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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史记六十七

卷九十二 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二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274–278 段

卷九十二 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二淮阴侯韩信者,淮阴人也。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商贾,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常数从其下乡南昌亭长寄食,数月,亭长妻患之,乃晨炊蓐食。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怒,竟绝去。信钓於城下,诸母漂,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众辱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於是信孰视之,俛出袴下,蒲伏。一市人皆笑信,以为怯。及项梁渡淮,信杖剑从之,居戏下,无所知名。项梁败,又属项羽,羽以为郎中。数以策干项羽,羽不用。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未得知名,为连敖。坐法当斩,其辈十三人皆已斩,次至信,信乃仰视,適见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何为斩壮士!”滕公奇其言,壮其貌,释而不斩。与语,大说之。言於上,上拜以为治粟都尉,上未之奇也。信数与萧何语,何奇之。至南郑,诸将行道亡者数十人,信度何等已数言上,上不我用,即亡。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上,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上曰:“若所追者谁何?”曰:“韩信也。”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所与计事者。顾王策安所决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计必欲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必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於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耳。”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信拜礼毕,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谢,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邪?”汉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彊孰与项王?”汉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贺曰:“惟信亦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之,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喑噁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有背义帝之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迁逐义帝置江南,亦皆归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项王所过无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特劫於威彊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彊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岁矣,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阬秦降卒二十馀万,唯独邯、欣、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彊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秋豪无所害,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耳,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於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关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职入汉中,秦民无不恨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於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八月,汉王举兵东出陈仓,定三秦。汉二年,出关,收魏、河南,韩、殷王皆降。合齐、赵共击楚。四月,至彭城,汉兵败散而还。信复收兵与汉王会荥阳,复击破楚京、索之间,以故楚兵卒不能西。汉之败卻彭城,塞王欣、翟王翳亡汉降楚,齐、赵亦反汉与楚和。六月,魏王豹谒归视亲疾,至国,即绝河关反汉,与楚约和。汉王使郦生说豹,不下。其八月,以信为左丞相,击魏。魏王盛兵蒲坂,塞临晋,信乃益为疑兵,陈船欲度临晋,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缸渡军,袭安邑。魏王豹惊,引兵迎信,信遂虏豹,定魏为河东郡。汉王遣张耳与信俱,引兵东,北击赵、代。后九月,破代兵,禽夏说阏与。信之下魏破代,汉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

译卷九十二 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二。淮阴侯韩信,是淮阴人。他起初还是平民时,贫穷而没有品行,不能被推举选任为官,也不会经营生计做买卖,常常寄食寄住于别人家,许多人都厌恶他。他经常多次到下乡南昌亭长那里寄食,过了几个月,亭长的妻子厌烦他,便每天早晨做好饭,等到吃饭时只准备夫妻二人的饭食。韩信到吃饭的时候来,亭长妻子却不给他准备饭。韩信也明白她的心意,愤怒之下最终离开,再不往来。韩信在城下钓鱼,漂洗丝絮的老妇人们经过,有一位老妇人见他饥饿,给他饭吃,竟连续几十天如此。韩信很高兴,对漂母说:“我一定要用重礼报答您。”老妇人愤怒地说:“大丈夫不能养活自己,我只是怜悯你这位公子而给你饭吃,难道是希望得到报答吗!” 淮阴屠户中有个少年侮辱韩信,说:“你虽然长得高大,喜欢佩刀带剑,其实内心胆怯。”众人羞辱他说:“韩信如果不怕死,就刺死我;如果怕死,就从我的胯下钻过去。”于是韩信仔细地打量他,低头从他的胯下钻过,伏地爬行。整个集市上的人都嘲笑韩信,认为他胆怯。等到项梁渡过淮河时,韩信手持宝剑跟随他,住在项梁军营中,却没有什么名声。项梁战败后,韩信又归属项羽,项羽任命他为郎中。他多次拿策略去劝说项羽,项羽都不采用。汉王进入蜀地时,韩信逃离楚军归附汉王,但还没有得到知名和重用,只任连敖。韩信因犯法应当斩首,同批的十三个人都已经被斩,轮到韩信时,他抬头看见滕公,说:“皇上难道不想取得天下吗?为什么要斩杀壮士!”滕公认为他的话奇特,又觉得他的相貌壮伟,便释放了他,没有斩杀。和他交谈后,非常喜欢他,便向皇上推荐。皇上任命韩信为治粟都尉,但还没有认为他奇异出众。韩信多次和萧何谈话,萧何认为他非同寻常。到了南郑,诸将沿途逃亡的有几十人,韩信估计萧何等人已经多次向皇上进言,皇上仍不任用自己,便也逃走。萧何听说韩信逃走,来不及报告皇上,就亲自追赶。有人对皇上说:“丞相萧何逃走了。” 皇上大怒,像失去了左右手一样。过了一两天,萧何回来拜见皇上,皇上又怒又喜,骂萧何说:“你逃走,为什么?”萧何说:“臣不敢逃走,臣是去追逃亡的人。”皇上说:“你追的是谁?”萧何说:“韩信。”皇上又骂道:“逃亡的诸将有十几个,你一个也没有追;偏偏去追韩信,这是骗人的。”萧何说:“那些将领容易得到。至于韩信,是天下无双的国士。大王如果只想长久做汉中王,没有韩信也无妨;如果想争夺天下,除了韩信,没有人可以和大王共同谋划大事。只是看大王最终决定采用什么策略。”汉王说:“我也想向东进军,怎么能闷闷不乐地长期住在这里呢?”萧何说:“大王既然一定要向东,能够任用韩信,韩信就会留下;不能任用,他最终还是会逃走。”汉王说:“我因为你的缘故,任命他为将军。”萧何说:“即使任命为将军,韩信也一定不会留下。”汉王说:“任命他为大将。”萧何说:“太好了。” 于是汉王想召见韩信,授予他大将之职。萧何说:“大王平素傲慢无礼,如今任命大将却像呼唤小孩子一样,这正是韩信要离开的原因。大王如果一定要任命他,就应选择良辰,斋戒,设置坛场,备齐礼仪,才可以。”汉王答应了。诸将都很高兴,人人都以为自己将成为大将。到任命大将时,才知道是韩信,全军都感到惊讶。韩信接受任命、行礼完毕,汉王请他上座。汉王说:“丞相多次向我谈到将军,将军打算用什么计策教导我?”韩信道谢,便问汉王:“如今向东争夺天下权力的,难道不是项王吗?”汉王说:“是。”韩信说:“大王自己估量一下,在勇猛强悍、仁厚坚强方面,谁比得上项王?”汉王沉默了很久,说:“我比不上。”韩信拜了两拜祝贺说:“就连我也认为大王比不上项王。不过臣曾经侍奉过项王,请让我说说项王的为人。项王怒吼呵斥时,千人都吓得瘫软;但他不能任用贤能的将领,这只是匹夫之勇。项王见到别人时恭敬慈爱,说话温和,有人患病,他便流泪,把自己的饮食分给病人;但到了应当给有功之人封爵时,印章都被摩挲得残缺了,他仍忍心不肯授予,这就是所谓妇人之仁。” 项王虽然称霸天下、使诸侯臣服,却不居于关中而以彭城为都。他违背义帝原先的约定,反而把王位封给亲近宠爱的人,诸侯都感到不平。诸侯看到项王把义帝迁徙、驱逐到江南,也都纷纷驱逐自己的君主,自己在肥沃的土地上称王。项王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不遭到残破毁灭的,天下人多有怨恨;百姓并不亲近归附他,只是被他的威势和强力所劫持罢了。他名义上虽称霸,实际上却失去了天下人的人心。所以说,他的强大很容易转为衰弱。如今大王如果确实能够反其道而行:任用天下勇武之士,还有什么人不能诛灭!把天下的城邑封给有功之臣,还有什么人不会服从!率领义兵,跟随那些思念东方、想回归故乡的士卒,还有什么力量不能解散!况且三秦王原来都是秦国将领,率领秦国子弟多年,被他们杀死的人多得无法计算;他们又欺骗部众,使其投降诸侯。到达新安后,项王用欺诈手段坑杀秦国降卒二十多万人,只有邯、欣、翳三人得以逃脱。秦国的父老兄长们对这三个人的怨恨深入骨髓。如今楚国凭借强大威势让这三个人在秦地称王,秦地百姓没有人爱戴他们。大王进入武关时,连秋毫也没有侵害;废除了秦国苛刻的法令,只同秦地百姓约定法令三章而已,秦民没有不希望大王在秦地称王的。按照诸侯原先的约定,大王应当在关中称王,关中百姓全都知道这件事。大王失去应得的职位而进入汉中,秦地百姓没有不怨恨的。” 如今大王起兵向东,三秦只要传送檄文就可以平定。”于是汉王非常高兴,认为自己得到韩信太晚了。便听从韩信的计策,部署诸将所要攻打的地方。八月,汉王起兵向东,从陈仓出兵,平定三秦。汉二年,汉军出了函谷关,收取魏地、河南,韩王、殷王都投降了。汉军联合齐、赵攻打楚国。四月到达彭城,汉军战败溃散而退。韩信重新收拢军队,在荥阳和汉王会合,又在京县、索县之间击破楚军,因此楚军始终不能向西进军。汉军在彭城败退后,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离开汉军投降楚国,齐、赵也背叛汉王同楚国讲和。六月,魏王豹以探望生病的亲人为由请假回国,到了魏国,便断绝黄河关口反叛汉王,并与楚国约定讲和。汉王派郦生游说魏豹,魏豹不肯投降。八月,汉王任命韩信为左丞相,攻打魏国。魏王在蒲坂集结重兵,封锁临晋。韩信于是增加疑兵,在临晋摆出要渡河的船只,却派伏兵从夏阳用木罂缸渡河,袭击安邑。魏王豹惊慌,率兵迎战韩信,韩信于是俘虏魏豹,把魏地平定为河东郡。汉王派张耳和韩信一起率军向东,向北攻打赵、代。后九月,击破代军,俘虏夏说于阏与。韩信攻下魏地、击破代军后,汉王总是派人收取他的精锐部队,送到荥阳抵抗楚军。

信与张耳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击赵。赵王、成安君陈馀闻汉且袭之也,聚兵井陉口,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闻汉将韩信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新喋血阏与,今乃辅以张耳,议欲下赵,此乘胜而去国远斗,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间道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坚营勿与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吾奇兵绝其后,使野无所掠,不至十日,而两将之头可致於戏下。愿君留意臣之计。否,必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也,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曰:“吾闻兵法十则围之,倍则战。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过数千。能千里而袭我,亦已罢极。今如此避而不击,后有大者,何以加之!则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不听广武君策,广武君策不用。韩信使人间视,知其不用,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夜半传发,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间道萆山而望赵军,诫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赵壁,拔赵帜,立汉赤帜。”令其裨将传飧,曰:“今日破赵会食!”诸将皆莫信,详应曰:“诺。”谓军吏曰:“赵已先据便地为壁,且彼未见吾大将旗鼓,未肯击前行,恐吾至阻险而还。”信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陈。赵军望见而大笑。平旦,信建大将之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於是信、张耳详弃鼓旗,走水上军。水上军开入之,复疾战。赵果空壁争汉鼓旗,逐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所出奇兵二千骑,共候赵空壁逐利,则驰入赵壁,皆拔赵旗,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胜,不能得信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而大惊,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兵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不能禁也。於是汉兵夹击,大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禽赵王歇。信乃令军中毋杀广武君,有能生得者购千金。於是有缚广武君而致戏下者,信乃解其缚,东乡坐,西乡对,师事之。诸将效首虏,毕贺,因问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泽,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陈,曰破赵会食,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此在兵法,顾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此所谓‘驱市人而战之’,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今予之生地,皆走,宁尚可得而用之乎!”诸将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於是信问广武君曰:“仆欲北攻燕,东伐齐,何若而有功?”广武君辞谢曰:“臣闻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今臣败亡之虏,何足以权大事乎!”信曰:“仆闻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愚於虞而智於秦也,用与不用,听与不听也。诚令成安君听足下计,若信者亦已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因固问曰:“仆委心归计,愿足下勿辞。”广武君曰:“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顾恐臣计未必足用,愿效愚忠。夫成安君有百战百胜之计,一旦而失之,军败鄗下,身死泜上。今将军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阏与,一举而下井陉,不终朝破赵二十万众,诛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天下,农夫莫不辍耕释耒,褕衣甘食,倾耳以待命者。若此,将军之所长也。然而众劳卒罢,其实难用。今将军欲举倦弊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欲战恐久力不能拔,情见势屈,旷日粮竭,而弱燕不服,齐必距境以自彊也。燕齐相持而不下,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若此者,将军所短也。臣愚,窃以为亦过矣。故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韩信曰:“然则何由?”广武君对曰:“方今为将军计,莫如案甲休兵,镇赵抚其孤,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醳兵,北首燕路,而后遣辩士奉咫尺之书,暴其所长於燕,燕必不敢不听从。燕已从,使諠言者东告齐,齐必从风而服,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计矣。如是,则天下事皆可图也。兵固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韩信曰:“善。”从其策,发使使燕,燕从风而靡。乃遣使报汉,因请立张耳为赵王,以镇抚其国。汉王许之,乃立张耳为赵王。楚数使奇兵渡河击赵,赵王耳、韩信往来救赵,因行定赵城邑,发兵诣汉。

译韩信和张耳率领数万军队,准备向东攻下井陉,进攻赵国。赵王和成安君陈馀听说汉军将要袭击赵国,便在井陉口聚集军队,号称二十万人。广武君李左车劝成安君说:“我听说汉军主将韩信渡过西河,俘虏了魏王,擒获了夏说,刚刚又在阏与浴血交战,如今又有张耳相助,商议着要攻下赵国。这是乘胜离开本国、到遥远之地作战,锋芒不可抵挡。我听说,千里运送粮食,士卒就会面有饥色;砍柴割草的人还没有回来,做饭就会延误,军队不能一宿都吃饱。如今井陉的道路,车辆不能并行,骑兵不能排成队列,行军数百里,按这种形势,粮食必定要跟在军队后面。希望您把三万人交给我作为奇兵,从小路截断他们的辎重;您则深挖壕沟、筑起高垒,坚守营垒,不要同他们交战。他们向前不能交战,后退不能返回,我的奇兵截断他们的后路,使他们在野外无处掠取粮食,不到十天,汉军两位将领的首级就可以送到您的军旗下。希望您认真考虑我的计策。否则,您一定会被这两个人擒获。”成安君是儒生,常说义兵不能使用欺诈和奇谋,说:“我听说兵法上说,敌我兵力十倍就包围它,超过一倍就可以交战。如今韩信的军队号称数万,实际上不过几千人。他们能够行军千里来袭击我们,也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如今像这样避开敌军而不进攻,等到敌军还有更大后援时,我们拿什么抵挡!那样诸侯会说我们胆怯,轻视我们而来攻打。”成安君不听广武君的计策,广武君的计策没有被采用。韩信派人暗中侦察,知道成安君没有采用这个计策,回来报告,韩信非常高兴,这才敢率军继续前进。还未到井陉口三十里,便停下扎营。半夜传令出发,挑选两千名轻骑兵,每人拿一面红色旗帜,从小路绕到山后观察赵军,并告诫说:“赵军看到我军逃走,一定会全军出营追赶你们;你们要迅速进入赵军营垒,拔掉赵军的旗帜,立起汉军的红旗。”又命令副将传令送饭,说:“今天击破赵军后会餐!”诸将都不相信,只假装答应说:“是。”韩信对军吏说:“赵军已经先占据有利地形筑营,而且他们还没有看见我的大将旗鼓,不肯攻击先行部队,恐怕我军到达险阻之处就会退回。”于是韩信派一万人先行,出营后背水列阵。赵军望见后大笑。天刚亮,韩信竖起大将的旗帜,擂鼓前进,出了井陉口。赵军打开营垒出击,激战了很久。于是韩信、张耳假装丢弃旗鼓,向河边的军队逃跑。河边军队打开营门让他们进入,随后又猛烈交战。赵军果然全军出营争夺汉军的旗鼓,追赶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经进入背水军阵,汉军全都拼死作战,不可击败。韩信派出的两千奇兵,等候赵军全军出营争逐战利品,便驰入赵军营垒,全部拔掉赵军旗帜,立起两千面汉军红旗。赵军已经不能取胜,也无法擒获韩信等人,想返回营垒时,发现营中全是汉军红旗,大为惊恐,以为汉军已经俘获了赵王和将领,军队于是混乱逃走。赵将虽斩杀逃兵,也无法制止。于是汉军从两面夹击,大败并俘虏赵军,在泜水边斩杀成安君,擒获赵王赵歇。韩信于是命令军中不得杀害广武君,有能活捉他的,赏金千金。于是有人把捆绑的广武君送到韩信军营,韩信便解开他的绳索,让他面向东坐,自己面向西对坐,以对待老师的礼节侍奉他。诸将献上首级和俘虏,事情完毕后都来祝贺,趁机问韩信:“兵法说右边靠着山陵,前方和左边靠着水泽;如今将军却命令我们背水列阵,还说击破赵军后会餐,我们都不服。然而最终竟然取胜,这是什么策略?”韩信说:“这就在兵法中,只是诸位没有察觉罢了。兵法难道没有说‘把军队置于死地然后才能求生,置于亡地然后才能保存’吗?况且我并不是平素抚慰训练士大夫的人,这正是所谓‘驱赶市井之人去作战’;形势必须把他们置于死地,使每个人都各自拼死作战。如今给他们生路,他们都会逃跑,哪里还能够使用他们呢!”诸将都心悦诚服地说:“好。不是我们所能比得上的。” 于是韩信问广武君:“我想向北攻打燕国,向东讨伐齐国,怎样做才能成功?”广武君推辞谢绝说:“我听说,战败的将领不能谈论勇武,亡国的大夫不能谋划使国家保存。如今我是战败亡国的俘虏,哪里足以谋划大事呢!”韩信说:“我听说百里奚居住在虞国时虞国灭亡,到了秦国时秦国称霸;这不是他在虞国愚蠢、在秦国聪明,而是任用与不任用、听从与不听从的区别。假使成安君听从您的计策,像我这样的人也早已被擒了。” 正因为他不采用您的计策,所以我才能在这里侍奉您。”于是韩信坚持追问:“我诚心把自己托付给您的谋略,希望您不要推辞。”广武君说:“我听说聪明人千般思虑,也一定会有一次失误;愚笨的人千般思虑,也一定会有一次所得。所以说‘狂妄之人的话,圣人也会选择其中可取的’。只是恐怕我的计策未必足以采用,但愿献上愚拙的忠心。成安君有百战百胜的计策,却一朝失误,在鄗下战败,在泜水边丧命。如今将军渡过西河,俘虏魏王,在阏与擒获夏说,一举攻下井陉,不到一天便击破赵军二十万人,诛杀成安君。名声传遍海内,威势震动天下,农夫没有不停止耕作、放下农具,穿华美衣服、吃美食,侧耳等待命令的。这些,是将军的长处。然而军众疲劳、士卒困乏,实际上已经难以使用。如今将军想率领疲惫的军队,停驻在燕国坚城之下,想交战又恐怕久战而力量不能攻克;一旦情势暴露、形势屈服,日久粮尽,而弱小的燕国仍不投降,齐国一定会据守边境来增强自己。燕、齐相持不下,那么刘邦、项羽两方的力量就还没有分出胜负。这样,是将军的短处。臣愚昧,私下认为这也是错误。所以善于用兵的人,不用自己的短处去攻击敌人的长处,而用自己的长处去攻击敌人的短处。” 韩信说:“那么应当怎么办?”广武君回答:“现在替将军谋划,没有比休兵息战、安定赵地、抚慰赵王的遗民更好的了。百里之内,每天送来牛和酒,用来犒飨士大夫、使军队休息;然后面向北方燕国的道路,派善辩之士带着短简书信,把将军的威势显示给燕国,燕国一定不敢不听从。燕国已经服从,就派传言的人向东告诉齐国,齐国一定会随风归服,即使有智谋的人,也无法替齐国谋划了。这样,天下大事都可以谋取。用兵本来就有先声夺人、随后实际行动的情况,说的就是这个。”韩信说:“好。”便听从他的计策,派使者出使燕国,燕国随风归服。于是派使者向汉王报告,并请求立张耳为赵王,以安抚镇守赵国。汉王答应了,于是立张耳为赵王。楚国多次派奇兵渡河攻打赵国,赵王张耳、韩信来往救援赵国,趁机平定赵国的城邑,调发军队前往汉王那里。

楚方急围汉王於荥阳,汉王南出,之宛、叶间,得黥布,走入成皋,楚又复急围之。六月,汉王出成皋,东渡河,独与滕公俱,从张耳军脩武。至,宿传舍。晨自称汉使,驰入赵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内上夺其印符,以麾召诸将,易置之。信、耳起,乃知汉王来,大惊。汉王夺两人军,即令张耳备守赵地。拜韩信为相国,收赵兵未发者击齐。信引兵东,未渡平原,闻汉王使郦食其已说下齐,韩信欲止。范阳辩士蒯通说信曰:“将军受诏击齐,而汉独发间使下齐,宁有诏止将军乎?何以得毋行也!且郦生一士,伏轼掉三寸之舌,下齐七十馀城,将军将数万众,岁馀乃下赵五十馀,为将数岁,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於是信然之,从其计,遂渡河。齐已听郦生,即留纵酒,罢备汉守御。信因袭齐历下军,遂至临菑。齐王田广以郦生卖己,乃亨之,而走高密,使使之楚请救。韩信已定临菑,遂东追广至高密西。楚亦使龙且将,号称二十万,救齐。齐王广、龙且并军与信战,未合。人或说龙且曰:“汉兵远斗穷战,其锋不可当。齐、楚自居其地战,兵易败散。不如深壁,令齐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闻其王在,楚来救,必反汉。汉兵二千里客居,齐城皆反之,其势无所得食,可无战而降也。”龙且曰:“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且夫救齐不战而降之,吾何功?今战而胜之,齐之半可得,何为止!”遂战,与信夹濰水陈。韩信乃夜令人为万馀囊,满盛沙,壅水上流,引军半渡,击龙且,详不胜,还走。龙且果喜曰:“固知信怯也。”遂追信渡水。信使人决壅囊,水大至。龙且军大半不得渡,即急击,杀龙且。龙且水东军散走,齐王广亡去。信遂追北至城阳,皆虏楚卒。汉四年,遂皆降平齐。使人言汉王曰:“齐伪诈多变,反覆之国也,南边楚,不为假王以镇之,其势不定。愿为假王便。”当是时,楚方急围汉王於荥阳,韩信使者至,发书,汉王大怒,骂曰:“吾困於此,旦暮望若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蹑汉王足,因附耳语曰:“汉方不利,宁能禁信之王乎?不如因而立,善遇之,使自为守。不然,变生。”汉王亦悟,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乃遣张良往立信为齐王,徵其兵击楚。楚已亡龙且,项王恐,使盱眙人武涉往说齐王信曰:“天下共苦秦久矣,相与戮力击秦。秦已破,计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汉王复兴兵而东,侵人之分,夺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关,收诸侯之兵以东击楚,其意非尽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厌足如是甚也。且汉王不可必,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项王怜而活之,然得脱,辄倍约,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与汉王为厚交,为之尽力用兵,终为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以项王尚存也。当今二王之事,权在足下。足下右投则汉王胜,左投则项王胜。项王今日亡,则次取足下。足下与项王有故,何不反汉与楚连和,参分天下王之?今释此时,而自必於汉以击楚,且为智者固若此乎!”韩信谢曰:“臣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画不用,故倍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於此。夫人深亲信我,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幸为信谢项王!”武涉已去,齐人蒯通知天下权在韩信,欲为奇策而感动之,以相人说韩信曰:“仆尝受相人之术。”韩信曰:“先生相人何如?”对曰:“贵贱在於骨法,忧喜在於容色,成败在於决断,以此参之,万不失一。”韩信曰:“善。先生相寡人何如?”对曰:“愿少间。”信曰:“左右去矣。”通曰:“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韩信曰:“何谓也?”蒯通曰:“天下初发难也,俊雄豪桀建号壹呼,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杂遝,熛至风起。当此之时,忧在亡秦而已。今楚汉分争,使天下无罪之人肝胆涂地,父子暴骸骨於中野,不可胜数。楚人起彭城,转斗逐北,至於荥阳,乘利席卷,威震天下。

译楚军正急忙把汉王围困在荥阳,汉王向南出走,到宛、叶之间,得到黥布,逃入成皋,楚军又再次急攻围困。六月,汉王出成皋向东渡河,只和滕公一起,跟随张耳的军队到修武。到达后,住在驿馆。清晨自称汉王的使者,骑马驰入赵军营垒。张耳、韩信还没有起身,汉王便进入他们的卧室,夺取他们的印信兵符,用来召集诸将,重新调换部署。韩信、张耳起身后,才知道汉王到来,大为惊惊。汉王夺取两人的军队,立即命令张耳负责守卫赵地;任命韩信为相国,收集赵军中尚未出发的士卒,攻打齐国。韩信率军向东进发,还没有渡过平原,听说汉王派郦食其已经游说齐国投降,韩信想停止进军。范阳的辩士蒯通劝韩信说:“将军接受诏令攻打齐国,汉王却独自派密使使齐国投降,难道有诏令叫将军停止吗?您凭什么可以不继续前进!” 况且郦食其只是一个士人,伏在车轼上凭三寸不烂之舌,攻下齐国七十多座城;将军率领几万军队,一年多才攻下赵国五十多座城,做将军已有几年,难道反而比不上一个竖儒的功劳吗?”于是韩信认为他说得对,听从他的计策,便渡过黄河。齐国已经接受郦食其的游说,于是留在城中纵情饮酒,停止了防备汉军。韩信趁机袭击齐国驻守历下的军队,随后到达临菑。齐王田广认为郦食其出卖了自己,便把他烹杀,逃往高密,派使者到楚国请求救援。韩信已经平定临菑,于是向东追赶田广到高密西面。楚国也派龙且率军,号称二十万人,救援齐国。齐王田广和龙且合并军队同韩信交战,双方尚未交锋。有人劝龙且说:“汉军远道作战、困苦作战,锋芒不可抵挡。齐、楚军队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容易败散。不如深沟高垒,让齐王派他信任的人召回失守的城邑;失守城邑听说他们的君王还在,楚军又来救援,一定会反过来攻打汉军。汉军客居两千里之外,齐国城邑都反对他们,按形势他们没有粮食可得,不用交战就可以使他们投降。”龙且说:“我平生了解韩信的为人,他容易对付。况且救援齐国却不交战就使敌军投降,我有什么功劳?如今交战而战胜他,齐国的一半土地可以得到,为什么要停止!”于是交战,和韩信隔着濰水列阵。韩信在夜间命人制作一万多个袋子,装满沙土,堵塞濰水上游,然后率军渡过一半,攻打龙且,假装不能取胜,退走。龙且果然高兴地说:“我本来就知道韩信胆怯。”于是追赶韩信渡河。韩信派人扒开沙袋,河水大量冲来。龙且的军队大半不能渡河,韩信立即猛烈攻击,杀死龙且。龙且在濰水东岸的军队溃散逃走,齐王田广逃亡。韩信于是追击败军到城阳,把楚军士卒全部俘虏。汉四年,于是齐国全部投降平定。韩信派人对汉王说:“齐国虚伪多诈、变化反复,是个反复无常的国家;它南面接近楚国,如果不封一个代理王镇守,形势就不稳定。希望让我做代理齐王,这样更方便。”当时楚军正急忙把汉王围困在荥阳。韩信的使者到了,汉王拆开书信,大怒,骂道:“我被困在这里,早晚都盼望你来援助我,你却想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踩汉王的脚,趁机贴近耳边说:“汉王目前形势不利,难道能禁止韩信称王吗?不如顺势立他为王,好好对待他,让他自己守卫齐国;否则就会发生变故。”汉王也醒悟过来,于是又骂道:“大丈夫平定诸侯,就应当做真正的王,为什么要做代理王!”于是派张良前往,立韩信为齐王,征调齐军攻打楚国。楚国失去龙且后,项王害怕,派盱眙人武涉去游说齐王韩信:“天下人共同苦于秦朝统治已经很久了,于是一起尽力攻打秦国。秦国灭亡后,大家计算功劳,分割土地,分别封王,以使士卒休息。如今汉王又起兵向东,侵犯别人的封地,夺取别人的土地,已经平定三秦,率军出关,收取诸侯的军队向东攻打楚国;他的意图是如果不吞并天下就不停止,他的贪得无厌到了这种程度。况且汉王不可以信任,他多次身处项王掌握之中,项王怜悯他而让他活下来;但他一旦逃脱,就总是背弃约定,再次攻打项王,他就是这样不可亲信。如今您虽然自以为同汉王交情深厚,为他竭尽全力作战,最终也会被他擒获。您之所以能够暂时活到今天,是因为项王还活着。如今两王的胜败,决定权在您手中。您向右倒向汉王,汉王就会胜;向左倒向项王,项王就会胜。项王今天灭亡,接下来就会攻取您。您同项王有旧交,为什么不背叛汉王,同楚国联合讲和,三分天下而共同称王呢?如今放弃这个时机,偏要站在汉王一边攻打楚国,对于有智慧的人来说,难道本来就应该这样吗!”韩信道谢说:“我侍奉项王时,官职不过郎中,地位不过是执戟的卫士;我的意见他不听,谋划他不采用,所以我背楚归汉。汉王授予我上将军的印信,给我几万人,脱下自己的衣服给我穿,把自己的食物分给我吃;我的话他听从,我的计策他采用,所以我才能有今天。一个人如果深深亲近信任我,我却背叛他,是不吉祥的,即使死也不会改变。请替我向项王致谢!” 武涉离去后,齐人蒯通知道天下的权势掌握在韩信手中,想为他谋划奇策并打动他,便以相术游说韩信说:“我曾经学习过相人之术。”韩信说:“先生看人的情况如何?”蒯通回答:“人的贵贱在于骨相,忧喜在于面色,成败在于决断,把这些综合起来判断,万次也不会错一次。”韩信说:“好。先生看我的情况如何?”蒯通回答:“希望能单独和您谈一会儿。”韩信说:“身边的人都已经离开了。”蒯通说:“看您的面相,不过是封侯,而且危险不安;看您的背相,尊贵得简直无法言说。”韩信说:“这是什么意思?”蒯通说:“天下刚开始发生动乱时,人们忧虑的只是灭亡秦朝而已。各地俊杰豪雄建立名号,一声号令,天下士人如云聚雾集,像鱼鳞般错杂密集,像火星飞来、狂风骤起。” 在那个时候,人们忧虑的只是灭亡秦朝。如今楚、汉分争,使天下无罪之人的肝胆涂满土地,父子曝尸荒野的,不可胜数。楚人在彭城起兵,辗转作战、追击败军,到达荥阳,乘胜利之势席卷而来,威势震动天下。

然兵困於京、索之间,迫西山而不能进者,三年於此矣。汉王将数十万之众,距巩、雒,阻山河之险,一日数战,无尺寸之功,折北不救,败荥阳,伤成皋,遂走宛、叶之间,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夫锐气挫於险塞,而粮食竭於内府,百姓罢极怨望,容容无所倚。以臣料之,其势非天下之贤圣固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两主之命县於足下。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臣愿披腹心,输肝胆,效愚计,恐足下不能用也。诚能听臣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彊齐,从燕、赵,出空虚之地而制其后,因民之欲,西乡为百姓请命,则天下风走而响应矣,孰敢不听!割大弱彊,以立诸侯,诸侯已立,天下服听而归德於齐。案齐之故,有胶、泗之地,怀诸侯以德,深拱揖让,则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於齐矣。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愿足下孰虑之。”韩信曰:“汉王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闻之,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岂可以乡利倍义乎!”蒯生曰:“足下自以为善汉王,欲建万世之业,臣窃以为误矣。始常山王、成安君为布衣时,相与为刎颈之交,后争张黡、陈泽之事,二人相怨。常山王背项王,奉项婴头而窜,逃归於汉王。汉王借兵而东下,杀成安君泜水之南,头足异处,卒为天下笑。此二人相与,天下至驩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於多欲而人心难测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於汉王,必不能固於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於张黡、陈泽。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己,亦误矣。大夫种、范蠡存亡越,霸句践,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兽已尽而猎狗亨。夫以交友言之,则不如张耳之与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则不过大夫种、范蠡之於句践也。此二人者,足以观矣。愿足下深虑之。且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臣请言大王功略:足下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引兵下井陉,诛成安君,徇赵,胁燕,定齐,南摧楚人之兵二十万,东杀龙且,西乡以报,此所谓功无二於天下,而略不世出者也。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窃为足下危之。”韩信谢曰:“先生且休矣,吾将念之。”后数日,蒯通复说曰:“夫听者事之候也,计者事之机也,听过计失而能久安者,鲜矣。听不失一二者,不可乱以言;计不失本末者,不可纷以辞。夫随厮养之役者,失万乘之权;守儋石之禄者,阙卿相之位。故知者决之断也,疑者事之害也,审豪氂之小计,遗天下之大数,智诚知之,决弗敢行者,百事之祸也。故曰‘猛虎之犹豫,不若蜂虿之致螫;骐骥之跼躅,不如驽马之安步;孟贲之狐疑,不如庸夫之必至也;虽有舜禹之智,吟而不言,不如瘖聋之指麾也’。此言贵能行之。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愿足下详察之。”韩信犹豫不忍倍汉,又自以为功多,汉终不夺我齐,遂谢蒯通。蒯通说不听,已详狂为巫。汉王之困固陵,用张良计,召齐王信,遂将兵会垓下。项羽已破,高祖袭夺齐王军。汉五年正月,徙齐王信为楚王,都下邳。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及下乡南昌亭长,赐百钱,曰:“公,小人也,为德不卒。”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为楚中尉。告诸将相曰:“此壮士也。方辱我时,我宁不能杀之邪?杀之无名,故忍而就於此。”项王亡将锺离眛家在伊庐,素与信善。项王死后,亡归信。汉王怨眛,闻其在楚,诏楚捕眛。信初之国,行县邑,陈兵出入。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信反。高帝以陈平计,天子巡狩会诸侯,南方有云梦,发使告诸侯会陈:“吾将游云梦。”实欲袭信,信弗知。高祖且至楚,信欲发兵反,自度无罪,欲谒上,恐见禽。人或说信曰:“斩眛谒上,上必喜,无患。”信见眛计事。眛曰:“汉所以不击取楚,以眛在公所。若欲捕我以自媚於汉,吾今日死,公亦随手亡矣。”乃骂信曰:“公非长者!”卒自刭。信持其首,谒高祖於陈。上令武士缚信,载后车。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亨!”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系信。至雒阳,赦信罪,以为淮阴侯。

译然而楚军困在京、索之间,逼近西山却不能前进,到现在已经三年了。汉王率领几十万军队,凭借巩、雒一带的山河险要抵抗楚军,一天交战数次,却没有取得一寸土地的功劳;败退时无人救援,荥阳失守,成皋受创,于是逃到宛、叶之间,这就是所谓智谋和勇力都陷入困境。锐气在险要关塞受挫,粮食在内地府库中耗尽,百姓疲惫不堪、怨恨观望,人心惶惶而无所依靠。依臣下推测,这种形势,若不是天下的贤人圣者,确实不能平息天下的祸乱。如今楚、汉两位君主的命运都悬在您的手上。您帮助汉,汉就会取胜;您帮助楚,楚就会取胜。臣愿意剖开心腹,献出肝胆,奉上愚见,只怕您不能采用。果真听从臣的计策,不如让双方都获利而共同保存,三分天下,形成鼎足而立的局面,这样谁也不敢首先行动。凭您的贤明圣智,拥有强大的军队,占据强齐,联合燕、赵,从空虚之地出兵控制楚、汉的后方,顺应百姓的愿望,向西为百姓请命,那么天下就会像风一样奔走响应,谁敢不听从!您削弱强国、扶立诸侯;诸侯建立后,天下就会臣服听命,把恩德归于齐国。考察齐国旧有的疆土,有胶、泗一带,您以恩德怀柔诸侯,深居拱手,谦恭揖让,那么天下的君王就会相继来齐国朝拜了。我听说,天赐给你的东西不取,反而会遭受灾祸;时机到了却不行动,反而会受到祸殃。希望您仔细考虑。” 韩信说:“汉王待我非常优厚,用他的车载我,给我穿他的衣服,给我吃他的食物。我听说,乘坐别人车子的人要替人承担忧患,穿别人衣服的人要怀有别人的忧虑,吃别人食物的人要为别人拼死办事,我怎么可以只图眼前利益而背弃道义呢!”蒯生说:“您自以为善待汉王,想建立万世功业,臣私下认为您错了。当初常山王和成安君还是平民时,彼此结为生死之交,后来因为张黡、陈泽的事情发生争执,两人便互相怨恨。” 常山王背叛项王,捧着项婴的头逃走,投奔汉王。汉王借兵东进,在泜水以南杀死成安君,使他身首异处,最终被天下人耻笑。这两个人相交时,天下人都认为他们极其亲密。然而最后却互相被擒,为什么呢?祸患产生于欲望太多,而人心又难以测度。如今您想以忠信和汉王交往,必定不能比常山王和成安君的交情更加牢固,而您所面对的事情又比张黡、陈泽之事严重得多。因此臣认为,您以为汉王一定不会危害自己,也是错的。大夫种、范蠡使越国起死回生,使句践称霸,建立功业、成就名声,最后自身却死去。野兽捕尽了,猎狗就被烹煮。若从交友方面说,您还不如张耳和成安君;若从忠信方面说,也不过像大夫种、范蠡对句践一样。这两件事足以作为鉴戒了。希望您深思。况且臣听说,勇猛谋略震慑君主的人自身危险,功劳盖过天下的人得不到赏赐。请允许臣谈谈大王的功业和谋略:您渡过西河,俘虏魏王,擒获夏说,率兵攻下井陉,诛杀成安君,巡行赵地,威胁燕国,平定齐国;向南击溃楚军二十万,向东杀死龙且,向西面进军以报仇。这正是天下没有第二人能有的功劳,也是世代罕见的谋略。如今您承受着震慑君主的威势,拥有无人能够赏赐的功劳,归附楚国,楚人不会信任您;归附汉国,汉人又会震恐。您想带着这些处境到哪里去呢?身居臣下之位,却拥有震慑君主的威势,声名高居天下,臣私下替您感到危险。”韩信道谢说:“先生暂且不要再说了,我将会考虑。” 过了几天,蒯通又游说说:“听取意见,是处理事情的征兆;谋划计策,是处理事情的关键。听错了意见、谋错了计策,却能长久安定的,很少有。听取意见没有一两处错误的,不可用言语扰乱;谋划能把握根本和末节的,不可用辞说搅乱。跟随卑贱杂役去做事的人,会失去拥有万辆兵车的权势;只守着一箪食、一石米的俸禄,就会错过卿相的职位。所以,聪明人的可贵在于果断决定;迟疑是办事的祸害。若仔细审察细如毫厘的小计,却丢弃关系天下的大计,即使智慧确实知道正确方向,却因犹豫而不敢实行,也是各种事情的祸根。” 所以说:‘猛虎的犹豫不决,不如蜂蝎立即蜇刺;骏马的徘徊不前,不如劣马安稳行走;孟贲的狐疑不定,不如普通人坚定到达;即使有舜、禹那样的智慧,吟咏而不发言,也不如哑聋之人用手指挥。’这些话说的是,最可贵的是能够实行。功业难以成就却容易失败,时机难以得到却容易失去。时机啊,时机啊,不会再来。希望您仔细审察。”韩信仍然犹豫,不忍背叛汉王,又自认为功劳很多,汉王最终不会夺走他的齐国,于是谢绝了蒯通。蒯通的游说没有被采纳,便装作癫狂,做了巫师。汉王被困在固陵时,采用张良的计策,召来齐王韩信,于是韩信率兵在垓下会合。项羽已经战败,高祖袭击并夺取了齐王韩信的军队。汉五年正月,把齐王韩信改封为楚王,定都下邳。韩信到了封国,召来曾给他饭吃的漂母,赏赐她千金。等到下乡南昌亭长,赏赐他一百钱,说:“您是个小人,施恩却不能坚持到底。”又召来曾经侮辱他、让他从胯下钻过去的少年,把他任命为楚国中尉。韩信告诉诸将和丞相们说:“这是个壮士。当初他侮辱我时,难道我不能杀他吗?杀他没有正当名义,所以我忍耐下来,成就了今天的事业。” 项王的亡将锺离眛家在伊庐,平素与韩信交好。项王死后,逃亡投奔韩信。汉王怨恨锺离眛,听说他在楚国,便下诏让楚国捉拿锺离眛。韩信刚到封国,巡行各县邑,陈列军队进出。汉六年,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高帝采用陈平的计策,以天子巡视会见诸侯为名,向南方有云梦的诸侯派使者通知在陈地会集,说:“我要游历云梦。”实际上想袭击韩信,韩信并不知道。高祖将要到楚国时,韩信想发兵反叛,又估量自己没有罪,想去拜见皇上,却害怕被擒。有人劝韩信说:“杀掉锺离眛去拜见皇上,皇上一定高兴,就没有忧患了。”韩信便去找锺离眛商议。锺离眛说:“汉王之所以没有攻取楚国,是因为我在您的身边。如果您想捉拿我来向汉王献媚,我今天死去,您也会随即灭亡。”于是骂韩信说:“您不是长者!”最终自刎而死。韩信提着他的首级,到陈地拜见高祖。皇上命武士捆绑韩信,把他装在后车上。韩信说:“果然像人们说的:‘狡兔死,良犬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经安定,我本来就该被烹杀了!”皇上说:“有人告发您谋反。”于是给韩信戴上刑具押送。到达雒阳后,赦免韩信的罪,把他封为淮阴侯。

信知汉王畏恶其能,常称病不朝从。信由此日夜怨望,居常鞅鞅,羞与绛、灌等列。信尝过樊将军哙,哙跪拜送迎,言称臣,曰:“大王乃肯临臣!”信出门,笑曰:“生乃与哙等为伍!”上常从容与信言诸将能不,各有差。上问曰:“如我能将几何?”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於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为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之所以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陈豨拜为钜鹿守,辞於淮阴侯。淮阴侯挈其手,辟左右与之步於庭,仰天叹曰:“子可与言乎?欲与子有言也。”豨曰:“唯将军令之。”淮阴侯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处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天下可图也。”陈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谨奉教!”汉十年,陈豨果反。上自将而往,信病不从。阴使人至豨所,曰:“弟举兵,吾从此助公。”信乃谋与家臣夜诈诏赦诸官徒奴,欲发以袭吕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报。其舍人得罪於信,信囚,欲杀之。舍人弟上变,告信欲反状於吕后。吕后欲召,恐其党不就,乃与萧相国谋,诈令人从上所来,言豨已得死,列侯群臣皆贺。相国绐信曰:“虽疾,彊入贺。”信入,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之长乐锺室。信方斩,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遂夷信三族。高祖已从豨军来,至,见信死,且喜且怜之,问:“信死亦何言?”吕后曰:“信言恨不用蒯通计。”高祖曰:“是齐辩士也。”乃诏齐捕蒯通。蒯通至,上曰:“若教淮阴侯反乎?”对曰:“然,臣固教之。竖子不用臣之策,故令自夷於此。如彼竖子用臣之计,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亨之。”通曰:“嗟乎,冤哉亨也!”上曰:“若教韩信反,何冤?”对曰:“秦之纲绝而维弛,山东大扰,异姓并起,英俊乌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於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蹠之狗吠尧,尧非不仁,狗因吠非其主。当是时,臣唯独知韩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锐精持锋欲为陛下所为者甚众,顾力不能耳。又可尽亨之邪?”高帝曰:“置之。”乃释通之罪。太史公曰:吾如淮阴,淮阴人为余言,韩信虽为布衣时,其志与众异。其母死,贫无以葬,然乃行营高敞地,令其旁可置万家。余视其母冢,良然。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则庶几哉,於汉家勋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后世血食矣。不务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谋畔逆,夷灭宗族,不亦宜乎!

译韩信知道汉王畏惧并厌恶他的才能,常常称病不上朝,也不随从。韩信因此日夜怨恨不满,平日闷闷不乐,认为与绛侯、灌婴等人同列为伍很可耻。韩信曾拜访樊哙将军,樊哙跪拜迎送,自称臣下,说:“大王竟肯屈尊来到臣这里!”韩信出门后笑道:“我竟然活着和樊哙这样的人同列!”皇上常常从容地和韩信谈论诸将的才能,各人都有高低差别。皇上问:“像我的才能,可以统率多少军队?”韩信说:“陛下不过能统率十万人。”皇上问:“那对您来说呢?”韩信说:“臣统率的军队越多越好。”皇上笑道:“越多越好,为什么反而被我擒获?”韩信说:“陛下不能统率士兵,却善于统率将领,这就是我被陛下擒获的原因。况且陛下所拥有的,是上天授予的,并非人力所能做到。” 陈豨被任命为钜鹿郡守,向淮阴侯辞行。淮阴侯拉着他的手,屏退左右,和他在庭院中散步,仰天叹息说:“您可以和我谈谈吗?我想有话对您说。”陈豨说:“请将军吩咐。”淮阴侯说:“您所驻守的地方,是天下精锐军队集中的地方;而您又是陛下信任宠幸的臣子。有人说您反叛,陛下必定不信;第二次说,陛下就会怀疑;第三次说,陛下必定发怒并亲自领兵。我替您从朝廷内部起兵,天下就可以谋取了。”陈豨平素知道韩信有才能,便相信了他,说:“谨遵您的教诲!”汉十年,陈豨果然反叛。皇上亲自率军前往,韩信称病没有随从。韩信暗中派人到陈豨那里,说:“弟弟只管起兵,我将从这里帮助您。”韩信于是谋划与家臣在夜间假传诏书,赦免各官府中的罪徒和奴隶,想发动他们袭击吕后和太子。部署已经完成,只等陈豨回报。韩信的舍人得罪了韩信,韩信把他囚禁起来,想杀掉他。舍人的弟弟上报变故,把韩信谋反的情况告知吕后。吕后想召韩信入宫,又担心他的党羽不肯前来,于是和萧相国谋划,假装有人从皇上那里来,说陈豨已经被杀,列侯和群臣都来祝贺。萧相国欺骗韩信说:“您虽然有病,也勉强进宫祝贺吧。”韩信入宫后,吕后派武士捆绑他,在长乐宫的钟室斩杀。韩信将被斩时说:“我后悔没有采用蒯通的计策,竟被妇人和小孩欺骗,难道不是天意吗!”于是诛灭韩信三族。高祖已经从陈豨军中回来,到达后看见韩信已死,又高兴又怜悯,问:“韩信死时还说了什么?”吕后说:“韩信说后悔没有采用蒯通的计策。”高祖说:“这是齐国的辩士。”于是下诏让齐国捉拿蒯通。蒯通到后,皇上说:“是你教淮阴侯反叛的吗?”蒯通回答:“是的,臣本来就是这样教他的。那个小子没有采用臣的计策,所以才在这里自取灭亡。假如那个小子采用臣的计策,陛下怎么能灭掉他呢!”皇上大怒说:“把他烹杀。”蒯通说:“唉,烹杀我真冤啊!”皇上说:“你教韩信反叛,有什么冤枉?”蒯通回答:“秦朝的纲纪断绝、法网松弛,崤山以东大乱,异姓诸侯一同起兵,英豪俊杰像乌鸦聚集。秦朝失去了天下这只鹿,天下人共同追逐,于是才能高、脚程快的人先得到它。盗跖的狗向尧狂吠,并不是尧不仁,只是狗因为尧不是它的主人而吠叫。在那个时候,臣只知道韩信,并不知道陛下。况且天下磨砺精力、手持锋刃、想要为陛下效力的人很多,只是力量做不到罢了。难道也可以把他们全部烹杀吗?”高帝说:“放了他。”于是赦免了蒯通的罪。太史公说:我到淮阴时,淮阴人对我说,韩信即使在平民时期,志向也与众不同。他的母亲死时,家贫无钱安葬,但他竟选择了一块地势高敞的地方营造坟墓,使坟墓旁边能够安置一万户人家。我看了他母亲的坟墓,确实如此。假如韩信能够学习道义,谦逊礼让,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不自恃自己的才能,那么差不多就可以凭对汉朝的功勋比肩周公、召公、太公一类的人,后世享受祭祀了。他不努力做到这些,反而在天下已经统一后图谋反叛,导致宗族被诛灭,不也是理所当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