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史记七十五

卷一百二 张释之冯唐列传第四十二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303–303 段

当是之时,匈奴新大入朝冉阝,杀北地都尉卬。上以胡寇为意,乃卒复问唐曰:“公何以知吾不能用廉颇、李牧也?”唐对曰:“臣闻上古王者之遣将也,跪而推毂,曰阃以内者,寡人制之;阃以外者,将军制之。军功爵赏皆决於外,归而奏之。此非虚言也。臣大父言,李牧为赵将居边,军市之租皆自用飨士,赏赐决於外,不从中扰也。委任而责成功,故李牧乃得尽其智能,遣选车千三百乘,彀骑万三千,百金之士十万,是以北逐单于,破东胡,灭澹林,西抑彊秦,南支韩、魏。当是之时,赵几霸。其后会赵王迁立,其母倡也。王迁立,乃用郭开谗,卒诛李牧,令颜聚代之。是以兵破士北,为秦所禽灭。今臣窃闻魏尚为云中守,其军市租尽以飨士卒,出私养钱,五日一椎牛,飨宾客军吏舍人,是以匈奴远避,不近云中之塞。虏曾一入,尚率车骑击之,所杀甚众。夫士卒尽家人子,起田中从军,安知尺籍伍符。终日力战,斩首捕虏,上功莫府,一言不相应,文吏以法绳之。其赏不行而吏奉法必用。臣愚,以为陛下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且云中守魏尚坐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罚作之。由此言之,陛下虽得廉颇、李牧,弗能用也。臣诚愚,触忌讳,死罪死罪!”文帝说。是日令冯唐持节赦魏尚,复以为云中守,而拜唐为车骑都尉,主中尉及郡国车士。七年,景帝立,以唐为楚相,免。武帝立,求贤良,举冯唐。唐时年九十馀,不能复为官,乃以唐子冯遂为郎。遂字王孙,亦奇士,与余善。太史公曰:张季之言长者,守法不阿意;冯公之论将率,有味哉!有味哉!语曰“不知其人,视其友”。二君之所称诵,可著廊庙。书曰“不偏不党,王道荡荡;不党不偏,王道便便”。张季、冯公近之矣。

译正当这个时候,匈奴刚大举入侵朝冉阝,杀死北地都尉卬。皇帝把胡人入侵放在心上,于是终于又问冯唐:“您凭什么知道我不能任用廉颇、李牧?”冯唐回答说:“我听说上古的君王派遣将领时,要跪下推着车毂送行,说:‘京城以内的事,由我来控制;京城以外的事,由将军来控制。军功、爵位和赏赐,都在外面决定,回来后再上报。’这不是空话。我的祖父说,李牧担任赵国将领驻守边境时,军市的租税都由他自己拿来犒赏士卒,赏赐在外面决定,不受朝廷从中干扰。君王委任他,并要求他取得成功,所以李牧能够充分发挥才智,选派战车一千三百辆、装备精良的骑兵一万三千人、能以百金聘用的勇士十万人。因此向北驱逐单于,击破东胡,消灭澹林,向西压制强大的秦国,向南抵御韩、魏。当时赵国几乎成为霸主。后来正逢赵王迁即位,他的母亲原是倡伎。赵王迁即位后,听信郭开的谗言,最终杀死李牧,让颜聚代替他。因此军队战败,士卒败退,被秦国擒获并消灭。如今我私下听说魏尚担任云中守时,把军市租税全部用来犒赏士卒,还拿出自己的钱,每五天杀一头牛,宴请宾客、军吏和舍人,所以匈奴远远躲避,不敢靠近云中的边塞。匈奴曾经入侵一次,魏尚率领战车和骑兵出击,杀敌很多。那些士卒都是普通百姓家的子弟,从田野中被征召入伍,哪里知道什么是尺籍伍符一类的军籍和符信呢?他们整天奋力作战,斩首、俘虏敌人,把战功报到军府;只要有一句与军府记录不相符合,文官就依法惩罚他们。他们应得的赏赐不能兑现,而官吏却一定要执行法律。臣愚昧,认为陛下的法律过于严明,赏赐太轻,惩罚太重。况且云中守魏尚因上报斩首、俘虏数目相差六级获罪,陛下把他交给官吏审理,削去他的爵位,还罚他服劳役。由此说来,陛下即使得到廉颇、李牧,也不能任用他们。臣实在愚昧,触犯了忌讳,罪该万死!”文帝听了很高兴。当天就命冯唐持节赦免魏尚,恢复他云中守的职位,又任命冯唐为车骑都尉,主管中尉以及各郡国的车骑士卒。景帝七年,景帝即位后,任命冯唐为楚国相,后来免官。武帝即位后,征求贤良之士,有人举荐冯唐。当时冯唐已经九十多岁,不能再做官,于是任用他的儿子冯遂为郎官。冯遂字王孙,也是奇异不凡的人,和我交好。太史公说:张季所说的长者之道,在于守法而不迎合皇帝的心意;冯公评论将帅的话,意味深长啊!意味深长啊!俗话说:“不了解一个人,就看他的朋友。”这两位先生所称赞和传诵的人,都可以在朝廷中任职。《尚书》说:“不偏私,不结党,王道广大平坦;不结党,不偏私,王道平易通达。”张季、冯公大概接近这种境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