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六 吴王濞列传第四十六
卷一百六 吴王濞列传第四十六吴王濞者,高帝兄刘仲之子也。高帝已定天下七年,立刘仲为代王。而匈奴攻代,刘仲不能坚守,弃国亡,间行走雒阳,自归天子。天子为骨肉故,不忍致法,废以为郃阳侯。高帝十一年秋,淮南王英布反,东并荆地,劫其国兵,西度淮,击楚,高帝自将往诛之。刘仲子沛侯濞年二十,有气力,以骑将从破布军蕲西,会甀,布走。荆王刘贾为布所杀,无后。上患吴、会稽轻悍,无壮王以填之,诸子少,乃立濞於沛为吴王,王三郡五十三城。已拜受印,高帝召濞相之,谓曰:“若状有反相。”心独悔,业已拜,因拊其背,告曰:“汉后五十年东南有乱者,岂若邪?然天下同姓为一家也,慎无反!”濞顿首曰:“不敢。”会孝惠、高后时,天下初定,郡国诸侯各务自拊循其民。吴有豫章郡铜山,濞则招致天下亡命者盗铸钱,煮海水为盐,以故无赋,国用富饶。孝文时,吴太子入见,得侍皇太子饮博。吴太子师傅皆楚人,轻悍,又素骄,博,争道,不恭,皇太子引博局提吴太子,杀之。於是遣其丧归葬。至吴,吴王愠曰:“天下同宗,死长安即葬长安,何必来葬为!”复遣丧之长安葬。吴王由此稍失藩臣之礼,称病不朝。京师知其以子故称病不朝,验问实不病,诸吴使来,辄系责治之。吴王恐,为谋滋甚。及后使人为秋请,上复责问吴使者,使者对曰:“王实不病,汉系治使者数辈,以故遂称病。且夫‘察见渊中鱼,不祥’。今王始诈病,及觉,见责急,愈益闭,恐上诛之,计乃无聊。唯上弃之而与更始。”於是天子乃赦吴使者归之,而赐吴王几杖,老,不朝。吴得释其罪,谋亦益解。然其居国以铜盐故,百姓无赋。卒践更,辄与平贾。岁时存问茂材,赏赐闾里。佗郡国吏欲来捕亡人者,讼共禁弗予。如此者四十馀年,以故能使其众。晁错为太子家令,得幸太子,数从容言吴过可削。数上书说孝文帝,文帝宽,不忍罚,以此吴日益横。及孝景帝即位,错为御史大夫,说上曰:“昔高帝初定天下,昆弟少,诸子弱,大封同姓,故王孽子悼惠王王齐七十馀城,庶弟元王王楚四十馀城,兄子濞王吴五十馀城:封三庶孽,分天下半。今吴王前有太子之郄,诈称病不朝,於古法当诛,文帝弗忍,因赐几杖。德至厚,当改过自新。乃益骄溢,即山铸钱,煮海水为盐,诱天下亡人,谋作乱。今削之亦反,不削之亦反。削之,其反亟,祸小;不削,反迟,祸大。”三年冬,楚王朝,晁错因言楚王戊往年为薄太后服,私奸服舍,请诛之。诏赦,罚削东海郡。因削吴之豫章郡、会稽郡。及前二年赵王有罪,削其河间郡。胶西王卬以卖爵有奸,削其六县。汉廷臣方议削吴。吴王濞恐削地无已,因以此发谋,欲举事。念诸侯无足与计谋者,闻胶西王勇,好气,喜兵,诸齐皆惮畏,於是乃使中大夫应高誂胶西王。无文书,口报曰:“吴王不肖,有宿夕之忧,不敢自外,使喻其驩心。”王曰:“何以教之?”高曰:“今者主上兴於奸,饰於邪臣,好小善,听谗贼,擅变更律令,侵夺诸侯之地,徵求滋多,诛罚良善,日以益甚。里语有之,‘舐糠及米’。吴与胶西,知名诸侯也,一时见察,恐不得安肆矣。吴王身有内病,不能朝请二十馀年,尝患见疑,无以自白,今胁肩累足,犹惧不见释。窃闻大王以爵事有適,所闻诸侯削地,罪不至此,此恐不得削地而已。”王曰:“然,有之。子将柰何?”高曰:“同恶相助,同好相留,同情相成,同欲相趋,同利相死。今吴王自以为与大王同忧,愿因时循理,弃躯以除患害於天下,亿亦可乎?”王瞿然骇曰:“寡人何敢如是?今主上虽急,固有死耳,安得不戴?”高曰:“御史大夫晁错,荧惑天子,侵夺诸侯,蔽忠塞贤,朝廷疾怨,诸侯皆有倍畔之意,人事极矣。彗星出,蝗虫数起,此万世一时,而愁劳圣人之所以起也。故吴王欲内以晁错为讨,外随大王后车,彷徉天下,所乡者降,所指者下,天下莫敢不服。大王诚幸而许之一言,则吴王率楚王略函谷关,守荥阳敖仓之粟,距汉兵。治次舍,须大王。大王有幸而临之,则天下可并,两主分割,不亦可乎?”王曰:“善。”高归报吴王,吴王犹恐其不与,乃身自为使,使於胶西,面结之。胶西群臣或闻王谋,谏曰:“承一帝,至乐也。今大王与吴西乡,弟令事成,两主分争,患乃始结。诸侯之地不足为汉郡什二,而为畔逆以忧太后,非长策也。”王弗听。遂发使约齐、菑川、胶东、济南、济北,皆许诺,而曰“城阳景王有义,攻诸吕,勿与,事定分之耳”。诸侯既新削罚,振恐,多怨晁错。及削吴会稽、豫章郡书至,则吴王先起兵,胶西正月丙午诛汉吏二千石以下,胶东、菑川、济南、楚、赵亦然,遂发兵西。
译卷一百六《吴王濞列传》第四十六。吴王刘濞,是高帝哥哥刘仲的儿子。高帝平定天下七年时,封刘仲为代王。但匈奴攻打代国,刘仲不能坚守,放弃封国逃亡,暗中徒步逃到雒阳,自己归附天子。天子因为骨肉亲情,不忍依法惩处他,废黜他的王位,封为郃阳侯。高帝十一年秋,淮南王英布反叛,向东兼并荆地,劫取荆国军队,向西渡过淮水,攻打楚地,高帝亲自率军前去讨伐。刘仲的儿子、沛侯刘濞二十岁,有气力,以骑兵将领身份跟随高帝,在蕲县以西、会甀击破英布军,英布逃走。荆王刘贾被英布杀死,没有后代。高帝担心吴地、会稽人轻捷强悍,却没有强壮的王去镇守;诸子年幼,于是把刘濞从沛地封为吴王,统治三郡五十三城。授予王印后,高帝召刘濞来观察他的相貌,说:“你的相貌有反叛之相。”心里独自后悔,但既然已经授封,便拍着他的背告诫说:“汉朝以后五十年,东南地区发生动乱的,难道会是你吗?然而天下同姓本是一家,千万不要反叛!”刘濞叩头说:“不敢。” 适逢孝惠帝、高后时期,天下刚刚安定,各郡国诸侯都致力于安抚、养育自己的百姓。吴国有豫章郡的铜山,刘濞便招来天下亡命之徒私自铸钱,又煮海水制盐,因此吴国不用向朝廷缴纳赋税,国用十分富足。孝文帝时,吴太子入朝觐见,获准陪皇太子饮酒赌博。吴太子的师傅都是楚人,轻捷强悍,平日又骄横;赌博时因争抢棋路而不恭敬,皇太子拿起棋盘砸向吴太子,将他杀死。于是朝廷派人送他的灵柩回吴国安葬。到了吴国,吴王发怒说:“天下同宗,死在长安就应葬在长安,为什么还要送回来安葬!”又把灵柩送回长安安葬。吴王因此渐渐失去藩臣的礼节,借口生病不上朝。京城知道他是因为儿子的缘故称病不上朝,便查验得知他实际上没有病;吴国使者来朝,朝廷总是拘捕并责问治罪。吴王恐惧,谋反的念头更加增长。后来他又派人来参加秋季朝请,皇帝再次责问吴国使者,使者回答:“大王其实没有病,只因汉廷多次拘捕治罪吴国使者,所以只好称病。况且俗话说:‘看清深渊中的鱼,是不吉祥的。’如今大王起初只是装病,等到被察觉,又被责备得很急,便更加闭塞不出,害怕皇上诛杀他,计策已经无所施展。只有皇上抛弃前嫌,与他重新开始。” 于是天子赦免吴国使者,让他回去,又赐给吴王几和手杖,表示他年老,可以不来朝见。吴王因此得以解除罪责,谋反的念头也更加消解。但他治理吴国,凭借铜山和盐业,使百姓不用纳赋税。百姓服役轮换时,他总是按平价给予补偿。每年按时慰问、举荐有才德的人,赏赐乡里百姓。其他郡国的官吏想来逮捕逃亡者,吴国就联合起来加以禁止,不把逃亡者交出。这样做了四十多年,因此能够控制和役使民众。晁错任太子家令,得到太子的宠信,多次从容地说吴王有过错,可以削减他的封地。他又多次上书劝说孝文帝,文帝宽厚,不忍惩罚吴王,因此吴王一天比一天骄横。等到孝景帝即位,晁错任御史大夫,劝皇帝说:“当初高帝刚平定天下时,兄弟少,诸子弱小,所以大肆分封同姓诸侯。于是王庶出的儿子悼惠王统治齐国七十多城,同母异父的弟弟元王统治楚国四十多城,哥哥的儿子刘濞统治吴国五十多城:三个庶出的亲属分封之地,占了天下一半。如今吴王先前因太子之死与朝廷结怨,又假称有病不上朝,按古代法令应当诛杀,文帝不忍,反而赐给他几和手杖。皇恩已经非常深厚,他本应改过自新,却更加骄横放纵,依山铸钱,煮海水制盐,诱使天下逃亡者归附,图谋作乱。如今削减他的封地,他也会反叛;不削减,他也会反叛。削减他的封地,他反叛得快,祸患较小;不削减,他反叛得迟,祸患更大。”景帝三年冬,楚王入朝,晁错趁机说楚王刘戊过去为薄太后服丧时,私下在服丧住所奸淫,请求诛杀他。皇帝下诏赦免楚王,只削去东海郡作为惩罚。又乘机削去吴国的豫章郡、会稽郡。此前二年,赵王犯罪,削去他的河间郡。胶西王刘卬因卖爵一事有奸邪行为,削去他的六县。汉廷大臣正在商议削减吴国封地。吴王刘濞害怕封地会被不断削减,便借此策划起兵。想到诸侯中没有值得共同谋划的人,听说胶西王勇武、意气强盛、喜爱用兵,齐地诸侯都畏惧他,于是派中大夫应高去诱说胶西王。没有文书,只口头转达说:“吴王不肖,早晚都有忧患,不敢把自己当作外人,所以派我来说明他的诚意。”胶西王说:“你想教我做什么?”应高说:“如今皇上被奸邪之事所惑,又被奸臣粉饰蒙蔽,喜欢小的善行,听信谗言和贼臣,擅自变更法令,侵夺诸侯土地,征收索求越来越多,诛罚善良之人,一天比一天严重。俗话说:‘舔食糠皮,便会舔到米。’吴国和胶西国,都是天下知名的诸侯,一旦同时受到察究,恐怕就不能安然自处了。吴王本人有内在疾病,二十多年不能入朝请见,常常担心受到猜疑,无法为自己申辩,如今缩着肩、叠着脚,仍害怕不能被释疑。我私下听说大王因卖爵一事获罪;据我所听到的,其他诸侯被削地的罪过都没有严重到这种程度,恐怕您不只是被削去封地而已。”胶西王说:“确实有这件事。那你打算怎么办?”应高说:“共同憎恶的,就互相帮助;有共同爱好的,就互相挽留;有共同情感的,就互相成全;有共同欲望的,就共同趋赴;有共同利益的,就可以彼此以死相助。” 如今吴王自认为和大王同样忧患,愿意趁此时机顺应事理,舍弃生命来为天下除去祸害,不知大王认为是否可行?”胶西王惊惧地说:“寡人怎么敢这样做?如今皇上虽然危急,终究不过一死罢了,怎么能不拥戴他呢?”高说道:“御史大夫晁错迷惑天子,侵夺诸侯的封地,蒙蔽忠臣,阻塞贤才,朝廷上下都痛恨他,诸侯也都有背叛之意。如今人事已经到了极点。彗星出现,蝗灾屡次发生,这是万世难逢的时机,也是忧劳圣人、使圣人奋起的原因。因此吴王想在朝廷内部讨伐晁错,在外面跟随大王的车驾,巡行天下;所向往的地方就使它归降,所指向的地方就使它臣服,天下没有谁敢不服。” 大王如果有幸答应他这句话,吴王就率领楚王夺取函谷关,守住荥阳敖仓的粮食,抵挡汉军;安排营舍,等待大王。大王如果有幸亲临,天下就可以兼并,两位君主平分天下,岂不是很好吗?”胶西王说:“好。”高回来向吴王报告,吴王仍担心胶西王不肯同意,于是亲自担任使者,前往胶西,当面与他结盟。胶西王的群臣有的听说了大王的谋划,劝谏说:“奉戴一个皇帝,是最快乐的事。如今大王向西同吴王呼应,假如事情成功,两位君主争夺天下,祸患才会开始。诸侯的土地还不到汉朝郡县土地的十分之二,却要发动叛乱来使太后忧虑,这不是长久之计。” 胶西王不听,于是派使者联络齐王、菑川王、胶东王、济南王和济北王,他们都答应了,但说:“城阳景王有义气,曾攻打诸吕,不要和他一起行动,事情平定后再分给他土地就是了。” 诸侯刚被削减封地并受到惩罚,既震恐又多有怨恨晁错。等到削减吴国会稽、豫章二郡的诏书送到,吴王便首先起兵。正月丙午日,胶西王诛杀汉朝二千石以下的官吏,胶东、菑川、济南、楚、赵也都这样做,于是发兵向西进军。
齐王后悔,饮药自杀,畔约。济北王城坏未完,其郎中令劫守其王,不得发兵。胶西为渠率,胶东、菑川、济南共攻围临菑。赵王遂亦反,阴使匈奴与连兵。七国之发也,吴王悉其士卒,下令国中曰:“寡人年六十二,身自将。少子年十四,亦为士卒先。诸年上与寡人比,下与少子等者,皆发。”发二十馀万人。南使闽越、东越,东越亦发兵从。孝景帝三年正月甲子,初起兵於广陵。西涉淮,因并楚兵。发使遗诸侯书曰:“吴王刘濞敬问胶西王、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赵王、楚王、淮南王、衡山王、庐江王、故长沙王子:幸教寡人!以汉有贼臣,无功天下,侵夺诸侯地,使吏劾系讯治,以僇辱之为故,不以诸侯人君礼遇刘氏骨肉,绝先帝功臣,进任奸宄,诖乱天下,欲危社稷。陛下多病志失,不能省察。欲举兵诛之,谨闻教。敝国虽狭,地方三千里;人虽少,精兵可具五十万。寡人素事南越三十馀年,其王君皆不辞分其卒以随寡人,又可得三十馀万。寡人虽不肖,愿以身从诸王。越直长沙者,因王子定长沙以北,西走蜀、汉中。告越、楚王、淮南三王,与寡人西面;齐诸王与赵王定河间、河内,或入临晋关,或与寡人会雒阳;燕王、赵王固与胡王有约,燕王北定代、云中,抟胡众入萧关,走长安,匡正天子,以安高庙。愿王勉之。楚元王子、淮南三王或不沐洗十馀年,怨入骨髓,欲一有所出之久矣,寡人未得诸王之意,未敢听。今诸王苟能存亡继绝,振弱伐暴,以安刘氏,社稷之所愿也。敝国虽贫,寡人节衣食之用,积金钱,脩兵革,聚穀食,夜以继日,三十馀年矣。凡为此,愿诸王勉用之。能斩捕大将者,赐金五千斤,封万户;列将,三千斤,封五千户;裨将,二千斤,封二千户;二千石,千斤,封千户;千石,五百斤,封五百户:皆为列侯。其以军若城邑降者,卒万人,邑万户,如得大将;人户五千,如得列将;人户三千,如得裨将;人户千,如得二千石;其小吏皆以差次受爵金。佗封赐皆倍军法。其有故爵邑者,更益勿因。愿诸王明以令士大夫,弗敢欺也。寡人金钱在天下者往往而有,非必取於吴,诸王日夜用之弗能尽。有当赐者告寡人,寡人且往遗之。敬以闻。”七国反书闻天子,天子乃遣太尉条侯周亚夫将三十六将军,往击吴楚;遣曲周侯郦寄击赵;将军栾布击齐;大将军窦婴屯荥阳,监齐赵兵。吴楚反书闻,兵未发,窦婴未行,言故吴相袁盎。盎时家居,诏召入见。上方与晁错调兵笇军食,上问袁盎曰:“君尝为吴相,知吴臣田禄伯为人乎?今吴楚反,於公何如?”对曰:“不足忧也,今破矣。”上曰:“吴王即山铸钱,煮海水为盐,诱天下豪桀,白头举事。若此,其计不百全,岂发乎?何以言其无能为也?”袁盎对曰:“吴有铜盐利则有之,安得豪桀而诱之!诚令吴得豪桀,亦且辅王为义,不反矣。吴所诱皆无赖子弟,亡命铸钱奸人,故相率以反。”晁错曰:“袁盎策之善。”上问曰:“计安出?”盎对曰:“愿屏左右。”上屏人,独错在。盎曰:“臣所言,人臣不得知也。”乃屏错。错趋避东厢,恨甚。上卒问盎,盎对曰:“吴楚相遗书,曰‘高帝王子弟各有分地,今贼臣晁错擅適过诸侯,削夺之地’。故以反为名,西共诛晁错,复故地而罢。方今计独斩晁错,发使赦吴楚七国,复其故削地,则兵可无血刃而俱罢。”於是上嘿然良久,曰:“顾诚何如,吾不爱一人以谢天下。”盎曰:“臣愚计无出此,愿上孰计之。”乃拜盎为太常,吴王弟子德侯为宗正。盎装治行。后十馀日,上使中尉召错,绐载行东市。错衣朝衣斩东市。则遣袁盎奉宗庙,宗正辅亲戚,使告吴如盎策。至吴,吴楚兵已攻梁壁矣。宗正以亲故,先入见,谕吴王使拜受诏。吴王闻袁盎来,亦知其欲说己,笑而应曰:“我已为东帝,尚何谁拜?”不肯见盎而留之军中,欲劫使将。盎不肯,使人围守,且杀之,盎得夜出,步亡去,走梁军,遂归报。条侯将乘六乘传,会兵荥阳。至雒阳,见剧孟,喜曰:“七国反,吾乘传至此,不自意全。又以为诸侯已得剧孟,剧孟今无动。吾据荥阳,以东无足忧者。”至淮阳,问父绛侯故客邓都尉曰:“策安出?”客曰:“吴兵锐甚,难与争锋。楚兵轻,不能久。方今为将军计,莫若引兵东北壁昌邑,以梁委吴,吴必尽锐攻之。将军深沟高垒,使轻兵绝淮泗口,塞吴饟道。彼吴梁相敝而粮食竭,乃以全彊制其罢极,破吴必矣。”条侯曰:“善。”从其策,遂坚壁昌邑南,轻兵绝吴饟道。
译齐王后来后悔,服毒自杀,背弃了盟约。济北王的城墙还没有修完,他的郎中令劫持并看守济北王,使他无法发兵。胶西王担任叛军首领,胶东、菑川、济南三王共同攻打并包围临菑。赵王也随即反叛,暗中派人联络匈奴,使其与自己联合出兵。七国起兵时,吴王把全国士卒全部动员起来,下令国内说:“寡人今年六十二岁,亲自领兵;小儿子今年十四岁,也要冲在士卒前面。年龄在寡人之上或与寡人相当、在小儿子之下或与他相当的,都要征发。”共征发二十多万人。吴王向南派使者联络闽越,闽越也发兵跟随。孝景帝三年正月甲子日,吴王首先在广陵起兵。他向西渡过淮水,乘势兼并楚军,并派使者送信给诸侯说:“吴王刘濞恭敬地问候胶西王、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赵王、楚王、淮南王、衡山王、庐江王以及已故长沙王的儿子,请指教寡人!汉朝有奸臣,对天下没有功劳,却侵夺诸侯的土地,命官吏弹劾、拘捕、审讯诸侯,以羞辱他们为目的;不按诸侯君主的礼节对待刘氏骨肉,断绝先帝的功臣,任用奸邪,使天下混乱,想要危害国家。陛下多病,心志昏乱,不能明察。寡人想发兵诛杀这些人,谨来请教。我国虽然狭小,土地方圆三千里;人口虽少,却可以准备五十万精兵。寡人一向供奉南越三十多年,南越王及其君长都不吝惜分出士卒跟随寡人,还可以得到三十多万人。寡人虽然不才,愿亲自跟随诸王。越军从长沙以南直趋,依靠王子平定长沙以北,再向西进军蜀、汉中。请越王、楚王和淮南三王向西与寡人会合;齐国诸王和赵王平定河间、河内,有的进入临晋关,有的与寡人在雒阳会合;燕王、赵王本来就和匈奴王有约,燕王向北平定代郡、云中郡,聚集匈奴军队进入萧关,赶走长安的汉军,匡正天子,使高庙安定。” 希望诸王努力。楚元王的儿子、淮南三王有的十多年不洗澡沐浴,对汉朝的怨恨已经深入骨髓,想要发泄出来已经很久了;但寡人还没有弄清诸王的心意,不敢贸然行动。如今诸王如果能够保存将亡之国,接续断绝的后嗣,扶助弱者,讨伐暴虐,以安定刘氏,这正是国家所希望的。我国虽然贫穷,寡人节省衣食用度,积聚金钱,修治兵器铠甲,聚集粮食,日夜不停地准备,已经三十多年了。凡是为此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诸王努力使用它。能够斩杀或俘获敌方大将的,赏赐黄金五千斤,封万户侯;列将赏黄金三千斤,封五千户;裨将赏黄金二千斤,封二千户;二千石官员赏黄金一千斤,封千户;千石官员赏黄金五百斤,封五百户,全部封为列侯。以军队或城邑投降的,士卒一万人、城邑一万户,待遇同俘获大将;人口五千户,待遇同俘获列将;人口三千户,待遇同俘获裨将;人口一千户,待遇同二千石官员;其中小吏都按等级获得爵位和黄金。其他封赏都加倍于军法规定。原来已有爵位和封邑的,再增加封赏,不因旧爵旧邑而减少。希望诸王把这些明确告诉士大夫,不敢欺骗他们。寡人散存在天下各地的金钱常常都有,不一定要从吴国取得;诸王日夜使用也用不完。有应当赏赐的人,只管告诉寡人,寡人将亲自去送给他。恭敬地把这些情况告知诸王。” 七国反叛的文书传到天子那里,天子于是派太尉条侯周亚夫率领三十六位将军,前去攻打吴、楚;派曲周侯郦寄攻打赵;派将军栾布攻打齐;又派大将军窦婴驻扎荥阳,监督齐、赵方面的军队。吴、楚反叛的文书传来时,汉军还没有出发,窦婴也没有动身。有人说起原吴国丞相袁盎。袁盎当时在家闲居,皇帝下诏召他入宫见面。皇上正和晁错筹划调兵、计算军粮,皇上问袁盎:“你曾经做过吴国丞相,知道吴国大臣田禄伯是什么人吗?如今吴、楚反叛,你认为怎样?”袁盎回答:“不值得忧虑,如今吴军已经失败了。”皇上说:“吴王依靠山中铜矿铸钱,煮海水制盐,招诱天下豪杰,到了白头才起兵。像这样,如果他的计谋没有十足把握,难道会起兵吗?你为什么说他没有作为呢?”袁盎回答:“吴国有铜和盐的利益,确实如此,但怎么能凭此招来豪杰呢?即使吴国真能得到豪杰,他们也会辅佐吴王行义,不会反叛。吴王招来的都是无赖子弟、逃亡的亡命徒、私铸钱币的奸人,所以才相互率领着反叛。”晁错说:“袁盎的计策很好。”皇上问:“计策从哪里实行?”袁盎回答:“希望屏退左右的人。”皇上让侍从退下,只留下晁错。袁盎说:“臣所要说的,是臣下不应让别人知道的。”皇上于是也让晁错退下。晁错快步躲到东厢房,心中十分怨恨。皇上最终询问袁盎,袁盎回答:“吴、楚互相赠送的书信说:‘高皇帝把刘氏子弟分别封王,各有封地。如今奸臣晁错擅自指责诸侯的过失,削夺他们的土地。’” 所以他们以反叛为名义,向西共同诛杀晁错,恢复原来的封地,然后停止用兵。如今唯一的计策,就是斩杀晁错,派使者赦免吴、楚等七国,恢复它们原先被削去的土地,这样军队可以不经过血战就全部解散。”于是皇上沉默了很久,说:“如果确实能这样做,我不吝惜牺牲一个人来向天下谢罪。”袁盎说:“臣愚昧,想不出比这更好的计策,希望皇上仔细考虑。” 于是任命袁盎为太常,任命吴王的弟弟德侯为宗正。袁盎整理行装准备出发。十多天后,皇上派中尉召晁错,骗他说要载他到东市去。晁错穿着朝服,在东市被斩首。皇上又派袁盎奉行宗庙之命,宗正辅佐刘氏亲族,按照袁盎的计策去告谕吴王。到达吴国时,吴、楚军队已经攻打梁国的城垒。宗正因为是吴王的亲属,先入见吴王,说明诏意,让吴王拜受诏书。吴王听说袁盎来了,也知道他想劝说自己,便笑着回答:“我已经做了东帝,还要向谁下拜?”他不肯见袁盎,却把他留在军中,想劫持他,让他担任将领。袁盎不肯,吴王便派人包围看守他,还想杀掉他。袁盎趁夜逃出,徒步逃走,奔向梁军,随后回朝报告。条侯周亚夫乘坐六辆驿车,召集军队于荥阳。到雒阳后,他见到剧孟,高兴地说:“七国反叛,我乘驿车来到这里,没想到竟然还能安然无恙。我还以为诸侯已经得到剧孟,剧孟如今不会有所行动了。如今我据守荥阳,向东就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了。” 到淮阳后,他询问父亲绛侯过去的门客邓都尉:“应该采取什么计策?”门客说:“吴军非常精锐,难以同它正面交锋。” 楚军轻捷却不能持久。如今替将军谋划,不如率兵向东北,在昌邑筑垒,把梁国交给吴军,吴军一定会竭尽精锐攻打梁国。将军深挖壕沟、筑起高垒,再派轻装部队截断淮水、泗水的通道,堵塞吴军的粮道。等吴、梁两军彼此消耗、粮食也用尽时,再以完整强盛的军队制服疲惫困乏的敌军,攻破吴军就一定成功了。”条侯说:“好。”于是采用他的计策,在昌邑南面坚守营垒,并派轻装部队截断吴军的粮道。
吴王之初发也,吴臣田禄伯为大将军。田禄伯曰:“兵屯聚而西,无佗奇道,难以就功。臣愿得五万人,别循江淮而上,收淮南、长沙,入武关,与大王会,此亦一奇也。”吴王太子谏曰:“王以反为名,此兵难以藉人,藉人亦且反王,柰何?且擅兵而别,多佗利害,未可知也,徒自损耳。”吴王即不许田禄伯。吴少将桓将军说王曰:“吴多步兵,步兵利险;汉多车骑,车骑利平地。愿大王所过城邑不下,直弃去,疾西据雒阳武库,食敖仓粟,阻山河之险以令诸侯,虽毋入关,天下固已定矣。即大王徐行,留下城邑,汉军车骑至,驰入梁楚之郊,事败矣。”吴王问诸老将,老将曰:“此少年推锋之计可耳,安知大虑乎!”於是王不用桓将军计。吴王专并将其兵,未度淮,诸宾客皆得为将、校尉、候、司马,独周丘不得用。周丘者,下邳人,亡命吴,酤酒无行,吴王濞薄之,弗任。周丘上谒,说王曰:“臣以无能,不得待罪行间。臣非敢求有所将,愿得王一汉节,必有以报王。”王乃予之。周丘得节,夜驰入下邳。下邳时闻吴反,皆城守。至传舍,召令。令入户,使从者以罪斩令。遂召昆弟所善豪吏告曰:“吴反兵且至,至,屠下邳不过食顷。今先下,家室必完,能者封侯矣。”出乃相告,下邳皆下。周丘一夜得三万人,使人报吴王,遂将其兵北略城邑。比至城阳,兵十馀万,破城阳中尉军。闻吴王败走,自度无与共成功,即引兵归下邳。未至,疽发背死。二月中,吴王兵既破,败走,於是天子制诏将军曰:“盖闻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非者,天报之以殃。高皇帝亲表功德,建立诸侯,幽王、悼惠王绝无后,孝文皇帝哀怜加惠,王幽王子遂、悼惠王子卬等,令奉其先王宗庙,为汉藩国,德配天地,明并日月。吴王濞倍德反义,诱受天下亡命罪人,乱天下币,称病不朝二十馀年,有司数请濞罪,孝文皇帝宽之,欲其改行为善。今乃与楚王戊、赵王遂、胶西王卬、济南王辟光、菑川王贤、胶东王雄渠约从反,为逆无道,起兵以危宗庙,贼杀大臣及汉使者,迫劫万民,夭杀无罪,烧残民家,掘其丘冢,甚为暴虐。今卬等又重逆无道,烧宗庙,卤御物,朕甚痛之。朕素服避正殿,将军其劝士大夫击反虏。击反虏者,深入多杀为功,斩首捕虏比三百石以上者皆杀之,无有所置。敢有议诏及不如诏者,皆要斩。”初,吴王之度淮,与楚王遂西败棘壁,乘胜前,锐甚。梁孝王恐,遣六将军击吴,又败梁两将,士卒皆还走梁。梁数使使报条侯求救,条侯不许。又使使恶条侯於上,上使人告条侯救梁,复守便宜不行。梁使韩安国及楚死事相弟张羽为将军,乃得颇败吴兵。吴兵欲西,梁城守坚,不敢西,即走条侯军,会下邑。欲战,条侯壁,不肯战。吴粮绝,卒饥,数挑战,遂夜奔条侯壁,惊东南。条侯使备西北,果从西北入。吴大败,士卒多饥死,乃畔散。於是吴王乃与其麾下壮士数千人夜亡去,度江走丹徒,保东越。东越兵可万馀人,乃使人收聚亡卒。汉使人以利啗东越,东越即绐吴王,吴王出劳军,即使人鏦杀吴王,盛其头,驰传以闻。吴王子子华、子驹亡走闽越。吴王之弃其军亡也,军遂溃,往往稍降太尉、梁军。楚王戊军败,自杀。三王之围齐临菑也,三月不能下。汉兵至,胶西、胶东、菑川王各引兵归。胶西王乃袒跣,席稾,饮水,谢太后。王太子德曰:“汉兵远,臣观之已罢,可袭,愿收大王馀兵击之,击之不胜,乃逃入海,未晚也。”王曰:“吾士卒皆已坏,不可发用。”弗听。汉将弓高侯穨当遗王书曰:“奉诏诛不义,降者赦其罪,复故;不降者灭之。王何处,须以从事。”王肉袒叩头汉军壁,谒曰:“臣卬奉法不谨,惊骇百姓,乃苦将军远道至于穷国,敢请菹醢之罪。”弓高侯执金鼓见之,曰:“王苦军事,愿闻王发兵状。”王顿首膝行对曰:“今者,晁错天子用事臣,变更高皇帝法令,侵夺诸侯地。卬等以为不义,恐其败乱天下,七国发兵,且以诛错。今闻错已诛,卬等谨以罢兵归。”将军曰:“王苟以错不善,何不以闻?乃未有诏虎符,擅发兵击义国。以此观之,意非欲诛错也。”乃出诏书为王读之。读之讫,曰:“王其自图。”王曰:“如卬等死有馀罪。”遂自杀。太后、太子皆死。胶东、菑川、济南王皆死,国除,纳于汉。郦将军围赵十月而下之,赵王自杀。济北王以劫故,得不诛,徙王菑川。初,吴王首反,并将楚兵,连齐赵。正月起兵,三月皆破,独赵后下。复置元王少子平陆侯礼为楚王,续元王后。徙汝南王非王吴故地,为江都王。
译吴王刚起兵时,吴国大臣田禄伯担任大将军。田禄伯说:“军队聚集后向西进军,没有别的奇策,很难成功。臣希望得到五万人,另行沿江、淮向上游进军,收取淮南、长沙,进入武关,与大王会合,这也是一条奇策。”吴王太子劝谏说:“大王以反叛为名起兵,这支军队很难借给别人;即使借给别人,那人也会反过来背叛大王,怎么办?况且擅自分兵另行行动,会有许多利害得失,尚且无法预知,只会白白损耗自己。”吴王便没有答应田禄伯。吴国少将桓将军劝吴王说:“吴国多步兵,步兵适合在险要地形作战;汉军多车兵骑兵,车骑适合平坦地形。希望大王经过各城邑时,凡是不投降的就直接舍弃,不要停留,迅速向西占据雒阳武库,取食敖仓的粮食,凭借山河险阻号令诸侯。即使不进入函谷关,天下也已经平定了。假如大王缓慢行军,留下来攻取城邑,等汉军车骑赶到,驰入梁、楚的郊野,事情就失败了。”吴王询问各位老将,老将说:“这只是少年人逞强求胜的计策罢了,哪里懂得长远的大谋!”于是吴王不采用桓将军的计策。吴王独自兼领各军,尚未渡过淮水时,宾客们都得以担任将军、校尉、候、司马,唯独周丘没有被任用。周丘是下邳人,逃亡到吴国,是卖酒而品行不端的人,吴王刘濞轻视他,不任用他。周丘上书求见,劝吴王说:“臣因为没有才能,不能在军队中任职。臣不敢请求统领军队,只希望得到大王一枚汉节,必定有办法报答大王。” 吴王于是把汉节给了他。周丘得到符节后,连夜驰入下邳。当时下邳已经听说吴国反叛,全城守备。周丘到达传舍,召见县令。县令进屋后,他让随从以罪名斩杀县令。于是召集兄弟和亲信的豪强官吏,对他们说:“吴国的叛军将要到来,到了以后,不超过一顿饭的工夫就会屠杀下邳。如今首先投降,家室一定能够保全,有才能的人还可以封侯。”出去后人们互相传告,下邳全城便投降了。周丘一夜之间得到三万人,派人报告吴王,随后率领这支军队向北攻取城邑。等到抵达城阳时,军队已有十多万人,击破了城阳中尉的军队。听说吴王战败逃走,周丘估计自己无法同吴王共同成就功业,便率兵返回下邳。还未到达,背上毒疮发作而死。二月中旬,吴王的军队已经被击破,吴王逃走。这时天子向将军发布诏令说:“我听说行善的人,上天用福报答他;作恶的人,上天用灾祸报答他。高皇帝亲自表彰功德,建立诸侯国。幽王、悼惠王绝嗣后,孝文皇帝哀怜并施加恩惠,封幽王的儿子刘遂、悼惠王的儿子刘卬等为王,使他们奉祀先王宗庙,作为汉朝的藩国。他们的恩德本应与天地相配,光明应与日月相同。吴王刘濞背弃恩德、反叛正义,招诱并收容天下逃亡的罪人,扰乱天下的钱币制度,借口有病二十多年不上朝。有关官员多次请求治刘濞的罪,孝文皇帝宽恕了他,希望他改过行善。如今他竟然同楚王戊、赵王遂、胶西王卬、济南王辟光、菑川王贤、胶东王雄渠结盟反叛,作逆无道,起兵危害宗庙,杀害大臣和汉朝使者,胁迫劫掠百姓,残杀无罪之人,焚烧毁坏百姓房屋,挖掘他们的坟墓,暴虐至极。如今刘卬等又重犯大逆无道之罪,焚烧宗庙,抢掠御用财物,朕对此非常痛心。朕穿素服,避居正殿之外;将军应当勉励士大夫攻打叛军。攻打叛军的人,深入敌境、杀敌多的记为功劳;凡斩首或俘获敌人,按三百石以上官员的标准,一律杀掉,不得留下活口。” 谁敢议论诏令,或者不按诏令办事,一律腰斩。” 起初,吴王渡过淮水后,和楚王刘遂向西击败棘壁守军,乘胜前进,锐气非常旺盛。梁孝王害怕,派六位将军攻打吴军;吴军又击败梁军两位将领,梁军士卒都退回梁国。梁孝王多次派使者向条侯求救,条侯不答应。梁孝王又派使者在皇上面前诋毁条侯,皇上派人告诉条侯救援梁国,条侯仍认为守住营垒更有利,便没有出兵。梁孝王派韩安国和楚军中战死将领的弟弟张羽为将军,这才多次击败吴兵。吴军想向西进军,但梁国城池坚守,不敢西进,只得转而奔向条侯军,在下邑会合。吴军想交战,条侯却筑垒坚守,不肯出战。吴军粮食断绝,士卒饥饿,多次挑战,终于在夜里奔袭条侯营垒,想从东南面惊扰汉军。条侯命令防备西北面,吴军果然从西北攻入。吴军大败,士卒多因饥饿而死,随后离散逃亡。于是吴王带着部下几千名壮士,连夜逃走,渡江奔向丹徒,投奔东越。东越军队有一万多人,于是吴王派人收集聚拢逃散的士卒。汉朝派人用财利诱惑东越,东越便欺骗吴王。吴王出来慰劳军队,东越立即派人用矛刺杀吴王,装好他的首级,乘驿车飞驰报告。吴王的儿子子华、子驹逃往闽越。吴王抛弃军队逃走后,吴军便溃散,陆续向太尉军和梁军投降。楚王戊的军队战败,楚王自杀。三王围攻齐国临菑时,三个月也没有攻下。汉军到达后,胶西王、胶东王、菑川王各自带兵撤回。胶西王于是袒露上身,赤脚而行,坐在草席上,饮水充饥,向太后谢罪。王太子刘德说:“汉军远道而来,我看他们已经疲惫,可以袭击他们。希望收集大王剩余的军队攻打汉军;如果不能取胜,就逃入海中,也还不算晚。”胶西王说:“我的士卒都已经败坏,不能再发动使用。”他不听太子的建议。汉将弓高侯韩颓当送信给胶西王说:“我奉诏诛讨不义之人,投降者赦免其罪,恢复原来的地位;不投降者消灭。大王在什么地方?请等待我前来处理。”胶西王袒露上身,叩头来到汉军营垒,拜见说:“臣刘卬奉行法令不谨慎,惊扰百姓,竟使将军从远道来到这个穷困的国家,臣斗胆请求处以菹醢之刑。”弓高侯手执金鼓接见他,说:“大王受军事之苦,请告诉我大王发兵的情形。”胶西王叩头,跪着前行回答:“如今晁错得到天子的任用,擅自更改高皇帝的法令,侵夺诸侯的土地。刘卬等认为这是不义,担心他败坏扰乱天下,七国才发兵,原本是要诛杀晁错。如今听说晁错已经被诛杀,刘卬等谨慎地停止用兵,回来归顺。”将军说:“大王如果认为晁错不善,为什么不上奏皇帝?如今没有诏书和虎符,却擅自发兵攻打奉行正义的国家。由此看来,你的目的并不是要诛杀晁错。”于是拿出诏书为胶西王宣读。读完后说:“大王还是自己作出打算吧。”胶西王说:“像刘卬这样的人,死也罪有余辜。”于是自杀。太后、太子也都死了。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也都死了,他们的封国被废除,纳入汉朝。郦寄将军围攻赵国十个月,赵国才被攻下,赵王自杀。济北王因为曾被劫持,因此没有被诛杀,改封为菑川王。起初,吴王首先反叛,兼并并统领楚军,又联合齐、赵。正月起兵,到了三月七国都被击破,只有赵国最后投降。汉朝重新封元王的小儿子平陆侯刘礼为楚王,接续楚元王的后代。把汝南王刘非改封到吴国旧地,称江都王。
太史公曰:吴王之王,由父省也。能薄赋敛,使其众,以擅山海利。逆乱之萌,自其子兴。争技发难,卒亡其本;亲越谋宗,竟以夷陨。晁错为国远虑,祸反近身。袁盎权说,初宠后辱。故古者诸侯地不过百里,山海不以封。“毋亲夷狄,以疏其属”,盖谓吴邪?“毋为权首,反受其咎”,岂盎、错邪?
卷一百七 魏其武安侯列传第四十七魏其侯窦婴者,孝文后从兄子也。父世观津人。喜宾客。孝文时,婴为吴相,病免。孝景初即位,为詹事。梁孝王者,孝景弟也,其母窦太后爱之。梁孝王朝,因昆弟燕饮。是时上未立太子,酒酣,从容言曰:“千秋之后传梁王。”太后驩。窦婴引卮酒进上,曰:“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传,此汉之约也,上何以得擅传梁王!”太后由此憎窦婴。窦婴亦薄其官,因病免。太后除窦婴门籍,不得入朝请。孝景三年,吴楚反,上察宗室诸窦毋如窦婴贤,乃召婴。婴入见,固辞谢病不足任。太后亦惭。於是上曰:“天下方有急,王孙宁可以让邪?”乃拜婴为大将军,赐金千斤。婴乃言袁盎、栾布诸名将贤士在家者进之。所赐金,陈之廊庑下,军吏过,辄令财取为用,金无入家者。窦婴守荥阳,监齐赵兵。七国兵已尽破,封婴为魏其侯。诸游士宾客争归魏其侯。孝景时每朝议大事,条侯、魏其侯,诸列侯莫敢与亢礼。孝景四年,立栗太子,使魏其侯为太子傅。孝景七年,栗太子废,魏其数争不能得。魏其谢病,屏居蓝田南山之下数月,诸宾客辩士说之,莫能来。梁人高遂乃说魏其曰:“能富贵将军者,上也;能亲将军者,太后也。今将军傅太子,太子废而不能争;争不能得,又弗能死。自引谢病,拥赵女,屏间处而不朝。相提而论,是自明扬主上之过。有如两宫螫将军,则妻子毋类矣。”魏其侯然之,乃遂起,朝请如故。桃侯免相,窦太后数言魏其侯。孝景帝曰:“太后岂以为臣有爱,不相魏其?魏其者,沾沾自喜耳,多易。难以为相,持重。”遂不用,用建陵侯卫绾为丞相。武安侯田蚡者,孝景后同母弟也,生长陵。魏其已为大将军后,方盛,蚡为诸郎,未贵,往来侍酒魏其,跪起如子姓。及孝景晚节,蚡益贵幸,为太中大夫。蚡辩有口,学槃盂诸书,王太后贤之。孝景崩,即日太子立,称制,所镇抚多有田蚡宾客计筴,蚡弟田胜,皆以太后弟,孝景后三年封蚡为武安侯,胜为周阳侯。武安侯新欲用事为相,卑下宾客,进名士家居者贵之,欲以倾魏其诸将相。建元元年,丞相绾病免,上议置丞相、太尉。籍福说武安侯曰:“魏其贵久矣,天下士素归之。今将军初兴,未如魏其,即上以将军为丞相,必让魏其。魏其为丞相,将军必为太尉。太尉、丞相尊等耳,又有让贤名。”武安侯乃微言太后风上,於是乃以魏其侯为丞相,武安侯为太尉。籍福贺魏其侯,因吊曰:“君侯资性喜善疾恶,方今善人誉君侯,故至丞相;然君侯且疾恶,恶人众,亦且毁君侯。君侯能兼容,则幸久;不能,今以毁去矣。”魏其不听。魏其、武安俱好儒术,推毂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迎鲁申公,欲设明堂,令列侯就国,除关,以礼为服制,以兴太平。举適诸窦宗室毋节行者,除其属籍。时诸外家为列侯,列侯多尚公主,皆不欲就国,以故毁日至窦太后。太后好黄老之言,而魏其、武安、赵绾、王臧等务隆推儒术,贬道家言,是以窦太后滋不说魏其等。及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赵绾请无奏事东宫。窦太后大怒,乃罢逐赵绾、王臧等,而免丞相、太尉,以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彊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魏其、武安由此以侯家居。武安侯虽不任职,以王太后故,亲幸,数言事多效,天下吏士趋势利者,皆去魏其归武安,武安日益横。建元六年,窦太后崩,丞相昌、御史大夫青翟坐丧事不办,免。以武安侯蚡为丞相,以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士郡诸侯愈益附武安。武安者,貌侵,生贵甚。又以为诸侯王多长,上初即位,富於春秋,蚡以肺腑为京师相,非痛折节以礼诎之,天下不肃。当是时,丞相入奏事,坐语移日,所言皆听。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权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已尽未?吾亦欲除吏。”尝请考工地益宅,上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库!”是后乃退。尝召客饮,坐其兄盖侯南乡,自坐东乡,以为汉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桡。武安由此滋骄,治宅甲诸第。田园极膏腴,而市买郡县器物相属於道。前堂罗锺鼓,立曲旃;后房妇女以百数。诸侯奉金玉狗马玩好,不可胜数。魏其失窦太后,益疏不用,无势,诸客稍稍自引而怠傲,唯灌将军独不失故。魏其日默默不得志,而独厚遇灌将军。
译太史公说:吴王刘濞能够封王,是由于他的父亲节省俭朴。他能够减轻赋税,使用民众,又独占山林海洋的利益。叛乱的萌芽,是从他的儿子那里兴起的。争强斗胜而发动祸难,最终丧失了自己的根本;亲近越人、谋害宗室,终于因夷狄而灭亡。晁错替国家作长远谋划,灾祸反而临近自身。袁盎用权宜之计进谏,起初受到宠信,后来反遭羞辱。所以古代诸侯的土地不过方圆百里,山林海洋也不拿来封给诸侯。“不要亲近夷狄,以疏远自己的亲属”,这说的难道就是吴王吗?“不要成为权变谋略的首倡者,反而遭受它的祸患”,难道说的就是袁盎和晁错吗?第一百零七卷 魏其武安侯列传第四十七 魏其侯窦婴,是孝文皇后窦氏的堂兄之子。他的父亲世代居住在观津。窦婴喜好接纳宾客。孝文帝时,窦婴担任吴国丞相,因病免职。孝景帝刚即位时,任命他为詹事。梁孝王是孝景帝的弟弟,他的母亲窦太后很宠爱他。梁孝王入朝,趁兄弟们宴饮时,大家一起喝酒。当时皇上还没有册立太子,酒兴正浓时,皇上从容地说:“我死以后,就把皇位传给梁王。”窦太后很高兴。窦婴举杯酒进献给皇上,说:“天下是高祖的天下,父子相传,这是汉朝的约定。皇上怎么能擅自把皇位传给梁王呢?”窦太后从此憎恨窦婴。窦婴也看不起詹事这个官职,便借口有病免职。窦太后把窦婴从宫门名籍中除去,使他不能入朝请见。孝景帝三年,吴、楚反叛。皇上观察宗室中窦氏亲属,没有人比窦婴贤能,于是召见窦婴。窦婴入宫见皇上,坚决以有病为由推辞,说自己不能胜任。窦太后也感到惭愧。于是皇上说:“天下正有急难,王孙难道可以推让吗?”便任命窦婴为大将军,赏赐黄金一千斤。窦婴于是荐举袁盎、栾布等在家闲居的名将贤士。皇上所赐黄金,他把它陈列在廊庑下,军吏经过时,就让他们拿去使用,黄金没有一两带回家。窦婴守卫荥阳,监督齐、赵的军队。七国军队全被击破后,封窦婴为魏其侯。各地游士宾客争相归附魏其侯。孝景帝时每逢朝廷商议大事,条侯、魏其侯这些列侯,其他列侯没有谁敢与他们行平等的礼节。”}], 孝景帝四年,册立栗太子,任命魏其侯为太子傅。孝景帝七年,栗太子被废,魏其侯多次据理力争也未能挽回。他便以有病为由辞职,隐居在蓝田南山脚下几个月。各位宾客和辩士都来劝说他,但没有人能使他重新出仕。梁人高遂于是劝魏其侯说:“能使将军富贵的,是皇上;能使将军亲近皇上的,是太后。如今将军担任太子傅,太子被废却不能争取;争取又不能成功,却又不能以死相谏。自己称病辞职,抱着赵国女子,闭门闲居而不上朝。把这些事放在一起评论,等于自己公开宣扬皇上的过错。倘若两宫因此憎恨将军,那么妻子儿女都将不能保全。”魏其侯认为他说得对,于是重新起身,照旧入朝请见。桃侯被免去丞相职务后,窦太后多次向孝景帝推荐魏其侯。孝景帝说:“太后难道认为我有私心,才不让魏其侯做丞相吗?魏其侯不过沾沾自喜,容易轻率改变主意,难以担任丞相,不能持重。”于是没有任用魏其侯,而任命建陵侯卫绾为丞相。武安侯田蚡,是孝景帝皇后的同母弟弟,出生在长陵。魏其侯已经担任大将军、权势正盛时,田蚡只是诸郎,地位还不显贵,常来魏其侯处侍奉饮酒,跪下起身都像对待父兄一样。到孝景帝晚年,田蚡更加显贵受宠,担任太中大夫。田蚡能言善辩,学习《盘盂》等书,王太后认为他贤能。孝景帝去世当天,太子即位并代行皇帝权力,镇抚天下的许多计策都出自田蚡的宾客。田蚡的弟弟田胜也因为是太后的弟弟,在孝景帝后三年,田蚡被封为武安侯,田胜被封为周阳侯。武安侯刚想掌权做丞相时,对宾客谦卑下士;又荐举那些在家闲居的名士,使他们显贵,想借此压倒魏其侯以及其他将相。建元元年,丞相卫绾因病免职,皇上商议设置丞相和太尉。籍福劝武安侯说:“魏其侯显贵已久,天下士人向来归附他。如今将军刚刚兴起,还比不上魏其侯;如果皇上任命将军为丞相,将军一定会推让给魏其侯。魏其侯做丞相,将军必定做太尉。太尉和丞相地位相等,而且将军还可得到礼让贤人的名声。”武安侯于是暗中让王太后向皇上进言,皇上便任命魏其侯为丞相,武安侯为太尉。籍福向魏其侯祝贺,接着又像吊丧一样说:“君侯天性喜欢善人、憎恶恶人,如今善人都称赞君侯,所以君侯得以做到丞相;但是君侯如果憎恶恶人,恶人又很多,也将诋毁君侯。” 君侯如果能够兼容并蓄,就有希望长久保持地位;如果不能,那么现在就会因为诋毁而失势。”魏其侯不听。魏其侯、武安侯都喜好儒术,推举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他们迎请鲁地的申公,想设置明堂;命令列侯回到自己的封国,开放关禁;按照礼制制定服饰制度,以兴起太平之治。他们还举发窦氏宗族和皇室亲属中没有节操品行的人,削除他们的宗籍。当时皇帝的外戚多被封为列侯,列侯又多娶公主为妻,都不愿回到封国,因此诋毁魏其侯的话每天传到窦太后那里。窦太后喜好黄老之学,而魏其侯、武安侯、赵绾、王臧等人竭力推崇儒术,贬低道家学说,因此窦太后越发不喜欢魏其侯等人。到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赵绾请求不再向东宫窦太后奏报政事。窦太后大怒,于是罢免并驱逐赵绾、王臧等人,同时免去丞相和太尉,任命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彊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魏其侯、武安侯因此以列侯身份居家闲居。武安侯虽然没有官职,但凭借王太后的关系,仍然亲近受宠,多次进言论事,大多得到采纳。天下趋炎附势、追逐利益的官吏士人,都离开魏其侯而归附武安侯,武安侯的势力一天比一天横暴。建元六年,窦太后去世,丞相许昌、御史大夫庄青翟因办理丧事不当而被免职。任命武安侯田蚡为丞相,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士人以及各郡、诸侯,都更加归附武安侯。武安侯田蚡相貌丑陋,却很早就显贵。又因为诸侯王大多年长,而皇上刚即位,年纪还轻,田蚡作为皇帝的至亲担任京城丞相,如果不严厉地折辱诸侯、用礼法使他们屈服,天下就不会肃然。当时丞相入宫奏事,一坐下交谈就是大半天,所说的话皇上全都听从。他所推荐的人,有的从平民之家直接做到二千石官员,权力已经转移到皇上之上。皇上于是说:“你任命官吏已经任命完了吗?我也想任命官吏。”他曾请求把考工署的土地扩给自己的住宅,皇上发怒说:“你为什么不干脆把武库也拿去!”从此才稍稍收敛。他曾召集宾客饮酒,让他的兄长盖侯面向南坐,自己面向东坐,认为汉朝丞相尊贵,不能因为兄长的缘故而徇私改变座次。武安侯因此更加骄横,修建的住宅超过各家。他的田园都是极肥沃的土地,市场上购买的郡县器物接连不断地运到他家。前堂陈列钟鼓,竖立彩旗;后房妇女有数百人。诸侯进献的金玉、狗马和珍玩,多得数不清。魏其侯失去窦太后的支持后,更加被疏远,不再受到任用,也没有权势。他的宾客渐渐自行离去,变得怠慢傲慢,只有灌将军始终没有改变旧日的交情。魏其侯整日沉默,志不得伸,却唯独厚待灌将军。
灌将军夫者,颍阴人也。夫父张孟,尝为颍阴侯婴舍人,得幸,因进之至二千石,故蒙灌氏姓为灌孟。吴楚反时,颍阴侯灌何为将军,属太尉,请灌孟为校尉。夫以千人与父俱。灌孟年老,颍阴侯彊请之,郁郁不得意,故战常陷坚,遂死吴军中。军法,父子俱从军,有死事,得与丧归。灌夫不肯随丧归,奋曰:“愿取吴王若将军头,以报父之仇。”於是灌夫被甲持戟,募军中壮士所善愿从者数十人。及出壁门,莫敢前。独二人及从奴十数骑驰入吴军,至吴将麾下,所杀伤数十人。不得前,复驰还,走入汉壁,皆亡其奴,独与一骑归。夫身中大创十馀,適有万金良药,故得无死。夫创少瘳,又复请将军曰:“吾益知吴壁中曲折,请复往。”将军壮义之,恐亡夫,乃言太尉,太尉乃固止之。吴已破,灌夫以此名闻天下。颍阴侯言之上,上以夫为中郎将。数月,坐法去。后家居长安,长安中诸公莫弗称之。孝景时,至代相。孝景崩,今上初即位,以为淮阳天下交,劲兵处,故徙夫为淮阳太守。建元元年,入为太仆。二年,夫与长乐卫尉窦甫饮,轻重不得,夫醉,搏甫。甫,窦太后昆弟也。上恐太后诛夫,徙为燕相。数岁,坐法去官,家居长安。灌夫为人刚直使酒,不好面谀。贵戚诸有势在己之右,不欲加礼,必陵之;诸士在己之左,愈贫贱,尤益敬,与钧。稠人广众,荐宠下辈。士亦以此多之。夫不喜文学,好任侠,已然诺。诸所与交通,无非豪桀大猾。家累数千万,食客日数十百人。陂池田园,宗族宾客为权利,横於颍川。颍川儿乃歌之曰:“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灌夫家居虽富,然失势,卿相侍中宾客益衰。及魏其侯失势,亦欲倚灌夫引绳批根生平慕之后弃之者。灌夫亦倚魏其而通列侯宗室为名高。两人相为引重,其游如父子然。相得驩甚,无厌,恨相知晚也。灌夫有服,过丞相。丞相从容曰:“吾欲与仲孺过魏其侯,会仲孺有服。”灌夫曰:“将军乃肯幸临况魏其侯,夫安敢以服为解!请语魏其侯帐具,将军旦日蚤临。”武安许诺。灌夫具语魏其侯如所谓武安侯。魏其与其夫人益市牛酒,夜洒埽,早帐具至旦。平明,令门下候伺。至日中,丞相不来。魏其谓灌夫曰:“丞相岂忘之哉?”灌夫不怿,曰:“夫以服请,宜往。”乃驾,自往迎丞相。丞相特前戏许灌夫,殊无意往。及夫至门,丞相尚卧。於是夫入见,曰:“将军昨日幸许过魏其,魏其夫妻治具,自旦至今,未敢尝食。”武安鄂谢曰:“吾昨日醉,忽忘与仲孺言。”乃驾往,又徐行,灌夫愈益怒。及饮酒酣,夫起舞属丞相,丞相不起,夫从坐上语侵之。魏其乃扶灌夫去,谢丞相。丞相卒饮至夜,极驩而去。丞相尝使籍福请魏其城南田。魏其大望曰:“老仆虽弃,将军虽贵,宁可以势夺乎!”不许。灌夫闻,怒,骂籍福。籍福恶两人有郄,乃谩自好谢丞相曰:“魏其老且死,易忍,且待之。”已而武安闻魏其、灌夫实怒不予田,亦怒曰:“魏其子尝杀人,蚡活之。蚡事魏其无所不可,何爱数顷田?且灌夫何与也?吾不敢复求田。”武安由此大怨灌夫、魏其。元光四年春,丞相言灌夫家在颍川,横甚,民苦之。请案。上曰:“此丞相事,何请。”灌夫亦持丞相阴事,为奸利,受淮南王金与语言。宾客居间,遂止,俱解。夏,丞相取燕王女为夫人,有太后诏,召列侯宗室皆往贺。魏其侯过灌夫,欲与俱。夫谢曰:“夫数以酒失得过丞相,丞相今者又与夫有郄。”魏其曰:“事已解。”彊与俱。饮酒酣,武安起为寿,坐皆避席伏。已魏其侯为寿,独故人避席耳,馀半膝席。灌夫不悦。起行酒,至武安,武安膝席曰:“不能满觞。”夫怒,因嘻笑曰:“将军贵人也,属之!”时武安不肯。行酒次至临汝侯,临汝侯方与程不识耳语,又不避席。夫无所发怒,乃骂临汝侯曰:“生平毁程不识不直一钱,今日长者为寿,乃效女儿呫嗫耳语!”武安谓灌夫曰:“程李俱东西宫卫尉,今众辱程将军,仲孺独不为李将军地乎?”灌夫曰:“今日斩头陷匈,何知程李乎!”坐乃起更衣,稍稍去。魏其侯去,麾灌夫出。武安遂怒曰:“此吾骄灌夫罪。”乃令骑留灌夫。灌夫欲出不得。籍福起为谢,案灌夫项令谢。夫愈怒,不肯谢。武安乃麾骑缚夫置传舍,召长史曰:“今日召宗室,有诏。”劾灌夫骂坐不敬,系居室。遂按其前事,遣吏分曹逐捕诸灌氏支属,皆得弃市罪。魏其侯大媿,为资使宾客请,莫能解。武安吏皆为耳目,诸灌氏皆亡匿,夫系,遂不得告言武安阴事。
译灌将军灌夫是颍阴人。灌夫的父亲张孟,曾经做颍阴侯灌婴的舍人,得到灌婴宠幸,因而被荐举做到二千石官员,所以承蒙灌氏之姓,改名灌孟。吴、楚反叛时,颍阴侯灌何担任将军,隶属太尉,请求让灌孟做校尉。灌夫带领一千人和父亲一同出征。灌孟年老,颍阴侯勉强请他出战,他心情郁闷、不得志,因此每次作战都冲入敌军坚阵,最终战死在吴军中。军法规定,父子一同从军,如果有人战死,可以随灵柩回家。灌夫不肯跟随父亲的灵柩回去,激奋地说:“希望取得吴王或吴军将军的首级,来报父亲的仇。”于是灌夫披甲持戟,在军中招募几十名愿意跟随他的壮士。出了营垒门,没有人敢继续前进,只有两个人和十多个随从骑马冲入吴军,抵达吴军将领的部下,杀伤几十人。无法再前进,便又驰马返回,逃入汉军营垒,随从奴仆全部战死,只和一名骑兵回来。灌夫身中十多处重伤,恰好有价值万金的良药,因此没有死去。伤势稍有好转,灌夫又请求将军说:“我更加了解吴军营垒中的情况,请让我再去一次。”将军赞赏他的义勇,又担心他战死,便告诉太尉,太尉坚决制止了他。吴军被击破后,灌夫因此名闻天下。颍阴侯向皇上称说灌夫,皇上任命灌夫为中郎将。几个月后,灌夫因触犯法律被免职。后来他在长安家居,长安城中的各位公卿没有不称赞他的。孝景帝时,他做到代国丞相。孝景帝去世,今上刚即位,因为淮阳是天下交通要地,又是精兵驻扎之处,所以改任灌夫为淮阳太守。建元元年,入朝任太仆。建元二年,灌夫和长乐卫尉窦甫饮酒,因为礼数轻重不合,灌夫醉后殴打窦甫。窦甫是窦太后的兄弟。皇上担心窦太后杀灌夫,便改任他为燕国丞相。几年后,他又因犯法被免官,在长安家居。灌夫为人刚直,任性好酒,不喜欢当面奉承。对于那些地位和权势在自己之上的贵戚,他不愿格外礼敬,反而一定欺凌他们;对于地位在自己之下的士人,越是贫穷卑贱,他越加敬重,把他们看得同自己相等。在人多的场合,他还荐举、宠爱地位低下的人。士人也因此称许他。他不喜欢文章学问,喜好任侠,答应别人的事一定做到。他所结交往来的,无不是豪杰和大奸大恶之徒。家产累计数千万,每天供养的食客有十百人。修筑池塘,经营田园,宗族和宾客凭借权势谋取利益,在颍川横行霸道。颍川儿童于是唱道:“颍水清,灌氏安宁;颍水浊,灌氏灭族。” 灌夫虽然富有,却已经失去权势,卿相、侍中和宾客越来越少。魏其侯失势后,也想依靠灌夫,把那些一生仰慕自己、后来却抛弃自己的人逐一牵引出来,追究他们。灌夫也依靠魏其侯,同列侯和宗室交往,以此提高声望。两人互相援引、互相抬高,交情像父子一样。他们彼此投合,十分欢畅,从不满足,只恨彼此相识得太晚。灌夫正在服丧,拜访丞相。丞相从容地说:“我想和仲孺一起去拜访魏其侯,正好仲孺正在服丧。” 灌夫说:“将军既然肯屈驾光临魏其侯,我怎么敢拿服丧作为推辞?请告诉魏其侯准备帷帐和酒席,将军明天早晨早点来。”武安侯答应了。灌夫把武安侯所说的话完整告诉魏其侯。魏其侯和夫人又买了牛和酒,连夜洒扫,早早搭好帷帐,一直准备到天亮。天刚亮,魏其侯便命门下人等候。到了中午,丞相还没有来。魏其侯对灌夫说:“丞相难道忘了吗?”灌夫很不高兴,说:“我因为服丧请他,他理应前往。”于是驾车亲自去迎接丞相。丞相当时只是事先戏言答应灌夫,根本没有打算前往。灌夫到丞相府门口时,丞相还在睡觉。于是灌夫进去拜见,说:“将军昨天有幸答应到魏其侯那里去,魏其侯夫妇准备了酒食,从早晨到现在都不敢先吃。”武安侯惊愕地道歉说:“我昨天喝醉了,忽然忘了对仲孺说过的话。”于是驾车前往,又故意慢慢走,灌夫更加愤怒。到饮酒兴浓时,灌夫起身为丞相跳舞祝酒,丞相不起身,灌夫便坐着用言语冒犯他。魏其侯只好扶灌夫离开,向丞相道歉。丞相最终饮酒到深夜,尽兴欢娱后才离去。丞相曾派籍福向魏其侯索要城南的田地。魏其侯非常失望地说:“我这个老仆人虽然被抛弃,将军虽然尊贵,难道可以凭势力夺取我的田地吗!”他没有答应。灌夫听说后大怒,辱骂籍福。籍福厌恶两人彼此有嫌隙,便假装替自己解脱,对丞相说:“魏其侯年老将死,很容易忍耐,暂且等一等。”不久武安侯听说魏其侯、灌夫确实因田地之事发怒、不肯给予,也怒道:“魏其侯的儿子曾经杀人,是我救活了他。我侍奉魏其侯,从来没有什么事不答应,他为什么舍不得几顷田地?况且这件事同灌夫有什么关系?我以后也不敢再求田地了。”武安侯因此大大怨恨灌夫和魏其侯。元光四年春,丞相说灌夫的家在颍川,横行霸道得厉害,百姓深受其苦,请求查办。皇上说:“这是丞相的职事,为什么还来请示?”灌夫也掌握丞相暗中的违法之事,知道他谋取非法利益、收受淮南王的金钱并与之有言语往来。宾客从中调解,这件事于是停止,两人暂时和解。夏天,丞相娶燕王的女儿为夫人。太后有诏,召集列侯和宗室都去祝贺。魏其侯经过灌夫家,想和他一同前往。灌夫推辞说:“我多次因为饮酒过失得罪丞相,丞相现在又和我有嫌隙。”魏其侯说:“事情已经和解了。”便强行带他一同去。酒喝到兴浓时,武安侯起身祝酒,座中人都离席伏拜。随后魏其侯祝酒,只有他的老朋友离席,其他人只是跪坐在席上。灌夫很不高兴。灌夫起身依次劝酒,到了武安侯面前,武安侯只跪坐着说:“不能喝满杯。” 夫大怒,于是嘻笑着说:“将军是尊贵之人,请把这杯酒喝了!”当时武安侯不肯。依次敬酒到了临汝侯那里,临汝侯正和程不识耳语,也没有离席。灌夫没有地方发泄怒气,便骂临汝侯说:“你平生诋毁程不识,说他一文钱也不值,今天长者来祝酒,你却学女子一样低声耳语!”武安侯对灌夫说:“程不识和李广都是东西宫的卫尉,如今当众侮辱程将军,仲孺难道不替李将军留些情面吗?”灌夫说:“今天即使砍头、身陷敌阵,我也顾不上什么程将军、李将军!”座中人于是起身更换衣服,渐渐离去。魏其侯离席时,命人招呼灌夫出去。武安侯于是大怒说:“这是我纵容灌夫的罪过。”便命骑士留下灌夫。灌夫想出去却不能。籍福起身替他道歉,按住灌夫的脖子让他谢罪。灌夫更加愤怒,不肯道歉。武安侯便指挥骑士把灌夫捆起来,放进传舍,召来长史说:“今天召集宗室,是奉有诏令的。”于是弹劾灌夫在宴席上辱骂他人、对君上不敬,将他拘禁在居室中。又追查他以前的事情,派官吏分头追捕灌氏宗族,判他们全部弃市。魏其侯非常惭愧,拿出财物派宾客去营救,但没有人能够解救灌夫。武安侯的属吏都充当耳目,灌氏族人全都逃亡藏匿,灌夫被拘禁,于是无法告发武安侯暗中的罪行。
魏其锐身为救灌夫。夫人谏魏其曰:“灌将军得罪丞相,与太后家忤,宁可救邪?”魏其侯曰:“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无所恨。且终不令灌仲孺独死,婴独生。”乃匿其家,窃出上书。立召入,具言灌夫醉饱事,不足诛。上然之,赐魏其食,曰:“东朝廷辩之。”魏其之东朝,盛推灌夫之善,言其醉饱得过,乃丞相以他事诬罪之。武安又盛毁灌夫所为横恣,罪逆不道。魏其度不可柰何,因言丞相短。武安曰:“天下幸而安乐无事,蚡得为肺腑,所好音乐狗马田宅。蚡所爱倡优巧匠之属,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桀壮士与论议,腹诽而心谤,不仰视天而俯画地,辟倪两宫间,幸天下有变,而欲有大功。臣乃不知魏其等所为。”於是上问朝臣:“两人孰是?”御史大夫韩安国曰:“魏其言灌夫父死事,身荷戟驰入不测之吴军,身被数十创,名冠三军,此天下壮士,非有大恶,争杯酒,不足引他过以诛也。魏其言是也。丞相亦言灌夫通奸猾,侵细民,家累巨万,横恣颍川,凌轹宗室,侵犯骨肉,此所谓‘枝大於本,胫大於股,不折必披’,丞相言亦是。唯明主裁之。”主爵都尉汲黯是魏其。内史郑当时是魏其,后不敢坚对。馀皆莫敢对。上怒内史曰:“公平生数言魏其、武安长短,今日廷论,局趣效辕下驹,吾并斩若属矣。”即罢起入,上食太后。太后亦已使人候伺,具以告太后。太后怒,不食,曰:“今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令我百岁后,皆鱼肉之矣。且帝宁能为石人邪!此特帝在,即录录,设百岁后,是属宁有可信者乎?”上谢曰:“俱宗室外家,故廷辩之。不然,此一狱吏所决耳。”是时郎中令石建为上别言两人事。武安已罢朝,出止车门,召韩御史大夫载,怒曰:“与长孺共一老秃翁,何为首鼠两端?”韩御史良久谓丞相曰:“君何不自喜?夫魏其毁君,君当免冠解印绶归,曰‘臣以肺腑幸得待罪,固非其任,魏其言皆是’。如此,上必多君有让,不废君。魏其必内愧,杜门齰舌自杀。今人毁君,君亦毁人,譬如贾竖女子争言,何其无大体也!”武安谢罪曰:“争时急,不知出此。”於是上使御史簿责魏其所言灌夫,颇不雠,欺谩。劾系都司空。孝景时,魏其常受遗诏,曰“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及系,灌夫罪至族,事日急,诸公莫敢复明言於上。魏其乃使昆弟子上书言之,幸得复召见。书奏上,而案尚书大行无遗诏。诏书独藏魏其家,家丞封。乃劾魏其矫先帝诏,罪当弃市。五年十月,悉论灌夫及家属。魏其良久乃闻,闻即恚,病痱,不食欲死。或闻上无意杀魏其,魏其复食,治病,议定不死矣。乃有蜚语为恶言闻上,故以十二月晦论弃市渭城。其春,武安侯病,专呼服谢罪。使巫视鬼者视之,见魏其、灌夫共守,欲杀之。竟死。子恬嗣。元朔三年,武安侯坐衣襜褕入宫,不敬。淮南王安谋反觉,治。王前朝,武安侯为太尉,时迎王至霸上,谓王曰:“上未有太子,大王最贤,高祖孙,即宫车晏驾,非大王立当谁哉!”淮南王大喜,厚遗金财物。上自魏其时不直武安,特为太后故耳。及闻淮南王金事,上曰:“使武安侯在者,族矣。”太史公曰:魏其、武安皆以外戚重,灌夫用一时决筴而名显。魏其之举以吴楚,武安之贵在日月之际。然魏其诚不知时变,灌夫无术而不逊,两人相翼,乃成祸乱。武安负贵而好权,杯酒责望,陷彼两贤。呜呼哀哉!迁怒及人,命亦不延。众庶不载,竟被恶言。呜呼哀哉!祸所从来矣!
译魏其侯奋不顾身地要救灌夫。魏其侯的夫人劝他说:“灌将军得罪了丞相,又同太后家族发生冲突,难道还可以救他吗?”魏其侯说:“侯爵是我为他求来的,也由我亲手舍弃,我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况且我终究不能让灌仲孺独自死去,而我独自活着。”于是把家人藏起来,偷偷出城上书。皇上立即召他入见。魏其侯详细说明灌夫酒醉吃饱后的事情,认为不值得诛杀。皇上认为他说得对,赏赐魏其侯饮食,说:“到东宫去当面辩论这件事。” 魏其侯到东宫后,极力称说灌夫的优点,说他不过因醉酒失礼而获罪,丞相却借其他事情诬陷他。武安侯又极力诋毁灌夫,说他横行放纵,罪大恶极。魏其侯估计无法反驳,便转而指责丞相的短处。武安侯说:“天下幸而安乐无事,我作为皇帝的至亲,所爱好的不过是音乐、狗马、田宅。至于我所喜欢的倡优、巧匠之类,还比不上魏其侯、灌夫日夜招集天下豪杰壮士来议论政事,心怀怨恨、暗中诽谤,不仰望天命而低头在地上谋划,窥伺两宫之间,只希望天下发生变故,好建立大功。臣实在不知道魏其侯等人想做什么。”于是皇上问朝廷大臣:“这两个人,谁说得对?”御史大夫韩安国说:“魏其侯说灌夫的父亲战死,灌夫亲自拿着戟冲入不可预测的吴军,身受数十处创伤,名声冠绝三军,这是天下的壮士,并没有什么大恶。仅仅因为争一杯酒,不足以牵连其他过失而诛杀他。魏其侯说得对。丞相又说灌夫勾结奸猾之徒,侵害小民,家产积累数千万,在颍川横行霸道,凌辱宗室,侵犯皇亲骨肉。这正是所说的‘树枝大过树根,小腿粗过大腿,不折断就会披裂’,丞相说的也有道理。只是请明主裁决。”主爵都尉汲黯认为魏其侯说得对。内史郑当时也认为魏其侯有理,但后来不敢坚持回答。其余大臣都没有人敢回答。皇上恼怒地对内史说:“你平生多次议论魏其侯和武安侯的是非短长,今天在朝廷上辩论,却局促得像车辕下的小马驹一样。我连你们这些人一起杀掉!”说罢便退朝起身入内,皇上去给太后进食。太后也已经派人等候探察,便把事情全部告诉了太后。太后大怒,不肯进食,说:“如今我还在世,众人就都欺凌我的弟弟;等我百岁以后,他们就都要把他当作鱼肉来宰割了。况且皇帝难道能做石头人吗!现在只是因为皇帝在位,他才默默无闻;假如到了百岁以后,这些人难道还有什么值得信任的吗?”皇上谢罪说:“他们都是宗室和外戚,所以才在朝廷上争辩;否则,这不过是一个狱吏所能裁决的案件罢了。”这时,郎中令石建也替皇上分别说明了两人的事情。武安侯退朝后,走到止车门,召韩安国上车,愤怒地说:“你和长孺共同对付一个老秃翁,为什么要首鼠两端?”韩御史大夫过了很久才对丞相说:“您为什么不自己为自己谋划呢?魏其侯诋毁您时,您应当摘下帽子、解下印绶回家,说:‘臣凭借皇帝至亲的身份,幸而得以任职,本来就不是我的才能所能胜任的,魏其侯说的都对。’这样一来,皇上一定会赞许您能够谦让贤者,不会废黜您。魏其侯内心必定惭愧,闭门咬舌自杀。如今别人诋毁您,您也诋毁别人,就像商贩和女子争辩一样,为什么这样没有大体!”武安侯道歉说:“当时争论正急,我没有想到这一点。” 于是皇上派御史登记核查魏其侯关于灌夫的言论,发现其中多有不相符合、欺骗诬蔑之处,便弹劾魏其侯,将他拘禁在都司空。孝景帝时,魏其侯曾接受遗诏,遗诏说:“如果遇到不便处理的事情,可以根据实际情况酌情论奏皇上。”等到魏其侯被拘禁,灌夫的罪行已经发展到要诛灭家族的程度,事情一天比一天紧急,各位公卿都不敢再向皇上公开说明。魏其侯于是让兄弟的儿子上书说明此事,希望能够再次被召见。奏书上报后,皇上查阅尚书档案,发现并没有遗诏。那份诏书只藏在魏其侯家中,由家丞封存。于是弹劾魏其侯伪造先帝遗诏,依法应当弃市。元朔五年十月,把灌夫及其家属全部定罪。魏其侯过了很久才听说,听到后便愤怒不已,患了风痹,不吃东西想要自杀。后来有人听说皇上本来没有杀魏其侯的意思,魏其侯又开始进食、治病,案件已经议定不会处死他了。此时却有流言恶语传到皇上那里,所以在十二月月底将他判处弃市,地点在渭城。这一年春天,武安侯生病,专门呼喊服罪道歉。于是让巫师和能看见鬼的人为他察看病情,他们看见魏其侯和灌夫共同守着武安侯,想要杀死他。武安侯最终死去。他的儿子田恬继承爵位。元朔三年,武安侯因穿着襜褕进入宫中,被认为不敬。淮南王刘安谋反的事情被察觉后,朝廷进行审查。淮南王以前入朝时,武安侯担任太尉,曾在霸上迎接淮南王,对他说:“皇上还没有太子,大王最贤能,又是高祖的孙子;如果皇上突然驾崩,不立大王还能立谁呢?”淮南王非常高兴,厚重地赠送黄金财物。皇上自魏其侯时期起就不看重武安侯,只是因为太后的缘故才优待他。等听说淮南王送金钱给武安侯的事情,皇上说:“如果武安侯还在,必定要诛灭他的家族。” 太史公说:魏其侯、武安侯都凭借外戚身份而显贵,灌夫则因一时的决策而声名显赫。魏其侯因吴、楚之乱而被举用,武安侯的显贵则发生在先帝去世、今上即位之际。然而魏其侯确实不懂时势变化,灌夫没有谋略又不谦逊;两人互相助长,终于造成祸乱。武安侯倚仗尊贵身份而喜好权势,因为一杯酒的小事责怪怨恨,陷害了那两位贤人。唉,真可悲啊!把怒气迁怒于别人,自己的寿命也不会长久。百姓不拥护他,最终又受到恶言的牵连。唉,真可悲啊!祸患就是这样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