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十一 越王句践世家第十一
卷四十一 越王句践世家第十一越王句践,其先禹之苗裔,而夏后帝少康之庶子也。封於会稽,以奉守禹之祀。文身断发,披草莱而邑焉。后二十馀世,至於允常。允常之时,与吴王阖庐战而相怨伐。允常卒,子句践立,是为越王。元年,吴王阖庐闻允常死,乃兴师伐越。越王句践使死士挑战,三行,至吴陈,呼而自刭。吴师观之,越因袭击吴师,吴师败於槜李,射伤吴王阖庐。阖庐且死,告其子夫差曰:“必毋忘越。”三年,句践闻吴王夫差日夜勒兵,且以报越,越欲先吴未发往伐之。范蠡谏曰:“不可。臣闻兵者凶器也,战者逆德也,争者事之末也。阴谋逆德,好用凶器,试身於所末,上帝禁之,行者不利。”越王曰:“吾已决之矣。”遂兴师。吴王闻之,悉发精兵击越,败之夫椒。越王乃以馀兵五千人保栖於会稽。吴王追而围之。越王谓范蠡曰:“以不听子故至於此,为之柰何?”蠡对曰:“持满者与天,定倾者与人,节事者以地。卑辞厚礼以遗之,不许,而身与之市。”句践曰:“诺。”乃令大夫种行成於吴,膝行顿首曰:“君王亡臣句践使陪臣种敢告下执事:句践请为臣,妻为妾。”吴王将许之。子胥言於吴王曰:“天以越赐吴,勿许也。”种还,以报句践。句践欲杀妻子,燔宝器,触战以死。种止句践曰:“夫吴太宰嚭贪,可诱以利,请间行言之。”於是句践以美女宝器令种间献吴太宰嚭。嚭受,乃见大夫种於吴王。种顿首言曰:“愿大王赦句践之罪,尽入其宝器。不幸不赦,句践将尽杀其妻子,燔其宝器,悉五千人触战,必有当也。”嚭因说吴王曰:“越以服为臣,若将赦之,此国之利也。”吴王将许之。子胥进谏曰:“今不灭越,后必悔之。句践贤君,种、蠡良臣,若反国,将为乱。”吴王弗听,卒赦越,罢兵而归。句践之困会稽也,喟然叹曰:“吾终於此乎?”种曰:“汤系夏台,文王囚羑里,晋重耳奔翟,齐小白奔莒,其卒王霸。由是观之,何遽不为福乎?”吴既赦越,越王句践反国,乃苦身焦思,置胆於坐,坐卧即仰胆,饮食亦尝胆也。曰:“女忘会稽之耻邪?”身自耕作,夫人自织,食不加肉,衣不重采,折节下贤人,厚遇宾客,振贫吊死,”与百姓同其劳。欲使范蠡治国政,蠡对曰:“兵甲之事,种不如蠡;填抚国家,亲附百姓,蠡不如种。”於是举国政属大夫种,而使范蠡与大夫柘稽行成,为质於吴。二岁而吴归蠡。句践自会稽归七年,拊循其士民,欲用以报吴。大夫逢同谏曰:“国新流亡,今乃复殷给,缮饰备利,吴必惧,惧则难必至。且鸷鸟之击也,必匿其形。今夫吴兵加齐、晋,怨深於楚、越,名高天下,实害周室,德少而功多,必淫自矜。为越计,莫若结齐,亲楚,附晋,以厚吴。吴之志广,必轻战。是我连其权,三国伐之,越承其弊,可克也。”句践曰:“善。”居二年,吴王将伐齐。子胥谏曰:“未可。臣闻句践食不重味,与百姓同苦乐。此人不死,必为国患。吴有越,腹心之疾,齐与吴,疥疭也。愿王释齐先越。”吴王弗听,遂伐齐,败之艾陵,虏齐高、国以归。让子胥。子胥曰:“王毋喜!”王怒,子胥欲自杀,王闻而止之。越大夫种曰:“臣观吴王政骄矣,请试尝之贷粟,以卜其事。”请贷,吴王欲与,子胥谏勿与,王遂与之,越乃私喜。子胥言曰:“王不听谏,后三年吴其墟乎!”太宰嚭闻之,乃数与子胥争越议,因谗子胥曰:“伍员貌忠而实忍人,其父兄不顾,安能顾王?王前欲伐齐,员彊谏,已而有功,用是反怨王。王不备伍员,员必为乱。”与逢同共谋,谗之王。王始不从,乃使子胥於齐,闻其讬子於鲍氏,王乃大怒,曰:“伍员果欺寡人!”役反,使人赐子胥属镂剑以自杀。子胥大笑曰:“我令而父霸,我又立若,若初欲分吴国半予我,我不受,已,今若反以谗诛我。嗟乎,嗟乎,一人固不能独立!”报使者曰:“必取吾眼置吴东门,以观越兵入也!”於是吴任嚭政。居三年,句践召范蠡曰:“吴已杀子胥,导谀者众,可乎?”对曰:“未可。”至明年春,吴王北会诸侯於黄池,吴国精兵从王,惟独老弱与太子留守。句践复问范蠡,蠡曰“可矣”。乃发习流二千人,教士四万人,君子六千人,诸御千人,伐吴。吴师败,遂杀吴太子。吴告急於王,王方会诸侯於黄池,惧天下闻之,乃祕之。吴王已盟黄池,乃使人厚礼以请成越。越自度亦未能灭吴,乃与吴平。
译卷四十一 越王句践世家第十一 越王句践,他的先祖是禹的后裔,也是夏后帝少康的庶子。少康把他封在会稽,让他奉守禹的祭祀。他们文身断发,披荆斩棘,在那里建立城邑。二十多代以后,传到允常。允常在位时,和吴王阖庐交战,彼此怨恨,互相攻伐。允常去世,他的儿子句践即位,这就是越王。元年,吴王阖庐听说允常去世,便发兵攻打越国。越王句践派敢死之士挑战,分三行走到吴军阵前,大声呼喊后自刎。吴军观看这一幕,越军趁机袭击吴军,吴军在槜李战败,越军射伤吴王阖庐。阖庐将死时,告诫他的儿子夫差说:“一定不要忘记越国。” 三年,句践听说吴王夫差日夜操练军队,准备报复越国,越国想趁吴国尚未出兵,先发兵攻打吴国。范蠡劝谏说:“不行。臣听说军队是凶器,战争是违背德行的行为,争斗是处理事情的末节。暗中谋划违背德行,喜好使用凶器,以末节来试探自身,上天会禁止这种行为,实行者不会有利。”越王说:“我已经决定了。”于是发兵。吴王听说后,调集全部精锐军队攻打越国,在夫椒击败越军。越王于是带着五千名残兵退守会稽。吴王追赶并包围了他们。越王对范蠡说:“因为没有听从您的话,才到了这个地步,现在怎么办?”范蠡回答:“守住已经满盈的局面要靠天,挽救即将倾覆的局面要靠人,节制事情的发展要靠地势。用谦卑的言辞、丰厚的礼物送给吴王;如果吴王不答应,就亲自和他交易。”句践说:“好。”于是命令大夫文种到吴国求和。文种跪行叩头说:“君王逃亡的臣子句践,派陪臣文种斗胆向您的属官禀告:句践请求做臣,妻子做妾。”吴王准备答应他。伍子胥对吴王说:“这是上天把越国赐给吴国,不要答应。”文种回来,把情况报告给句践。句践想杀掉妻子儿女,焚烧珍宝器物,拼死出战。文种制止句践说:“吴国太宰伯嚭贪婪,可以用利益诱惑他,请暗中去劝说他。”于是句践拿出美女和珍宝器物,让文种暗中献给吴国太宰伯嚭。伯嚭接受后,便在吴王面前接见大夫文种。文种叩头说:“希望大王赦免句践的罪过,我们会把全部珍宝器物送入吴国。如果不幸不能获得赦免,句践将杀尽妻子儿女,焚烧珍宝器物,率领全部五千人拼死作战,一定会有能够抵挡吴军的地方。”伯嚭趁机劝吴王说:“越国已经服从,愿意做臣属,如果赦免他们,这是有利于国家的事。”吴王准备答应。伍子胥进谏说:“如今不灭掉越国,日后一定会后悔。” 句践是贤明的君主,文种、范蠡是贤良的大臣;如果他们回到越国,将会成为吴国的祸乱。”吴王不听,最终赦免越国,撤兵回国。句践被困在会稽时,长叹说:“难道我终究要死在这里吗?”文种说:“商汤曾被囚禁在夏台,周文王曾被囚禁在羑里,晋国重耳逃亡到翟国,齐国小白逃亡到莒国,他们最终都成就了王业和霸业。由此看来,眼前的困境怎么就不能转化为福祉呢?”吴国赦免越国后,越王句践返回越国,于是劳苦自身、焦虑思考,把苦胆悬挂在座位旁,坐下或躺下就抬头尝胆,饮食时也尝胆,说:“你忘了会稽的耻辱吗?”他亲自耕作,夫人亲自织布,饮食不增加肉食,衣服不穿多种颜色,降低身份礼遇贤人,厚待宾客,救济贫困者,悼念死者,和百姓共同承担劳苦。他想让范蠡治理国政,范蠡回答:“军队武器之事,文种不如我;安定抚慰国家、亲近百姓,我不如文种。”于是把全国政务交给大夫文种,又让范蠡和大夫柘稽到吴国求和,作为人质。过了两年,吴国放回范蠡。句践从会稽回国七年后,安抚他的士卒和百姓,想要利用他们报复吴国。大夫逢同劝谏说:“国家刚刚经历流亡,如今才重新富足起来,修治器械、整备武器,吴国一定会害怕;吴国一害怕,灾难必定到来。况且猛禽攻击时,一定先隐藏自己的形体。如今吴国的军队攻打齐、晋,和楚、越的怨恨很深,名声在天下很高,实际上却损害周王室,德行少而功劳多,一定会放纵自己、骄傲自矜。替越国谋划,没有比结交齐国、亲近楚国、依附晋国,从而增强吴国的负担更好的办法。吴国的野心扩大后,一定会轻率用兵。我们牵制吴国的力量,让三国攻打它,越国承受吴国受损后的弊病,就可以战胜它。”句践说:“好。” 过了两年,吴王准备攻打齐国。伍子胥劝谏说:“还不可以。我听说句践吃饭不尝多种滋味,和百姓同甘共苦。这个人不死,必定成为国家的祸患。吴国拥有越国,就像腹心的疾病;齐国对于吴国,则像皮肤上的小病。希望大王放过齐国,先攻打越国。” 吴王不听,于是攻打齐国,在艾陵击败齐军,俘虏齐国的高、国两位大夫带回。吴王责备伍子胥。伍子胥说:“大王不要高兴!” 吴王发怒,伍子胥想自杀,吴王听说后制止了他。越国大夫文种说:“臣观察吴王处理政事,已经骄傲了,请试着向吴国借粮,以此来探测事情的发展。”文种请求借粮,吴王想答应,伍子胥劝谏不要借,吴王还是答应了,越国于是暗自高兴。伍子胥说:“大王不听劝谏,三年以后吴国恐怕就要成为废墟了!”太宰伯嚭听说后,便屡次和伍子胥争论对待越国的意见,乘机进谗说:“伍员表面忠诚,实际上是残忍的人,连他的父亲、兄长都不顾,怎么能顾念大王呢?大王以前想攻打齐国,伍员强力劝谏,后来取得了功劳,因此反而怨恨大王。大王不防备伍员,伍员一定会作乱。”伯嚭和逢同共同谋划,在吴王面前诬陷伍子胥。吴王开始不相信,后来派伍子胥出使齐国,听说伍子胥把儿子托付给鲍氏,吴王便大怒说:“伍员果然欺骗了寡人!”伍子胥出使回来后,吴王派人赐给他属镂剑,让他自杀。伍子胥大笑说:“我使你的父亲成就霸业,我又拥立你;你当初想把吴国的一半分给我,我没有接受。如今你反而因为听信谗言杀死我。唉,唉!一个人本来就不能独自成就大业!”他对使者说:“一定要挖出我的眼睛,放在吴国东门上,让我看着越军进入吴国!”从此吴国任用伯嚭主持政事。过了三年,句践召见范蠡说:“吴国已经杀死伍子胥,阿谀奉承的人又很多了,可以进攻了吗?”范蠡回答:“还不可以。” 到了第二年春天,吴王向北在黄池会合诸侯,吴国的精锐军队都跟随吴王,只有老弱士卒和太子留下守国。句践再次询问范蠡,范蠡说:“可以了。”于是越国派出熟悉水战的士卒二千人,训练有素的士卒四万人,君子六千人,负责驾车的士卒一千人,攻打吴国。吴军战败,越军于是杀死吴太子。吴国向吴王告急,吴王正在黄池会见诸侯,害怕天下人听说这件事,便把消息隐藏起来。吴王在黄池会盟后,派人带着厚礼请求和越国讲和。越国估量自己也还不能灭掉吴国,于是和吴国讲和。
其后四年,越复伐吴。吴士民罢弊,轻锐尽死於齐、晋。而越大破吴,因而留围之三年,吴师败,越遂复栖吴王於姑苏之山。吴王使公孙雄肉袒膝行而前,请成越王曰:“孤臣夫差敢布腹心,异日尝得罪於会稽,夫差不敢逆命,得与君王成以归。今君王举玉趾而诛孤臣,孤臣惟命是听,意者亦欲如会稽之赦孤臣之罪乎?”句践不忍,欲许之。范蠡曰:“会稽之事,天以越赐吴,吴不取。今天以吴赐越,越其可逆天乎?且夫君王蚤朝晏罢,非为吴邪?谋之二十二年,一旦而弃之,可乎?且夫天与弗取,反受其咎。‘伐柯者其则不远’,君忘会稽之戹乎?”句践曰:“吾欲听子言,吾不忍其使者。”范蠡乃鼓进兵,曰:“王已属政於执事,使者去,不者且得罪。”吴使者泣而去。句践怜之,乃使人谓吴王曰:“吾置王甬东,君百家。”吴王谢曰:“吾老矣,不能事君王!”遂自杀。乃蔽其面,曰:“吾无面以见子胥也!”越王乃葬吴王而诛太宰嚭。句践已平吴,乃以兵北渡淮,与齐、晋诸侯会於徐州,致贡於周。周元王使人赐句践胙,命为伯。句践已去,渡淮南,以淮上地与楚,归吴所侵宋地於宋,与鲁泗东方百里。当是时,越兵横行於江、淮东,诸侯毕贺,号称霸王。范蠡遂去,自齐遗大夫种书曰:“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种见书,称病不朝。人或谗种且作乱,越王乃赐种剑曰:“子教寡人伐吴七术,寡人用其三而败吴,其四在子,子为我从先王试之。”种遂自杀。句践卒,子王鼫与立。王鼫与卒,子王不寿立。王不寿卒,子王翁立。王翁卒,子王翳立。王翳卒,子王之侯立。王之侯卒,子王无彊立。王无彊时,越兴师北伐齐,西伐楚,与中国争彊。当楚威王之时,越北伐齐,齐威王使人说越王曰:“越不伐楚,大不王,小不伯。图越之所为不伐楚者,为不得晋也。韩、魏固不攻楚。韩之攻楚,覆其军,杀其将,则叶、阳翟危;魏亦覆其军,杀其将,则陈、上蔡不安。故二晋之事越也,不至於覆军杀将,马汗之力不效。所重於得晋者何也?”越王曰:“所求於晋者,不至顿刃接兵,而况于攻城围邑乎?愿魏以聚大梁之下,愿齐之试兵南阳莒地,以聚常、郯之境,则方城之外不南,淮、泗之间不东,商、於、析、郦、宗胡之地,夏路以左,不足以备秦,江南、泗上不足以待越矣。则齐、秦、韩、魏得志於楚也,是二晋不战分地,不耕而穫之。不此之为,而顿刃於河山之间以为齐秦用,所待者如此其失计,柰何其以此王也!”齐使者曰:“幸也越之不亡也!吾不贵其用智之如目,见豪毛而不见其睫也。今王知晋之失计,而不自知越之过,是目论也。王所待於晋者,非有马汗之力也,又非可与合军连和也,将待之以分楚众也。今楚众已分,何待於晋?”越王曰:“柰何?”曰:“楚三大夫张九军,北围曲沃、於中,以至无假之关者三千七百里,景翠之军北聚鲁、齐、南阳,分有大此者乎?且王之所求者,斗晋楚也;晋楚不斗,越兵不起,是知二五而不知十也。此时不攻楚,臣以是知越大不王,小不伯。复雠、庞、长沙,楚之粟也;竟泽陵,楚之材也。越窥兵通无假之关,此四邑者不上贡事於郢矣。臣闻之,图王不王,其敝可以伯。然而不伯者,王道失也。故愿大王之转攻楚也。”於是越遂释齐而伐楚。楚威王兴兵而伐之,大败越,杀王无彊,尽取故吴地至浙江,北破齐於徐州。而越以此散,诸族子争立,或为王,或为君,滨於江南海上,服朝於楚。后七世,至闽君摇,佐诸侯平秦。汉高帝复以摇为越王,以奉越后。东越,闽君,皆其后也。范蠡事越王句践,既苦身戮力,与句践深谋二十馀年,竟灭吴,报会稽之耻,北渡兵於淮以临齐、晋,号令中国,以尊周室,句践以霸,而范蠡称上将军。还反国,范蠡以为大名之下,难以久居,且句践为人可与同患,难与处安,为书辞句践曰:“臣闻主忧臣劳,主辱臣死。昔者君王辱於会稽,所以不死,为此事也。今既以雪耻,臣请从会稽之诛。”句践曰:“孤将与子分国而有之。不然,将加诛于子。”范蠡曰:“君行令,臣行意。”乃装其轻宝珠玉,自与其私徒属乘舟浮海以行,终不反。於是句践表会稽山以为范蠡奉邑。范蠡浮海出齐,变姓名,自谓鸱夷子皮,耕于海畔,苦身戮力,父子治产。
译此后第四年,越国再次攻打吴国。吴国的士民疲惫困顿,精锐部队又都在齐、晋作战时战死了。越军大败吴军,于是乘胜围困吴国三年。吴军失败,越王勾践便再次把吴王夫差迁到姑苏山上居住。吴王派公孙雄袒露上身、跪行上前,请求越王说:“我这个孤苦的臣子夫差,斗胆向您剖露心腹。从前我在会稽得罪过您,您没有违背天命,使我能够同您讲和而回国。如今君王抬起尊贵的脚来诛罚我这个孤臣,我只有听从命令。想来您也希望像当年在会稽那样,赦免我的罪过吧?”勾践不忍心,想答应他。范蠡说:“会稽之战,上天把越国赐给吴国,吴国却没有取。如今上天把吴国赐给越国,越国难道可以违背天意吗?况且君王早起晚睡,难道不是为了吴国吗?谋划了二十二年,却在一天之内放弃,怎么可以?况且上天赐予而不取,反而会遭受灾祸。‘砍伐木柴的人,斧柄的样式就在眼前’,君王难道忘了会稽的困厄吗?”勾践说:“我想听从你的话,只是我不忍心拒绝吴国使者。”范蠡于是击鼓进军,说:“大王已经把政事交给臣下办理,使者快走;不走就要获罪。”吴国使者哭泣着离开。勾践怜悯他,便派人告诉吴王说:“我把您安置在甬东,赐给您百户人家。” 吴王辞谢说:“我已经老了,不能侍奉君王了!”于是自杀。临死前还遮住自己的脸,说:“我没有脸面去见伍子胥啊!”越王于是安葬吴王,并杀了太宰嚭。勾践平定吴国后,便率军向北渡过淮水,同齐、晋诸侯在徐州会盟,向周王进贡。周元王派人赐给勾践祭肉,任命他为霸主。勾践离开徐州后,渡过淮水向南,把淮水一带的土地给了楚国;把吴国侵占的宋国土地归还给宋国;把泗水以东方圆百里的土地给了鲁国。当时,越军在长江、淮水以东纵横驰骋,诸侯全都来祝贺,称勾践为霸王。范蠡于是离开越国,从齐国派人给大夫文种写信说:“飞鸟都被捕尽了,良弓就会被收藏起来;狡兔死了,猎狗就会被烹煮。越王这个人,脖子长、嘴像鸟喙,只可以同他共患难,不可以同他共享安乐。您为什么不离开呢?”文种看了信,便称病不上朝。有人诬陷文种将要作乱,越王便赐给文种一把剑,说:“您教给寡人攻打吴国的七种策略,寡人只用了其中三种便灭了吴国,另外四种还在您那里,您替我把它们向先王试验一下吧。”文种于是自杀。勾践去世,他的儿子王鼫与继位。王鼫与去世,他的儿子王不寿继位。王不寿去世,他的儿子王翁继位。王翁去世,他的儿子王翳继位。王翳去世,他的儿子王之侯继位。王之侯去世,他的儿子王无彊继位。王无彊在位时,越国出兵向北攻打齐国,向西攻打楚国,同中原各国争强。当楚威王在位时,越国向北攻打齐国,齐威王派人劝说越王道:“越国不攻打楚国,大国不能称王,小国不能称霸。推究越国不攻楚的原因,是因为不能得到晋国。韩、魏本来就不会攻打楚国。韩国如果攻楚,军队覆没,将领被杀,那么叶、阳翟就会危险;魏国如果也军队覆没、将领被杀,那么陈、上蔡就会不安。所以韩、魏两国为越国效力,不能做到覆灭楚军、杀死楚将,连马匹流汗奔跑的力量都没有发挥出来。得到韩、魏的好处究竟有什么用呢?”越王说:“我对晋国的要求,是不至于让它停下兵刃、交战,何况要它攻城围邑呢?我希望魏国在大梁城下集结军队,希望齐国在南阳、莒地试兵,集结在常、郯一带;这样方城以外的楚地就不能向南扩张,淮水、泗水之间的楚地就不能向东扩张,商、於、析、郦、宗胡等地以及夏路以左的地区,不足以抵御秦国,江南、泗水上游也不足以抵挡越国。这样齐、秦、韩、魏就能在楚国取得利益;这就是让韩、魏两国不用交战便分得楚地,不耕种却能收获。如今不这样做,反而让军队在河山之间交战,替齐、秦两国效力;所等待的事情竟然如此失策,怎么能凭这种办法称王呢!” 齐国使者说:“越国没有灭亡,真是幸运啊!我并不看重它运用智慧,因为它像眼睛一样,只看得见细毛,却看不见自己的睫毛。如今大王知道晋国的失策,却不知道越国自己的过错,这是只凭表面观察。大王所期待于晋国的,并不是让它发挥马匹流汗奔跑的力量,也不是要同晋国联合军队、缔结和约,而是要借它来分散楚国的兵力。如今楚军已经分散了,还等待晋国做什么呢?”越王说:“那怎么办?”使者说:“楚国三位大夫分领九军,向北包围曲沃、於中,直到无假关,绵延三千七百里;景翠的军队向北集结在鲁、齐和南阳。还有比这更大的分兵吗?况且大王所求的是让晋、楚交战;晋、楚不交战,越军就不出动,这是只知道二加五,却不知道十。现在不攻打楚国,我因此知道越国大国不能称王,小国不能称霸。复雠、庞、长沙,是楚国的粮仓;竟泽、陵,是楚国的木材产地。越国一旦侦察到楚军通往无假关,复雠、庞、长沙、竟泽陵这几处的道路畅通,这四邑就不会再向楚都郢进贡服事了。我听说,谋求称王却不能称王,其失败也可以用来称霸。但如果连霸主也不能成为,那就是王道失误了。因此希望大王转而攻打楚国。” 于是越国便放弃齐国,转而攻打楚国。楚威王发兵攻打越国,大败越军,杀死越王无彊,把原吴国的土地一直夺取到浙江,又在徐州北面击败齐军。越国因此瓦解,越王的各族子弟争相继立,有的称王,有的称君,分布在长江以南、海滨一带,向楚国称臣朝服。此后七代,传到闽君摇,他辅佐诸侯平定秦国。汉高帝又封摇为越王,让他奉祀越国后代。东越王、闽君,都是他的后代。范蠡侍奉越王勾践,既使自己劳苦尽力,又同勾践深谋远虑二十多年,终于灭掉吴国,报了会稽的耻辱;向北渡过淮水,率军逼近齐、晋,号令中原,以尊崇周王室,勾践因此成为霸主,范蠡被称为上将军。回到越国后,范蠡认为处在盛名之下,难以长久居留,而且勾践这个人可以同他共患难,却难以同他安享太平,于是写信辞别勾践说:“我听说,君主忧虑,臣下就要劳苦;君主受辱,臣下就应当死。过去君王在会稽受辱,我之所以没有死,就是为了完成这件事。如今既然已经洗雪耻辱,请允许我接受会稽之战中本应受到的诛罚。”勾践说:“我将同您分割国土,共同享有它。否则,我就要加罪于您。”范蠡说:“君主可以施行命令,臣下只能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于是收拾轻便的珠宝玉器,带着自己的私人随从,乘船漂海而去,最终没有回来。于是勾践把会稽山封给范蠡作为奉邑。范蠡漂海到了齐国,改换姓名,自称鸱夷子皮,在海边耕作,辛苦劳作,和儿子一起经营产业。
居无几何,致产数十万。齐人闻其贤,以为相。范蠡喟然叹曰:“居家则致千金,居官则至卿相,此布衣之极也。久受尊名,不祥。”乃归相印,尽散其财,以分与知友乡党,而怀其重宝,间行以去,止于陶,以为此天下之中,交易有无之路通,为生可以致富矣。於是自谓陶朱公。复约要父子耕畜,废居,候时转物,逐什一之利。居无何,则致赀累巨万。天下称陶朱公。朱公居陶,生少子。少子及壮,而朱公中男杀人,囚於楚。朱公曰:“杀人而死,职也。然吾闻千金之子不死於市。”告其少子往视之。乃装黄金千溢,置褐器中,载以一牛车。且遣其少子,朱公长男固请欲行,朱公不听。长男曰:“家有长子曰家督,今弟有罪,大人不遣,乃遗少弟,是吾不肖。”欲自杀。其母为言曰:“今遣少子,未必能生中子也,而先空亡长男,柰何?”朱公不得已而遣长子,为一封书遗故所善庄生。曰:“至则进千金于庄生所,听其所为,慎无与争事。”长男既行,亦自私赍数百金。至楚,庄生家负郭,披藜藋到门,居甚贫。然长男发书进千金,如其父言。庄生曰:“可疾去矣,慎毋留!即弟出,勿问所以然。”长男既去,不过庄生而私留,以其私赍献遗楚国贵人用事者。庄生虽居穷阎,然以廉直闻於国,自楚王以下皆师尊之。及朱公进金,非有意受也,欲以成事后复归之以为信耳。故金至,谓其妇曰:“此朱公之金。有如病不宿诫,后复归,勿动。”而朱公长男不知其意,以为殊无短长也。庄生间时入见楚王,言“某星宿某,此则害於楚”。楚王素信庄生,曰:“今为柰何?”庄生曰:“独以德为可以除之。”楚王曰:“生休矣,寡人将行之。”王乃使使者封三钱之府。楚贵人惊告朱公长男曰:“王且赦。”曰:“何以也?”曰:“每王且赦,常封三钱之府。昨暮王使使封之。”朱公长男以为赦,弟固当出也,重千金虚弃庄生,无所为也,乃复见庄生。庄生惊曰:“若不去邪?”长男曰:“固未也。初为事弟,弟今议自赦,故辞生去。”庄生知其意欲复得其金,曰:“若自入室取金。”长男即自入室取金持去,独自欢幸。庄生羞为儿子所卖,乃入见楚王曰:“臣前言某星事,王言欲以修德报之。今臣出,道路皆言陶之富人朱公之子杀人囚楚,其家多持金钱赂王左右,故王非能恤楚国而赦,乃以朱公子故也。”楚王大怒曰:“寡人虽不德耳,柰何以朱公之子故而施惠乎!”令论杀朱公子,明日遂下赦令。朱公长男竟持其弟丧归。至,其母及邑人尽哀之,唯朱公独笑,曰:“吾固知必杀其弟也!彼非不爱其弟,顾有所不能忍者也。是少与我俱,见苦,为生难,故重弃财。至如少弟者,生而见我富,乘坚驱良逐狡兔,岂知财所从来,故轻弃之,非所惜吝。前日吾所为欲遣少子,固为其能弃财故也。而长者不能,故卒以杀其弟,事之理也,无足悲者。吾日夜固以望其丧之来也。”故范蠡三徙,成名於天下,非苟去而已,所止必成名。卒老死于陶,故世传曰陶朱公。太史公曰:禹之功大矣,渐九川,定九州,至于今诸夏艾安。及苗裔句践,苦身焦思,终灭彊吴,北观兵中国,以尊周室,号称霸王。句践可不谓贤哉!盖有禹之遗烈焉。范蠡三迁皆有荣名,名垂后世。臣主若此,欲毋显得乎!
译过了不久,积累财产达数十万。齐国人听说他的贤能,任命他为相。范蠡长叹说:“居家经商能积累千金,做官能做到卿相,这已经是平民所能达到的最高地位了。长久享受尊贵的名声,不是吉祥之事。”于是交还相印,把财产全部分散,分给知己、朋友和乡里同党;自己带着贵重财宝,秘密出行离开齐国,停留在陶地。他认为那里处在天下中央,货物交换、调剂有无的道路畅通,在那里谋生可以致富。于是自称陶朱公。又和父子约定一起耕田、畜牧,经营囤积货物,等待时机转卖,追求十分之一的利润。没过多久,便积累资产达到数万万。天下人都称他为陶朱公。陶朱公居住在陶地时,生了一个小儿子。小儿子长大成人后,陶朱公的中子杀了人,被囚禁在楚国。陶朱公说:“杀人偿命,这是应当的事。但我听说,家有千金的子弟不会死在市集刑场。”便告诉小儿子前往楚国探视。于是准备黄金千镒,放在粗布器物中,用一辆牛车装载,并派小儿子去。陶朱公的长子坚决请求前往,陶朱公不答应。长子说:“家中有长子,叫作家督;如今弟弟有罪,父亲不派我去,反而派小弟去,这是认为我不肖。”说着想要自杀。他的母亲替他说情:“如今派小儿子去,未必能使中子活下来,却先白白失去长子,怎么办?”陶朱公不得已派长子前往,并写了一封信送给过去交好的庄生,信中说:“到了以后,把千金送到庄生那里,听凭他处理,千万不要同他争执。”长子出发后,又私自带了数百金。到了楚国,庄生的家宅靠近城郭,他披着藜藿来到门前,家境十分贫穷。但长子取出书信,按照父亲的话献上千金。庄生说:“你可以赶快离开,千万不要停留!等弟弟获释,不要问其中的原因。”长子离开后,并没有走远,反而绕过庄生私自留下,把自己带来的数百金献给楚国掌权的贵人。庄生虽然住在贫穷的巷子里,但因廉洁正直闻名楚国,从楚王以下的人都把他当作老师尊敬。陶朱公送来金钱时,庄生本来就没有打算据为己有,只想事情办成后再还给陶朱公,以此取得信任。所以金子送到后,他对妻子说:“这是陶朱公的钱。假如没有病故,就不要动它;以后要还给他。”但陶朱公的长子不知道他的用意,以为这件事根本没有什么得失。庄生暗中找机会入宫拜见楚王,说:“某颗星宿出现了某种情况,这将会给楚国带来祸害。”楚王一向信任庄生,问道:“如今该怎么办?”庄生说:“只有施行德政才可以消除这种灾祸。”楚王说:“先生请回去吧,寡人将照办。”楚王于是派使者封存三钱府。楚国的贵人惊讶地把这件事告诉朱公的长子,说:“大王将要赦免犯人了。”长子问:“凭什么这样说?”贵人说:“每当大王将要赦免犯人时,通常都会封存三钱府。昨晚大王派使者把它封存了。”朱公的长子以为弟弟将获赦,认为弟弟本来就应当被释放;自己却白白耗费了千金,讨好庄生也没有办成什么事,于是又去拜见庄生。庄生吃惊地说:“你还没有离开吗?”长子说:“本来就还没有。起初我是为了弟弟的事情来求您,如今弟弟正在谋求自行获赦,所以特来辞别先生离去。”庄生知道他的意思是想再次取回那些金子,便说:“你自己进屋去取金子吧。”长子立即亲自进屋取了金子带走,独自一人十分欢喜庆幸。庄生以被年轻人出卖为耻,于是入宫见楚王说:“我前面说了某星出现的事情,您说想通过修养德行来报答上天。如今我出门时,路上人人都说,陶地的富人朱公之子杀人,被囚在楚国;他的家人拿着很多金钱贿赂大王身边的人,所以大王并不是因为体恤楚国而赦免罪犯,而是因为朱公的儿子才这样做。”楚王大怒说:“寡人即使没有德行,怎么能因为朱公的儿子而施加恩惠呢!”下令定罪杀死朱公的儿子,第二天便颁布赦令。陶朱公的长子最终带着弟弟的尸体回去了。到了家里,母亲和乡邑的人都为他悲哀,只有陶朱公独自发笑,说:“我本来就知道他的弟弟一定会被杀!他并不是不爱弟弟,只是有些事情不能忍受罢了。那个小儿子从小同我一起,见过生活的艰苦,知道谋生困难,所以舍得放弃钱财。至于小弟弟,生下来就看见我富有,乘坐坚固的车,驱赶良马,追逐狡兔,哪里知道财富是怎样得来的,所以轻易舍弃钱财,并不是他吝惜钱财。前些日子我想派小儿子去,本来就是因为他能够舍弃钱财。长子做不到,所以最终导致弟弟被杀,这是事情发展的道理,没有什么值得悲伤的。我日夜本来就在等着他带着弟弟的丧事回来。” 所以范蠡三次迁居,都在天下成就了名声,并不是随便离开而已,而是每到一个地方都一定能在那里成名。他最终老死在陶地,所以世人传称他为陶朱公。太史公说:禹的功劳太大了,他疏导九条大河,划定九州,使天下诸夏直到今天都安宁。到了他的后裔勾践,劳苦自身、焦虑思虑,终于灭掉强大的吴国;向北展示军威于中原,以尊崇周王室,号称霸王。勾践难道不能称为贤君吗?大概是继承了禹的遗业啊。范蠡三次迁居,都获得了荣耀的名声,名声流传后世。君主和臣下如果都像这样,想不显赫也做得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