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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史记五十

卷六十八 商君列传第八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204–205 段

卷六十八 商君列传第八商君者,卫之诸庶孽公子也,名鞅,姓公孙氏,其祖本姬姓也。鞅少好刑名之学,事魏相公叔座为中庶子。公叔座知其贤,未及进。会座病,魏惠王亲往问病,曰:“公叔病有如不可讳,将柰社稷何?”公叔曰:“座之中庶子公孙鞅,年虽少,有奇才,愿王举国而听之。”王嘿然。王且去,座屏人言曰:“王即不听用鞅,必杀之,无令出境。”王许诺而去。公叔座召鞅谢曰:“今者王问可以为相者,我言若,王色不许我。我方先君后臣,因谓王即弗用鞅,当杀之。王许我。汝可疾去矣,且见禽。”鞅曰:“彼王不能用君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君之言杀臣乎?”卒不去。惠王既去,而谓左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国听公孙鞅也,岂不悖哉!”公叔既死,公孙鞅闻秦孝公下令国中求贤者,将修缪公之业,东复侵地,乃遂西入秦,因孝公宠臣景监以求见孝公。孝公既见卫鞅,语事良久,孝公时时睡,弗听。罢而孝公怒景监曰:“子之客妄人耳,安足用邪!”景监以让卫鞅。卫鞅曰:“吾说公以帝道,其志不开悟矣。”后五日,复求见鞅。鞅复见孝公,益愈,然而未中旨。罢而孝公复让景监,景监亦让鞅。鞅曰:“吾说公以王道而未入也。请复见鞅。”鞅复见孝公,孝公善之而未用也。罢而去。孝公谓景监曰:“汝客善,可与语矣。”鞅曰:“吾说公以霸道,其意欲用之矣。诚复见我,我知之矣。”卫鞅复见孝公。公与语,不自知厀之前於席也。语数日不厌。景监曰:“子何以中吾君?吾君之驩甚也。”鞅曰:“吾说君以帝王之道比三代,而君曰:‘久远,吾不能待。且贤君者,各及其身显名天下,安能邑邑待数十百年以成帝王乎?’故吾以彊国之术说君,君大说之耳。然亦难以比德於殷周矣。”孝公既用卫鞅,鞅欲变法,恐天下议己。卫鞅曰:“疑行无名,疑事无功。且夫有高人之行者,固见非於世;有独知之虑者,必见敖於民。愚者闇於成事,知者见於未萌。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论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谋於众。是以圣人苟可以彊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孝公曰:“善。”甘龙曰:“不然。圣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变法而治。因民而教,不劳而成功;缘法而治者,吏习而民安之。”卫鞅曰:“龙之所言,世俗之言也。常人安於故俗,学者溺於所闻。以此两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与论於法之外也。三代不同礼而王,五伯不同法而霸。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贤者更礼,不肖者拘焉。”杜挚曰:“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法古无过,循礼无邪。”卫鞅曰:“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故汤武不循古而王,夏殷不易礼而亡。反古者不可非,而循礼者不足多。”孝公曰:“善。”以卫鞅为左庶长,卒定变法之令。令民为什伍,而相牧司连坐。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匿奸者与降敌同罚。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为私斗者,各以轻重被刑大小。僇力本业,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贫者,举以为收孥。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明尊卑爵秩等级,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以家次。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已乃立三丈之木於国都市南门,募民有能徙置北门者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复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辄予五十金,以明不欺。卒下令。令行於民期年,秦民之国都言初令之不便者以千数。於是太子犯法。卫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将法太子。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明日,秦人皆趋令。行之十年,秦民大说,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於公战,怯於私斗,乡邑大治。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来言令便者,卫鞅曰“此皆乱化之民也”,尽迁之於边城。其后民莫敢议令。於是以鞅为大良造。将兵围魏安邑,降之。居三年,作为筑冀阙宫庭於咸阳,秦自雍徙都之。而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内息者为禁。而集小乡邑聚为县,置令、丞,凡三十一县。为田开阡陌封疆,而赋税平。平斗桶权衡丈尺。行之四年,公子虔复犯约,劓之。居五年,秦人富彊,天子致胙於孝公,诸侯毕贺。

译卷六十八 商君列传第八。商君是卫国庶出的公子,名鞅,姓公孙氏,他的祖先本来姓姬。公孙鞅年轻时喜欢研究刑名之学,侍奉魏国国相公叔座,任中庶子。公叔座知道他贤能,却来不及推荐他。适逢公叔座病重,魏惠王亲自前去问候,说:“公叔的病如果到了不可讳言的地步,将来国家怎么办?”公叔座说:“我的中庶子公孙鞅,虽然年轻,却有奇才,希望大王把全国政事交给他听任。”魏惠王沉默不语。魏惠王将要离开时,公叔座屏退旁人说:“大王如果不任用公孙鞅,就一定要杀掉他,不要让他出境。”魏惠王答应后离去。公叔座召来公孙鞅,向他道歉说:“刚才大王问谁可以担任国相,我推荐了你,大王脸色却不同意。我本想先顾君主而后顾臣下,于是对大王说,如果不用公孙鞅,就应当杀掉他。大王答应了我。你赶快离开吧,不然将要被擒。”公孙鞅说:“大王不能听从您的话任用我,又怎么会听从您的话来杀我呢?”最终没有离开。魏惠王离开后,对身边的人说:“公叔座病得太重了,真可悲啊!竟想让寡人把国家交给公孙鞅,难道不是荒谬吗!” 公叔座死后,公孙鞅听说秦孝公向国内下令寻求贤能之士,将要恢复秦穆公的功业,向东收复被侵占的土地,于是向西进入秦国,借孝公宠臣景监的关系求见孝公。孝公见到卫鞅后,与他谈论政事很久,孝公不时打瞌睡,没有听进去。谈话结束后,孝公恼怒景监说:“你的门客是个狂妄之徒罢了,哪里值得任用!”景监责备卫鞅。卫鞅说:“我用帝王之道劝说大王,他的心还没有开悟。”五天后,孝公又要求召见卫鞅。卫鞅又去见孝公,孝公更加认为他说得好,但还没有任用他。谈话结束,卫鞅便离去。孝公对景监说:“你的门客说得好,可以同他谈论了。”卫鞅说:“我用王道劝说大王,他还没有接受。请再让我去见一次卫鞅。”卫鞅又见孝公,孝公认为他说得很好,却仍未任用他。谈话结束后卫鞅离去。孝公对景监说:“你的门客很好,可以同他谈论了。”卫鞅说:“我用霸道劝说大王,他已经想任用了。如果再召见我,我就知道了。” 卫鞅再次拜见孝公。孝公同他交谈,竟不知不觉把膝盖移到了席子前面。谈了好几天也不感到厌倦。景监说:“您用什么打动了我们君主?我们君主的欢悦太深了。”卫鞅说:“我用三代以前帝王之道来劝说君主,君主却说:‘那太久远了,我等不到。而且,贤明的君主都希望在自己这一代使名声显扬天下,怎么能闷闷不乐地等待十百年,来成就帝王之业呢?’所以我就用使国家强盛的办法劝说君主,君主非常高兴罢了。不过,这样也很难在德行上同殷、周相比了。” 孝公任用卫鞅以后,卫鞅想要变法,却担心天下人议论自己。卫鞅说:“行动犹豫不决就不会有名声,办事犹豫不决就不会有功效。” “况且,行为高出常人的人,本来就会被世人非难;有独到见解的人,一定会被百姓轻视。愚蠢的人对已经完成的事情也看不明白,聪明的人在事情尚未萌发时就能看见。不能同百姓一起谋划事情的开始,却可以同他们一起享受成功。谈论最高道德的人不会迎合世俗,成就大功业的人不必同众人商量。因此,圣人只要能使国家强盛,就不必拘泥于旧法;只要能使百姓获利,就不必遵循旧礼。”孝公说:“好。” 甘龙说:“不是这样。圣人不改变百姓原有的习俗来施教,智者不变更法令也能治理好国家。顺着百姓的习俗施教,不劳费力气就能成功;依据现成的法令治理,官吏熟悉,百姓也能安于它。”卫鞅说:“甘龙所说的是世俗之论。普通人安于旧习俗,读书人沉溺于听闻。用这两类人来做官守法可以,却不能和他们讨论法令之外的变革。夏、商、周三代礼制不同,却都能称王;春秋五霸法制不同,却都能称霸。聪明人创制法令,愚蠢的人受法令制约;贤能者改革礼制,不肖者拘泥于礼制。”杜挚说:“利益不到百倍,就不要变法;功效不到十倍,就不要更换器物。效法古代没有过错,遵循礼制没有邪曲。”卫鞅说:“治理国家没有唯一的道路,使国家便利就不必效法古代。所以商汤、周武王不遵循古制却能称王,夏、殷不改变礼制却灭亡。反对古制的人不能非难,拘泥礼制的人也不值得称赞。”孝公说:“好。”于是任命卫鞅为左庶长,最终确定了变法的法令。法令规定:把百姓编为什伍,使他们互相监督,并实行连坐;不告发奸邪者处腰斩,告发奸邪者与斩获敌人首级同样受赏,窝藏奸邪者与投降敌人同样受罚。百姓家中有两个以上男丁而不分家另居的,加倍征收赋税。有军功的人,按照等级授予上等爵位;私下斗殴的人,按照情节轻重分别处以大小刑罚。努力从事农业本业,耕田织布、缴纳粟帛多的人,免除本人徭役。经营工商末业以及懒惰贫穷的人,全家罚作官府的奴婢。宗室成员如果没有军功,不得列入宗室属籍。明确尊卑、爵位、俸秩的等级,按等级分别授予田地和住宅,臣妾的衣服也按家中等级区别。有功的人显贵荣耀,没有功劳的人即使富有,也没有什么可以显耀的。法令已经拟定但还没有公布,卫鞅担心百姓不信任,于是在国都市场的南门立起一根三丈高的木杆,招募百姓说,谁能把它搬到北门,就赏给十金。百姓觉得奇怪,没有人敢搬。卫鞅又说:“能搬过去的人赏五十金。”有一个人把木杆搬了过去,卫鞅立即赏给他五十金,以此表明不会欺骗百姓。最后正式颁布了法令。法令在百姓中实行一年后,秦国百姓到国都诉说新法不便的,数以千计。这时太子犯法。卫鞅说:“法令不能实行,是因为上面的人触犯了它。”于是准备依法处置太子。太子是国君的继承人,不可以施刑,便刑罚他的老师公子虔,在他的另一位老师公孙贾脸上刺字。第二天,秦人都遵从法令。新法实行十年,秦国百姓非常高兴,路上没有人拾取遗失物,山中没有盗贼,家家富足,人人丰衣足食。百姓勇于为国家作战,却怯于私下斗殴,乡邑治理得非常好。秦国百姓中起初说新法不便、后来又来称说新法便利的人,卫鞅说:“这些都是扰乱教化的百姓。”把他们全部迁到边城。此后百姓没有人敢再议论法令。于是任命卫鞅为大良造。他率兵包围魏国安邑,使其投降。过了三年,修建冀阙和宫殿于咸阳,秦国从雍迁都到咸阳。又下令禁止父子兄弟同住一室。把小乡邑和聚落合并为县,设置令、丞,共三十一县。在田地间开通阡陌,划定疆界,使赋税公平。统一斗、桶、权、衡、丈、尺等度量衡。实行四年,公子虔又触犯禁令,割掉了他的鼻子。过了五年,秦人富裕强盛,周天子向孝公送来祭肉,诸侯全都来祝贺。

其明年,齐败魏兵於马陵,虏其太子申,杀将军庞涓。其明年,卫鞅说孝公曰:“秦之与魏,譬若人之有腹心疾,非魏并秦,秦即并魏。何者?魏居领阨之西,都安邑,与秦界河而独擅山东之利。利则西侵秦,病则东收地。今以君之贤圣,国赖以盛。而魏往年大破於齐,诸侯畔之,可因此时伐魏。魏不支秦,必东徙。东徙,秦据河山之固,东乡以制诸侯,此帝王之业也。”孝公以为然,使卫鞅将而伐魏。魏使公子卬将而击之。军既相距,卫鞅遗魏将公子卬书曰:“吾始与公子驩,今俱为两国将,不忍相攻,可与公子面相见,盟,乐饮而罢兵,以安秦魏。”魏公子卬以为然。会盟已,饮,而卫鞅伏甲士而袭虏魏公子卬,因攻其军,尽破之以归秦。魏惠王兵数破於齐秦,国内空,日以削,恐,乃使使割河西之地献於秦以和。而魏遂去安邑,徙都大梁。梁惠王曰:“寡人恨不用公叔座之言也。”卫鞅既破魏还,秦封之於、商十五邑,号为商君。商君相秦十年,宗室贵戚多怨望者。赵良见商君。商君曰:“鞅之得见也,从孟兰皋,今鞅请得交,可乎?”赵良曰:“仆弗敢愿也。孔丘有言曰:‘推贤而戴者进,聚不肖而王者退。’仆不肖,故不敢受命。仆闻之曰:‘非其位而居之曰贪位,非其名而有之曰贪名。’仆听君之义,则恐仆贪位贪名也。故不敢闻命。”商君曰:“子不说吾治秦与?”赵良曰:“反听之谓聪,内视之谓明,自胜之谓彊。虞舜有言曰:‘自卑也尚矣。’君不若道虞舜之道,无为问仆矣。”商君曰:“始秦戎翟之教,父子无别,同室而居。今我更制其教,而为其男女之别,大筑冀阙,营如鲁卫矣。子观我治秦也,孰与五羖大夫贤?”赵良曰:“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掖;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武王谔谔以昌,殷纣墨墨以亡。君若不非武王乎,则仆请终日正言而无诛,可乎?”商君曰:“语有之矣,貌言华也,至言实也,苦言药也,甘言疾也。夫子果肯终日正言,鞅之药也。鞅将事子,子又何辞焉!”赵良曰:“夫五羖大夫,荆之鄙人也。闻秦缪公之贤而愿望见,行而无资,自粥於秦客,被褐食牛。期年,缪公知之,举之牛口之下,而加之百姓之上,秦国莫敢望焉。相秦六七年,而东伐郑,三置晋国之君,一救荆国之祸。发教封内,而巴人致贡;施德诸侯,而八戎来服。由余闻之,款关请见。五羖大夫之相秦也,劳不坐乘,暑不张盖,行於国中,不从车乘,不操干戈,功名藏於府库,德行施於后世。五羖大夫死,秦国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谣,舂者不相杵。此五羖大夫之德也。今君之见秦王也,因嬖人景监以为主,非所以为名也。相秦不以百姓为事,而大筑冀阙,非所以为功也。刑黥太子之师傅,残伤民以骏刑,是积怨畜祸也。教之化民也深於命,民之效上也捷於令。今君又左建外易,非所以为教也。君又南面而称寡人,日绳秦之贵公子。诗曰:‘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何不遄死。’以诗观之,非所以为寿也。公子虔杜门不出已八年矣,君又杀祝懽而黥公孙贾。诗曰:‘得人者兴,失人者崩。’此数事者,非所以得人也。君之出也,后车十数,从车载甲,多力而骈胁者为骖乘,持矛而操闟戟者旁车而趋。此一物不具,君固不出。

书曰:‘恃德者昌,恃力者亡。’君之危若朝露,尚将欲延年益寿乎?则何不归十五都,灌园於鄙,劝秦王显岩穴之士,养老存孤,敬父兄,序有功,尊有德,可以少安。君尚将贪商於之富,宠秦国之教,畜百姓之怨,秦王一旦捐宾客而不立朝,秦国之所以收君者,岂其微哉?亡可翘足而待。”商君弗从。后五月而秦孝公卒,太子立。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发吏捕商君。商君亡至关下,欲舍客舍。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曰:“商君之法,舍人无验者坐之。”商君喟然叹曰:“嗟乎,为法之敝一至此哉!”去之魏。魏人怨其欺公子卬而破魏师,弗受。商君欲之他国。魏人曰:“商君,秦之贼。秦彊而贼入魏,弗归,不可。”遂内秦。商君既复入秦,走商邑,与其徒属发邑兵北出击郑。秦发兵攻商君,杀之於郑黾池。秦惠王车裂商君以徇,曰:“莫如商鞅反者!”遂灭商君之家。太史公曰:商君,其天资刻薄人也。迹其欲干孝公以帝王术,挟持浮说,非其质矣。且所因由嬖臣,及得用,刑公子虔,欺魏将卬,不师赵良之言,亦足发明商君之少恩矣。余尝读商君开塞耕战书,与其人行事相类。卒受恶名於秦,有以也夫!

译第二年,齐国在马陵击败魏军,俘虏魏太子申,杀死魏将庞涓。又过了一年,卫鞅劝孝公说:“秦国和魏国的关系,就好比一个人患有心腹疾病,不是魏国吞并秦国,就是秦国吞并魏国。为什么呢?魏国处在山川险要的西部,国都在安邑,和秦国以黄河为界,独自占有崤山以东的利益。有利时就向西侵扰秦国,秦国有病弱时就向东收取土地。如今凭借君主的贤明圣德,国家赖此而强盛;而魏国前些年被齐国大败,诸侯也背叛了它,可以乘此时机攻打魏国。魏国抵挡不住秦国,必定向东迁徙。魏国东迁后,秦国凭借山河险固,向东进军来控制诸侯,这就是帝王的功业。”孝公认为他说得对,派卫鞅率军攻打魏国。魏国派公子卬率军迎战。两军相距之后,卫鞅给魏将公子卬写信说:“我起初曾和公子交好,如今我们都成为两国将领,不忍心彼此攻打。可以同公子当面相见,订立盟约,快乐地饮酒,然后停止用兵,以使秦、魏两国安定。”魏公子卬认为可以。盟约订立后,两人饮酒,卫鞅却埋伏甲士袭击并俘虏魏公子卬,乘势进攻魏军,将其全部击破后返回秦国。魏惠王的军队屡次被齐、秦击败,国内空虚,土地日益削减,魏惠王恐惧,于是派使者割让河西土地献给秦国求和。魏国于是放弃安邑,把国都迁到大梁。梁惠王说:“我后悔没有采用公叔座的话。”卫鞅击败魏国返回后,秦国把於、商十五邑封给他,称他为商君。商君在秦国任相十年,宗室和贵戚中有很多人怨恨他。赵良拜见商君。商君说:“我当初能够被引见,是由于孟兰皋;现在我想同您结交,可以吗?”赵良说:“我不敢这样希望。孔丘有句话说:‘推举贤能并拥戴他的人会进步,聚集不肖之徒而称王的人会退步。’我是不肖之人,所以不敢接受您的命令。我听说:‘不在那个职位上却占有它,叫作贪位;不具备那个名望却拥有它,叫作贪名。’我如果听从您的意思,恐怕就会贪图职位和名声。因此不敢接受您的命令。”商君说:“您不喜欢我治理秦国吗?”赵良说:“能反过来听取意见叫作聪,能反观内心叫作明,能战胜自己叫作强。虞舜说过:‘自己处于卑下地位,这是最高尚的。’您不如遵循虞舜的道路,不必再来问我了。” 商君说:“秦国原来接受戎、狄的教化,父子没有区别,同住一室。如今我改变了他们的教化,规定男女有别,又大规模修建冀阙,营建得像鲁、卫一样。您看看我治理秦国,比五羖大夫贤明吗?”赵良说:“一千张羊皮,也不如一只狐狸腋下的皮;一千个人唯唯诺诺,也不如一个士人直言不讳。周武王因为有敢于直言的人而昌盛,殷纣王因为众人沉默而灭亡。您如果不认为武王错了,那么请允许我整天直言而不受惩罚,可以吗?”商君说:“古语说,外表好听的话只是华饰,极端直率的话才有实质,苦口的话是药,甜言蜜语却是病。您果真肯整天直言,就是我的药。” “您将要把我当作您的老师,您又何必推辞呢!”赵良说:“五羖大夫本是楚国的乡野之人。他听说秦穆公贤明,希望能拜见,出行却没有路费,便在秦国客舍中卖身,穿粗布衣、替人喂牛。过了一年,秦穆公了解了他,把他从牛口之下提拔起来,置于百姓之上,秦国没有人敢同他相比。他任秦相六七年,向东攻打郑国,三次拥立晋国国君,一次挽救楚国的灾祸。他在国境内施行教化,巴人前来进贡;向诸侯施加恩德,八方戎族前来归服。由余听说后,叩关请求拜见。五羖大夫做秦相时,劳累了也不乘车,天热也不张伞盖,在国中行走时不带随从车辆,不拿盾牌兵器;功名收藏在府库,德行流传后世。五羖大夫死后,秦国男女都流泪,儿童不唱歌谣,舂米的人也不再唱歌为舂杵打节拍。这就是五羖大夫的德行。如今您拜见秦王,是通过宠臣景监作为引荐人,这不是成就名声的办法;您做秦相却不把百姓的事情放在心上,只大规模修建冀阙,这不是建立功业的办法;对太子的师傅施加黥刑,以严酷刑法残害百姓,这是在积聚怨恨、蓄积祸患。教化百姓所产生的影响深于命令,百姓仿效上位者比服从命令更快。如今您又在左边设置、在外面改变,这不是用来施行教化的办法。您又面向南坐而自称‘寡人’,每天用绳墨般的法令约束秦国的贵族公子。《诗经》说:‘看看老鼠还有形体,人却没有礼;人如果没有礼,为什么还不快快去死?’从《诗经》的话来看,这不是能够长寿的做法。公子虔闭门不出已经八年了,您又杀死祝懽,在公孙贾脸上刺字。《诗经》说:‘得到人才的国家兴盛,失去人才的国家崩溃。’这些事情都不是得人心的做法。您出门时,后面有十多辆车,随从车辆装载着铠甲,让力气大而肋骨并列的人担任车右,让手持长矛和戟的人在车旁奔走。这些东西只要有一样不齐备,您就根本不出门。《尚书》说:‘依靠德行的昌盛,依靠武力的灭亡。’ 您的危险如同早晨的露水,难道还想延年益寿吗?那为什么不归还商於十五邑,到边远之地去灌园,同时劝秦王招致隐居的贤士,养老恤孤,敬重父兄,按功劳排定次序,尊重有德之人,这样还可以稍稍安定。您如果还要贪恋商於的财富,炫耀在秦国推行的教化,积蓄百姓的怨恨,那么秦王一旦去世而太子不能即位,秦国用来捕获您的力量,难道会微小吗?您的灭亡可以跷足等待了。”商君不听从。五个月后,秦孝公去世,太子即位。公子虔等人告发商君想要谋反,秦王派官吏逮捕商君。商君逃到关下,想住进客舍。客舍主人不知道他就是商君,说:“按照商君的法令,收留没有凭证的客人,要连坐治罪。” 商君长叹说:“唉,制定的法令弊害竟到了这种地步吗!”于是离开秦国逃往魏国。魏国人怨恨他欺骗公子卬、击破魏军,不肯接纳他。商君想去别的国家,魏国人说:“商君是秦国的贼;秦国强大,而这个贼进入魏国,如果不把他送回去,就不行。”于是又把他送回秦国。商君重新进入秦国后,逃到商邑,和他的部属发动邑中军队向北进攻郑国。秦国发兵攻打商君,在郑地黾池杀死了他。秦惠王把商君车裂示众,并说:“不要让人像商鞅那样谋反!”于是灭了商君全家。太史公说:商君是个天性刻薄的人。考察他想用帝王之术求取孝公任用时,借助夸诞的言论来游说,并不是他的本来面目。而且他依靠宠臣景监,得到任用后刑罚公子虔,欺骗魏将公子卬,又不听赵良的话,这些都足以说明商君缺少恩德。我曾读过商君所著的《开塞》《耕战》,发现其中的主张与他的行事相似。他最终在秦国得到恶名,确实是有原因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