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一十一 卫将军骠骑列传第五十一
其明年春,大将军青出定襄,合骑侯敖为中将军,太仆贺为左将军,翕侯赵信为前将军,卫尉苏建为右将军,郎中令李广为后将军,右内史李沮为彊弩将军,咸属大将军,斩首数千级而还。月馀,悉复出定襄击匈奴,斩首虏万馀人。右将军建、前将军信并军三千馀骑,独逢单于兵,与战一日馀,汉兵且尽。前将军故胡人,降为翕侯,见急,匈奴诱之,遂将其馀骑可八百,奔降单于。右将军苏建尽亡其军,独以身得亡去,自归大将军。大将军问其罪正闳、长史安、议郎周霸等:“建当云何?”霸曰:“自大将军出,未尝斩裨将。今建弃军,可斩以明将军之威。”闳、安曰:“不然。兵法‘小敌之坚,大敌之禽也’。今建以数千当单于数万,力战一日馀,士尽,不敢有二心,自归。自归而斩之,是示后无反意也。不当斩。”大将军曰:“青幸得以肺腑待罪行间,不患无威,而霸说我以明威,甚失臣意。且使臣职虽当斩将,以臣之尊宠而不敢自擅专诛於境外,而具归天子,天子自裁之,於是以见为人臣不敢专权,不亦可乎?”军吏皆曰“善”。遂囚建诣行在所。入塞罢兵。是岁也,大将军姊子霍去病年十八,幸,为天子侍中。善骑射,再从大将军,受诏与壮士,为剽姚校尉,与轻勇骑八百直弃大军数百里赴利,斩捕首虏过当。於是天子曰:“剽姚校尉去病斩首虏二千二十八级,及相国、当户,斩单于大父行籍若侯产,生捕季父罗姑比,再冠军,以千六百户封去病为冠军侯。上谷太守郝贤四从大将军,捕斩首虏二千馀人,以千一百户封贤为众利侯。”是岁,失两将军军,亡翕侯,军功不多,故大将军不益封。右将军建至,天子不诛,赦其罪,赎为庶人。大将军既还,赐千金。是时王夫人方幸於上,甯乘说大将军曰:“将军所以功未甚多,身食万户,三子皆为侯者,徒以皇后故也。今王夫人幸而宗族未富贵,愿将军奉所赐千金为王夫人亲寿。”大将军乃以五百金为寿。天子闻之,问大将军,大将军以实言,上乃拜甯乘为东海都尉。张骞从大将军,以尝使大夏,留匈奴中久,导军,知善水草处,军得以无饥渴,因前使绝国功,封骞博望侯。冠军侯去病既侯三岁,元狩二年春,以冠军侯去病为骠骑将军,将万骑出陇西,有功。天子曰:“骠骑将军率戎士逾乌盭,讨遫濮,涉狐奴,历五王国,辎重人众慑慴者弗取,冀获单于子。转战六日,过焉支山千有馀里,合短兵,杀折兰王,斩卢胡王,诛全甲,执浑邪王子及相国、都尉,首虏八千馀级,收休屠祭天金人,益封去病二千户。”其夏,骠骑将军与合骑侯敖俱出北地,异道;博望侯张骞、郎中令李广俱出右北平,异道:皆击匈奴。郎中令将四千骑先至,博望侯将万骑在后至。匈奴左贤王将数万骑围郎中令,郎中令与战二日,死者过半,所杀亦过当。博望侯至,匈奴兵引去。博望侯坐行留,当斩,赎为庶人。而骠骑将军出北地,已遂深入,与合骑侯失道,不相得,骠骑将军逾居延至祁连山,捕首虏甚多。天子曰:“骠骑将军逾居延,遂过小月氏,攻祁连山,得酋涂王,以众降者二千五百人,斩首虏三万二百级,获五王,五王母,单于阏氏、王子五十九人,相国、将军、当户、都尉六十三人,师大率减什三,益封去病五千户。赐校尉从至小月氏爵左庶长。鹰击司马破奴再从骠骑将军斩遬濮王,捕稽沮王,千骑将得王、王母各一人,王子以下四十一人,捕虏三千三百三十人,前行捕虏千四百人,以千五百户封破奴为从骠侯。校尉句王高不识,从骠骑将军捕呼于屠王王子以下十一人,捕虏千七百六十八人,以千一百户封不识为宜冠侯。校尉仆多有功,封为煇渠侯。”合骑侯敖坐行留不与骠骑会,当斩,赎为庶人。诸宿将所将士马兵亦不如骠骑,骠骑所将常选,然亦敢深入,常与壮骑先其大军,军亦有天幸,未尝困绝也。然而诸宿将常坐留落不遇。由此骠骑日以亲贵,比大将军。
译第二年春,大将军卫青出定襄,合骑侯公孙敖任中将军,太仆公孙贺任左将军,翕侯赵信任前将军,卫尉苏建任右将军,郎中令李广任后将军,右内史李沮任强弩将军,都隶属于大将军,斩获数千首级后返回。一个多月后,全部再次从定襄出兵攻打匈奴,斩获首级和俘虏一万多人。右将军苏建、前将军赵信率三千多骑兵合军行动,单独遇到单于的军队,同匈奴交战一天多,汉军将要全军覆没。前将军赵信原是胡人,投降汉朝后被封为翕侯,见形势危急,匈奴诱降他,他便率余下约八百名骑兵逃走,投降单于。右将军苏建的军队全部损失,只身逃脱,回来向大将军自首。大将军问正闳、长史安、议郎周霸等人:“苏建应当怎样处置?”周霸说:“自大将军出征以来,从未杀过副将。如今苏建丢弃军队,应当处斩,以彰明将军的威严。”正闳、长史安说:“不对。兵法说:‘弱小的军队如果坚守,遇到强大的敌人就会被擒获。’如今苏建凭几千人抵挡单于的几万人,奋战一天多,士卒全部战死,却不敢有二心,自己回来投案。既然自归却杀掉他,这是向后人表示不许有回归之意,不应当杀。” 大将军说:“我有幸凭皇亲关系在军中任职,并不担心没有威严;周霸却劝我借此显示威严,实在很不合我的心意。况且即使按我的职权应当杀掉将领,凭我的尊贵和受宠,也不敢擅自在境外专门诛杀,应当把他押送回来交给天子,由天子亲自裁决。这样也可以显示臣子不敢专擅权力,不是很好吗?”军吏们都说:“好。” 于是把苏建囚禁起来,押送到皇帝所在的行宫。进入边塞后,军队停止行动。这一年,大将军卫青姐姐的儿子霍去病十八岁,受到宠幸,任天子的侍中。他擅长骑马射箭,两次跟随大将军,接受诏令率领壮士,任剽姚校尉,带着八百名轻装精锐骑兵,径直离开大军数百里去争取战机,斩杀、俘获的敌人超过自身损失。于是天子说:“剽姚校尉霍去病斩获二千零二十八个首级和俘虏,以及相国、当户;斩杀单于的祖父辈籍若侯产,活捉单于叔父罗姑比;功劳两次居全军之冠,以一千六百户封霍去病为冠军侯。上谷太守郝贤四次跟随大将军,捕获、斩杀二千多人,以一千一百户封郝贤为众利侯。”这一年,汉军损失了两位将军的军队,翕侯投降匈奴,军功不多,所以大将军没有增加封邑。右将军苏建回来后,天子没有杀他,赦免了他的罪,令他以财物赎罪,降为庶人。大将军回来后,天子赏赐他黄金一千斤。当时王夫人正受皇帝宠幸,甯乘劝大将军说:“将军功劳并不算很多,自己却享有万户食邑,三个儿子都封侯,只是因为皇后的缘故。现在王夫人受宠,而她的宗族还没有富贵,希望将军拿所赐黄金一千斤为王夫人的亲属祝寿。”大将军便拿出黄金五百斤为王夫人的亲属祝寿。天子听说后,询问大将军,大将军如实回答,天子便任命甯乘为东海都尉。张骞跟随大将军出征,因为他曾出使大夏,长期留在匈奴,熟悉道路,知道水草丰美的地方,使军队能够不受饥渴之苦;又因他前次出使绝域的功劳,封张骞为博望侯。冠军侯霍去病封侯三年后,元狩二年春,任命冠军侯霍去病为骠骑将军,率一万骑兵从陇西出兵,取得功劳。天子说:“骠骑将军率领将士越过乌盭,讨伐遫濮,渡过狐奴,经过五个王国;敌人的辎重、人口和畏惧退缩的人都不取,只希望俘获单于的儿子。转战六天,越过焉支山一千多里,与敌人短兵相接,杀死折兰王、斩杀卢胡王,诛灭全副武装的敌军,擒获浑邪王的儿子以及相国、都尉,斩获八千多个首级和俘虏,收缴休屠王祭天用的金人,再给霍去病增加二千户封邑。” 这年夏天,骠骑将军霍去病和合骑侯公孙敖一同从北地出兵,各走不同的道路;博望侯张骞、郎中令李广一同从右北平出兵,也各走不同的道路;都攻打匈奴。郎中令李广率四千骑兵先到,博望侯张骞率一万骑兵随后才到。匈奴左贤王率数万骑兵包围郎中令李广,李广与他们交战两天,汉军死者过半,但杀敌人数也超过自身损失。博望侯张骞到达后,匈奴军队撤走。博望侯因行军迟缓、没有按期会师获罪,应当处斩,以财物赎罪,降为庶人。骠骑将军从北地出兵后已经深入,与合骑侯公孙敖迷失道路,未能会合。骠骑将军越过居延,抵达祁连山,捕获的首级和俘虏很多。天子说:“骠骑将军越过居延,进而经过小月氏,攻打祁连山,俘获酋涂王,接受二千五百多人投降;斩获三万零二百个首级和俘虏,俘获五王、五王之母、单于阏氏、王子五十九人,以及相国、将军、当户、都尉六十三人;军队大体只损失十分之三,再给霍去病增加五千户封邑。赏赐跟随他到达小月氏的校尉爵位左庶长。” 鹰击司马赵破奴两次跟随骠骑将军,斩杀遫濮王,俘获稽沮王;他率领一千骑兵,俘获王和王母各一人、王子以下四十一人,俘虏三千三百三十人;先行部队又俘虏一千四百人,以一千五百户封赵破奴为从骠侯。校尉句王高不识跟随骠骑将军,俘获呼于屠王及王子以下十一人,俘虏一千七百六十八人,以一千一百户封高不识为宜冠侯。校尉仆多有功,封为煇渠侯。合骑侯公孙敖因行军迟缓、未能与骠骑将军会师获罪,应当处斩,以财物赎罪,降为庶人。各位宿将所率领的士卒、马匹和兵器也不如骠骑将军的军队;骠骑将军所率领的常是精选部队,且敢于深入,常带领精壮骑兵走在大军之前,军队也有上天保佑,从未陷入困境而断绝粮援。然而各位宿将常因停留、失期而错过战机获罪。因此骠骑将军一天比一天亲近显贵,地位逐渐与大将军相等。
其秋,单于怒浑邪王居西方数为汉所破,亡数万人,以骠骑之兵也。单于怒,欲召诛浑邪王。浑邪王与休屠王等谋欲降汉,使人先要边。是时大行李息将城河上,得浑邪王使,即驰传以闻。天子闻之,於是恐其以诈降而袭边,乃令骠骑将军将兵往迎之。骠骑既渡河,与浑邪王众相望。浑邪王裨将见汉军而多欲不降者,颇遁去。骠骑乃驰入与浑邪王相见,斩其欲亡者八千人,遂独遣浑邪王乘传先诣行在所,尽将其众渡河,降者数万,号称十万。既至长安,天子所以赏赐者数十巨万。封浑邪王万户,为漯阴侯。封其裨王呼毒尼为下摩侯,鹰庇为煇渠侯,禽犁为河綦侯,大当户铜离为常乐侯。於是天子嘉骠骑之功曰:“骠骑将军去病率师攻匈奴西域王浑邪,王及厥众萌咸相奔,率以军粮接食,并将控弦万有馀人,诛獟駻,获首虏八千馀级,降异国之王三十二人,战士不离伤,十万之众咸怀集服,仍与之劳,爰及河塞,庶几无患,幸既永绥矣。以千七百户益封骠骑将军。”减陇西、北地、上郡戍卒之半,以宽天下之繇。居顷之,乃分徙降者边五郡故塞外,而皆在河南,因其故俗,为属国。其明年,匈奴入右北平、定襄,杀略汉千馀人。其明年,天子与诸将议曰:“翕侯赵信为单于画计,常以为汉兵不能度幕轻留,今大发士卒,其势必得所欲。”是岁元狩四年也。元狩四年春,上令大将军青、骠骑将军去病将各五万骑,步兵转者踵军数十万,而敢力战深入之士皆属骠骑。骠骑始为出定襄,当单于。捕虏言单于东,乃更令骠骑出代郡,令大将军出定襄。郎中令为前将军,太仆为左将军,主爵赵食其为右将军,平阳侯襄为后将军,皆属大将军。兵即度幕,人马凡五万骑,与骠骑等咸击匈奴单于。赵信为单于谋曰:“汉兵既度幕,人马罢,匈奴可坐收虏耳。”乃悉远北其辎重,皆以精兵待幕北。而適值大将军军出塞千馀里,见单于兵陈而待,於是大将军令武刚车自环为营,而纵五千骑往当匈奴。匈奴亦纵可万骑。会日且入,大风起,沙砾击面,两军不相见,汉益纵左右翼绕单于。单于视汉兵多,而士马尚彊,战而匈奴不利,薄莫,单于遂乘六驘,壮骑可数百,直冒汉围西北驰去。时已昏,汉匈奴相纷挐,杀伤大当。汉军左校捕虏言单于未昏而去,汉军因发轻骑夜追之,大将军军因随其后。匈奴兵亦散走。迟明,行二百馀里,不得单于,颇捕斩首虏万馀级,遂至窴颜山赵信城,得匈奴积粟食军。军留一日而还,悉烧其城馀粟以归。大将军之与单于会也,而前将军广、右将军食其军别从东道,或失道,后击单于。大将军引还过幕南,乃得前将军、右将军。大将军欲使使归报,令长史簿责前将军广,广自杀。右将军至,下吏,赎为庶人。大将军军入塞,凡斩捕首虏万九千级。是时匈奴众失单于十馀日,右谷蠡王闻之,自立为单于。单于后得其众,右王乃去单于之号。骠骑将军亦将五万骑,车重与大将军军等,而无裨将。悉以李敢等为大校,当裨将,出代、右北平千馀里,直左方兵,所斩捕功已多大将军。军既还,天子曰:“骠骑将军去病率师,躬将所获荤粥之士,约轻赍,绝大幕,涉获章渠,以诛比车耆,转击左大将,斩获旗鼓,历涉离侯。济弓闾,获屯头王、韩王等三人,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禅於姑衍,登临翰海。执卤获丑七万有四百四十三级,师率减什三,取食於敌,逴行殊远而粮不绝,以五千八百户益封骠骑将军。”右北平太守路博德属骠骑将军,会与城,不失期,从至梼余山,斩首捕虏二千七百级,以千六百户封博德为符离侯。北地都尉邢山从骠骑将军获王,以千二百户封山为义阳侯。故归义因淳王复陆支、楼专王伊即靬皆从骠骑将军有功,以千三百户封复陆支为壮侯,以千八百户封伊即靬为众利侯。从骠侯破奴、昌武侯安稽从骠骑有功,益封各三百户。校尉敢得旗鼓,为关内侯,食邑二百户。校尉自为爵大庶长。军吏卒为官,赏赐甚多。而大将军不得益封,军吏卒皆无封侯者。两军之出塞,塞阅官及私马凡十四万匹,而复入塞者不满三万匹。乃益置大司马位,大将军、骠骑将军皆为大司马。定令,令骠骑将军秩禄与大将军等。自是之后,大将军青日退,而骠骑日益贵。举大将军故人门下多去事骠骑,辄得官爵,唯任安不肯。
译这年秋天,单于恼怒浑邪王驻守西方时屡次被汉军击败,损失了几万人,而且认为这是由于骠骑将军的军队造成的,便想召来浑邪王杀掉。浑邪王与休屠王等谋划投降汉朝,先派人到边塞约定。此时大行李息正率军修筑黄河边的城池,得到浑邪王的使者,立即乘驿马飞驰上报。天子听说后,担心他们假意投降、趁机袭击边塞,于是命骠骑将军率兵前去迎接。骠骑将军渡过黄河后,与浑邪王的部众遥遥相望。浑邪王的副将见到汉军,许多人想不投降,纷纷逃走。骠骑将军便驱马进入,与浑邪王相见,杀死想逃跑的人八千名;随后只派浑邪王乘驿车先到皇帝所在的行宫,自己率领其全部部众渡过黄河,投降者有几万人,号称十万人。到达长安后,天子赏赐他们数十万金。封浑邪王食邑一万户为漯阴侯;封他的副王呼毒尼为下摩侯,鹰庇为煇渠侯,禽犁为河綦侯,大当户铜离为常乐侯。于是天子赞美骠骑将军的功劳说:“骠骑将军霍去病率军攻打匈奴西方的王浑邪,浑邪王及其部众全都相继奔来投降,汉军用军粮接济他们,并率领能张弓射箭的一万多人,诛杀凶悍顽强之人,获得八千多个首级和俘虏,使三十二个异国王投降;将士没有离散受伤,十万民众都安心归附,还继续慰劳安抚他们,一直把他们带到黄河和边塞,希望从此不再有忧患,幸而已经长久安定了。” 增加骠骑将军霍去病一千七百户封邑。减免陇西、北地、上郡戍卒的一半,以减轻天下百姓的徭役。过了不久,便把投降的人分别迁徙到边境五郡原有边塞之外,而这些地方都在河南地区;按照他们原来的风俗,使他们成为属国。第二年,匈奴入侵右北平、定襄,杀死、掳掠汉人一千多人。第二年,天子与诸将商议说:“翕侯赵信替单于谋划,常认为汉军不能越过大漠,即使越过也会因疲惫而停留。如今我们大规模征发士卒,按形势必定能够达到目的。”这一年是元狩四年。元狩四年春,皇帝命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各率五万骑兵,随军运输粮草的步兵接踵而行,达数十万人;而敢于奋力作战、深入敌境的士卒都隶属于骠骑将军。骠骑将军先准备从定襄出兵,迎战单于。俘虏说单于在东面,于是改命骠骑将军从代郡出兵,命大将军从定襄出兵。郎中令任前将军,太仆任左将军,主爵都尉赵食其任右将军,平阳侯曹襄任后将军,都隶属于大将军。军队渡过大漠,人马总共五万骑,与骠骑将军的军队一同攻打匈奴单于。赵信替单于谋划说:“汉军既已越过大漠,人马疲惫,匈奴只需坐等着俘获他们就行了。” 于是单于把辎重全部运往遥远的北方,自己率精兵在大漠以北等候。恰逢大将军卫青的军队出塞一千多里,看到单于的军队列阵等待,于是大将军命武刚车环绕成营,又放出五千骑兵迎击匈奴。匈奴也放出约一万骑兵。正赶上天将黑时,大风骤起,沙砾扑面,两军互相看不见;汉军又派出左右两翼,迂回包抄单于。单于看到汉军人数众多,而士卒和战马仍然强健,交战后匈奴处于不利地位。傍晚,单于便乘六匹骡子拉的车,带着数百名精壮骑兵,径直冲过汉军包围,向西北奔驰而去。当时天已经黑了,汉军和匈奴军队混战,双方死伤都很多。汉军左校捕虏官说单于在天黑前已经离开,汉军便派轻骑兵连夜追赶,大将军的军队也跟在后面。匈奴军队同样分散逃走。天快亮时,汉军行进了二百多里,仍没有追上单于,却捕获、斩杀了一万多个首级和俘虏,随后到达窴颜山的赵信城,得到匈奴储存的粮食供军队食用。军队停留一天后返回,把城中剩余的粮食全部烧掉后归来。大将军与单于交战时,前将军李广、右将军赵食其的军队另从东路行进,有的迷失道路,所以在大将军之后才攻打单于。大将军回军经过大漠南边,才遇到前将军和右将军。大将军想派使者回去报告,便命长史记录并责问前将军李广,李广自杀了。右将军赵食其到达后,被交给执法官吏审理,以财物赎罪,降为庶人。大将军的军队进入边塞,共斩获一万九千个首级和俘虏。当时匈奴部众十多天没有单于的消息,右谷蠡王听说后,自立为单于。后来单于重新得到自己的部众,右谷蠡王便去掉了单于的称号。骠骑将军也率五万骑兵出征,车辆、辎重与大将军的军队相等,但没有设置副将;把李敢等人都任命为大校,担任副将,从代郡、右北平出发一千多里,直接迎击匈奴左部军队,斩获的功劳已经超过大将军。军队回来后,天子说:“骠骑将军霍去病率军,亲自统领所俘获的荤粥士卒,约束轻装携带,穿越大漠,渡过获章渠,诛杀比车耆,转而攻打左大将,斩获旗帜、战鼓,经过离侯之地;渡过弓闾河,俘获屯头王、韩王等三人,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八十三人;在狼居胥山举行封礼,在姑衍山举行禅礼,登临瀚海。擒获敌人七万零四百四十三人,军队大体损失十分之三,从敌人那里取得粮食,行军特别遥远而粮食没有断绝,以五千八百户增加骠骑将军的封邑。”右北平太守路博德隶属于骠骑将军,恰好与军队在城下会合,没有误期,跟随军队到达梼余山,斩获二千七百个首级和俘虏,以一千六百户封路博德为符离侯。北地都尉邢山跟随骠骑将军俘获匈奴王,以一千二百户封邢山为义阳侯。原来归义的因淳王复陆支、楼专王伊即靬都跟随骠骑将军立有功劳,以一千三百户封复陆支为壮侯,以一千八百户封伊即靬为众利侯。从骠侯赵破奴、昌武侯安稽跟随骠骑将军作战有功,各增加三百户封邑。校尉李敢夺得敌军旗帜、战鼓,封为关内侯,食邑二百户。校尉自为赐爵大庶长。军中的官吏和士卒都得到官职,赏赐非常多。但大将军没有增加封邑,军中的官吏和士卒也没有人封侯。两军出塞时,检查官府和私人马匹共十四万匹,重新进入边塞的不到三万匹。于是增设大司马一职,大将军和骠骑将军都任大司马。确定诏令,规定骠骑将军的秩禄与大将军相等。从此以后,大将军卫青日渐失势,而骠骑将军日益显贵。大将军过去的故交和门客大多离开他,去侍奉骠骑将军,往往都获得官爵,只有任安不肯这样做。
骠骑将军为人少言不泄,有气敢任。天子尝欲教之孙吴兵法,对曰:“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天子为治第,令骠骑视之,对曰:“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由此上益重爱之。然少而侍中,贵,不省士。其从军,天子为遣太官赍数十乘,既还,重车馀弃粱肉,而士有饥者。其在塞外,卒乏粮,或不能自振,而骠骑尚穿域蹋鞠。事多此类。大将军为人仁善退让,以和柔自媚於上,然天下未有称也。骠骑将军自四年军后三年,元狩六年而卒。天子悼之,发属国玄甲军,陈自长安至茂陵,为冢象祁连山。谥之,并武与广地曰景桓侯。子嬗代侯。嬗少,字子侯,上爱之,幸其壮而将之。居六岁,元封元年,嬗卒,谥哀侯。无子,绝,国除。自骠骑将军死后,大将军长子宜春侯伉坐法失侯。后五岁,伉弟二人,阴安侯不疑及发干侯登皆坐酎金失侯。失侯后二岁,冠军侯国除。其后四年,大将军青卒,谥为烈侯。子伉代为长平侯。自大将军围单于之后,十四年而卒。竟不复击匈奴者,以汉马少,而方南诛两越,东伐朝鲜,击羌、西南夷,以故久不伐胡。大将军以其得尚平阳长公主故,长平侯伉代侯。六岁,坐法失侯。左方两大将军及诸裨将名:最大将军青,凡七出击匈奴,斩捕首虏五万馀级。一与单于战,收河南地,遂置朔方郡,再益封,凡万一千八百户。封三子为侯,侯千三百户。并之,万五千七百户。其校尉裨将以从大将军侯者九人。其裨将及校尉已为将者十四人。为裨将者曰李广,自有传。无传者曰:将军公孙贺。贺,义渠人,其先胡种。贺父浑邪,景帝时为平曲侯,坐法失侯。贺,武帝为太子时舍人。武帝立八岁,以太仆为轻车将军,军马邑。后四岁,以轻车将军出云中。后五岁,以骑将军从大将军有功,封为南窌侯。后一岁,以左将军再从大将军出定襄,无功。后四岁,以坐酎金失侯。后八岁,以浮沮将军出五原二千馀里,无功。后八岁,以太仆为丞相,封葛绎侯。贺七为将军,出击匈奴无大功,而再侯,为丞相。坐子敬声与阳石公主奸,为巫蛊,族灭,无后。将军李息,郁郅人。事景帝。至武帝立八岁,为材官将军,军马邑;后六岁,为将军,出代;后三岁,为将军,从大将军出朔方:皆无功。凡三为将军,其后常为大行。将军公孙敖,义渠人。以郎事武帝。武帝立十二岁,为骑将军,出代,亡卒七千人,当斩,赎为庶人。后五岁,以校尉从大将军有功,封为合骑侯。后一岁,以中将军从大将军,再出定襄,无功。后二岁,以将军出北地,后骠骑期,当斩,赎为庶人。后二岁,以校尉从大将军,无功。后十四岁,以因杅将军筑受降城。七岁,复以因杅将军再出击匈奴,至余吾,亡士卒多,下吏,当斩,诈死,亡居民间五六岁。后发觉,复系。坐妻为巫蛊,族。凡四为将军,出击匈奴,一侯。将军李沮,云中人。事景帝。武帝立十七岁,以左内史为彊弩将军。后一岁,复为彊弩将军。将军李蔡,成纪人也。事孝文帝、景帝、武帝。以轻车将军从大将军有功,封为乐安侯。已为丞相,坐法死。将军张次公,河车人。以校尉从卫将军青有功,封为岸头侯。其后太后崩,为将军,军北军。后一岁,为将军,从大将军,再为将军,坐法失侯。次公父隆,轻车武射也。以善射,景帝幸近之也。将军苏建,杜陵人。以校尉从卫将军青,有功,为平陵侯,以将军筑朔方。后四岁,为游击将军,从大将军出朔方。后一岁,以右将军再从大将军出定襄,亡翕侯,失军,当斩,赎为庶人。其后为代郡太守,卒,冢在大犹乡。将军赵信,以匈奴相国降,为翕侯。武帝立十七岁,为前将军,与单于战,败,降匈奴。将军张骞,以使通大夏,还,为校尉。从大将军有功,封为博望侯。后三岁,为将军,出右北平,失期,当斩,赎为庶人。其后使通乌孙,为大行而卒,冢在汉中。将军赵食其,祋祤人也。武帝立二十二岁,以主爵为右将军,从大将军出定襄,迷失道,当斩,赎为庶人。将军曹襄,以平阳侯为后将军,从大将军出定襄。襄,曹参孙也。将军韩说,弓高侯庶孙也。以校尉从大将军有功,为龙頟侯,坐酎金失侯。元鼎六年,以待诏为横海将军,击东越有功,为按道侯。以太初三年为游击将军,屯於五原外列城。为光禄勋,掘蛊太子宫,卫太子杀之。将军郭昌,云中人也。以校尉从大将军。元封四年,以太中大夫为拔胡将军,屯朔方。还击昆明,毋功,夺印。将军荀彘,太原广武人。以御见,侍中,为校尉,数从大将军。以元封三年为左将军击朝鲜,毋功。以捕楼船将军坐法死。
译骠骑将军为人少言,不泄露秘密,有气魄,敢于担当。天子曾想教他学习孙武、吴起的兵法,他回答说:“只要看谋略怎么样就行了,不必学习古代兵法。”天子为他修建宅第,命骠骑将军去察看,他回答说:“匈奴还没有消灭,哪有心思置办家产呢?”因此皇帝更加器重、宠爱他。然而他年少时就任侍中,地位显贵,不体恤士卒。他出征时,天子曾派太官运送几十车食物;回来后,沉重的车辆中还剩下许多被丢弃的精米美肉,而士卒却有挨饿的。他在塞外时,士卒缺粮,有的人甚至不能自我振作,而骠骑将军还在穿着鞋踢球。类似的事情很多。大将军为人仁厚善良、谦退忍让,用温和柔顺来取悦皇帝,但天下却没有称赞他的声誉。骠骑将军自元狩四年出征后三年,即元狩六年去世。天子哀悼他,调发属国的黑甲军,从长安排列到茂陵,并仿照祁连山的形状修筑坟墓。给他谥号,将“武”和“广大土地”的意义合在一起,谥为景桓侯。其子霍嬗继承侯爵。霍嬗年少,字子侯,皇帝喜爱他,希望等他长大后任命他为将军。过了六年,元封元年,霍嬗去世,谥为哀侯。他没有儿子,爵位断绝,封国被撤除。骠骑将军死后,大将军的长子宜春侯卫伉因犯法失去侯爵。五年以后,卫伉的两个弟弟,阴安侯卫不疑和发干侯卫登,都因酎金之罪失去侯爵。失侯两年后,冠军侯的封国也被撤除。又过四年,大将军卫青去世,谥为烈侯。其子卫伉继承长平侯爵位。大将军围困单于以后,过了十四年才去世。后来终究没有再攻打匈奴,是因为汉朝马匹少,同时正向南诛讨两越,向东征伐朝鲜,又攻打羌和西南夷,因此长久没有讨伐匈奴。大将军因为娶了平阳长公主,长平侯卫伉继承侯爵。过了六年,卫伉因犯法失去侯爵。左方两位大将军及各位副将的姓名如下:地位最高的是大将军卫青,共七次出兵攻打匈奴,斩获五万多个首级和俘虏。有一次与单于交战,收复河南地区,随后设置朔方郡,两次增加封邑,总共一万一千八百户。封他的三个儿子为侯,每人食邑一千三百户。合计起来,共一万五千七百户。他手下因跟随大将军而封侯的校尉、副将共九人。他的副将和校尉中后来任将军的有十四人。曾任副将的李广,另有传记。没有传记的有:将军公孙贺。公孙贺是义渠人,他的祖先属于胡人种族。公孙贺的父亲公孙浑邪,景帝时任平曲侯,因犯法失去侯爵。公孙贺在武帝还是太子时任舍人。武帝即位八年,公孙贺任太仆、轻车将军,出兵马邑。又过四年,以轻车将军身份出兵云中。又过五年,任骑将军跟随大将军立功,封为南窌侯。又过一年,任左将军两次跟随大将军出定襄,没有功劳。又过四年,因酎金之罪失去侯爵。又过八年,任浮沮将军出兵两千多里到五原,没有功劳。又过八年,以太仆身份任丞相,封为葛绎侯。公孙贺七次担任将军,出兵攻打匈奴没有大功,却两次封侯,又任丞相。后来因他的儿子公孙敬声与阳石公主通奸,并牵涉巫蛊之事,公孙贺全族被灭,爵位没有后继者。将军李息,是郁郅人,侍奉景帝。到武帝即位八年,任材官将军,驻军马邑;又过六年,任将军,出代郡;又过三年,任将军,跟随大将军从朔方出兵;这些都没有功劳。他一共三次任将军,此后常任大行。将军公孙敖,是义渠人。以郎官身份侍奉武帝。武帝即位十二年,任骑将军,出代郡,损失七千名士卒,应当处斩,以财物赎罪,降为庶人。又过五年,任校尉跟随大将军立功,封为合骑侯。又过一年,任中将军跟随大将军,两次出定襄,没有功劳。又过两年,任将军从北地出兵,落后于骠骑将军,错过约期,应当处斩,以财物赎罪,降为庶人。又过两年,任校尉跟随大将军,没有功劳。又过十四年,任因杅将军,修筑受降城。七年后,又任因杅将军两次出兵攻打匈奴,抵达余吾,损失许多士卒,被交给执法官吏审理,应当处斩;他诈称死亡,逃亡于民间五六年。后来事情被发现,又被捕系。又因他的妻子参与巫蛊而获罪,全族被灭。他一共四次任将军,出兵攻打匈奴,只有一次封侯。将军李沮,是云中人,侍奉景帝。武帝即位十七年,以左内史身份任强弩将军。又过一年,再任强弩将军。将军李蔡,是成纪人。侍奉孝文帝、景帝和武帝。以轻车将军身份跟随大将军立功,封为乐安侯。后来任丞相,因犯法而死。将军张次公,是河车人。以校尉身份跟随卫将军卫青立功,封为岸头侯。后来太后去世,张次公任将军,驻守北军。又过一年,任将军,跟随大将军;后来再次任将军,因犯法失去侯爵。张次公的父亲张隆,是轻车武射,因善于射箭而受到景帝宠爱,得以亲近皇帝。将军苏建,是杜陵人。以校尉身份跟随卫将军卫青立功,封为平陵侯;后来以将军身份修筑朔方城。又过四年,任游击将军,跟随大将军从朔方出兵。又过一年,任右将军,再次跟随大将军从定襄出兵;翕侯赵信投降匈奴,苏建失去军队,应当处斩,以财物赎罪,降为庶人。后来任代郡太守,去世,坟墓在大犹乡。将军赵信原是匈奴相国,投降汉朝后封为翕侯。武帝即位十七年,任前将军,与单于交战,战败,投降匈奴。将军张骞以使者身份出使大夏,回来后任校尉。跟随大将军立功,封为博望侯。又过三年,任将军,出兵右北平,错过约期,应当处斩,以财物赎罪,降为庶人。后来出使乌孙,任大行时去世,坟墓在汉中。将军赵食其,是祋祤人。武帝即位二十二年,以主爵都尉身份任右将军,跟随大将军从定襄出兵,迷失道路,应当处斩,以财物赎罪,降为庶人。将军曹襄,以平阳侯身份任后将军,跟随大将军从定襄出兵。曹襄是曹参的孙子。将军韩说,是弓高侯的庶孙。以校尉身份跟随大将军立功,封为龙頟侯,后来因酎金之罪失去侯爵。元鼎六年,韩说以待诏身份任横海将军,攻打东越有功,封为按道侯。太初三年,任游击将军,驻守五原以外的各座城池。后来任光禄勋,挖掘太子宫中的巫蛊,卫太子将他杀死。将军郭昌,是云中人。以校尉身份跟随大将军。元封四年,以太中大夫身份任拔胡将军,驻守朔方。后来回军攻打昆明,没有功劳,被夺去将印。将军荀彘,是太原广武人。因以御者身份被皇帝召见,任侍中,后来任校尉,多次跟随大将军。元封三年任左将军,攻打朝鲜,没有功劳。又因擒获楼船将军而获罪,依法处死。
最骠骑将军去病,凡六出击匈奴,其四出以将军,斩捕首虏十一万馀级。及浑邪王以众降数万,遂开河西酒泉之地,西方益少胡寇。四益封,凡万五千一百户。其校吏有功为侯者凡六人,而后为将军二人。将军路博德,平州人。以右北平太守从骠骑将军有功,为符离侯。骠骑死后,博德以卫尉为伏波将军,伐破南越,益封。其后坐法失侯。为彊弩都尉,屯居延,卒。将军赵破奴,故九原人。尝亡入匈奴,已而归汉,为骠骑将军司马。出北地时有功,封为从骠侯。坐酎金失侯。后一岁,为匈河将军,攻胡至匈河水,无功。后二岁,击虏楼兰王,复封为浞野侯。后六岁,为浚稽将军,将二万骑击匈奴左贤王,左贤王与战,兵八万骑围破奴,破奴生为虏所得,遂没其军。居匈奴中十岁,复与其太子安国亡入汉。后坐巫蛊,族。自卫氏兴,大将军青首封,其后枝属为五侯。凡二十四岁而五侯尽夺,卫氏无为侯者。太史公曰:苏建语余曰:“吾尝责大将军至尊重,而天下之贤大夫毋称焉,愿将军观古名将所招选择贤者,勉之哉。大将军谢曰:‘自魏其、武安之厚宾客,天子常切齿。彼亲附士大夫,招贤绌不肖者,人主之柄也。人臣奉法遵职而已,何与招士!’”骠骑亦放此意,其为将如此。
卷一百一十二 平津侯主父列传第五十二丞相公孙弘者,齐菑川国薛县人也,字季。少时为薛狱吏,有罪,免。家贫,牧豕海上。年四十馀,乃学春秋杂说。养后母孝谨。建元元年,天子初即位,招贤良文学之士。是时弘年六十,徵以贤良为博士。使匈奴,还报,不合上意,上怒,以为不能,弘乃病免归。元光五年,有诏徵文学,菑川国复推上公孙弘。弘让谢国人曰:“臣已尝西应命,以不能罢归,愿更推选。”国人固推弘,弘至太常。太常令所徵儒士各对策,百馀人,弘第居下。策奏,天子擢弘对为第一。召入见,状貌甚丽,拜为博士。是时通西南夷道,置郡,巴蜀民苦之,诏使弘视之。还奏事,盛毁西南夷无所用,上不听。弘为人恢奇多闻,常称以为人主病不广大,人臣病不俭节。弘为布被,食不重肉。后母死,服丧三年。每朝会议,开陈其端,令人主自择,不肯面折庭争。於是天子察其行敦厚,辩论有馀,习文法吏事,而又缘饰以儒术,上大说之。二岁中,至左内史。弘奏事,有不可,不庭辩之。尝与主爵都尉汲黯请间,汲黯先发之,弘推其后,天子常说,所言皆听,以此日益亲贵。尝与公卿约议,至上前,皆倍其约以顺上旨。汲黯庭诘弘曰:“齐人多诈而无情实,始与臣等建此议,今皆倍之,不忠。”上问弘。弘谢曰:“夫知臣者以臣为忠,不知臣者以臣为不忠。
译骠骑将军霍去病,总共六次出兵攻打匈奴,其中四次以将军身份出征,斩获十一万多个首级和俘虏。又有浑邪王率数万人投降,于是开拓河西酒泉地区,西方的胡人寇盗大为减少。四次增加封邑,总共一万五千一百户。他部下有功而封侯的校尉共六人,后来任将军的有二人。将军路博德,是平州人。以右北平太守身份跟随骠骑将军立功,封为符离侯。骠骑将军死后,路博德以卫尉身份任伏波将军,征伐并击破南越,增加封邑。后来因犯法失去侯爵。任强弩都尉,驻守居延,去世。将军赵破奴,原是九原人。曾逃入匈奴,后来又回到汉朝,任骠骑将军的司马。出兵北地时立功,封为从骠侯。后来因酎金之罪失去侯爵。又过一年,任匈河将军,攻打胡人,抵达匈河水,没有功劳。又过两年,攻打并俘获楼兰王,再次封为浞野侯。又过六年,任浚稽将军,率二万骑兵攻打匈奴左贤王。左贤王与他交战,以八万骑兵包围击败赵破奴;赵破奴被匈奴活捉,他的军队也全军覆没。在匈奴中居住十年后,又与匈奴太子安国逃回汉朝。后来因巫蛊之罪,全族被灭。自从卫氏兴盛以来,大将军卫青首先封侯,后来卫氏的旁支亲属又成为五位侯爵。总共二十四年后,五侯的爵位全部被夺,卫氏再没有人封侯。太史公说:苏建对我说:“我曾经责怪大将军地位极其尊贵,却没有得到天下贤能大夫的称赞。希望将军观察古代名将招揽、选拔贤人的做法,努力去做吧。”大将军谢绝说:‘自从魏其侯、武安侯厚待宾客以来,天子常常恨得咬牙切齿。他们亲近士大夫,招揽贤人、排斥不肖者,是君主的权柄。臣子只需奉行法令、恪守职责罢了,何必参与招揽士人呢!’骠骑将军也遵循这种意思,他作为将领就是这样。卷一百一十二 平津侯主父列传第五十二 丞相公孙弘,是齐国菑川国薛县人,字季。年轻时任薛县狱吏,因犯罪被免职。家境贫寒,便在海边放猪。四十多岁时,才开始学习《春秋》和诸家杂说。他奉养继母,孝顺谨慎。建元元年,天子刚即位,征召贤良、文学之士。当时公孙弘六十岁,以贤良身份被征召为博士。他出使匈奴,回来后汇报情况,不合皇帝的心意。皇帝发怒,认为他没有才能,公孙弘便以生病为由免职回乡。元光五年,皇帝下诏征召文学之士,菑川国又推举公孙弘。公孙弘向国人辞让说:“我以前已经西行应召,因为不能胜任而被罢免回乡,希望你们另行推举。”国人坚持推举公孙弘,他到了太常那里。太常命被征召的儒士各自回答策问,共一百多人,公孙弘的名次排在下等。策文上奏后,天子把公孙弘的答策提升为第一名。召他入宫见面,见他仪表十分美好,便任命他为博士。当时正在开通通往西南夷的道路、设置郡县,巴蜀百姓以此为苦,皇帝下诏派公孙弘前去察看。回来奏报时,他极力诋毁西南夷,认为没有什么用处,皇帝没有采纳。公孙弘为人气度非凡、见闻广博,常说君主的弊病在于胸襟不够广大,臣子的弊病在于不能节俭自守。他盖的是布被,吃饭时不吃两种以上的肉。继母去世后,他服丧三年。每逢朝廷议事,他先从事情的端绪说起,让君主自己作出选择,不肯当面在朝廷上争辩顶撞。于是天子察觉他品行敦厚,辩论才足,熟悉文书法令和官吏事务,又能用儒术加以修饰,皇帝非常高兴。两年之内,公孙弘升任左内史。公孙弘奏报事情时,即使有不同意见,也不在朝廷上争辩。他曾与主爵都尉汲黯请求单独进见,汲黯先提出意见,公孙弘接着补充,天子常常高兴,他们所说的话都听从,因此公孙弘一天比一天受到亲近和尊贵。他曾与公卿约定共同商议,到了皇帝面前,却都违背原来的约定来顺从皇帝的旨意。汲黯在朝廷上责问公孙弘说:“齐人多有欺诈而没有真情实意,起初和我们一起提出这个建议,如今却都违背它,这是不忠。”皇帝问公孙弘。公孙弘谢罪说:“了解我的人认为我是忠臣,不了解我的人认为我不忠。” 皇帝认为公孙弘说得对。左右近臣和受宠幸的人常常诋毁公孙弘,皇帝反而更加厚待他。元朔三年,张欧被免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