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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史记九十三

卷一百二十三 大宛列传第六十三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369–372 段

卷一百二十三 大宛列传第六十三大宛之迹,见自张骞。张骞,汉中人。建元中为郎。是时天子问匈奴降者,皆言匈奴破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月氏遁逃而常怨仇匈奴,无与共击之。汉方欲事灭胡,闻此言,因欲通使。道必更匈奴中,乃募能使者。骞以郎应募,使月氏,与堂邑氏胡奴甘父俱出陇西。经匈奴,匈奴得之,传诣单于。单于留之,曰:“月氏在吾北,汉何以得往使?吾欲使越,汉肯听我乎?”留骞十馀岁,与妻,有子,然骞持汉节不失。居匈奴中,益宽,骞因与其属亡乡月氏,西走数十日至大宛。大宛闻汉之饶财,欲通不得,见骞,喜,问曰:“若欲何之?”骞曰:“为汉使月氏,而为匈奴所闭道。今亡,唯王使人导送我。诚得至,反汉,汉之赂遗王财物不可胜言。”大宛以为然,遣骞,为发导绎,抵康居,康居传致大月氏。大月氏王已为胡所杀,立其太子为王。既臣大夏而居,地肥饶,少寇,志安乐,又自以远汉,殊无报胡之心。骞从月氏至大夏,竟不能得月氏要领。留岁馀,还,并南山,欲从羌中归,复为匈奴所得。留岁馀,单于死,左谷蠡王攻其太子自立,国内乱,骞与胡妻及堂邑父俱亡归汉。汉拜骞为太中大夫,堂邑父为奉使君。骞为人彊力,宽大信人,蛮夷爱之。堂邑父故胡人,善射,穷急射禽兽给食。初,骞行时百馀人,去十三岁,唯二人得还。骞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传闻其旁大国五六,具为天子言之。曰:大宛在匈奴西南,在汉正西,去汉可万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麦。有蒲陶酒。多善马,马汗血,其先天马子也。有城郭屋室。其属邑大小七十馀城,众可数十万。其兵弓矛骑射。其北则康居,西则大月氏,西南则大夏,东北则乌孙,东则扜罙、于窴。于窴之西,则水皆西流,注西海;其东水东流,注盐泽。盐泽潜行地下,其南则河源出焉。多玉石,河注中国。而楼兰、姑师邑有城郭,临盐泽。盐泽去长安可五千里。匈奴右方居盐泽以东,至陇西长城,南接羌,鬲汉道焉。乌孙在大宛东北可二千里,行国,随畜,与匈奴同俗。控弦者数万,敢战。故服匈奴,及盛,取其羁属,不肯往朝会焉。康居在大宛西北可二千里,行国,与月氏大同俗。控弦者八九万人。与大宛邻国。国小,南羁事月氏,东羁事匈奴。奄蔡在康居西北可二千里,行国,与康居大同俗。控弦者十馀万。临大泽,无崖,盖乃北海云。大月氏在大宛西可二三千里,居妫水北。其南则大夏,西则安息,北则康居。行国也,随畜移徙,与匈奴同俗。控弦者可一二十万。故时彊,轻匈奴,及冒顿立,攻破月氏,至匈奴老上单于,杀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始月氏居敦煌、祁连间,及为匈奴所败,乃远去,过宛,西击大夏而臣之,遂都妫水北,为王庭。其馀小众不能去者,保南山羌,号小月氏。安息在大月氏西可数千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麦,蒲陶酒。城邑如大宛。其属小大数百城,地方数千里,最为大国。临妫水,有市,民商贾用车及船,行旁国或数千里。以银为钱,钱如其王面,王死辄更钱,效王面焉。画革旁行以为书记。其西则条枝,北有奄蔡、黎轩。条枝在安息西数千里,临西海。暑湿。耕田,田稻。有大鸟,卵如瓮。人众甚多,往往有小君长,而安息役属之,以为外国。国善眩。安息长老传闻条枝有弱水、西王母,而未尝见。大夏在大宛西南二千馀里妫水南。其俗土著,有城屋,与大宛同俗。无大君长,往往城邑置小长。其兵弱,畏战。善贾市。及大月氏西徙,攻败之,皆臣畜大夏。大夏民多,可百馀万。其都曰蓝市城,有市贩贾诸物。其东南有身毒国。骞曰:“臣在大夏时,见邛竹杖、蜀布。问曰:‘安得此?’大夏国人曰:‘吾贾人往市之身毒。身毒在大夏东南可数千里。其俗土著,大与大夏同,而卑湿暑热云。其人民乘象以战。其国临大水焉。’以骞度之,大夏去汉万二千里,居汉西南。今身毒国又居大夏东南数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远矣。今使大夏,从羌中,险,羌人恶之;少北,则为匈奴所得;从蜀宜径,又无寇。”天子既闻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属皆大国,多奇物,土著,颇与中国同业,而兵弱,贵汉财物;其北有大月氏、康居之属,兵彊,可以赂遗设利朝也。且诚得而以义属之,则广地万里,重九译,致殊俗,威德遍於四海。天子欣然,以骞言为然,乃令骞因蜀犍为发间使,四道并出:出駹,出冉,出徙,出邛、僰,皆各行一二千里。

译卷第一百二十三 大宛列传第六十三 大宛的情况,是从张骞出使后才被了解的。张骞是汉中人,建元年间任郎官。当时天子询问投降匈奴的人,他们都说匈奴击败了月氏王,并把他的头颅做成饮酒器;月氏逃走后一直怨恨匈奴,只是没有可以联合攻打匈奴的人。汉朝正想谋求消灭匈奴,听到这番话,便想与月氏沟通使者往来。只是道路必须经过匈奴境内,于是招募能够出使的人。张骞以郎官身份应募,出使月氏,与堂邑氏的胡奴甘父一起从陇西出发。经过匈奴时被匈奴捕获,辗转送到单于那里。单于扣留他说:“月氏在我的北面,汉朝凭什么能够越过这里出使月氏?我想出使南越,汉朝会答应我吗?”单于扣留张骞十多年,给他娶妻并生了孩子,但张骞始终持守汉朝的符节,没有丢失。张骞留在匈奴的时间久了,匈奴对他的防备渐渐放松,张骞便带着部属逃往月氏,向西奔走几十天到达大宛。大宛听说汉朝财物丰饶,一直想与汉朝交往却不能实现,见到张骞后很高兴,问道:“您想去哪里?”张骞说:“我是汉朝派往月氏的使者,却被匈奴封锁了道路。现在我逃了出来,只希望大王派人给我引路护送。如果真能到达月氏,返回汉朝后,汉朝送给大王的财物将多得无法计数。” 大宛认为他说得有理,便派张骞上路,给他配备向导和翻译,送他到康居;康居又把他转送到大月氏。大月氏王已经被胡人杀死,立他的太子为王。大月氏已经臣服大夏,居住在那里,土地肥沃富饶,盗寇很少,志向在于安定享乐,又自认为距离汉朝遥远,完全没有报复匈奴的心思。张骞从月氏到大夏,始终没能取得月氏明确的答复。张骞留了一年多,返回时沿着南山行走,想从羌人地区回国,又被匈奴捉住。留了一年多,单于去世,左谷蠡王攻打单于的太子,自立为王,匈奴国内发生混乱。张骞便和胡人妻子及堂邑父一起逃回汉朝。汉朝任命张骞为太中大夫,堂邑父为奉使君。张骞为人坚强有毅力,宽厚而讲信用,蛮夷都爱戴他。堂邑父原本是胡人,善于射箭,处在困窘危急时便射取禽兽供给食物。当初张骞出行时有一百多人,离开汉朝十三年,最终只有两个人得以回来。张骞亲自到过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另外还听说了周边五六个大国,都详细告诉了天子。他说:大宛在匈奴西南方、汉朝正西方,距离汉朝大约一万里。当地人定居,耕种田地,种植水稻和小麦,有蒲陶酒。那里有很多良马,马能流汗如血,据说它们的祖先是天马的后代。有城郭和房屋。大宛所属大小城邑七十多座,人口约几十万。军队使用弓、矛,骑马射箭。它的北面是康居,西面是大月氏,西南面是大夏,东北面是乌孙,东面是扜罙、于窴。于窴以西的河水都向西流,注入西海;于窴以东的河水向东流,注入盐泽。盐泽的水潜行地下,它的南面就是黄河源头所在。那里盛产玉石,河水流入中国。楼兰、姑师的城邑都有城郭,靠近盐泽。盐泽距离长安约五千里。匈奴右部居住在盐泽以东,一直到陇西长城,南面连接羌地,从这里隔断了汉朝的道路。乌孙在大宛东北方约两千里,是逐水草而居的国家,随牲畜迁徙,风俗与匈奴相同。能开弓作战的人有几万,勇于作战。乌孙过去臣服匈奴,后来势力强盛,便夺取了匈奴所控制的属国,不肯再前往匈奴朝会。康居在大宛西北约二千里处,是一个游牧迁徙的国家,风俗与月氏大体相同。能够张弓作战的人有八九万人。它与大宛是邻国。康居国力弱小,南面受月氏牵制并侍奉月氏,东面受匈奴牵制并侍奉匈奴。奄蔡在康居西北方约两千里,是逐水草而居的国家,风俗与康居大致相同。能开弓作战的人有十多万。它靠近一片大湖,大湖没有边际,大概就是北海。大月氏在大宛以西约两三千里,居住在妫水以北。它的南面是大夏,西面是安息,北面是康居。大月氏是逐水草而居的国家,随牲畜迁徙,风俗与匈奴相同。能开弓作战的人约有一二十万。从前大月氏强盛时,轻视匈奴;等冒顿即位,便攻破月氏。到了匈奴老上单于时,又杀死月氏王,把他的头做成饮酒器。起初月氏居住在敦煌、祁连山之间,后来被匈奴击败,便远远迁徙,经过大宛,向西攻打大夏并使其臣服,最终在妫水以北建都,作为王庭。其余不能迁走的小部众,依托南山的羌人地区,号称小月氏。安息在大月氏以西约几千里。当地人定居,耕种田地,种植水稻和小麦,有蒲陶酒。城邑与大宛相似。它所属大小城邑有几百座,土地方圆几千里,是各国中最大的国家。它靠近妫水,设有集市,百姓和商人用车、船出行,到邻国去有时远达几千里。用银铸钱,钱币上刻着国王的面容;国王死后就改铸钱币,仿照新王的面容。用横向书写的皮革作为文书。它的西面是条枝,北面有奄蔡、黎轩。条枝在安息以西几千里,靠近西海。当地炎热潮湿,耕种田地,种植水稻。有一种大鸟,鸟蛋像瓮那么大。人口非常多,各处往往有小君长,而安息役使并控制它,把它作为外国看待。这个国家擅长幻术。安息的长老传闻条枝有弱水和西王母,但从未亲眼见过。大夏在大宛西南方两千多里、妫水以南。当地人定居,有城邑房屋,风俗与大宛相同。没有大君长,各城邑往往设置小君长。军队弱小,害怕作战,擅长经商。大月氏向西迁徙后,攻破大夏,使大夏全部臣服,成为其属民。大夏人口很多,有一百多万。都城叫蓝市城,城中有市场,买卖各种货物。它的东南方有身毒国。张骞说:“我在大夏时,看见邛竹杖和蜀布,便问:‘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得到的?’大夏人说:‘我们的商人到身毒去贸易买来的。身毒在大夏东南方几千里。那里的人定居,风俗大体与大夏相同,只是听说地势低湿,天气炎热。当地人乘象作战,国家靠近一条大河。’我推测,大夏距汉朝一万二千里,位于汉朝西南。如今身毒又在大夏东南几千里,那里有蜀地的物产,可见它距离蜀地不远。现在从羌地出使大夏,道路险阻,羌人又厌恶汉朝;稍微向北走就会被匈奴捉住;如果从蜀地出发,路程较直,又没有盗寇。”天子听说大宛、大夏、安息等都是大国,出产许多奇物,百姓定居,所从事的生产与中国颇为相同,但军力弱,珍视汉朝财物;它们北面有大月氏、康居等国,军力强,可以用财物贿赂、施以利益,使它们入朝。况且如果真能用道义使它们归属汉朝,那么疆土就能扩展万里,通过多重翻译招致各种风俗的人,汉朝的威势和恩德便能遍及四海。天子非常高兴,认为张骞说得对,于是命张骞借蜀地犍为郡派遣间使,分四路出发:一路出駹,一路出冉,一路出徙,一路出邛、僰,各自前行一两千里。

其北方闭氐、筰,南方闭巂、昆明。昆明之属无君长,善寇盗,辄杀略汉使,终莫得通。然闻其西可千馀里有乘象国,名曰滇越,而蜀贾奸出物者或至焉,於是汉以求大夏道始通滇国。初,汉欲通西南夷,费多,道不通,罢之。及张骞言可以通大夏,乃复事西南夷。骞以校尉从大将军击匈奴,知水草处,军得以不乏,乃封骞为博望侯。是岁元朔六年也。其明年,骞为卫尉,与李将军俱出右北平击匈奴。匈奴围李将军,军失亡多;而骞后期当斩,赎为庶人。是岁汉遣骠骑破匈奴西域数万人,至祁连山。其明年,浑邪王率其民降汉,而金城、河西西并南山至盐泽空无匈奴。匈奴时有候者到,而希矣。其后二年,汉击走单于於幕北。是后天子数问骞大夏之属。骞既失侯,因言曰:“臣居匈奴中,闻乌孙王号昆莫,昆莫之父,匈奴西边小国也。匈奴攻杀其父,而昆莫生,弃於野。乌嗛肉蜚其上,狼往乳之。单于怪以为神,而收长之。及壮,使将兵,数有功,单于复以其父之民予昆莫,令长守於西域。昆莫收养其民,攻旁小邑,控弦数万,习攻战。单于死,昆莫乃率其众远徙,中立,不肯朝会匈奴。匈奴遣奇兵击,不胜,以为神而远之,因羁属之,不大攻。今单于新困於汉,而故浑邪地空无人。蛮夷俗贪汉财物,今诚以此时而厚币赂乌孙,招以益东,居故浑邪之地,与汉结昆弟,其势宜听,听则是断匈奴右臂也。既连乌孙,自其西大夏之属皆可招来而为外臣。”天子以为然,拜骞为中郎将,将三百人,马各二匹,牛羊以万数,赍金币帛直数千巨万,多持节副使,道可使,使遗之他旁国。骞既至乌孙,乌孙王昆莫见汉使如单于礼,骞大惭,知蛮夷贪,乃曰:“天子致赐,王不拜则还赐。”昆莫起拜赐,其他如故。骞谕使指曰:“乌孙能东居浑邪地,则汉遣翁主为昆莫夫人。”乌孙国分,王老,而远汉,未知其大小,素服属匈奴日久矣,且又近之,其大臣皆畏胡,不欲移徙,王不能专制。骞不得其要领。昆莫有十馀子,其中子曰大禄,彊,善将众,将众别居万馀骑。大禄兄为太子,太子有子曰岑娶,而太子蚤死。临死谓其父昆莫曰:“必以岑娶为太子,无令他人代之。”昆莫哀而许之,卒以岑娶为太子。大禄怒其不得代太子也,乃收其诸昆弟,将其众畔,谋攻岑娶及昆莫。昆莫老,常恐大禄杀岑娶,予岑娶万馀骑别居,而昆莫有万馀骑自备,国众分为三,而其大总取羁属昆莫,昆莫亦以此不敢专约於骞。骞因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窴、扜罙及诸旁国。乌孙发导译送骞还,骞与乌孙遣使数十人,马数十匹报谢,因令窥汉,知其广大。骞还到,拜为大行,列於九卿。岁馀,卒。乌孙使既见汉人众富厚,归报其国,其国乃益重汉。其后岁馀,骞所遣使通大夏之属者皆颇与其人俱来,於是西北国始通於汉矣。然张骞凿空,其后使往者皆称博望侯,以为质於外国,外国由此信之。自博望侯骞死后,匈奴闻汉通乌孙,怒,欲击之。及汉使乌孙,若出其南,抵大宛、大月氏相属,乌孙乃恐,使使献马,愿得尚汉女翁主为昆弟。天子问群臣议计,皆曰“必先纳聘,然后乃遣女”。初,天子发书易,云“神马当从西北来”。得乌孙马好,名曰“天马”。及得大宛汗血马,益壮,更名乌孙马曰“西极”,名大宛马曰“天马”云。而汉始筑令居以西,初置酒泉郡以通西北国。因益发使抵安息、奄蔡、黎轩、条枝、身毒国。而天子好宛马,使者相望於道。诸使外国一辈大者数百,少者百馀人,人所赍操大放博望侯时。其后益习而衰少焉。汉率一岁中使多者十馀,少者五六辈,远者八九岁,近者数岁而反。是时汉既灭越,而蜀、西南夷皆震,请吏入朝。於是置益州、越巂、牂柯、沈黎、汶山郡,欲地接以前通大夏。乃遣使柏始昌、吕越人等岁十馀辈,出此初郡抵大夏,皆复闭昆明,为所杀,夺币财,终莫能通至大夏焉。於是汉发三辅罪人,因巴蜀士数万人,遣两将军郭昌、卫广等往击昆明之遮汉使者,斩首虏数万人而去。其后遣使,昆明复为寇,竟莫能得通。而北道酒泉抵大夏,使者既多,而外国益厌汉币,不贵其物。

译北面被氐、筰阻断,南面被巂、昆明阻断。昆明一带没有君长,善于抢劫盗掠,常常杀害、掠夺汉朝使者,始终无法与之沟通。不过听说它西面一千多里有一个乘象的国家,名叫滇越,蜀地商人中私自运货出境的,有的也能到达那里。于是汉朝为了寻找通往大夏的道路,开始与滇国沟通。起初汉朝想打通西南夷,耗费很多而道路不通,只好停止。等张骞说可以打通前往大夏的道路,汉朝才重新经营西南夷。张骞以校尉身份随大将军攻打匈奴,因为熟悉水草所在之处,使军队不致缺乏给养,于是封张骞为博望侯。这一年是元朔六年。第二年,张骞任卫尉,与李将军一同从右北平出兵攻打匈奴。匈奴包围李将军,汉军损失逃亡很多;张骞又因延误军期按法当斩,便赎罪成为平民。这一年汉朝派骠骑将军攻破匈奴西域部众几万人,抵达祁连山。第二年,浑邪王率领部众投降汉朝,于是金城、河西以西直到南山、盐泽一带都没有了匈奴。匈奴偶尔有侦察骑兵到达,但已经很少了。又过两年,汉朝在幕北击退单于。此后天子多次询问张骞关于大夏等国的情况。张骞已经失去侯爵,便说:“我留在匈奴时,听说乌孙王名叫昆莫。昆莫的父亲原是匈奴西部边境一个小国的国王,匈奴攻杀了他的父亲;昆莫出生后被丢弃在野外,乌鸦叼肉飞来喂在他身上,狼又来给他喂奶。单于感到奇异,认为这是神灵护佑,便收养并抚育他。昆莫长大后,单于让他领兵,他多次立功,单于又把他父亲原有的部众交给昆莫,命他长期守卫西域。昆莫收养、整合部众,攻打附近小城,拥有几万名能开弓作战的士兵,熟悉攻战。单于死后,昆莫便率领部众远迁,自立于中部,不肯再去朝会匈奴。匈奴派精兵攻打他,不能取胜,认为他有神助,便远远避开,只让他保持名义上的隶属,不再大举进攻。如今单于刚被汉朝困扰,而原浑邪王的土地空虚无人。蛮夷风俗贪图汉朝财物,现在如果趁此时机用厚重财帛贿赂乌孙,招引它向东迁徙,居住在原浑邪王的土地上,与汉朝结为兄弟,那么形势上它应当听从;一旦听从,就等于斩断匈奴的右臂。与乌孙联合后,从它西面的 大夏等国也都可以招来,使其成为汉朝的外臣。” 天子认为他说得对,任命张骞为中郎将,统领三百人,每人配马两匹;牛羊以万计,还携带价值数千万金的金币、丝帛,并带着许多持节副使和沿途可以出使的人,让他们把财物赠送给周边各国。张骞到达乌孙后,乌孙王昆莫按照接待单于的礼节接见汉朝使者,张骞非常惭愧,知道蛮夷贪图财物,便说:“天子送来赏赐,若大王不拜谢,就把赏赐带回去。”昆莫起身拜谢赏赐,其他礼节仍照旧。张骞说明皇帝的意旨说:“乌孙如果能够向东迁居浑邪王原有的土地,汉朝就派翁主做昆莫的夫人。”乌孙国内分裂,国王年老,又距离汉朝遥远,不知道汉朝的强弱;况且长期臣服匈奴,又靠近匈奴,大臣们都害怕匈奴,不愿迁徙,国王不能独断专行,所以张骞没有得到明确答复。昆莫有十多个儿子,其中一个儿子叫大禄,强健有力,善于统率部众,另领一万多骑兵居住。大禄的哥哥是太子,太子有个儿子叫岑娶,但太子早死。太子临死时对父亲昆莫说:‘一定要立岑娶为太子,不要让别人取代他。’昆莫悲伤而答应了,最终立岑娶为太子。大禄因不能取代太子而愤怒,便召集他的兄弟和部众,起兵反叛,谋划攻打岑娶和昆莫。昆莫年老,常担心大禄杀害岑娶,于是给岑娶一万多骑兵,让他另行居住;昆莫自己也有一万多骑兵作为防备。乌孙的部众分成三部分,但大体都仍受昆莫控制,昆莫也因此不敢单独答应张骞的要求。张骞于是分别派遣副使出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窴、扜罙以及各个邻近国家。乌孙派出向导和翻译护送张骞回国。张骞和乌孙派出的几十名使者、几十匹马一同回汉报谢,乌孙也借机让他们窥察汉朝,了解汉朝的广大强盛。张骞回来抵达汉朝后,被任命为大行,位列九卿。一年多后去世。乌孙使者见到汉朝人口众多、物产富厚,回国后报告,乌孙于是更加看重汉朝。又过一年多,张骞派出的、前往大夏等国沟通的使者,都有不少带着当地人一同来到汉朝,于是西北各国才开始与汉朝互通。然而张骞开辟了通往外国的道路,后来出使的人都称为博望侯的使者,把他的名望作为取信外国的凭据,外国也因此信任汉朝。自博望侯张骞死后,匈奴听说汉朝与乌孙互通,十分恼怒,想攻打乌孙。后来汉朝使者出使乌孙,如果从乌孙南面出发,就会到达大宛、大月氏等相连的国家,乌孙因此害怕,派使者献上马匹,希望娶汉朝女子翁主为妻,与汉朝结为兄弟。天子询问群臣如何谋划,群臣都说:“一定要先接受聘礼,然后才能派女子出嫁。”起初,天子曾命人占卜,卦辞说“神马将从西北方来”。得到乌孙的良马后,便称为“天马”。等得到大宛的汗血马后,认为它更加雄壮,于是把乌孙马改名为“西极”,把大宛马命名为“天马”。这时汉朝开始修筑令居以西的道路,并首次设置酒泉郡,以沟通西北诸国。于是又不断派使者到达安息、奄蔡、黎轩、条枝、身毒等国。天子喜爱大宛马,使者在道路上络绎不绝。出使外国的使者队伍,大的有几百人,小的也有一百多人,携带的物资大体和博望侯出使时相同。后来出使逐渐熟悉,规模也衰减减少了。汉朝通常一年中派出的使者,多的有十多批,少的有五六批;到远方的八九年才回来,近处的几年便返回。这时汉朝已经消灭南越,蜀地和西南夷都震动起来,请求派官员入朝。于是设置益州、越巂、牂柯、沈黎、汶山等郡,想使汉朝的土地连接到原来通往大夏的道路。又派柏始昌、吕越人等使者,每年十多批,从这些新设郡出发前往大夏,但都再次被昆明阻挡,被昆明人杀害、夺走财物,始终不能通到大夏。于是汉朝征发三辅的罪犯,又凭借巴蜀士卒几万人,派两位将军郭昌、卫广等前往攻打拦截汉使的昆明人,斩首、俘虏几万人后撤军。后来再次派使者,昆明又进行侵扰,最终仍不能打通道路。而北路从酒泉通往大夏,使者已经很多,外国也越来越厌恶汉朝的财物,不再看重汉朝的货物。

自博望侯开外国道以尊贵,其后从吏卒皆争上书言外国奇怪利害,求使。天子为其绝远,非人所乐往,听其言,予节,募吏民毋问所从来,为具备人众遣之,以广其道。来还不能毋侵盗币物,及使失指,天子为其习之,辄覆案致重罪,以激怒令赎,复求使。使端无穷,而轻犯法。其吏卒亦辄复盛推外国所有,言大者予节,言小者为副,故妄言无行之徒皆争效之。其使皆贫人子,私县官赍物,欲贱市以私其利外国。外国亦厌汉使人人有言轻重,度汉兵远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汉使。汉使乏绝积怨,至相攻击。而楼兰、姑师小国耳,当空道,攻劫汉使王恢等尤甚。而匈奴奇兵时时遮击使西国者。使者争遍言外国灾害,皆有城邑,兵弱易击。於是天子以故遣从骠侯破奴将属国骑及郡兵数万,至匈河水,欲以击胡,胡皆去。其明年,击姑师,破奴与轻骑七百馀先至,虏楼兰王,遂破姑师。因举兵威以困乌孙、大宛之属。还,封破奴为浞野侯。王恢数使,为楼兰所苦,言天子,天子发兵令恢佐破奴击破之,封恢为浩侯。於是酒泉列亭鄣至玉门矣。乌孙以千匹马聘汉女,汉遣宗室女江都翁主往妻乌孙,乌孙王昆莫以为右夫人。匈奴亦遣女妻昆莫,昆莫以为左夫人。昆莫曰“我老”,乃令其孙岑娶妻翁主。乌孙多马,其富人至有四五千匹马。初,汉使至安息,安息王令将二万骑迎於东界。东界去王都数千里。行比至,过数十城,人民相属甚多。汉使还,而后发使随汉使来观汉广大,以大鸟卵及黎轩善眩人献于汉。及宛西小国驩潜、大益,宛东姑师、扜罙、苏薤之属,皆随汉使献见天子。天子大悦。而汉使穷河源,河源出于窴,其山多玉石,采来,天子案古图书,名河所出山曰昆仑云。是时上方数巡狩海上,乃悉从外国客,大都多人则过之,散财帛以赏赐,厚具以饶给之,以览示汉富厚焉。於是大觳抵,出奇戏诸怪物,多聚观者,行赏赐,酒池肉林,令外国客遍观各仓库府藏之积,见汉之广大,倾骇之。及加其眩者之工,而觳抵奇戏岁增变,甚盛益兴,自此始。西北外国使,更来更去。宛以西,皆自以远,尚骄恣晏然,未可诎以礼羁縻而使也。自乌孙以西至安息,以近匈奴,匈奴困月氏也,匈奴使持单于一信,则国国传送食,不敢留苦;及至汉使,非出币帛不得食,不市畜不得骑用。所以然者,远汉,而汉多财物,故必市乃得所欲,然以畏匈奴於汉使焉。宛左右以蒲陶为酒,富人藏酒至万馀石,久者数十岁不败。俗嗜酒,马嗜苜蓿。汉使取其实来,於是天子始种苜蓿、蒲陶肥饶地。及天马多,外国使来众,则离宫别观旁尽种蒲萄、苜蓿极望。自大宛以西至安息,国虽颇异言,然大同俗,相知言。其人皆深眼,多须髯,善市贾,争分铢。俗贵女子,女子所言而丈夫乃决正。其地皆无丝漆,不知铸钱器。及汉使亡卒降,教铸作他兵器。得汉黄白金,辄以为器,不用为币。而汉使者往既多,其少从率多进熟於天子,言曰:“宛有善马在贰师城,匿不肯与汉使。”天子既好宛马,闻之甘心,使壮士车令等持千金及金马以请宛王贰师城善马。宛国饶汉物,相与谋曰:“汉去我远,而盐水中数败,出其北有胡寇,出其南乏水草。又且往往而绝邑,乏食者多。汉使数百人为辈来,而常乏食,死者过半,是安能致大军乎?无柰我何。且贰师马,宛宝马也。”遂不肯予汉使。汉使怒,妄言,椎金马而去。宛贵人怒曰:“汉使至轻我!”遣汉使去,令其东边郁成遮攻杀汉使,取其财物。於是天子大怒。诸尝使宛姚定汉等言宛兵弱,诚以汉兵不过三千人,彊弩射之,即尽虏破宛矣。天子已尝使浞野侯攻楼兰,以七百骑先至,虏其王,以定汉等言为然,而欲侯宠姬李氏,拜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发属国六千骑,及郡国恶少年数万人,以往伐宛。期至贰师城取善马,故号“贰师将军”。赵始成为军正,故浩侯王恢使导军,而李哆为校尉,制军事。是岁太初元年也。而关东蝗大起,蜚西至敦煌。贰师将军军既西过盐水,当道小国恐,各坚城守,不肯给食。攻之不能下。下者得食,不下者数日则去。比至郁成,士至者不过数千,皆饥罢。攻郁成,郁成大破之,所杀伤甚众。贰师将军与哆、始成等计:“至郁成尚不能举,况至其王都乎?”引兵而还。往来二岁。还至敦煌,士不过什一二。使使上书言:“道远多乏食;且士卒不患战,患饥。人少,不足以拔宛。愿且罢兵,益发而复往。”天子闻之,大怒,而使使遮玉门,曰军有敢入者辄斩之!贰师恐,因留敦煌。其夏,汉亡浞野之兵二万馀於匈奴。公卿及议者皆愿罢击宛军,专力攻胡。

译自博望侯张骞开辟外国道路并因此显贵后,后来随行的官吏士卒都争着上书,夸说外国奇异之处和出使的利弊,请求出使。天子认为路途极其遥远,不是人们乐意前往的地方,便听信他们的话,给他们符节,招募官吏百姓,不问出身来历,准备好人员物资派遣他们,以扩大出使的道路。他们回来后不能不侵盗财物,或者出使没有完成使命,天子便习惯于重新审查,将他们定为重罪,以激怒他们,使其赎罪后再次请求出使。这样使者源源不断,而轻视犯法。使者的官吏士卒也总是极力夸大外国所有的东西,说得大的就给符节,说得小的就任副使,因此胡乱夸谈、没有操守的人都争相仿效。他们都是贫寒人家的子弟,私自向官府借取物资,想低价买入,把利益据为己有。外国也厌烦汉朝使者人人夸大其词,估计汉军远在他方不能到达,便扣留食物来困苦汉使。汉使因物资断绝而积累怨恨,甚至互相攻击。楼兰、姑师只是小国,却处在交通要道,攻劫汉使王恢等人尤其厉害。匈奴的精兵也常常拦击出使西域诸国的使者。使者们争相上言,说外国都有城邑,军队弱小,容易攻打。于是天子因此派从骠侯公孙破奴率领属国骑兵和郡兵几万人,到达匈河水,想攻打匈奴,但匈奴全都撤走了。第二年,汉军攻打姑师,公孙破奴率七百多名轻骑兵先到,俘虏楼兰王,随即攻破姑师。汉军借此展示兵威,来压制乌孙、大宛等国。回军后,封公孙破奴为浞野侯。王恢多次出使,深受楼兰苦害,便向天子进言。天子发兵,命王恢协助公孙破奴攻破楼兰,封王恢为浩侯。于是酒泉郡设置的亭、障一直修筑到玉门。乌孙用一千匹马聘娶汉朝女子,汉朝派宗室女江都翁主前往嫁给乌孙,乌孙王昆莫立她为右夫人。匈奴也派女子嫁给昆莫,昆莫立她为左夫人。昆莫说“我老了”,于是让他的孙子岑娶娶翁主为妻。乌孙马匹很多,富有的人家甚至有四五千匹马。当初汉朝使者到安息时,安息王派两万骑兵到东部边界迎接,东部边界距离王都几千里。使者将要到达时,沿途经过几十座城,人民相接,数量非常多。汉使返回后,安息又派使者跟随汉使来观察汉朝的广大强盛,带着大鸟蛋和黎轩的幻术艺人献给汉朝。大宛以西的小国驩潜、大益,大宛以东的姑师、扜罙、苏薤等国,也都跟随汉使来朝见天子。天子非常高兴。汉朝使者又探寻黄河源头,发现河源出自于窴。那里山中有很多玉石,采集带回后,天子查考古代图书,把黄河发源的山命名为昆仑山。这时皇帝正多次到海上巡行,于是把外国宾客全部带来;人数很多的地方就经过那里,散发钱财丝帛进行赏赐,并准备丰厚的物资供给他们,以展示汉朝的富足强盛。于是大规模举行角抵,演出奇异杂技和各种怪物,聚集许多观众,施行赏赐,设置酒池肉林,让外国宾客到处观看各仓库府藏的积蓄,使他们看见汉朝的广大富厚而震惊倾倒。又增加幻术艺人的技艺,角抵和奇戏每年都有增添变化,盛况越来越兴盛,从此开始。西北各国的使者轮流来往。大宛以西的国家,都自认为距离汉朝遥远,仍然骄纵安逸,不能用礼制使其屈服,也不能用羁縻手段使其归附。乌孙以西直到安息,因为靠近匈奴,而匈奴曾困扰月氏,所以匈奴使者拿着单于的一封信到达时,各国都传送食物,不敢扣留使他们受苦;汉使到达时,如果不拿出钱帛就得不到食物,不买牲畜就得不到骑乘和使用的牲口。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们距离汉朝遥远,而汉朝财物很多,所以必须交易才能得到所需;但他们又害怕匈奴甚于害怕汉朝使者。大宛一带用蒲陶酿酒,富人家储藏的酒多达一万多石,存放几十年也不会坏。当地风俗嗜好饮酒,马匹嗜食苜蓿。汉朝使者带回了蒲陶和苜蓿的种子,于是天子开始在肥沃土地上种植苜蓿和蒲陶。等天马增多、外国使者纷纷到来后,离宫别馆旁都种满了蒲陶和苜蓿,一眼望不到尽头。从大宛以西到安息,各国虽然语言颇有不同,但风俗大体相同,彼此能够通话。他们都眼窝深,胡须浓密,善于经商,斤斤计较。当地风俗尊重女子,女子说的话,丈夫才作最后决定。他们那里都没有丝绸和漆器,不懂得铸造钱币和器物。后来汉朝逃亡的士卒和投降者教他们铸造、制作其他兵器。他们得到汉朝的黄金、白金,总是用来制作器物,不用作货币。汉朝使者往来已经很多,随行人员中有些人多次向天子夸张进言说:“大宛有良马在贰师城,藏起来不肯给汉使。”天子本来就喜爱大宛马,听后正合心意,便派壮士车令等带着千金和一匹金马,请求大宛王交出贰师城的良马。大宛国贪图汉朝财物,彼此商议说:“汉朝距离我们遥远,经过盐水时又屡次失败;从北面出兵有胡人盗寇,从南面出兵又缺少水草。沿途还常常没有城邑,缺粮的地方很多。汉朝使者每批几百人来,常常缺粮,死去的超过一半,这怎么能派来大军呢?他们拿我们没有办法。况且贰师马是大宛的宝马。”于是最终不肯给汉使。汉使恼怒,口出狂言,捶毁金马后离去。大宛贵人发怒说:“汉使太轻视我们了!”他们送走汉使,又命东部边境的郁成拦截、攻击并杀死汉使,夺取其财物。天子因此大怒。曾经出使大宛的姚定汉等人都说,大宛军队弱小,如果汉军不超过三千人,凭强弩射击,就能把大宛全部俘虏击破。天子曾派浞野侯率七百骑兵攻打楼兰,并率先抵达、俘获楼兰王,认为定汉等人说得对;又想为宠姬李氏封侯,便任命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征发属国骑兵六千人以及郡国的恶少年几万人,前往攻伐大宛。约定到达贰师城,取得良马,所以号称“贰师将军”。赵始成任军正,原浩侯王恢担任军队向导,李哆任校尉,掌管军事。这一年是太初元年。此时关东蝗灾大起,蝗虫向西飞到敦煌。贰师将军的军队向西越过盐水后,沿途的小国都感到恐惧,各自加固城池防守,不肯供应粮食。汉军进攻,却不能攻下。能下去的士卒还能得到食物,不能下去的,过几天就会离去。等到抵达郁成时,前来会合的士卒不过几千人,而且全都饥饿疲惫。汉军攻打郁成,郁成大败汉军,汉军死伤很多。贰师将军和哆、始成等商议说:“到郁成都还不能攻取,何况到它的王都呢?”于是带兵返回。往返共两年。回到敦煌时,士卒只剩十分之一二。贰师派使者上书说:“道路遥远,粮食多有缺乏;而且士卒不怕作战,怕的是饥饿。人数太少,不足以攻下大宛。希望暂且罢兵,增加兵力后再出发。” 天子听说后大怒,派使者在玉门关拦截,并说:“军队中有敢进入关内的,立即斩首!”贰师将军害怕了,于是留在敦煌。这年夏天,汉军在匈奴那里损失了浞野率领的两万多兵力。公卿和议论此事的人都希望停止攻打大宛的军队,专心用力攻打匈奴。

天子已业诛宛,宛小国而不能下,则大夏之属轻汉,而宛善马绝不来,乌孙、仑头易苦汉使矣,为外国笑。乃案言伐宛尤不便者邓光等,赦囚徒材官,益发恶少年及边骑,岁馀而出敦煌者六万人,负私从者不与。牛十万,马三万馀匹,驴骡橐它以万数。多赍粮,兵弩甚设,天下骚动,传相奉伐宛,凡五十馀校尉。宛王城中无井,皆汲城外流水,於是乃遣水工徙其城下水空以空其城。益发戍甲卒十八万,酒泉、张掖北,置居延、休屠以卫酒泉,而发天下七科適,及载糒给贰师。转车人徒相连属至敦煌。而拜习马者二人为执驱校尉,备破宛择取其善马云。於是贰师后复行,兵多,而所至小国莫不迎,出食给军。至仑头,仑头不下,攻数日,屠之。自此而西,平行至宛城,汉兵到者三万人。宛兵迎击汉兵,汉兵射败之,宛走入葆乘其城。贰师兵欲行攻郁成,恐留行而令宛益生诈,乃先至宛,决其水源,移之,则宛固已忧困。围其城,攻之四十馀日,其外城坏,虏宛贵人勇将煎靡。宛大恐,走入中城。宛贵人相与谋曰:“汉所为攻宛,以王毋寡匿善马而杀汉使。今杀王毋寡而出善马,汉兵宜解;即不解,乃力战而死,未晚也。”宛贵人皆以为然,共杀其王毋寡,持其头遣贵人使贰师,约曰:“汉毋攻我。我尽出善马,恣所取,而给汉军食。即不听,我尽杀善马,而康居之救且至。至,我居内,康居居外,与汉军战。汉军熟计之,何从?”是时康居候视汉兵,汉兵尚盛,不敢进。贰师与赵始成、李哆等计:“闻宛城中新得秦人,知穿井,而其内食尚多。所为来,诛首恶者毋寡。毋寡头已至,如此而不许解兵,则坚守,而康居候汉罢而来救宛,破汉军必矣。”军吏皆以为然,许宛之约。宛乃出其善马,令汉自择之,而多出食食给汉军。汉军取其善马数十匹。中马以下牡牝三千馀匹,而立宛贵人之故待遇汉使善者名昧蔡以为宛王,与盟而罢兵。终不得入中城。乃罢而引归。初,贰师起敦煌西,以为人多,道上国不能食,乃分为数军,从南北道。校尉王申生、故鸿胪壶充国等千馀人,别到郁成。郁成城守,不肯给食其军。王申生去大军二百里,偩而轻之,责郁成。郁成食不肯出,窥知申生军日少,晨用三千人攻,戮杀申生等,军破,数人脱亡,走贰师。贰师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往攻破郁成。郁成王亡走康居,桀追至康居。康居闻汉已破宛,乃出郁成王予桀,桀令四骑士缚守诣大将军。四人相谓曰:“郁成王汉国所毒,今生将去,卒失大事。”欲杀,莫敢先击。上邽骑士赵弟最少,拔剑击之,斩郁成王,赍头。弟、桀等逐及大将军。初,贰师后行,天子使使告乌孙,大发兵并力击宛。乌孙发二千骑往,持两端,不肯前。贰师将军之东,诸所过小国闻宛破,皆使其子弟从军入献,见天子,因以为质焉。贰师之伐宛也,而军正赵始成力战,功最多;及上官桀敢深入,李哆为谋计,军入玉门者万馀人,军马千馀匹。贰师后行,军非乏食,战死不能多,而将吏贪,多不爱士卒,侵牟之,以此物故众。天子为万里而伐宛,不录过,封广利为海西侯。又封身斩郁成王者骑士赵弟为新畤侯。军正赵始成为光禄大夫,上官桀为少府,李哆为上党太守。军官吏为九卿者三人,诸侯相、郡守、二千石者百馀人,千石以下千馀人。奋行者官过其望,以適过行者皆绌其劳。士卒赐直四万金。伐宛再反,凡四岁而得罢焉。汉已伐宛,立昧蔡为宛王而去。岁馀,宛贵人以为昧蔡善谀,使我国遇屠,乃相与杀昧蔡,立毋寡昆弟曰蝉封为宛王,而遣其子入质於汉。汉因使使赂赐以镇抚之。而汉发使十馀辈至宛西诸外国,求奇物,因风览以伐宛之威德。而敦煌置酒泉都尉;西至盐水,往往有亭。而仑头有田卒数百人,因置使者护田积粟,以给使外国者。太史公曰:禹本纪言“河出昆仑。昆仑其高二千五百馀里,日月所相避隐为光明也。其上有醴泉、瑶池”。今自张骞使大夏之后也,穷河源,恶睹本纪所谓昆仑者乎?故言九州山川,尚书近之矣。至禹本纪、山海经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之也。

译天子既然已经决定诛伐大宛,如果大宛这样的小国都不能攻下,那么大夏等国就会轻视汉朝,而大宛的优良马匹也绝不会再来,乌孙、仑头也会轻易地使汉朝使者困苦,汉朝还会被外国耻笑。于是追究主张讨伐大宛尤其不利的邓光等人,同时赦免囚徒和材官,增发恶少年以及边地骑兵。一年多后,从敦煌出发的士卒达到六万人,带有私人随从的没有计入其中。牛十万头,马三万多匹,驴、骡、橐驼以万计。军队带足粮食,兵器和弓弩装备得十分完备,天下为之骚动,传递诏令相继奉命讨伐大宛,共有五十多名校尉。大宛王城中没有水井,居民都到城外汲取流水,于是派水工把城下的水道迁走,以断绝城中水源。又增发戍边甲卒十八万人,在酒泉、张掖以北设置居延、休屠,用来守卫酒泉;并征发天下七科谪戍之人,以及运输干粮供给贰师将军。转运车辆和服役人员前后相连,一直抵达敦煌。又任命两名熟悉马匹的人为执驱校尉,准备攻破大宛后挑选其中的良马。于是贰师将军再次率军出发。这次兵力很多,所经过的小国无不迎接,并拿出食物供给军队。到达仑头时,仑头不肯投降,汉军攻打数日,将其屠灭。从这里向西,汉军顺利行进到大宛城,抵达的汉兵有三万人。大宛军迎击汉军,汉军用箭射败他们,大宛军逃回城中,据城防守。贰师将军的军队想继续攻打郁成,但担心离开这里会让大宛增加欺诈之计,于是先到大宛,截断并改移它的水源。这样一来,大宛本来就已经忧惧困乏。汉军包围大宛城,攻打了四十多天,外城被攻破,俘获了大宛贵族和勇将煎靡。大宛非常恐惧,逃入内城。大宛贵族共同谋划说:“汉军攻打大宛,是因为大宛王毋寡藏匿良马,并杀害了汉朝使者。现在杀掉毋寡,交出良马,汉军就应当解围;即使不解围,到那时再奋力作战而死,也还不晚。” 大宛贵族都认为这话对,便共同杀死大宛王毋寡,拿着他的头派贵族出使贰师将军,约定说:“汉军不要攻打我们。我们把所有良马都交出来,任你们挑选,并供应汉军粮食。如果你们不答应,我们就把良马全部杀掉,而且康居的援军将要到来。援军一到,我们在城内,康居在城外,和汉军作战。汉军好好考虑一下,准备怎么办?”这时康居正在侦察汉军,见汉军兵力还很强盛,不敢前进。贰师将军和赵始成、李哆等商议说:“听说大宛城中新得到秦地人,懂得凿井,而城内的粮食还很多。我们此次前来,是为了诛杀首恶毋寡。如今毋寡的头已经送来,如果这样还不准许我们解兵,那么大宛必将坚守;等康居窥伺到汉军疲惫后前来援救大宛,汉军一定会被击败。”军吏都认为有道理,于是答应了大宛的约定。大宛便交出良马,任汉军自行挑选,又拿出大量粮食供给汉军。汉军选取良马几十匹,中等马以下的公马、母马三千多匹,并拥立一名曾经善待汉使的大宛贵族昧蔡为大宛王,与大宛订盟后停止进攻。汉军最终没有进入内城,于是撤军引兵回国。起初,贰师将军从敦煌向西出发时,认为人数太多,沿途各国不能供给粮食,于是分成几支军队,分别从南、北两条道路行进。校尉王申生、原鸿胪壶充国等一千多人,另行抵达郁成。郁成守城,不肯拿出粮食供给他们。王申生离大军二百里,轻视郁成,责备郁成。郁成不肯交粮,暗中察知王申生的军队日渐减少,便在清晨派三千人进攻,杀死王申生等人,汉军被击破,只有几个人逃脱,跑去报告贰师将军。贰师将军命搜粟都尉上官桀前往攻破郁成。郁成王逃到康居,上官桀追到康居。康居听说汉军已经攻破大宛,便把郁成王交给上官桀。上官桀命四名骑士把他捆绑押送给大将军。四人相互说道:“郁成王是汉国所痛恨的人,如今活着押走,最终会使大事失误。” 他们想杀死郁成王,却没有人敢先动手。上邽骑士赵弟年纪最小,拔剑刺杀郁成王,砍下他的头并携带着。赵弟、上官桀等追赶上大将军。起初,贰师将军再次出发时,天子派使者告诉乌孙,要乌孙大举发兵,合力攻打大宛。乌孙只派两千骑兵前往,采取观望态度,不肯前进。贰师将军向东行进时,沿途各小国听说大宛已经被攻破,都派自己的子弟随军入朝进献,拜见天子,并因此把他们留在汉朝作为人质。贰师将军讨伐大宛时,军正赵始成奋力作战,功劳最多;后来上官桀敢于深入,李哆出谋划策。军队进入玉门关的有一万多人,军马一千多匹。贰师将军后来出发时,军队并不缺粮,战死的人也不多,但将领和官吏贪婪,大多不爱护士卒,侵吞克扣他们,因此士卒因这件事大量死亡。天子为了万里之外讨伐大宛,不追究过失,封广利为海西侯。又把亲自斩杀郁成王的骑士赵弟封为新畤侯。军正赵始成升为光禄大夫,上官桀任少府,李哆任上党太守。军中官吏升任九卿的有三人,任诸侯国相、郡守及二千石官的有一百多人,任千石以下官职的有一千多人。奋勇前进的人,所授官职超过了他们原先的期望;因罪被谪而出征的人,都削减了他们的功劳。赏赐士卒价值四万金的财物。讨伐大宛两次往返,共四年才得以罢兵。汉军已经讨伐大宛,拥立昧蔡为大宛王后离去。一年多以后,大宛贵族认为昧蔡善于谄媚,导致本国遭到屠杀,于是共同杀死昧蔡,拥立毋寡的兄弟蝉封为大宛王,并派他的儿子到汉朝做人质。汉朝于是派使者送去财物赏赐,以安抚镇守大宛。汉朝又派十多批使者到大宛以西的各外国,寻求奇异物品,并借此宣扬汉朝讨伐大宛的威势和恩德。又在敦煌设置酒泉都尉;向西直到盐水,沿途常常设置亭。仑头有数百名屯田士卒,于是设置使者守护田地、积存粮食,用来供给出使外国的人。太史公说:《禹本纪》说:“黄河发源于昆仑山。昆仑山高二千五百多里,是日月相互躲避隐没、发出光明的地方。山上有醴泉、瑶池。”如今自从张骞出使大夏以后,已经探寻到黄河源头,哪里看见过《禹本纪》所说的昆仑山呢?所以,关于九州山川的记载,还是《尚书》比较接近事实。至于《禹本纪》《山海经》中记载的各种怪物,我不敢谈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