,卫伐我,取薛陵。九年,赵伐我,取甄。威王初即位以来,不治,委政卿大夫,九年之间,诸侯并伐,国人不治。於是威王召即墨大夫而语之曰:“自子之居即墨也,毁言日至。然吾使人视即墨,田野辟,民人给,官无留事,东方以宁。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誉也。”封之万家。召阿大夫语曰:“自子之守阿,誉言日闻。然使使视阿,田野不辟,民贫苦。昔日赵攻甄,子弗能救。卫取薛陵,子弗知。是子以币厚吾左右以求誉也。”是日,烹阿大夫,及左右尝誉者皆并烹之。遂起兵西击赵、卫,败魏於浊泽而围惠王。惠王请献观以和解,赵人归我长城。於是齐国震惧,人人不敢饰非,务尽其诚。齐国大治。诸侯闻之,莫敢致兵於齐二十馀年。驺忌子以鼓琴见威王,威王说而舍之右室。须臾,王鼓琴,驺忌子推户入曰:“善哉鼓琴!”王勃然不说,去琴按剑曰:“夫子见容未察,何以知其善也?”驺忌子曰:“夫大弦浊以春温者,君也;小弦廉折以清者,相也;攫之深,醳之愉者,政令也;钧谐以鸣,大小相益,回邪而不相害者,四时也:吾是以知其善也。”王曰:“善语音。”驺忌子曰:“何独语音,夫治国家而弭人民皆在其中。”王又勃然不说曰:“若夫语五音之纪,信未有如夫子者也。若夫治国家而弭人民,又何为乎丝桐之间?”驺忌子曰:“夫大弦浊以春温者,君也;小弦廉折以清者,相也;攫之深而舍之愉者,政令也;钧谐以鸣,大小相益,回邪而不相害者,四时也。夫复而不乱者,所以治昌也;连而径者,所以存亡也:故曰琴音调而天下治。夫治国家而弭人民者,无若乎五音者。”王曰:“善。”驺忌子见三月而受相印。淳于髡见之曰:“善说哉!髡有愚志,原陈诸前。”驺忌子曰:“谨受教。”淳于髡曰:“得全全昌,失全全亡。”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毋离前。”淳于髡曰:“豨膏棘轴,所以为滑也,然而不能运方穿。”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事左右。”淳于髡曰:“弓胶昔幹,所以为合也,然而不能傅合疏罅。”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自附於万民。”淳于髡曰:“狐裘虽敝,不可补以黄狗之皮。”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择君子,毋杂小人其间。”淳于髡曰:“大车不较,不能载其常任;琴瑟不较,不能成其五音。”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脩法律而督奸吏。”淳于髡说毕,趋出,至门,而面其仆曰:“是人者,吾语之微言五,其应我若响之应声,是人必封不久矣。”居期年,封以下邳,号曰成侯。

译这样实行了五年,齐国的政权全都归于田常。田常于是把鲍氏、晏氏、监止以及公族中强盛的成员全部诛杀,并把齐国从安平以东直到琅邪的土地割出来,作为自己的封邑。他的封邑比平公享用的封地还大。田常于是挑选齐国民间身高七尺以上的女子充入后宫,后宫女子有数百人,而且允许宾客、舍人出入后宫而不加禁止。等到田常去世时,他有七十多个儿子。田常去世后,他的儿子襄子盘继位,担任齐国相国。田常的谥号是成子。田襄子担任齐宣公的相国后,三晋杀死知伯,瓜分了他的土地。襄子让自己的兄弟和宗族成员全部担任齐国各都邑的大夫,同三晋互通使者,并且凭借这些行动掌握齐国。襄子去世后,他的儿子庄子白即位。田庄子担任齐宣公的相国。宣公四十三年,攻打晋国,毁坏黄城,包围阳狐。第二年,攻打鲁国、葛地和安陵。又过一年,夺取鲁国一座城邑。庄子去世后,他的儿子太公和即位。田太公担任齐宣公的相国。宣公四十八年,夺取鲁国的郕地。第二年,宣公与郑人在西城会面;攻打卫国,夺取毌丘。宣公五十一年去世,田会从廪丘返回。宣公去世后,他的儿子康公贷即位。贷即位十四年,沉溺于酒色,不理政事。太公于是把康公迁到海上,只给他一座城邑的食邑,用来供奉他的先祖祭祀。第二年,鲁国在平陆击败齐国。第三年,太公和魏文侯在浊泽会面,请求被列为诸侯。魏文侯于是派使者向周天子和诸侯进言,请求立齐国相国田和为诸侯。周天子答应了。康公十九年,田和被立为齐侯,位列周王室诸侯,记载这一年为元年。齐侯太公和即位第二年,田和去世,他的儿子桓公午即位。桓公午五年,秦、魏两国攻打韩国,韩国向齐国求救。齐桓公召集大臣商议说:“早救韩国和晚救韩国,哪一个更好?”驺忌说:“不如不救。” 段干朋说:“如果不救,韩国将会崩溃并倒向魏国,不如救援它。”田臣思说:“您的谋划错了!秦、魏攻打韩国,楚国和赵国必定会救韩国,这是上天把燕国送给齐国了。”桓公说:“好。”于是暗中告诉韩国使者,便打发他回去。韩国以为得到齐国救援,便同秦、魏交战。楚、赵两国听说后,果然起兵救援韩国。齐国于是出兵袭击燕国,夺取桑丘。第六年,救援卫国。桓公去世,他的儿子威王因齐即位。这一年,原来的齐康公去世,没有留下后代,他的食邑全部归入田氏。齐威王元年,三晋借齐国有丧事之机来攻打齐国的灵丘。第三年,三晋灭掉晋国的后代政权,瓜分了它的土地。第六年,鲁国攻打齐国,进入阳关;晋国攻打齐国,抵达博陵。第七年,卫国攻打齐国,夺取薛陵。第九年,赵国攻打齐国,夺取甄地。威王刚即位以来,不理政事,把政权交给卿大夫。九年之间,诸侯一齐攻伐齐国,国内也没有得到治理。于是威王召见即墨大夫,对他说:“自从您镇守即墨以来,诋毁您的话每天都传来。然而我派人察看即墨,见田野得到开垦,百姓生活富足,官府没有积压的事务,东方因此安宁。这说明您没有侍奉我的左右近臣来求取名誉。”于是赐给他万户的封地。威王召见阿大夫,对他说:“自从您镇守阿地以来,赞誉您的话每天都能听到。然而我派使者察看阿地,田野没有开垦,百姓贫困苦难。从前赵国攻打甄地,您不能救援;卫国夺取薛陵,您却不知道。这说明您用丰厚的财币收买我的左右近臣来求取赞誉。”当天,威王把阿大夫烹杀,曾经称赞他的左右近臣也一并烹杀。于是出兵向西攻打赵、卫两国,在浊泽击败魏国,包围魏惠王。魏惠王请求献出观地来求和,赵国人归还齐国的长城。于是齐国震动恐惧,人人不敢掩饰过错,只求竭尽真诚。齐国得到大治。诸侯听说后,二十多年没有谁敢向齐国发动战争。驺忌子凭借弹琴求见威王,威王喜欢他,把他安置在右室。过了一会儿,威王弹琴,驺忌子推门进去说:“弹得好啊!”威王突然不高兴,离开琴并按住剑说:“先生只看到了我的表情,还没有仔细观察,怎么知道琴弹得好呢?”驺忌子说:“大弦声音浑厚而像春天一样温暖,这是君王;小弦声音清脆而有节制,这是相国;拨弦深入而放弦舒缓,这是政令;各弦协调发声,大小弦互相补益,曲折邪正而不相伤害,这是四时。我因此知道弹得好。”威王说:“您对音律很会说。”驺忌子说:“岂只是音律,治理国家、使人民安定的道理也都在其中。”威王又突然不高兴地说:“若论五音的规律,确实没有像先生这样的人;但若论治理国家、使人民安定,又怎么能在丝弦琴桐之间谈论呢?”驺忌子说:“大弦声音浑厚而像春天一样温暖,这是君王;小弦声音清脆而有节制,这是相国;拨弦深入而放弦舒缓,这是政令;各弦协调发声,大小弦互相补益,曲折邪正而不相伤害,这是四时。反复演奏而不紊乱,是国家治理昌盛的原因;音调连续而顺畅,是国家存续的原因。所以说,琴音调和,天下就能得到治理。” 治理国家、使人民安定,没有什么比五音所象征的道理更好。”威王说:“好。” 驺忌子见威王三个月后,便接受了相国印。淳于髡来见他,说:“您善于劝说啊!我有些愚见,希望陈述在您面前。” 驺忌子说:“谨受教。”淳于髡说:“得到完整的东西,全部就会昌盛;失去完整的东西,全部就会灭亡。”驺忌子说:“谨遵您的教诲,请让我谨慎地不离开您刚才说的原则。”淳于髡说:“用猪脂膏润滑棘木车轴,是为了使它滑利;然而这样仍不能使方孔的车轮转动。” 驺忌子说:“谨遵您的教诲,请让我谨慎侍奉君王左右。”淳于髡说:“用弓胶粘合旧弓干,是为了使它合拢;然而仍不能把有稀疏裂隙的东西完全粘合。”驺忌子说:“谨遵您的教诲,请让我谨慎地亲附万民。”淳于髡说:“狐皮袍子即使破旧,也不能用黄狗皮来修补。”驺忌子说:“谨遵您的教诲,请让我谨慎选择君子,不让小人混杂其中。”淳于髡说:“大车的部件如果不校正,就不能承载通常的重量;琴瑟的弦如果不调校,就不能奏成五音。”驺忌子说:“谨遵您的教诲,请让我谨慎修明法律,督察奸吏。”淳于髡说完,高步快走出去;到了门口,回头对自己的仆人说:“这个人,我用隐微的话试探了五次,他回应我就像回声应和声音一样。这样的人不久就会受封。”过了一年,驺忌子被封在下邳,号称成侯。

威王二十三年,与赵王会平陆。二十四年,与魏王会田於郊。魏王问曰:“王亦有宝乎?”威王曰:“无有。”梁王曰:“若寡人国小也,尚有径寸之珠照车前后各十二乘者十枚,奈何以万乘之国而无宝乎?”威王曰:“寡人之所以为宝与王异。吾臣有檀子者,使守南城,则楚人不敢为寇东取,泗上十二诸侯皆来朝。吾臣有朌子者,使守高唐,则赵人不敢东渔於河。吾吏有黔夫者,使守徐州,则燕人祭北门,赵人祭西门,徙而从者七千馀家。吾臣有种首者,使备盗贼,则道不拾遗。将以照千里,岂特十二乘哉!”梁惠王惭,不怿而去。二十六年,魏惠王围邯郸,赵求救於齐。齐威王召大臣而谋曰:“救赵孰与勿救?”驺忌子曰:“不如勿救。”段干朋曰:“不救则不义,且不利。”威王曰:“何也?”对曰:“夫魏氏并邯郸,其於齐何利哉?且夫救赵而军其郊,是赵不伐而魏全也。故不如南攻襄陵以弊魏,邯郸拔而乘魏之弊。”威王从其计。其后成侯驺忌与田忌不善,公孙阅谓成侯忌曰:“公何不谋伐魏,田忌必将。战胜有功,则公之谋中也;战不胜,非前死则后北,而命在公矣。”於是成侯言威王,使田忌南攻襄陵。十月,邯郸拔,齐因起兵击魏,大败之桂陵。於是齐最彊於诸侯,自称为王,以令天下。三十三年,杀其大夫牟辛。三十五年,公孙阅又谓成侯忌曰:“公何不令人操十金卜於市,曰‘我田忌之人也。吾三战而三胜,声威天下。欲为大事,亦吉乎不吉乎’?”卜者出,因令人捕为之卜者,验其辞於王之所。田忌闻之,因率其徒袭攻临淄,求成侯,不胜而奔。三十六年,威王卒,子宣王辟彊立。宣王元年,秦用商鞅。周致伯於秦孝公。二年,魏伐赵。赵与韩亲,共击魏。赵不利,战於南梁。宣王召田忌复故位。韩氏请救於齐。宣王召大臣而谋曰:“蚤救孰与晚救?”驺忌子曰:“不如勿救。”田忌曰:“弗救,则韩且折而入於魏,不如蚤救之。”孙子曰:“夫韩、魏之兵未弊而救之,是吾代韩受魏之兵,顾反听命於韩也。且魏有破国之志,韩见亡,必东面而愬於齐矣。吾因深结韩之亲而晚承魏之弊,则可重利而得尊名也。”宣王曰:“善。”乃阴告韩之使者而遣之。韩因恃齐,五战不胜,而东委国於齐。齐因起兵,使田忌、田婴将,孙子为师,救韩、赵以击魏,大败之马陵,杀其将庞涓,虏魏太子申。其后三晋之王皆因田婴朝齐王於博望,盟而去。七年,与魏王会平阿南。明年,复会甄。魏惠王卒。明年,与魏襄王会徐州,诸侯相王也。十年,楚围我徐州。十一年,与魏伐赵,赵决河水灌齐、魏,兵罢。十八年,秦惠王称王。宣王喜文学游说之士,自如驺衍、淳于髡、田骈、接予、慎到、环渊之徒七十六人,皆赐列第,为上大夫,不治而议论。是以齐稷下学士复盛,且数百千人。十九年,宣王卒,子湣王地立。湣王元年,秦使张仪与诸侯执政会于齧桑。三年,封田婴於薛。四年,迎妇于秦。七年,与宋攻魏,败之观泽。十二年,攻魏。楚围雍氏,秦败屈丐。苏代谓田轸曰:“臣愿有谒於公,其为事甚完,使楚利公,成为福,不成亦为福。今者臣立於门,客有言曰魏王谓韩冯、张仪曰:‘煮枣将拔,齐兵又进,子来救寡人则可矣;不救寡人,寡人弗能拔。’此特转辞也。秦、韩之兵毋东,旬馀,则魏氏转韩从秦,秦逐张仪,交臂而事齐楚,此公之事成也。”田轸曰:“柰何使无东?”对曰:“韩冯之救魏之辞,必不谓韩王曰‘冯以为魏’,必曰‘冯将以秦韩之兵东卻齐宋,冯因抟三国之兵,乘屈丐之弊,南割於楚,故地必尽得之矣’。张仪救魏之辞,必不谓秦王曰‘仪以为魏’,必曰‘仪且以秦韩之兵东距齐宋,仪将抟三国之兵,乘屈丐之弊,南割於楚,名存亡国,实伐三川而归,此王业也’。公令楚王与韩氏地,使秦制和,谓秦王曰‘请与韩地,而王以施三川,韩氏之兵不用而得地於楚’。韩冯之东兵之辞且谓秦何?曰‘秦兵不用而得三川,伐楚韩以窘魏,魏氏不敢东,是孤齐也’。张仪之东兵之辞且谓何?曰‘秦韩欲地而兵有案,声威发於魏,魏氏之欲不失齐楚者有资矣’。魏氏转秦韩争事齐楚,楚王欲而无与地,公令秦韩之兵不用而得地,有一大德也。秦韩之王劫於韩冯、张仪而东兵以徇服魏,公常执左券以责於秦韩,此其善於公而恶张子多资矣。”十三年,秦惠王卒。二十三年,与秦击败楚於重丘。二十四年,秦使泾阳君质於齐。二十五年,归泾阳君于秦。孟尝君薛文入秦,即相秦。文亡去。二十六年,齐与韩魏共攻秦,至函谷军焉。二十八年,秦与韩河外以和,兵罢。二十九年,赵杀其主父。齐佐赵灭中山。三十六年,王为东帝,秦昭王为西帝。苏代自燕来,入齐,见於章华东门。

译威王二十三年,与赵王在平陆会面。第二十四年,与魏王在郊外会面打猎。魏王问:“大王也有宝物吗?”威王说:“没有。”梁王说:“像我的国家这样小,尚且有直径一寸的夜明珠,能够照亮车前车后各十二辆车,共有十枚;为什么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反而没有宝物呢?”威王说:“我认为的宝物同大王不同。我的臣子有檀子,让他镇守南城,楚人就不敢向东侵扰,泗水一带的十二诸侯都来朝见。我的臣子有朌子,让他镇守高唐,赵人就不敢向东到黄河捕鱼。我的官吏有黔夫,让他镇守徐州,燕人在北门祭祀他,赵人在西门祭祀他,迁来跟随他的有七千多家。我的臣子有种首,让他防备盗贼,道路上就没有人拾取遗失物。用这些来照耀千里之地,哪里只是照亮十二辆车呢!”梁惠王惭愧,不高兴地离开了。第二十六年,魏惠王包围邯郸,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威王召集大臣商议说:“救赵和不救赵,哪个更好?”驺忌子说:“不如不救。”段干朋说:“不救既不合义,也不利。”威王问:“为什么?”段干朋回答:“魏国如果兼并邯郸,对齐国有什么好处?况且如果救赵而把军队驻扎在赵国郊外,就会使赵国不被攻灭,而魏国完整无损。所以不如向南攻打襄陵,使魏国疲惫;等邯郸被攻下后,再乘魏国疲弊进攻。”威王听从了他的计策。后来,成侯驺忌同田忌关系不好,公孙阅对成侯驺忌说:“您为什么不谋划攻打魏国呢?田忌一定会担任将领。如果战胜并立了功,您的谋划就成功了;如果战败,田忌不是先被杀死,就是后来逃跑,而他的命运就掌握在您手里。”于是成侯向威王进言,让田忌向南攻打襄陵。十月,邯郸被攻下,齐国于是出兵攻打魏国,在桂陵大败魏军。这样齐国就成为诸侯中最强的国家,自称为王,以号令天下。第三十三年,杀死大夫牟辛。第三十五年,公孙阅又对成侯驺忌说:“您为什么不派人拿十金到市场上占卜,说:‘我是田忌的部下。我三战三胜,声威传遍天下。想要谋划大事,这究竟吉利还是不吉利?’”占卜的人出来后,成侯便派人把替田忌占卜的人抓起来,把他的言辞在威王面前验证。田忌听说后,便率领部众袭击临淄,搜捕成侯,失败后逃亡。第三十六年,威王去世,他的儿子宣王辟彊即位。宣王元年,秦国任用商鞅。周王室把伯爵之位授予秦孝公。第二年,魏国攻打赵国。赵国同韩国亲近,两国共同攻打魏国。赵国战事不利,在南梁交战。宣王召回田忌,恢复他的原职。韩国请求齐国救援。宣王召集大臣商议说:“早救韩国和晚救韩国,哪个更好?”驺忌子说:“不如不救。” 田忌说:“如果不救,韩国将会崩溃而归附魏国,不如早些救援。”孙子说:“魏、韩两国的军队还没有疲弊就去救援,这是我们替韩国承受魏国的军队,反而要听命于韩国。况且魏国有吞并韩国的打算,韩国眼看灭亡,必定向东面朝齐国求告。我们因此深深结交韩国,等到后来再乘魏军疲弊出兵,就可以获得重大利益,又得到尊贵的名声。”宣王说:“好。”于是暗中告诉韩国使者,便打发他回去。韩国因此倚仗齐国,连续五战都没有取胜,便向东把国家托付给齐国。齐国于是出兵,派田忌、田婴担任将领,孙子担任军师,救援韩国、赵国并攻打魏国,在马陵大败魏军,杀死魏国将领庞涓,俘虏魏太子申。此后,三晋的国君都借田婴之机在博望朝见齐王,结盟后离去。第七年,与魏王在平阿以南会面。第二年,又在甄地会面。魏惠王去世。又过一年,与魏襄王在徐州会面,诸侯相互承认对方为王。第十年,楚国包围齐国的徐州。第十一年,与魏国一起攻打赵国,赵国决开黄河水灌向齐、魏两军,双方于是收兵。第十八年,秦惠王称王。齐宣王喜爱文学和游说之士,像邹衍、淳于髡、田骈、接予、慎到、环渊这类人,共七十六人,都赐给宅第,授为上大夫,只参与议论而不办理政事。因此,齐国稷下的学士又兴盛起来,人数甚至达到“百千人”。第十九年,宣王去世,他的儿子湣王地即位。湣王元年,秦国派张仪同诸侯掌权者在齧桑会面。第三年,把田婴封在薛地。第四年,从秦国迎娶妻子。第七年,与宋国共同攻打魏国,在观泽击败魏军。第十二年,攻打魏国。楚国包围雍氏,秦国击败楚将屈丐。苏代对田轸说:“我愿意向您进言,这件事安排得十分周全:事情成功,楚国会使您获利,成为福分;事情不成,也仍然会成为福分。现在我站在门口时,有个宾客说:魏王对韩冯、张仪说:‘煮枣将要被攻下,齐军又在进逼,您如果来救我就好了;不救我,我就不能攻下它。’这只是魏王转换说法罢了。秦、韩两国的军队如果不向东进兵,十多天后,魏国就会转而依附韩、秦;秦国会驱逐张仪,转身侍奉齐、楚,这样您的事情就成功了。”田轸说:“怎样才能使秦、韩军队不向东进兵?”苏代回答:“韩冯为救魏国所说的话,一定不会对韩王说‘我认为应当救魏国’,而一定会说‘我将凭借秦、韩两国的军队向东击退齐、宋两国,我又将集中三国军队,乘屈丐军队疲弊之时,向南从楚国割取土地,楚国旧有的土地一定可以全部得到’。张仪为救魏国所说的话,也一定不会对秦王说‘我认为应当救魏国’,而一定会说‘我将凭借秦、韩两国的军队向东抵挡齐、宋两国,我将集中三国军队,乘屈丐军队疲弊之时,向南从楚国割取土地;名义上是保存将亡的魏国,实际上是攻取三川后返回,这就是大王的王业’。您应当让楚王把土地送给韩国,使秦国来主持和谈,并对秦王说:‘请把土地给韩国,而大王可以用它在三川施展威力;韩国不出兵,却能从楚国得到土地。’” “韩冯关于向东出兵的话,会对秦王说什么呢?会说:‘秦国不必出兵就能得到三川,攻打楚、韩两国以困窘魏国,魏国就不敢向东,这样齐国便孤立了。’张仪关于向东出兵的话,会说什么呢?会说:‘秦、韩两国想得到土地,而军队又有了出路;声威从魏国发出,魏国想不得罪齐、楚两国,也就有了依靠。’魏国转而争相侍奉秦、韩,以求结交齐、楚;楚王有愿望却没有土地可给,您使秦、韩军队不出动就得到土地,这就是一项大恩德。秦、韩两国的国君被韩冯、张仪劫持,向东出兵来迫使魏国屈服,您始终握有胜券,可以据此责问秦、韩;这样一来,对您有利的事情就多,对张仪不利的事情也多了。” 第十三年,秦惠王去世。第二十三年,与秦国共同攻打楚国,在重丘击败楚军。第二十四年,秦国派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第二十五年,把泾阳君送回秦国。孟尝君薛文进入秦国,立即担任秦国相国,后来薛文逃离秦国。第二十六年,齐国与韩、魏两国共同攻打秦国,军队抵达函谷关后驻扎。第二十八年,秦国把河外地区割给韩国求和,双方停战。第二十九年,赵国杀死赵主父。齐国帮助赵国灭掉中山国。第三十六年,齐王称东帝,秦昭王称西帝。苏代从燕国来,进入齐国,在章华东门求见。

齐王曰:“嘻,善,子来!秦使魏冉致帝,子以为何如?”对曰:“王之问臣也卒,而患之所从来微,愿王受之而勿备称也。秦称之,天下安之,王乃称之,无后也。且让争帝名,无伤也。秦称之,天下恶之,王因勿称,以收天下,此大资也。且天下立两帝,王以天下为尊齐乎?尊秦乎?”王曰:“尊秦。”曰:“释帝,天下爱齐乎?爱秦乎?”王曰:“爱齐而憎秦。”曰:“两帝立约伐赵,孰与伐桀宋之利?”王曰:“伐桀宋利。”对曰:“夫约钧,然与秦为帝而天下独尊秦而轻齐,释帝则天下爱齐而憎秦,伐赵不如伐桀宋之利,故愿王明释帝以收天下,倍约宾秦,无争重,而王以其间举宋。夫有宋,卫之阳地危;有济西,赵之阿东国危;有淮北,楚之东国危;有陶、平陆,梁门不开。释帝而贷之以伐桀宋之事,国重而名尊,燕楚所以形服,天下莫敢不听,此汤武之举也。敬秦以为名,而后使天下憎之,此所谓以卑为尊者也。愿王孰虑之。”於是齐去帝复为王,秦亦去帝位。三十八年,伐宋。秦昭王怒曰:“吾爱宋与爱新城、阳晋同。韩聂与吾友也,而攻吾所爱,何也?”苏代为齐谓秦王曰:“韩聂之攻宋,所以为王也。齐彊,辅之以宋,楚魏必恐,恐必西事秦,是王不烦一兵,不伤一士,无事而割安邑也,此韩聂之所祷於王也。”秦王曰:“吾患齐之难知。一从一衡,其说何也?”对曰:“天下国令齐可知乎?齐以攻宋,其知事秦以万乘之国自辅,不西事秦则宋治不安。中国白头游敖之士皆积智欲离齐秦之交,伏式结轶西驰者,未有一人言善齐者也,伏式结轶东驰者,未有一人言善秦者也。何则?皆不欲齐秦之合也。何晋楚之智而齐秦之愚也!晋楚合必议齐秦,齐秦合必图晋楚,请以此决事。”秦王曰:“诺。”於是齐遂伐宋,宋王出亡,死於温。齐南割楚之淮北,西侵三晋,欲以并周室,为天子。泗上诸侯邹鲁之君皆称臣,诸侯恐惧。三十九年,秦来伐,拔我列城九。四十年,燕、秦、楚、三晋合谋,各出锐师以伐,败我济西。王解而卻。燕将乐毅遂入临淄,尽取齐之宝藏器。湣王出亡,之卫。卫君辟宫舍之,称臣而共具。湣王不逊卫人侵之。湣王去,走邹、鲁,有骄色,邹、鲁君弗内,遂走莒。楚使淖齿将兵救齐,因相齐湣王。淖齿遂杀湣王而与燕共分齐之侵地卤器。湣王之遇杀,其子法章变名姓为莒太史敫家庸。太史敫女奇法章状貌,以为非恒人,怜而常窃衣食之,而与私通焉。淖齿既以去莒,莒中人及齐亡臣相聚求湣王子,欲立之。法章惧其诛己也,久之,乃敢自言“我湣王子也”。於是莒人共立法章,是为襄王。以保莒城而布告齐国中:“王已立在莒矣。”襄王既立,立太史氏女为王后,是为君王后,生子建。太史敫曰:“女不取媒因自嫁,非吾种也,汙吾世。”终身不睹君王后。君王后贤,不以不睹故失人子之礼。襄王在莒五年,田单以即墨攻破燕军,迎襄王於莒,入临菑。齐故地尽复属齐。齐封田单为安平君。十四年,秦击我刚寿。十九年,襄王卒,子建立。王建立六年,秦攻赵,齐楚救之。秦计曰:“齐楚救赵,亲则退兵,不亲遂攻之。”赵无食,请粟於齐,齐不听。周子曰:“不如听之以退秦兵,不听则秦兵不卻,是秦之计中而齐楚之计过也。且赵之於齐楚,扞蔽也,犹齿之有唇也,唇亡则齿寒。今日亡赵,明日患及齐楚。且救赵之务,宜若奉漏瓮沃焦釜也。夫救赵,高义也;卻秦兵,显名也。义救亡国,威卻彊秦之兵,不务为此而务爱粟,为国计者过矣。”齐王弗听。秦破赵於长平四十馀万,遂围邯郸。十六年,秦灭周。君王后卒。二十三年,秦置东郡。二十八年,王入朝秦,秦王政置酒咸阳。三十五年,秦灭韩。三十七年,秦灭赵。三十八年,燕使荆轲刺秦王,秦王觉,杀轲。明年,秦破燕,燕王亡走辽东。明年,秦灭魏,秦兵次於历下。四十二年,秦灭楚。明年,虏代王嘉,灭燕王喜。四十四年,秦兵击齐。齐王听相后胜计,不战,以兵降秦。秦虏王建,迁之共。遂灭齐为郡。天下壹并於秦,秦王政立号为皇帝。始,君王后贤,事秦谨,与诸侯信,齐亦东边海上,秦日夜攻三晋、燕、楚,五国各自救於秦,以故王建立四十馀年不受兵。君王后死,后胜相齐,多受秦间金,多使宾客入秦,秦又多予金,客皆为反间,劝王去从朝秦,不脩攻战之备,不助五国攻秦,秦以故得灭五国。五国已亡,秦兵卒入临淄,民莫敢格者。王建遂降,迁於共。故齐人怨王建不蚤与诸侯合从攻秦,听奸臣宾客以亡其国,歌之曰:“松耶柏耶?住建共者客耶?”疾建用客之不详也。

译齐王说:“啊,好,你来了!秦国派魏冉来让我称帝,您认为这件事怎么样?”苏代回答:“大王问我的话已经说完了,但祸患的来源还很细微,希望大王接受我的意见,不要公开宣扬。秦国称帝,天下人会安于此事;大王再称帝,就没有退路了。况且推让、争夺帝号本身没有损害。秦国称帝后,天下人厌恶它,大王趁机不称帝,以此收拢天下人,这是很大的资本。况且天下如果立两个帝,您认为天下会尊重齐国,还是尊重秦国?”齐王说:“尊重秦国。”苏代说:“如果放弃帝号,天下人会爱齐国,还是爱秦国?”齐王说:“爱齐国而憎恨秦国。”苏代说:“两个帝国约定攻打赵国,和攻打暴虐的宋国相比,哪一个更有利?”齐王说:“攻打暴虐的宋国有利。”苏代回答:“双方约定既然相当,但同秦国并称帝号,天下却独尊秦国而轻视齐国;放弃帝号,天下就爱齐国而憎恨秦国。攻打赵国不如攻打暴虐的宋国有利,所以希望大王明智地放弃帝号,以收拢天下,背弃与秦国的约定而以宾礼对待秦国,不争夺权重,并利用这个机会攻取宋国。拥有宋国,卫国的阳地就危险;拥有济水以西,赵国的阿地及其东部国土就危险;拥有淮水以北,楚国的东部国土就危险;拥有陶、平陆,魏国的门户就无法打开。放弃帝号,再借此机会攻打暴虐的宋国,国家就会尊贵,名声就会显赫,燕、楚两国也会因形势而屈服,天下没有谁敢不听从。这正是商汤、周武王那样的举动。” 尊奉秦国为帝,反而会使天下人憎恨秦国,这就是所谓把卑下变成尊贵。希望大王仔细考虑这件事。”于是齐国取消帝号,恢复称王,秦国也取消了帝位。三十八年,齐国攻打宋国。秦昭王愤怒地说:“我爱宋国,就像爱新城、阳晋一样。韩聂是我的朋友,却攻打我所爱护的地方,这是为什么?”苏代替齐国对秦王说:“韩聂攻打宋国,正是为了大王。齐国强大,再以宋国作为辅助,楚国、魏国一定害怕;害怕了就一定向西侍奉秦国。这样大王不用劳烦一兵一卒,不损伤一个士卒,就可以无事而得到安邑。这正是韩聂向大王祈求的事。”秦王说:“我担忧齐国难以捉摸,时而合纵,时而连横,这是什么道理?”苏代回答说:“天下各国,难道只有齐国的意图可以知道吗?齐国借攻打宋国,表明它知道应当以拥有万乘兵车的国家作为自己的辅助;如果不向西侍奉秦国,宋国的局势就不会安定。中原那些白发苍苍、四处游说的士人,全都积聚智谋,想离间齐、秦的关系。伏身车前、系紧车轴向西奔驰的人,没有一个说齐国好;伏身车前、系紧车轴向东奔驰的人,也没有一个说秦国好。为什么呢?都是不希望齐、秦联合。” 晋国、楚国为什么这样聪明,而齐国、秦国却这样愚蠢呢!晋、楚联合,就一定会谋划对付齐、秦;齐、秦联合,也一定会图谋晋、楚。请以此来决定这件事。” 秦王说:“好。”于是齐国终于攻打宋国,宋王出逃,死在温地。齐国向南割取楚国淮水以北的土地,向西侵入三晋,想吞并周王室的土地,取代周天子。泗水一带诸侯中邹、鲁的国君都称臣,诸侯们十分恐惧。三十九年,秦国来攻打齐国,攻下了我国九座城池。四十年,燕、秦、楚和三晋共同谋划,各自出动精锐军队来攻打齐国,在济水以西击败齐军。齐王解除武装退却。燕将乐毅于是进入临淄,把齐国的珍宝、财物和器物全部掠走。湣王出逃,逃到卫国。卫君让出宫殿供他居住,称臣侍奉他并供给物资。湣王对卫人无礼,卫人便侵犯他。湣王离开卫国,逃往邹、鲁,脸上带着傲慢的神色;邹、鲁国君不肯接纳他,于是他逃往莒地。楚国派淖齿率兵援救齐国,并趁机任齐湣王的相国。淖齿于是杀死湣王,和燕国共同瓜分侵占齐国所得的土地及掠夺来的器物。湣王被杀时,他的儿子法章改名换姓,充当莒国太史敫家的佣工。太史敫的女儿认为法章相貌非同寻常,不是普通人,怜悯他,常常暗中给他衣服和食物,并且同他私通。淖齿已经离开莒地后,莒地百姓和齐国逃亡的大臣聚集起来寻找湣王的儿子,想拥立他。法章害怕他们会杀自己,过了很久才敢自己说:“我是湣王的儿子。”于是莒人共同拥立法章,这就是襄王。为了守住莒城,又向齐国境内发布消息:“大王已经在莒地即位了。” 襄王即位后,立太史氏的女儿为王后,这就是君王后,生下儿子田建。太史敫说:“女儿不经过媒人,私自嫁人,不是我的后代,玷污了我的家世。”他终身不再见君王后。君王后很贤德,并没有因为父亲不见自己,就失去做人女儿应有的礼数。襄王在莒地五年,田单凭借即墨的军队击破燕军,到莒地迎接襄王,进入临淄。齐国原来的土地全部恢复,重新归属齐国。齐国封田单为安平君。十四年,秦国攻打齐国的刚、寿两地。十九年,襄王去世,儿子田建即位。齐王田建即位六年,秦国攻打赵国,齐、楚两国前去救援。秦国谋划说:“齐、楚救赵,如果两国关系亲密,就会退兵;如果关系不亲密,就乘机攻打它们。”赵国没有粮食,请求齐国援助粮食,齐国不答应。周子说:“不如答应赵国,以此迫使秦军退兵;不答应,秦军就不会退却,这是秦国的计谋得逞,而齐、楚两国的谋划却错了。而且赵国对于齐、楚来说,是屏障,就像牙齿有嘴唇保护一样;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感到寒冷。今天赵国灭亡,明天祸患就会临到齐、楚。况且救援赵国,应当像拿着漏水的瓦罐去浇灭烧焦的锅一样紧急。救援赵国,是高尚的义举;使秦军退却,是显扬名声的事情。用义举救亡国,用威势击退强秦军队,却不努力做这些事,反而吝惜粮食,这是替国家谋划的人的错误。”齐王不听。秦军在长平击败赵军四十多万人,接着包围邯郸。十六年,秦国灭亡周王室。君王后去世。二十三年,秦国设置东郡。二十八年,齐王入朝秦国,秦王政在咸阳设宴。三十五年,秦国灭亡韩国。三十七年,秦国灭亡赵国。三十八年,燕国派荆轲刺杀秦王,秦王察觉,杀死了荆轲。第二年,秦国攻破燕国,燕王逃往辽东。又第二年,秦国灭亡魏国,秦军驻扎在历下。四十二年,秦国灭亡楚国。第二年,秦国俘虏代王嘉,灭亡燕王喜。四十四年,秦军攻打齐国。齐王听信相国后胜的计谋,不抵抗,率军投降秦国。秦国俘虏齐王田建,把他迁徙到共地。于是秦国把齐国灭掉,设置为郡。天下完全并入秦国,秦王政建立皇帝的称号。起初,君王后贤德,侍奉秦国谨慎,同诸侯交往守信;齐国又处在东部海滨,秦国日夜攻打三晋、燕、楚,五国各自忙于抵抗秦国,因此齐王田建四十多年没有遭受兵祸。君王后死后,后胜做齐相,收受秦国间谍大量金钱,又多次派宾客进入秦国;秦国也给他们很多金钱,这些宾客都替秦国进行反间,劝齐王放弃合纵,入朝秦国,不修备攻战的军备,也不帮助五国攻打秦国,秦国因此得以灭掉五国。五国灭亡后,秦军最终进入临淄,百姓没有人敢抵抗。齐王田建于是投降,被迁往共地。过去齐人怨恨田建没有早日同诸侯合纵攻秦,反而听信奸臣和宾客,以致亡国,便唱道:“是松树吗,是柏树吗?使田建住在共地的,是那些宾客吗?”这是痛恨田建任用宾客不慎。

太史公曰:盖孔子晚而喜《易》。《易》之为术,幽明远矣,非通人达才孰能注意焉!故周太史之卦田敬仲完,占至十世之后;及完奔齐,懿仲卜之亦云。田乞及常所以比犯二君,专齐国之政,非必事势之渐然也,盖若遵厌兆祥云。

卷四十七 孔子世家第十七孔子生鲁昌平乡陬邑。其先宋人也,曰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祷於尼丘得孔子。鲁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生而首上圩顶,故因名曰丘云。字仲尼,姓孔氏。丘生而叔梁纥死,葬於防山。防山在鲁东,由是孔子疑其父墓处,母讳之也。孔子为儿嬉戏,常陈俎豆,设礼容。孔子母死,乃殡五父之衢,盖其慎也。郰人輓父之母诲孔子父墓,然后往合葬於防焉。孔子要绖,季氏飨士,孔子与往。阳虎绌曰:“季氏飨士,非敢飨子也。”孔子由是退。孔子年十七,鲁大夫孟釐子病且死,诫其嗣懿子曰:“孔丘,圣人之后,灭於宋。其祖弗父何始有宋而嗣让厉公。及正考父佐戴、武、宣公,三命兹益恭,故鼎铭云:‘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敢余侮。饘於是,粥於是,以糊余口。’其恭如是。吾闻圣人之后,虽不当世,必有达者。今孔丘年少好礼,其达者欤?吾即没,若必师之。”及釐子卒,懿子与鲁人南宫敬叔往学礼焉。是岁,季武子卒,平子代立。孔子贫且贱。及长,尝为季氏史,料量平;尝为司职吏而畜蕃息。由是为司空。已而去鲁,斥乎齐,逐乎宋、卫,困於陈蔡之间,於是反鲁。孔子长九尺有六寸,人皆谓之“长人”而异之。鲁复善待,由是反鲁。鲁南宫敬叔言鲁君曰:“请与孔子適周。”鲁君与之一乘车,两马,一竖子俱,適周问礼,盖见老子云。辞去,而老子送之曰:“吾闻富贵者送人以财,仁人者送人以言。吾不能富贵,窃仁人之号,送子以言,曰:‘聪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议人者也。博辩广大危其身者,发人之恶者也。为人子者毋以有己,为人臣者毋以有己。’”孔子自周反于鲁,弟子稍益进焉。是时也,晋平公淫,六卿擅权,东伐诸侯;楚灵王兵彊,陵轹中国;齐大而近於鲁。鲁小弱,附於楚则晋怒;附於晋则楚来伐;不备於齐,齐师侵鲁。鲁昭公之二十年,而孔子盖年三十矣。齐景公与晏婴来適鲁,景公问孔子曰:“昔秦穆公国小处辟,其霸何也?”对曰:“秦,国虽小,其志大;处虽辟,行中正。身举五羖,爵之大夫,起累绁之中,与语三日,授之以政。以此取之,虽王可也,其霸小矣。”景公说。孔子年三十五,而季平子与郈昭伯以斗鸡故得罪鲁昭公,昭公率师击平子,平子与孟氏、叔孙氏三家共攻昭公,昭公师败,奔於齐,齐处昭公乾侯。其后顷之,鲁乱。孔子適齐,为高昭子家臣,欲以通乎景公。与齐太师语乐,闻韶音,学之,三月不知肉味,齐人称之。景公问政孔子,孔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景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岂得而食诸!”他日又复问政於孔子,孔子曰:“政在节财。”景公说,将欲以尼谿田封孔子。晏婴进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傲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自大贤之息,周室既衰,礼乐缺有间。今孔子盛容饰,繁登降之礼,趋详之节,累世不能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君欲用之以移齐俗,非所以先细民也。”后景公敬见孔子,不问其礼。异日,景公止孔子曰:“奉子以季氏,吾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齐大夫欲害孔子,孔子闻之。景公曰:“吾老矣,弗能用也。”孔子遂行,反乎鲁。孔子年四十二,鲁昭公卒於乾侯,定公立。定公立五年,夏,季平子卒,桓子嗣立。季桓子穿井得土缶,中若羊,问仲尼云“得狗”。仲尼曰:“以丘所闻,羊也。丘闻之,木石之怪夔、罔阆,水之怪龙、罔象,土之怪坟羊。”吴伐越,堕会稽,得骨节专车。吴使使问仲尼:“骨何者最大?”仲尼曰:“禹致群神於会稽山,防风氏后至,禹杀而戮之,其节专车,此为大矣。”吴客曰:“谁为神?”仲尼曰:“山川之神足以纲纪天下,其守为神,社稷为公侯,皆属於王者。”客曰:“防风何守?”仲尼曰:“汪罔氏之君守封、禺之山,为釐姓。在虞、夏、商为汪罔,於周为长翟,今谓之大人。”客曰:“人长几何?”仲尼曰:“僬侥氏三尺,短之至也。长者不过十之,数之极也。”於是吴客曰:“善哉圣人!”桓子嬖臣曰仲梁怀,与阳虎有隙。阳虎欲逐怀,公山不狃止之。其秋,怀益骄,阳虎执怀。桓子怒,阳虎因囚桓子,与盟而醳之。阳虎由此益轻季氏。季氏亦僣於公室,陪臣执国政,是以鲁自大夫以下皆僣离於正道。故孔子不仕,退而脩诗书礼乐,弟子弥众,至自远方,莫不受业焉。定公八年,公山不狃不得意於季氏,因阳虎为乱,欲废三桓之適,更立其庶孽阳虎素所善者,遂执季桓子。桓子诈之,得脱。定公九年,阳虎不胜,奔于齐。是时孔子年五十。

译太史公说:大概孔子晚年喜爱《易》。《易》的占筮之术,所涉及的幽明之理深远难测,若不是通达之人和有卓越才能的人,谁能专心研究它呢!所以,周太史为田敬仲完占卜,说他的后代会延续到十代以后;等到田完逃奔齐国,懿仲为他占卜,也得出同样的结果。田乞和田常之所以相继逼迫、冒犯两位国君,专擅齐国政权,并不一定只是形势逐渐造成的,大概就像遵循厌兆祥云那样,早已有征兆吧。卷四十七 孔子世家第十七 孔子出生在鲁国昌平乡陬邑。他的祖先是宋国人,名叫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叔梁纥同颜氏女子私通而生孔子,曾到尼丘山祈祷,才得到孔子。鲁襄公二十二年,孔子出生。他出生时头顶中间凹陷,所以取名叫丘。字仲尼,姓孔。孔丘出生后不久,叔梁纥就去世了,葬在防山。防山在鲁国东面,因此孔子不知道父亲墓地的具体位置;他的母亲忌讳谈这件事。孔子小时候做游戏,常常陈列俎豆等祭器,摆出举行礼仪的姿态。孔子的母亲去世后,先把灵柩停放在五父之衢,大概是因为他做事谨慎。郰邑人輓父的母亲告诉孔子父亲墓地的位置,孔子才前往,将父母合葬在防山。孔子身上还系着丧服的麻带时,季氏宴请士人,孔子也一同前往。阳虎阻止他说:“季氏宴请的是士人,不敢宴请您。” 孔子因此退了出来。孔子十七岁时,鲁国大夫孟釐子病重将死,告诫他的继承人懿子说:“孔丘是圣人的后代,后来家族在宋国衰亡。他的祖先弗父何最初拥有宋国,却把继承权让给厉公。到了正考父,辅佐戴公、武公、宣公,三次受命任职,态度更加恭敬,所以鼎上的铭文说:‘第一次受命,便弯腰;第二次受命,便曲背;第三次受命,便俯身,沿着墙根快走,也不敢有人侮辱我。在这里盛饭,在这里盛粥,靠这些来填饱我的嘴。’他就是这样恭敬。我听说圣人的后代,即使当时没有显达,后来一定会有显达的人。如今孔丘年轻却喜好礼仪,他大概就是那个显达的人吧?我死以后,你一定要拜他为师。”釐子去世后,懿子和鲁国人南宫敬叔前往向孔子学习礼仪。这一年,季武子去世,平子继位。孔子家贫而且地位低微。长大后,曾任季氏的史官,负责计量,办事公平;又曾任管理仓库的职吏,使牲畜繁殖增多。由此升任司空。不久离开鲁国,在齐国受到排斥,在宋国、卫国被驱逐,在陈国、蔡国之间陷入困境,于是返回鲁国。孔子身高九尺六寸,人们都称他为“长人”,认为很奇异。鲁国又友善地对待他,因此他返回鲁国。鲁国的南宫敬叔对鲁君说:“请让我和孔子一起到周都去。”鲁君给他一辆车、两匹马,又配备一个童仆同行。他们到周都询问礼制,大概还见到了老子。孔子告辞离开时,老子为他送行,说:“我听说富贵的人送人用财物,仁德的人送人用言语。我不能富贵,却冒称仁人,送给您几句话:‘聪明深察却接近死亡的人,是喜欢议论别人的人;博学善辩、见识广大却危及自身的人,是揭发别人罪恶的人。做儿子的,不要只想到自己;做臣子的,也不要只想到自己。’”孔子从周都返回鲁国后,弟子渐渐多了起来。这时,晋平公荒淫无度,六卿专擅权力,向东征伐诸侯;楚灵王军力强盛,侵凌中原;齐国强大而且接近鲁国。鲁国弱小,依附楚国就会惹怒晋国,依附晋国则楚国会来攻打;对齐国没有防备,齐军就会侵犯鲁国。鲁昭公二十年,孔子大约三十岁。齐景公和晏婴来到鲁国,景公问孔子:“从前秦穆公国土小而且地处偏僻,为什么还能建立霸业?”孔子回答:“秦国虽然国小,但志向远大;地处偏僻,但施政合乎中正之道。秦穆公亲自举荐百里奚,授予他大夫爵位,把他从囚禁中起用,同他谈了三天,就把政权交给他。凭借这种做法,即使称王也可以;他只建立霸业,已经算小的成就了。”景公听了很高兴。孔子三十五岁时,季平子因为斗鸡之事同郈昭伯得罪了鲁昭公。昭公率军攻打平子,平子同孟氏、叔孙氏三家共同攻打昭公,昭公军队战败,逃到齐国。齐国把昭公安置在乾侯。此后不久,鲁国发生动乱。孔子到齐国,担任高昭子的家臣,想借此接近景公。他同齐国太师谈论音乐,听到《韶》的乐声,便学习起来,三个月尝不出肉味,齐人都称赞他。景公向孔子询问政事,孔子说:“君主要像个君主,臣子要像个臣子,父亲要像个父亲,儿子要像个儿子。”景公说:“说得好啊!” “如果君主不像君主,臣子不像臣子,父亲不像父亲,儿子不像儿子,即使有粮食,我哪里还能吃得到呢!”有一天,景公又向孔子询问政事,孔子说:“治理政事在于节约财用。”景公很高兴,准备把尼谿的田地封给孔子。晏婴进言说:“儒者善于诙谐,却不能用法度约束;傲慢自得,不能作为臣下的表率;过度推崇丧礼,因厚葬而倾家荡产,不能把这种做法作为风俗;到处游说并乞求借贷,不能用来治理国家。自从大贤相继去世,周王室衰微以来,礼乐已经残缺很久了。如今孔子讲究仪容服饰,繁复地讲授升降进退的礼节和趋走周旋的仪态,几代人也学不完他的学问,一生也研究不尽他的礼制。君王想任用他来改变齐国风俗,这并不是用来优先教化平民的办法。”后来景公恭敬地接见孔子,却不再询问礼制。又有一天,景公挽留孔子说:“我不能像季氏那样供养您。”于是准备以介于季氏、孟氏之间的待遇对待他。齐国大夫想害孔子,孔子听说了这件事。景公说:“我老了,不能任用您了。”孔子于是离开齐国,返回鲁国。孔子四十二岁时,鲁昭公死在乾侯,定公即位。定公即位第五年,夏天,季平子去世,桓子继位。季桓子挖井时得到一个土罐,里面像有一只羊,便问仲尼,说是“得到了一条狗”。仲尼说:“按照我所听说的,那是羊。我听说,木石中的怪物叫夔、罔阆,水中的怪物叫龙、罔象,土中的怪物叫坟羊。” 吴国攻打越国,毁坏会稽城,得到一根大得能装满一辆车的骨节。吴国使者派人询问仲尼:“什么骨头最大?”仲尼说:“禹在会稽山召集群神,防风氏来得最晚,禹杀了他并陈尸示众,他的骨节足以装满一辆车,这就是最大的骨头。”吴国客人说:“谁是神?”仲尼说:“山川之神,足以治理天下纲纪的称为神;守护土地的称为社稷之神,封为公侯的也都归属于王者。”客人说:“防风氏掌管什么地方?”仲尼说:“汪罔氏的君主掌管封山、禺山,姓釐。在虞、夏、商三代称汪罔,周代称长翟,现在称为大人。”客人说:“大人的身高有多少?”仲尼说:“僬侥氏身高三尺,是最矮的;高的人不过是它的十倍,这是身高的极限。”于是吴国客人说:“圣人真高明啊!” 桓子的宠臣仲梁怀同阳虎有矛盾。阳虎想驱逐仲梁怀,公山不狃阻止了他。那年秋天,仲梁怀更加骄横,阳虎逮捕了他。桓子大怒,阳虎趁机囚禁桓子,逼他订立盟约后才释放。阳虎从此更加轻视季氏。季氏也在公室之上僭越,家臣却掌握国家政权,因此鲁国从大夫以下的人全都僭越,背离正道。所以孔子不出仕,退居修订《诗》《书》和礼乐,弟子越来越多,远方的人也赶来,没有谁不接受他的学业。定公八年,公山不狃在季氏那里不得志,便借阳虎作乱,想废除三桓嫡系的继承人,另立阳虎一向友善的庶子,于是拘捕季桓子。桓子欺骗了他,得以逃脱。定公九年,阳虎失败,逃奔齐国。这时孔子五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