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九 河渠书第七
卷二十九 河渠书第七夏书曰:禹抑洪水十三年,过家不入门。陆行载车,水行载舟,泥行蹈毳,山行即桥。以别九州,随山浚川,任土作贡。通九道,陂九泽,度九山。然河菑衍溢,害中国也尤甚。唯是为务。故道河自积石历龙门,南到华阴,东下砥柱,及孟津、雒汭,至于大邳。於是禹以为河所从来者高,水湍悍,难以行平地,数为败,乃厮二渠以引其河。北载之高地,过降水,至于大陆,播为九河,同为逆河,入于勃海。九川既疏,九泽既洒,诸夏艾安,功施于三代。自是之后,荥阳下引河东南为鸿沟,以通宋、郑、陈、蔡、曹、卫,与济、汝、淮、泗会。于楚,西方则通渠汉水、云梦之野,东方则通沟江淮之间。於吴,则通渠三江、五湖。於齐,则通菑济之间。於蜀,蜀守冰凿离碓,辟沫水之害,穿二江成都之中。此渠皆可行舟,有馀则用溉氵侵,百姓飨其利。至于所过,往往引其水益用溉田畴之渠,以万亿计,然莫足数也。西门豹引漳水溉邺,以富魏之河内。而韩闻秦之好兴事,欲罢之,毋令东伐,乃使水工郑国间说秦,令凿泾水自中山西邸瓠口为渠,并北山东注洛三百馀里,欲以溉田。中作而觉,秦欲杀郑国。郑国曰:“始臣为间,然渠成亦秦之利也。”秦以为然,卒使就渠。渠就,用注填阏之水,溉泽卤之地四万馀顷,收皆亩一钟。於是关中为沃野,无凶年,秦以富彊,卒并诸侯,因命曰郑国渠。汉兴三十九年,孝文时河决酸枣,东溃金隄,於是东郡大兴卒塞之。其后四十有馀年,今天子元光之中,而河决於瓠子,东南注钜野,通於淮、泗。於是天子使汲黯、郑当时兴人徒塞之,辄复坏。是时武安侯田蚡为丞相,其奉邑食鄃。鄃居河北,河决而南则鄃无水菑,邑收多。蚡言於上曰:“江河之决皆天事,未易以人力为彊塞,塞之未必应天。”而望气用数者亦以为然。於是天子久之不事复塞也。是时郑当时为大农,言曰:“异时关东漕粟从渭中上,度六月而罢,而漕水道九百馀里,时有难处。引渭穿渠起长安,并南山下,至河三百馀里,径,易漕,度可令三月罢;而渠下民田万馀顷,又可得以溉田:此损漕省卒,而益肥关中之地,得穀。”天子以为然,令齐人水工徐伯表,悉发卒数万人穿漕渠,三岁而通。通,以漕,大便利。其后漕稍多,而渠下之民颇得以溉田矣。其后河东守番系言:“漕从山东西,岁百馀万石,更砥柱之限,败亡甚多,而亦烦费。穿渠引汾溉皮氏、汾阴下,引河溉汾阴、蒲坂下,度可得五千顷。五千顷故尽河壖弃地,民茭牧其中耳,今溉田之,度可得穀二百万石以上。穀从渭上,与关中无异,而砥柱之东可无复漕。”天子以为然,发卒数万人作渠田。数岁,河移徙,渠不利,则田者不能偿种。久之,河东渠田废,予越人,令少府以为稍入。其后人有上书欲通襃斜道及漕事,下御史大夫张汤。汤问其事,因言:“抵蜀从故道,故道多阪,回远。今穿襃斜道,少阪,近四百里;而襃水通沔,斜水通渭,皆可以行船漕。漕从南阳上沔入襃,襃之绝水至斜,间百馀里,以车转,从斜下下渭。如此,汉中之穀可致,山东从沔无限,便於砥柱之漕。且襃斜材木竹箭之饶,拟於巴蜀。”天子以为然,拜汤子卬为汉中守,发数万人作襃斜道五百馀里。道果便近,而水湍石,不可漕。其后庄熊罴言:“临晋民愿穿洛以溉重泉以东万馀顷故卤地。诚得水,可令亩十石。”於是为发卒万馀人穿渠,自徵引洛水至商颜山下。岸善崩,乃凿井,深者四十馀丈。往往为井,井下相通行水。水穨以绝商颜,东至山岭十馀里间。井渠之生自此始。穿渠得龙骨,故名曰龙首渠。作之十馀岁,渠颇通,犹未得其饶。自河决瓠子后二十馀岁,岁因以数不登,而梁楚之地尤甚。天子既封禅巡祭山川,其明年,旱,乾封少雨。天子乃使汲仁、郭昌发卒数万人塞瓠子决。於是天子已用事万里沙,则还自临决河,沈白马玉璧于河,令群臣从官自将军已下皆负薪窴决河。是时东郡烧草,以故薪柴少,而下淇园之竹以为楗。天子既临河决,悼功之不成,乃作歌曰:“瓠子决兮将柰何?皓皓旰旰兮闾殚为河!殚为河兮地不得宁,功无已时兮吾山平。吾山平兮钜野溢,鱼沸郁兮柏冬日。延道弛兮离常流,蛟龙骋兮方远游。归旧川兮神哉沛,不封禅兮安知外!为我谓河伯兮何不仁,泛滥不止兮愁吾人?齧桑浮兮淮、泗满,久不反兮水维缓。”一曰:“河汤汤兮激潺湲,北渡污兮浚流难。搴长茭兮沈美玉,河伯许兮薪不属。薪不属兮卫人罪,烧萧条兮噫乎何以御水!穨林竹兮楗石菑,宣房塞兮万福来。”於是卒塞瓠子,筑宫其上,名曰宣房宫。而道河北行二渠,复禹旧迹,而梁、楚之地复宁,无水灾。
译卷二十九《河渠书》第七。《夏书》说:大禹治理洪水十三年,经过自己的家门也不进去。陆地行走时用车载运,水上行走时用船载运,泥地行走时穿着草鞋,山地行走时就搭桥。他由此划分九州,随着山势疏浚河流,根据土地情况制定贡赋。疏通九条道路,修筑九个泽地的堤岸,测量九座大山。然而黄河灾害泛滥,对中原的危害尤其严重,因此大禹把治理黄河作为首要任务。他从积石山开始疏导黄河,经过龙门,向南到华阴,向东流过砥柱,经过孟津、雒汭,直到大邳。大禹认为黄河发源地地势高,水流湍急凶猛,难以在平地上疏导,多次失败,于是分开修筑两条渠道来引导黄河。一条向北引到高地,经过降水,到达大陆泽,分流成为九条河,合称逆河,流入勃海。九条河流疏通后,九个泽地也排除了积水,诸夏安定,功业施及夏、商、周三代。从这以后,荥阳以下把黄河引向东南,形成鸿沟,用来沟通宋、郑、陈、蔡、曹、卫,并与济水、汝水、淮水、泗水相会。在楚地,西面开通渠道连接汉水和云梦一带,东面开通沟渠连接长江、淮河之间。在吴地,开通渠道连接三江、五湖。在齐地,开通渠道连接菑水、济水之间。在蜀地,蜀郡太守李冰凿开离碓,排除沫水的水害,在成都城中间开凿两条江。这些渠道都可以行船,有余水就用来灌溉低湿田地,百姓享受它们带来的利益。至于沿途经过的地方,往往又引水修建灌溉田地的渠道,数量多到无法计算,但也没有完全统计。西门豹引漳水灌溉邺地,使魏国河内地区富裕起来。韩国听说秦国喜欢兴兵生事,想使秦国疲敝,不让它向东攻伐,于是派水工郑国暗中游说秦国,命秦国从中山西边引泾水,经过瓠口开渠,沿北山向东注入洛水,长达三百多里,想用来灌溉田地。工程进行到中途被秦国察觉,秦国想杀郑国。郑国说:“起初我的确是来作间谍的,但渠道建成后也是秦国的利益。”秦国认为他说得有道理,最终让他完成渠道。渠道建成后,用引来的淤水灌溉盐碱地四万多顷,每亩收获一钟粮食。于是关中成为肥沃的土地,没有荒年,秦国因此富强,最终吞并诸侯,于是把这条渠命名为郑国渠。汉朝建立三十九年,孝文帝时期,黄河在酸枣决口,向东冲毁金堤,于是东郡大规模征发士卒堵塞决口。此后四十多年,到今天子元光年间,黄河在瓠子决口,向东南流入钜野,沟通淮水、泗水。于是天子派汲黯、郑当时征发民工堵塞决口,但刚堵好就又毁坏了。当时武安侯田蚡任丞相,他的食邑在鄃县。鄃县位于黄河北岸,黄河决口向南流,鄃县就没有水灾,食邑收成反而很多。田蚡对皇上说:“江河决口都是天意,不能轻易用人力强行堵塞;即使堵住,也未必符合天意。”望气者和以术数推算的人也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天子很久没有再主持堵塞决口的工程。这时郑当时担任大农,说:“过去关东地区的粮食经渭水漕运而上,大约六个月就停止了;而漕运水道有九百多里,时常有艰难险阻。如果引渭水开凿渠道,从长安起,沿南山脚下向前,到黄河有三百多里,路程较直,漕运容易,估计可以用三个月完成;并且渠道下游有一万多顷民田,还可以用来灌溉农田:这样既能减少漕运、节省士卒,又能使关中的土地得到灌溉而肥沃,收获粮食。”天子认为他说得对,命令齐地的水工徐伯测量规划,全部征发数万人开凿漕渠,三年后贯通。渠道通了以后,用来漕运非常便利。此后漕运量逐渐增加,渠道下游的百姓也得以灌溉田地。后来河东郡守番系说:“粮食从崤山以东漕运到关中,每年有一百多万石,要经过砥柱的险阻,损失毁坏的很多,也十分劳费。开凿渠道,引汾水灌溉皮氏、汾阴以下的土地,再引黄河水灌溉汾阴、蒲坂以下的土地,估计可以得到五千顷。这五千顷土地原来都是黄河岸边的荒地,百姓只在其中割茭草、放牧罢了;如今灌溉耕种,估计可以收获二百万石以上的粮食。粮食从渭水漕运而上,与从关中运出没有不同,那么砥柱以东就可以不再漕运了。”天子认为他说得对,征发数万人修筑渠道、开垦田地。过了几年,黄河改道迁徙,渠道失去作用,耕种这些田地的人无法偿还种粮。时间久了,河东的渠田荒废,赐给越人,命少府把它作为逐渐增加的收入。后来有人上书请求开通褒斜道并办理漕运事务,天子把这件事交给御史大夫张汤。张汤询问情况后说:“从故道通往蜀地,故道多山坡,迂回遥远。如今开凿褒斜道,山坡少,路程近四百里;褒水通向沔水,斜水通向渭水,都可以行船漕运。从南阳沿沔水上行进入褒水,褒水断流处到斜水之间相隔一百多里,用车转运,再从斜水下行到渭水。这样,汉中的粮食可以运来,崤山以东沿沔水运输也没有限制,比经过砥柱漕运方便。而且褒斜一带木材、竹子和竹箭丰富,可以和巴蜀相比。”天子认为他说得对,拜张汤的儿子张卬为汉中太守,征发数万人修筑五百多里的褒斜道。道路果然便利而且近,但水流湍急、礁石很多,不能用来漕运。后来庄熊罴说:“临晋百姓愿意开凿洛水,引水灌溉重泉以东一万多顷原来的盐碱地。如果确实能得到水,每亩可以收获十石。”于是征发一万多人开渠,从征地引洛水到商颜山下。河岸容易崩塌,于是改为凿井,深的有四十多丈。各处都开凿水井,井底彼此相通,用来通水。水流冲刷穿过商颜山,向东延伸十多里直到山岭之间。井渠工程由此开始。开渠时挖出了龙骨,所以命名为龙首渠。修建了十多年,渠道大体贯通,但仍没有取得预期的丰厚收益。自从黄河在瓠子决口以后,过了二十多年,每年的收成因此多次不能达到正常数目,梁、楚一带尤其严重。天子完成封禅、巡行祭祀山川后,第二年发生旱灾,乾封年间少有雨水。天子于是派汲仁、郭昌征发数万人堵塞瓠子的决口。这时天子已经在万里沙举行完祭祀,于是从那里返回,亲自到决口的黄河边,把白马和玉璧沉入河中,命令群臣和随从官员,从将军以下都背着柴薪填塞决口。当时东郡烧掉了草,因此柴薪很少,便砍取淇园的竹子来制作楗(堵水用的木桩)。天子亲临黄河决口,哀叹工程不能成功,于是作歌说:“瓠子决口了啊,将怎么办?水势浩大漫漫啊,百姓的居所全被冲成河!全被冲成河啊,大地不得安宁;工程永无结束之时啊,连我的山都要被削平。我的山被削平啊,钜野泽就要泛滥;鱼儿翻腾啊,柏树也会在冬日里漂浮。水道延伸而离开常流,蛟龙任意奔驰,正向远方游去。让水回到旧河道啊,神灵真是盛大有力;如果不举行封禅,又怎能知道天下之外的事情!” “请替我问河伯:为什么这样不仁慈?洪水泛滥不止,使我们百姓忧愁!齧桑漂浮了,淮水、泗水都涨满;河水长久不退,水势才稍微缓慢。” 另一首歌说:“黄河水势浩荡啊,激流潺潺;向北渡过污水啊,疏浚河流十分困难。拔取长长的茭草啊,沉入河中献上美玉;河伯答应了啊,柴薪却接不上。” “柴薪接不上啊,是卫地百姓的过错;焚烧蒿草啊,唉,拿什么来抵御洪水!砍倒树林和竹子啊,制作堵水木桩;宣房宫建成、决口堵塞啊,万福就会到来。” 于是士卒终于堵塞了瓠子决口,并在堤上修筑宫殿,命名为宣房宫。又把黄河北岸的水道分成两条,恢复大禹时的旧河道,于是梁地、楚地重新安定,不再发生水灾。
自是之后,用事者争言水利。朔方、西河、河西、酒泉皆引河及川谷以溉田;而关中辅渠、灵轵引堵水;汝南、九江引淮;东海引钜定;泰山下引汶水:皆穿渠为溉田,各万馀顷。佗小渠披山通道者,不可胜言。然其著者在宣房。太史公曰:余南登庐山,观禹疏九江,遂至于会稽太湟,上姑苏,望五湖;东闚洛汭、大邳,迎河,行淮、泗、济、漯洛渠;西瞻蜀之岷山及离碓;北自龙门至于朔方。曰:甚哉,水之为利害也!余从负薪塞宣房,悲瓠子之诗而作河渠书。
卷三十 平准书第八汉兴,接秦之弊,丈夫从军旅,老弱转粮饟,作业剧而财匮,自天子不能具钧驷,而将相或乘牛车,齐民无藏盖。於是为秦钱重难用,更令民铸钱,一黄金一斤,约法省禁。而不轨逐利之民,蓄积馀业以稽市物,物踊腾粜,米至石万钱,马一匹则百金。天下已平,高祖乃令贾人不得衣丝乘车,重租税以困辱之。孝惠、高后时,为天下初定,复弛商贾之律,然市井之子孙亦不得仕宦为吏。量吏禄,度官用,以赋於民。而山川园池市井租税之入,自天子以至于封君汤沐邑,皆各为私奉养焉,不领於天下之经费。漕转山东粟,以给中都官,岁不过数十万石。至孝文时,荚钱益多,轻,乃更铸四铢钱,其文为“半两”,令民纵得自铸钱。故吴,诸侯也,以即山铸钱,富埒天子,其后卒以叛逆。邓通,大夫也,以铸钱财过王者。故吴、邓氏钱布天下,而铸钱之禁生焉。匈奴数侵盗北边,屯戍者多,边粟不足给食当食者。於是募民能输及转粟於边者拜爵,爵得至大庶长。孝景时,上郡以西旱,亦复脩卖爵令,而贱其价以招民;及徒复作,得输粟县官以除罪。益造苑马以广用,而宫室列观舆马益增脩矣。至今上即位数岁,汉兴七十馀年之间,国家无事,非遇水旱之灾,民则人给家足,都鄙廪庾皆满,而府库馀货财。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於外,至腐败不可食。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群,而乘字牝者傧而不得聚会。守闾阎者食粱肉,为吏者长子孙,居官者以为姓号。故人人自爱而重犯法,先行义而后绌耻辱焉。当此之时,网疏而民富,役财骄溢,或至兼并豪党之徒,以武断於乡曲。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争于奢侈,室庐舆服僣于上,无限度。物盛而衰,固其变也。自是之后,严助、朱买臣等招来东瓯,事两越,江淮之间萧然烦费矣。唐蒙、司马相如开路西南夷,凿山通道千馀里,以广巴蜀,巴蜀之民罢焉。彭吴贾灭朝鲜,置沧海之郡,则燕齐之间靡然发动。及王恢设谋马邑,匈奴绝和亲,侵扰北边,兵连而不解,天下苦其劳,而干戈日滋。行者赍,居者送,中外骚扰而相奉,百姓抏弊以巧法,财赂衰秏而不赡。入物者补官,出货者除罪,选举陵迟,廉耻相冒,武力进用,法严令具。兴利之臣自此始也。其后汉将岁以数万骑出击胡,及车骑将军卫青取匈奴河南地,筑朔方。当是时,汉通西南夷道,作者数万人,千里负担馈粮,率十馀锺致一石,散币於邛僰以集之。数岁道不通,蛮夷因以数攻,吏发兵诛之。悉巴蜀租赋不足以更之,乃募豪民田南夷,入粟县官,而内受钱於都内。东至沧海之郡,人徒之费拟於南夷。又兴十万馀人筑卫朔方,转漕甚辽远,自山东咸被其劳,费数十百巨万,府库益虚。乃募民能入奴婢得以终身复,为郎增秩,及入羊为郎,始於此。其后四年,而汉遣大将将六将军,军十馀万,击右贤王,获首虏万五千级。明年,大将军将六将军仍再出击胡,得首虏万九千级。捕斩首虏之士受赐黄金二十馀万斤,虏数万人皆得厚赏,衣食仰给县官;而汉军之士马死者十馀万,兵甲之财转漕之费不与焉。於是大农陈藏钱经秏,赋税既竭,犹不足以奉战士。有司言:“天子曰‘朕闻五帝之教不相复而治,禹汤之法不同道而王,所由殊路,而建德一也。北边未安,朕甚悼之。日者,大将军攻匈奴,斩首虏万九千级,留蹛无所食。议令民得买爵及赎禁锢免减罪’。请置赏官,命曰武功爵。级十七万,凡直三十馀万金。诸买武功爵官首者试补吏,先除;千夫如五大夫;其有罪又减二等;爵得至乐卿:以显军功。”军功多用越等,大者封侯卿大夫,小者郎吏。吏道杂而多端,则官职秏废。自公孙弘以春秋之义绳臣下取汉相,张汤用峻文决理为廷尉,於是见知之法生,而废格沮诽穷治之狱用矣。其明年,淮南、衡山、江都王谋反迹见,而公卿寻端治之,竟其党与,而坐死者数万人,长吏益惨急而法令明察。当是之时,招尊方正贤良文学之士,或至公卿大夫。公孙弘以汉相,布被,食不重味,为天下先。然无益於俗,稍骛於功利矣。其明年,骠骑仍再出击胡,获首四万。其秋,浑邪王率数万之众来降,於是汉发车二万乘迎之。既至,受赏,赐及有功之士。是岁费凡百馀巨万。初,先是往十馀岁河决观,梁楚之地固已数困,而缘河之郡隄塞河,辄决坏,费不可胜计。其后番系欲省底柱之漕,穿汾、河渠以为溉田,作者数万人;郑当时为渭漕渠回远,凿直渠自长安至华阴,作者数万人;朔方亦穿渠,作者数万人:各历二三期,功未就,费亦各巨万十数。
译从这以后,掌权的人争相谈论水利。朔方、西河、河西、酒泉都引河水和川谷之水灌溉田地;关中修筑辅渠、灵轵渠,引堵水灌田;汝南、九江引淮水;东海引钜定水;泰山下引汶水:全都开凿渠道灌溉田地,各达一万多顷。其他翻山开渠、开路引水的小渠,多得无法计数。其中最著名的是宣房渠。太史公说:我南行登上庐山,察看大禹疏导九江的遗迹,于是到达会稽的大湟,又登上姑苏山,远望五湖;向东察看洛水入黄河之处和大邳山,迎着黄河而行,又行经淮水、泗水、济水、漯水和洛渠;向西远望蜀地的岷山和离碓;向北则从龙门直到朔方。我说:水所带来的利与害,真是太大了!我曾跟随背柴的人一起堵塞宣房,因悲叹《瓠子歌》而作《河渠书》。第三十卷,《平准书》第八 汉朝兴起时,承接秦朝衰败后的局面,男子从军作战,老弱转运粮饷,生产劳作十分繁重,财物匮乏,甚至天子也凑不齐四匹毛色相同的马来驾车,将相有时还乘牛车,普通百姓家中没有储藏。于是因为秦朝的钱币币值过重、难以使用,便重新命令百姓铸钱;一斤黄金作为一个单位,法律也简要放宽禁令。然而,那些违法逐利的百姓囤积货物,等待市场价格上涨,货物价格飞涨而抛售,米价涨到每石一万钱,一匹马则值一百金。天下平定后,高祖便命令商人不得穿丝绸、乘车,又加重租税来困辱他们。孝惠帝、吕后时期,天下刚刚安定,又放宽了对商人的法律;但商人家庭的子孙仍不得出仕做官吏。朝廷核定官吏俸禄,估算官府用度,再向百姓征收赋税。山川、园池、市场的租税收入,从天子直到封君的汤沐邑,都各自作为私人供养之用,不列入天下的经费。由山东转运粮食,供给中都官署,每年不过几十万石。到了孝文帝时,荚钱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轻,于是改铸四铢钱,钱文仍写作“半两”,并命令百姓可以自由铸钱。因此吴王刘濞作为诸侯,凭借山中铜矿铸钱,财富几乎等同于天子,后来终于因叛逆而败亡。邓通身为大夫,靠铸钱积累的财富超过了诸侯王。所以吴王和邓氏的钱流布天下,从此便产生了禁止铸钱的禁令。匈奴多次侵扰掠夺北部边境,驻防戍守的人很多,边地粮食不足以供给应当吃饭的人。于是招募能够把粮食运到边地,或转运粮食到边地的百姓,授予爵位,爵位最高可到大庶长。孝景帝时,上郡以西发生旱灾,又重新实行出售爵位的法令,并降低爵位价格来招募百姓;至于迁徙刑徒重新服役的人,也可以向县官输送粮食来免罪。朝廷又增造苑囿、饲养马匹,以扩大使用;宫室、楼观、车舆和马匹也更加增修了。到了当今天子即位几年时,距离汉朝兴起已经七十多年。这期间国家没有大事,除非遇到水灾旱灾,百姓无不人人衣食充足、家家富足;城市和乡里的粮仓都装满了,府库中也有多余的财货。京师的钱多到数以巨万计,串钱的绳子腐烂,钱多得无法清点。太仓的粮食陈陈相因,装满后又堆积在露天,直到腐败不能食用。百姓在街巷中都有马,田间道路之间的马成群结队;而乘用母马的人则受到排斥,不能和大家聚会。守卫里巷的人也能吃粱米肉食,做官的人子孙接连做官,居官者甚至把官职作为家族称号。因此人人爱惜自己而重视犯法的后果,把行义放在前面,把耻辱看得很轻。当时法网宽疏而百姓富裕,役使财货,骄纵过度,有的甚至成为兼并土地、结党势大的豪强,在乡里凭武力专断。宗室有封地者,以及公卿大夫以下的人,都争相奢侈,住宅、车舆、服饰僭越于天子而没有限度。事物盛极便会衰败,本来就是变化的规律。从这以后,严助、朱买臣等招抚东瓯,处理两越事务,江淮之间因而变得荒凉而费用繁多。唐蒙、司马相如开通通往西南夷的道路,凿山开路一千多里,以扩大巴蜀地区,巴蜀百姓因此疲惫不堪。彭吴贿赂灭掉朝鲜,设置沧海郡,燕、齐之间也因此大受骚扰。等到王恢在马邑设谋,匈奴断绝和亲,侵扰北部边境,战争接连不断,天下苦于劳役,而兵器战争日益增多。出行的人携带财物,留居的人负责输送,朝廷内外互相骚扰、彼此供给;百姓疲敝,便用巧法逃避,财物和贿赂日益耗损而不能满足需要。缴纳财物的人可以补任官职,拿出货财的人可以赎罪,选举任官日渐衰败,廉耻之心相互掩饰,凭武力得到任用,法律严酷而命令繁多。兴办财利的臣子就是从这时开始出现的。此后,汉军将领每年带领数万骑兵出击胡人;等到车骑将军卫青夺取匈奴的河南地、修筑朔方城时,汉朝正开通西南夷的道路,参加劳作的人有数万人,粮食要从千里之外背运,通常运送十几锺才能到达一石,并把钱财散发给邛、僰人,以召集他们供给劳役。道路几年不能畅通,蛮夷便乘机多次进攻,官吏发兵讨伐他们。把巴蜀全部租赋用来轮番供应仍然不够,于是招募豪强百姓到南夷屯田,向县官缴纳粮食,朝廷则在都内接受钱财。东边直到沧海郡,人员和劳役的费用与南夷相当。又征发十多万人修筑、守卫朔方,漕运转输路途非常遥远,山东一带全都承受其劳苦,费用达数十、数百巨万,府库更加空虚。于是招募百姓,凡能缴纳奴婢的,便可以终身免除徭役,提升为郎的俸秩;后来缴纳羊匹的人也可以做郎官,这种做法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又过了四年,汉朝派大将率领六位将军,军队十多万人,进攻右贤王,斩获敌人一万五千颗首级。第二年,大将军又率领六位将军再次出兵进攻胡人,斩获一万九千颗首级。捕获、斩杀敌人的士卒得到黄金赏赐二十多万斤,被俘的数万人也都得到厚赏,衣食由县官供给;而汉军死亡的士兵和马匹有十多万,兵器铠甲的费用及转运粮饷的费用还不包括在内。于是大农令陈说府藏的钱财已经耗尽,赋税也已经用完,仍不足以供养战士。有关官员说:“天子说:‘我听说五帝的教化各不相同,却都能治理天下;禹、汤的法令也不遵循同一道路,却都能称王。虽然所走的道路不同,但建立德政却是一致的。北部边境尚未安定,我对此非常忧伤。近日大将军进攻匈奴,斩获一万九千颗首级,留下的军队没有粮食可吃。应议定让百姓购买爵位,并用财物赎免禁锢、减轻罪刑。’请设置赏官,命名为‘武功爵’。共分十七级,总价值三十多万金。购买武功爵并取得官首名次的人,经过考试可以补任官吏,优先授官;千夫相当于五大夫;有罪的人又减免二等;爵位最高可到乐卿,以此彰显军功。”军功赏赐常常越级授予,功劳大的封为侯、卿、大夫,功劳小的任郎官、吏员。仕进途径混杂而且繁多,官职制度因而耗损废弛。自从公孙弘用《春秋》的义理约束臣下,取得汉朝相位;张汤以严峻的法律审理案件,担任廷尉,于是“见知法”产生了,废格、沮诽等穷究治罪的案件也实行起来。第二年,淮南王、衡山王、江都王谋反的迹象显露,公卿们追寻线索审理此案,终于把他们的党羽全部牵连进来,因而被判死罪的有数万人,地方长官更加严酷急迫,法令也更加明察苛细。当时,朝廷招募尊崇方正、贤良、文学之士,其中有人做到公卿大夫。公孙弘任汉相时,盖的是布被,吃饭时不吃两种以上的菜,给天下人做榜样。然而这对改变社会风气没有益处,社会逐渐趋向追逐功名利禄。第二年,骠骑将军又两次出兵进攻胡人,斩获四万人。那年秋天,浑邪王率领数万部众来投降,于是汉朝发动车辆两万辆前去迎接。降众到达后,朝廷给予赏赐,并赏赐有功的将士。这一年总共耗费一百多巨万。起初,在这以前十多年,黄河在观地决口,梁、楚之地本来已经多次受困;沿河各郡修筑堤坝堵塞黄河,但河水总是冲决堤坝,所费无法计算。后来番系想节省经过底柱的漕运,开凿汾水、黄河渠道用来灌田,参加劳作的有数万人;郑当时认为渭渠漕运迂回遥远,便凿直渠,从长安直达华阴,参加劳作的有数万人;朔方也开凿渠道,参加劳作的有数万人。这些工程各自历时两三年,尚未完工,费用也各达一百多巨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