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史记五十五

卷七十五 孟尝君列传第十五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224–226 段

卷七十五 孟尝君列传第十五孟尝君名文,姓田氏。文之父曰靖郭君田婴。田婴者,齐威王少子而齐宣王庶弟也。田婴自威王时任职用事,与成侯邹忌及田忌将而救韩伐魏。成侯与田忌争宠,成侯卖田忌。田忌惧,袭齐之边邑,不胜,亡走。会威王卒,宣王立,知成侯卖田忌,乃复召田忌以为将。宣王二年,田忌与孙膑、田婴俱伐魏,败之马陵,虏魏太子申而杀魏将庞涓。宣王七年,田婴使於韩、魏,韩、魏服於齐。婴与韩昭侯、魏惠王会齐宣王东阿南,盟而去。明年,复与梁惠王会甄。是岁,梁惠王卒。宣王九年,田婴相齐。齐宣王与魏襄王会徐州而相王也。楚威王闻之,怒田婴。明年,楚伐败齐师於徐州,而使人逐田婴。田婴使张丑说楚威王,威王乃止。田婴相齐十一年,宣王卒,湣王即位。即位三年,而封田婴於薛。初,田婴有子四十馀人。其贱妾有子名文,文以五月五日生。婴告其母曰:“勿举也。”其母窃举生之。及长,其母因兄弟而见其子文於田婴。田婴怒其母曰:“吾令若去此子,而敢生之,何也?”文顿首,因曰:“君所以不举五月子者,何故?”婴曰:“五月子者,长与户齐,将不利其父母。”文曰:“人生受命於天乎?将受命於户邪?”婴默然。文曰:“必受命於天,君何忧焉。必受命於户,则可高其户耳,谁能至者!”婴曰:“子休矣。”久之,文承间问其父婴曰:“子之子为何?”曰:“为孙。”“孙之孙为何?”曰:“为玄孙。”“玄孙之孙为何?”曰:“不能知也。”文曰:“君用事相齐,至今三王矣,齐不加广而君私家富累万金,门下不见一贤者。文闻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今君后宫蹈绮縠而士不得褐,仆妾馀粱肉而士不厌糟糠。今君又尚厚积馀藏,欲以遗所不知何人,而忘公家之事日损,文窃怪之。”於是婴乃礼文,使主家待宾客。宾客日进,名声闻於诸侯。诸侯皆使人请薛公田婴以文为太子,婴许之。婴卒,谥为靖郭君。而文果代立於薛,是为孟尝君。孟尝君在薛,招致诸侯宾客及亡人有罪者,皆归孟尝君。孟尝君舍业厚遇之,以故倾天下之士。食客数千人,无贵贱一与文等。孟尝君待客坐语,而屏风后常有侍史,主记君所与客语,问亲戚居处。客去,孟尝君已使使存问,献遗其亲戚。孟尝君曾待客夜食,有一人蔽火光。客怒,以饭不等,辍食辞去。孟尝君起,自持其饭比之。客惭,自刭。士以此多归孟尝君。孟尝君客无所择,皆善遇之。人人各自以为孟尝君亲己。秦昭王闻其贤,乃先使泾阳君为质於齐,以求见孟尝君。孟尝君将入秦,宾客莫欲其行,谏,不听。苏代谓曰:“今旦代从外来,见木禺人与土禺人相与语。木禺人曰:‘天雨,子将败矣。’土禺人曰:‘我生於土,败则归土。今天雨,流子而行,未知所止息也。’今秦,虎狼之国也,而君欲往,如有不得还,君得无为土禺人所笑乎?”孟尝君乃止。齐湣王二十五年,复卒使孟尝君入秦,昭王即以孟尝君为秦相。人或说秦昭王曰:“孟尝君贤,而又齐族也,今相秦,必先齐而后秦,秦其危矣。”於是秦昭王乃止。囚孟尝君,谋欲杀之。孟尝君使人抵昭王幸姬求解。幸姬曰:“妾愿得君狐白裘。”此时孟尝君有一狐白裘,直千金,天下无双,入秦献之昭王,更无他裘。孟尝君患之,遍问客,莫能对。最下坐有能为狗盗者,曰:“臣能得狐白裘。”乃夜为狗,以入秦宫臧中,取所献狐白裘至,以献秦王幸姬。幸姬为言昭王,昭王释孟尝君。孟尝君得出,即驰去,更封传,变名姓以出关。夜半至函谷关。秦昭王后悔出孟尝君,求之已去,即使人驰传逐之。孟尝君至关,关法鸡鸣而出客,孟尝君恐追至,客之居下坐者有能为鸡鸣,而鸡齐鸣,遂发传出。出如食顷,秦追果至关,已后孟尝君出,乃还。始孟尝君列此二人於宾客,宾客尽羞之,及孟尝君有秦难,卒此二人拔之。自是之后,客皆服。孟尝君过赵,赵平原君客之。赵人闻孟尝君贤,出观之,皆笑曰:“始以薛公为魁然也,今视之,乃眇小丈夫耳。”孟尝君闻之,怒。客与俱者下,斫击杀数百人,遂灭一县以去。齐湣王不自得,以其遣孟尝君。孟尝君至,则以为齐相,任政。

译卷七十五 孟尝君列传第十五 孟尝君名叫田文,姓田。田文的父亲是靖郭君田婴。田婴是齐威王的小儿子、齐宣王同父异母的弟弟。田婴从齐威王时起任职掌权,曾与成侯邹忌、田忌率军救援韩国、攻打魏国。成侯与田忌争宠,成侯出卖了田忌。田忌害怕,袭击齐国边邑,未能取胜,逃亡离开。恰逢齐威王去世,宣王即位,知道成侯出卖了田忌,便重新召回田忌,任命他为将军。宣王二年,田忌与孙膑、田婴一起攻打魏国,在马陵击败魏军,俘虏魏太子申,并杀死魏将庞涓。宣王七年,田婴出使韩国、魏国,韩、魏归服齐国。田婴与韩昭侯、魏惠王在齐宣王东阿以南会见,结盟后离去。第二年,又同梁惠王在甄地会见。这一年,梁惠王去世。宣王九年,田婴任齐国相国。齐宣王与魏襄王在徐州会见,互相承认称王。楚威王听说后,恼怒田婴。第二年,楚国在徐州击败齐军,并派人驱逐田婴。田婴派张丑游说楚威王,威王才停止行动。田婴任齐相十一年,宣王去世,湣王即位。湣王即位三年,把田婴封在薛地。起初,田婴有四十多个儿子。他的卑贱妾生了一个儿子,名叫田文,田文在五月五日出生。田婴告诉他的母亲说:“不要养活他。”他的母亲偷偷地把他生下来并养大。田文长大后,他的母亲借助田文的兄弟,把田文带给田婴看。田婴怒斥他的母亲说:“我命令你除掉这个孩子,你竟敢把他生下来,为什么?”田文叩头,然后问道:“您不肯养五月五日出生的孩子,是什么缘故?”田婴说:“五月五日出生的孩子,长大后身高会同门户一样高,将对父母不利。”田文说:“人的生命是接受上天的命令吗?还是接受门户的命令呢?”田婴默不作声。田文说:“如果一定是接受上天的命令,您又何必忧虑呢?如果一定是接受门户的命令,那就把门户加高,有谁能长到那么高呢!”田婴说:“你不要再说了。” 过了很久,田文乘父亲田婴有空时问他:“儿子的儿子叫什么?”田婴说:“孙子。”“孙子的孙子叫什么?”田婴说:“玄孙。”“玄孙的孙子叫什么?”田婴说:“这就不知道了。”田文说:“您掌权做齐相,到现在已经经历三代齐王了,齐国的疆土没有扩大,而您自己的家产却积累到数万金,门下还没有见到一个贤者。我听说,将门必定有将,相门必定有相。如今您的后宫穿着华丽的绮縠,而士人却穿不起粗布衣;您的奴仆婢妾吃剩余的精美饭肉,而士人连糟糠都吃不饱。现在您又崇尚厚厚积聚剩余财物,想把它留给不知是谁的后代,却忘记公家的事业日益损耗,我私下对此感到奇怪。”于是田婴便以礼相待田文,让他主持家中接待宾客。宾客每天增多,声名传遍诸侯。诸侯都派人请求薛公田婴立田文为太子,田婴答应了。田婴死后,谥号靖郭君。田文果然代替他立于薛地,这就是孟尝君。孟尝君在薛地时,招来诸侯的宾客以及逃亡的罪犯,这些人都归附孟尝君。孟尝君放弃家业,优厚地接待他们,因此使天下士人几乎都归向他。他的食客有几千人,无论地位贵贱,都一律同田文相等。孟尝君接待宾客,和他们坐着交谈时,屏风后常有史官侍立,负责记录君侯同宾客的谈话,并询问宾客亲属和居住之处。宾客离开后,孟尝君已经派使者前去慰问,并赠送礼物给他们的亲属。孟尝君曾经在夜间设宴款待门客,有一人挡住了灯火的光线。门客很生气,认为饭菜分配不均,便停止进食,告辞离去。孟尝君起身,亲自端着自己的饭与他的饭相比较。那名门客感到惭愧,便自杀了。士人因此更加愿意归附孟尝君。孟尝君对待门客不加选择,全都善意相待。人人都各自认为孟尝君把自己当作亲近的人。秦昭王听说孟尝君贤能,便先派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以求见孟尝君。孟尝君准备进入秦国,宾客都不想让他去,纷纷劝谏,他却不听。苏代对他说:“今天早晨我从外面来,看见木偶人和泥偶人互相交谈。木偶人说:‘天下雨了,你就要毁坏了。’泥偶人说:‘我生在泥土中,毁坏了也不过回归泥土。如今下雨,水会冲走你,使你漂流而去,还不知道要停在哪里。’如今秦国是虎狼一样的国家,而您却想前往;如果不能回来,您难道不被泥偶人取笑吗?”孟尝君于是停止前往。齐湣王二十五年,又派孟尝君出使秦国。昭王立即任命孟尝君为秦相。有人劝秦昭王说:“孟尝君贤能,又是齐国王族,今后做秦相,一定会先顾齐国而后顾秦国,秦国恐怕危险了。”于是秦昭王便停止任命,囚禁孟尝君,并谋划杀死他。孟尝君派人向昭王的宠姬求情。宠姬说:“我希望得到您的狐白裘。”当时孟尝君有一件狐白裘,价值千金,天下无双;进入秦国时已把它献给昭王,再没有别的狐白裘了。孟尝君为此忧虑,遍问宾客,没有人能回答。座次最下有个能装狗偷盗的人说:“我能弄到狐白裘。”于是他夜里装成狗,进入秦宫的藏物处,取出献给昭王的狐白裘,拿来献给秦王的宠姬。宠姬替他说情,昭王释放了孟尝君。孟尝君得以出宫,立即骑马奔驰离去,重新办理通行凭证,改换姓名出关。半夜到达函谷关。秦国的关法规定,鸡鸣时才放出宾客;孟尝君害怕追兵赶到,宾客中住在下等住所的那个人会学鸡叫,群鸡于是都跟着鸣叫,孟尝君便凭通行凭证出关。出关不过一顿饭的时间,秦国追兵果然赶到关口,但已经落在孟尝君后面,只好返回。当初孟尝君把这两个人列在宾客之中,宾客们都以他们为耻;等到孟尝君遭遇秦国的危难,最终正是这两个人救了他。从此以后,宾客们全都心悦诚服。孟尝君经过赵国时,赵国的平原君以宾客之礼接待他。赵人听说孟尝君贤能,便出来观看,都笑着说:“起初以为薛公身材魁梧高大,如今看他,原来只是个矮小的男子罢了。”孟尝君听到后很愤怒。随行宾客下车,砍杀了几百人,随后灭掉一个县才离去。齐湣王心中不安,因为是他派遣孟尝君出使。孟尝君回来后,湣王便任命他为齐相,让他主持政事。

孟尝君怨秦,将以齐为韩、魏攻楚,因与韩、魏攻秦,而借兵食於西周。苏代为西周谓曰:“君以齐为韩、魏攻楚九年,取宛、叶以北以彊韩、魏,今复攻秦以益之。韩、魏南无楚忧,西无秦患,则齐危矣。韩、魏必轻齐畏秦,臣为君危之。君不如令敝邑深合於秦,而君无攻,又无借兵食。君临函谷而无攻,令敝邑以君之情谓秦昭王曰‘薛公必不破秦以彊韩、魏。其攻秦也,欲王之令楚王割东国以与齐,而秦出楚怀王以为和’。君令敝邑以此惠秦,秦得无破而以东国自免也,秦必欲之。楚王得出,必德齐。齐得东国益彊,而薛世世无患矣。秦不大弱,而处三晋之西,三晋必重齐。”薛公曰:“善。”因令韩、魏贺秦,使三国无攻,而不借兵食於西周矣。是时,楚怀王入秦,秦留之,故欲必出之。秦不果出楚怀王。孟尝君相齐,其舍人魏子为孟尝君收邑入,三反而不致一入。孟尝君问之,对曰:“有贤者,窃假与之,以故不致入。”孟尝君怒而退魏子。居数年,人或毁孟尝君於齐湣王曰:“孟尝君将为乱。”及田甲劫湣王,湣王意疑孟尝君,孟尝君乃奔。魏子所与粟贤者闻之,乃上书言孟尝君不作乱,请以身为盟,遂自刭宫门以明孟尝君。湣王乃惊,而踪迹验问,孟尝君果无反谋,乃复召孟尝君。孟尝君因谢病,归老於薛。湣王许之。其后,秦亡将吕礼相齐,欲困苏代。代乃谓孟尝君曰:“周最於齐,至厚也,而齐王逐之,而听亲弗相吕礼者,欲取秦也。齐、秦合,则亲弗与吕礼重矣。有用,齐、秦必轻君。君不如急北兵,趋赵以和秦、魏,收周最以厚行,且反齐王之信,又禁天下之变。齐无秦,则天下集齐,亲弗必走,则齐王孰与为其国也!”於是孟尝君从其计,而吕礼嫉害於孟尝君。孟尝君惧,乃遗秦相穰侯魏冉书曰:“吾闻秦欲以吕礼收齐,齐,天下之彊国也,子必轻矣。齐秦相取以临三晋,吕礼必并相矣,是子通齐以重吕礼也。若齐免於天下之兵,其雠子必深矣。子不如劝秦王伐齐。齐破,吾请以所得封子。齐破,秦畏晋之彊,秦必重子以取晋。晋国敝於齐而畏秦,晋必重子以取秦。是子破齐以为功,挟晋以为重;是子破齐定封,秦、晋交重子。若齐不破,吕礼复用,子必大穷。”於是穰侯言於秦昭王伐齐,而吕礼亡。后齐湣王灭宋,益骄,欲去孟尝君。孟尝君恐,乃如魏。魏昭王以为相,西合於秦、赵,与燕共伐破齐。齐湣王亡在莒,遂死焉。齐襄王立,而孟尝君中立於诸侯,无所属。齐襄王新立,畏孟尝君,与连和,复亲薛公。文卒,谥为孟尝君。诸子争立,而齐魏共灭薛。孟尝绝嗣无后也。初,冯驩闻孟尝君好客,蹑蹻而见之。孟尝君曰;“先生远辱,何以教文也?”冯驩曰:“闻君好士,以贫身归於君。”孟尝君置传舍十日,孟尝君问传舍长曰:“客何所为?”答曰:“冯先生甚贫,犹有一剑耳,又蒯缑。弹其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孟尝君迁之幸舍,食有鱼矣。五日,又问传舍长。答曰:“客复弹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舆’。”孟尝君迁之代舍,出入乘舆车矣。五日,孟尝君复问传舍长。舍长答曰:“先生又尝弹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孟尝君不悦。居期年,冯驩无所言。孟尝君时相齐,封万户於薛。其食客三千人。邑入不足以奉客,使人出钱於薛。岁馀不入,贷钱者多不能与其息,客奉将不给。孟尝君忧之,问左右:“何人可使收债於薛者?”

译孟尝君怨恨秦国,准备借齐国力量帮助韩、魏攻打楚国,便联合韩、魏攻秦,并向西周借兵借粮。苏代替西周游说他说:“您让齐国替韩、魏攻打楚国九年,夺取宛、叶以北的土地来增强韩、魏,如今又攻打秦国来使韩、魏更加强大。韩、魏南面没有楚国的忧患,西面没有秦国的祸患,那么齐国就危险了。韩、魏一定会轻视齐国而畏惧秦国,我替您感到危险。您不如让敝邑同秦国深相交好,而您既不攻秦,也不向西周借兵借粮。您来到函谷关却不进攻,让敝邑把您的心意告诉秦昭王说:‘薛公一定不会击破秦国来增强韩、魏。他攻秦,是想让大王命令楚王割让东部土地给齐国,并让秦国放出楚怀王,以此求和。’您让敝邑用这个恩惠给秦国,秦国既可以不被攻破,又能让楚国东部土地免于割让,秦国一定会愿意。楚王得以出秦后,一定感激齐国。齐国得到楚国东部土地而更加强大,薛公世世代代也没有忧患了。秦国不至于大为削弱,又处在三晋以西,三晋必定更加重视齐国。”薛公说:“好。”于是便让韩、魏派使者向秦国祝贺,使三国停止进攻,也不再向西周借兵借粮。当时楚怀王进入秦国,秦国扣留了他,所以薛公确实想让他获释。秦国最终没有放出楚怀王。孟尝君任齐相时,他的舍人魏子替孟尝君收取封邑的收入,去了三次却一文钱也没有带回来。孟尝君问他缘故,他回答说:“有贤能的人,我私下把粮食借给了他,所以没有收回收入。”孟尝君发怒,便斥退了魏子。过了几年,有人向齐湣王诋毁孟尝君说:“孟尝君将要作乱。”等到田甲劫持湣王,湣王心里怀疑孟尝君,孟尝君于是逃走。魏子曾经把粮食借给的那个贤人听说此事,便上书说明孟尝君没有作乱,请求以自身作盟誓,于是就在宫门自杀,以表明孟尝君的清白。湣王大为惊异,便追查考验证问,孟尝君果然没有反叛的谋划,于是重新召回孟尝君。孟尝君便以有病为由辞谢,回到薛地养老。湣王答应了。后来,秦国亡将吕礼在齐国任相,想使苏代陷入困境。苏代便对孟尝君说:“周最对齐国十分忠厚,齐王却驱逐了他;齐王听从亲弗而不任用吕礼为相,是想取得秦国的支持。齐、秦联合后,亲弗和吕礼的地位就会加重。只要他们得到任用,齐、秦一定会轻视您。您不如赶快向北调兵,进逼赵国以促成秦、魏和好,收用周最以厚待他的行动,且挽回齐王的信用,又遏止天下的变乱。齐国没有秦国相助,天下就会聚集到齐国一边;亲弗一定会逃走,那么齐王还能同谁一起治理国家呢!” 于是孟尝君听从了他的计策,吕礼因此嫉恨并谋害孟尝君。孟尝君害怕了,便给秦相穰侯魏冉写信说:“我听说秦国想用吕礼来收服齐国。齐国是天下的强国,您一定会因此被轻视。齐、秦互相联合来威临三晋,吕礼一定会同时担任相国,这就是您通过齐国来抬高吕礼的地位。假如齐国免于天下的进攻,它一定会更加深切地仇恨您。您不如劝秦王攻打齐国。齐国被击破后,我请求把所得的土地封给您。齐国被击破后,秦国害怕晋国强盛,一定会更加重用您来取得晋国。晋国因齐国而疲敝,又畏惧秦国,晋国也一定会更加重用您来对付秦国。这样,您既以破齐建立功劳,又挟制晋国来提高自己的地位;您因破齐而确定封地,秦、晋两国都会争相重视您。假如齐国不被攻破,吕礼重新得到任用,您一定会陷入极大困境。”于是穰侯向秦昭王进言攻打齐国,吕礼便逃亡了。后来齐湣王灭掉宋国,更加骄傲,想罢免孟尝君。孟尝君害怕了,于是来到魏国。魏昭王任命他为相国,他向西联合秦、赵,又同燕国共同攻打并击破齐国。齐湣王逃亡到莒地,最终死在那里。齐襄王即位后,孟尝君在诸侯之间保持中立,不归属于任何一方。齐襄王刚即位时,畏惧孟尝君,便同他结盟讲和,重新亲近薛公。田文死后,谥号孟尝君。他的几个儿子争夺继承权,齐、魏两国共同灭掉了薛地。孟尝君断绝了后嗣,没有后代。起初,冯驩听说孟尝君喜欢宾客,便穿着草鞋去拜见他。孟尝君说:“先生远道而来屈尊见我,有什么教导田文的呢?”冯驩说:“听说您喜爱士人,我因为贫穷而归附于您。”孟尝君把他安置在传舍住了十天,问传舍长说:“这位宾客做些什么?”回答说:“冯先生很贫穷,只有一把剑,而且剑柄还缠着麻绳。他弹着剑唱道:‘长铗啊,回去吧,饭里没有鱼。’”孟尝君把他迁到待遇较好的幸舍,饭食中有鱼了。五天后,又问传舍长。回答说:“这位宾客又弹剑唱道:‘长铗啊,回去吧,出门没有车。’”孟尝君把他迁到代舍,出入已有车乘。五天后,孟尝君又问传舍长。舍长回答说:“先生又曾弹剑唱道:‘长铗啊,回去吧,没有办法养家。’”孟尝君很不高兴。过了一年,冯驩没有再说什么。孟尝君当时任齐相,在薛地拥有万户的封邑。他有三千名食客。封邑的收入不够供养宾客,只好派人到薛地放债。一年多没有收回本息,借钱的人很多不能支付利息,供养宾客的费用将要不够。孟尝君忧虑起来,问身边的人:“什么人可以派去薛地收债?”

传舍长曰:“代舍客冯公形容状貌甚辩,长者,无他伎能,宜可令收债。”孟尝君乃进冯驩而请之曰:“宾客不知文不肖,幸临文者三千馀人,邑入不足以奉宾客,故出息钱於薛。薛岁不入,民颇不与其息。今客食恐不给,愿先生责之。”冯驩曰;“诺。”辞行,至薛,召取孟尝君钱者皆会,得息钱十万。乃多酿酒,买肥牛,召诸取钱者,能与息者皆来,不能与息者亦来,皆持取钱之券书合之。齐为会,日杀牛置酒。酒酣,乃持券如前合之,能与息者,与为期;贫不能与息者,取其券而烧之。曰:“孟尝君所以贷钱者,为民之无者以为本业也;所以求息者,为无以奉客也。今富给者以要期,贫穷者燔券书以捐之。诸君彊饮食。有君如此,岂可负哉!”坐者皆起,再拜。孟尝君闻冯驩烧券书,怒而使使召驩。驩至,孟尝君曰:“文食客三千人,故贷钱於薛。文奉邑少,而民尚多不以时与其息,客食恐不足,故请先生收责之。闻先生得钱,即以多具牛酒而烧券书,何?”冯驩曰:“然。不多具牛酒即不能毕会,无以知其有馀不足。有馀者,为要期。不足者,虽守而责之十年,息愈多,急,即以逃亡自捐之。若急,终无以偿,上则为君好利不爱士民,下则有离上抵负之名,非所以厉士民彰君声也。焚无用虚债之券,捐不可得之虚计,令薛民亲君而彰君之善声也,君有何疑焉!”孟尝君乃拊手而谢之。齐王惑於秦、楚之毁,以为孟尝君名高其主而擅齐国之权,遂废孟尝君。诸客见孟尝君废,皆去。冯驩曰:“借臣车一乘,可以入秦者,必令君重於国而奉邑益广,可乎?”孟尝君乃约车币而遣之。冯驩乃西说秦王曰:“天下之游士冯轼结靷西入秦者,无不欲彊秦而弱齐;冯轼结靷东入齐者,无不欲彊齐而弱秦。此雄雌之国也,势不两立为雄,雄者得天下矣。”秦王跽而问之曰:“何以使秦无为雌而可?”冯驩曰:“王亦知齐之废孟尝君乎?”秦王曰:“闻之。”冯驩曰:“使齐重於天下者,孟尝君也。今齐王以毁废之,其心怨,必背齐;背齐入秦,则齐国之情,人事之诚,尽委之秦,齐地可得也,岂直为雄也!君急使使载币阴迎孟尝君,不可失时也。如有齐觉悟,复用孟尝君,则雌雄之所在未可知也。”秦王大悦,乃遣车十乘黄金百镒以迎孟尝君。冯驩辞以先行,至齐,说齐王曰:“天下之游士冯轼结靷东入齐者,无不欲彊齐而弱秦者;冯轼结靷西入秦者,无不欲彊秦而弱齐者。夫秦齐雄雌之国,秦彊则齐弱矣,此势不两雄。今臣窃闻秦遣使车十乘载黄金百镒以迎孟尝君。孟尝君不西则已,西入相秦则天下归之,秦为雄而齐为雌,雌则临淄、即墨危矣。王何不先秦使之未到,复孟尝君,而益与之邑以谢之?孟尝君必喜而受之。秦虽彊国,岂可以请人相而迎之哉!折秦之谋,而绝其霸彊之略。”齐王曰:“善。”乃使人至境候秦使。秦使车適入齐境,使还驰告之,王召孟尝君而复其相位,而与其故邑之地,又益以千户。秦之使者闻孟尝君复相齐,还车而去矣。自齐王毁废孟尝君,诸客皆去。后召而复之,冯驩迎之。未到,孟尝君太息叹曰:“文常好客,遇客无所敢失,食客三千有馀人,先生所知也。客见文一日废,皆背文而去,莫顾文者。今赖先生得复其位,客亦有何面目复见文乎?如复见文者,必唾其面而大辱之。”冯驩结辔下拜。孟尝君下车接之,曰:“先生为客谢乎?”冯驩曰:“非为客谢也,为君之言失。夫物有必至,事有固然,君知之乎?”孟尝君曰:“愚不知所谓也。”曰:“生者必有死,物之必至也;富贵多士,贫贱寡友,事之固然也。君独不见夫趣市朝者乎?明旦,侧肩争门而入;日暮之后,过市朝者掉臂而不顾。非好朝而恶暮,所期物忘其中。今君失位,宾客皆去,不足以怨士而徒绝宾客之路。愿君遇客如故。”孟尝君再拜曰:“敬从命矣。闻先生之言,敢不奉教焉。”太史公曰:吾尝过薛,其俗闾里率多暴桀子弟,与邹、鲁殊。问其故,曰:“孟尝君招致天下任侠,奸人入薛中盖六万馀家矣。”世之传孟尝君好客自喜,名不虚矣。

译传舍长说:“代舍的宾客冯先生,外貌相貌很有辩才,是个长者,没有其他技艺,大概可以派他去收债。” 孟尝君于是召见冯驩,请求他说:“宾客们不知道我田文没有才能,幸而来到我这里的有三千多人。封邑收入不够供养宾客,所以我在薛地放债收息。薛地每年收入不足,百姓很有些不能按时支付利息。如今恐怕宾客的食物供应不足,希望先生去催收债款。”冯驩说:“好。”辞别出发,到了薛地,把所有借取孟尝君钱财的人召集来,收得利息十万。于是大量酿酒,买来肥牛,召集所有借钱的人;能支付利息的来了,不能支付利息的也来了,都带着借债的契券。齐国人聚会的那天,杀牛置酒。酒喝到兴浓时,冯驩拿着契券像先前那样核对,能支付利息的,和他们约定还款期限;贫穷而不能支付利息的,便取过他们的契券烧掉。他说:“孟尝君借钱给大家,是因为要帮助没有产业的人建立事业;之所以收取利息,是因为没有钱供养宾客。如今富裕而有能力偿还的,给他们约定期限;贫穷的,烧掉契券把债务免除。各位尽情饮食吧。有这样一位君主,难道可以辜负他吗!”在座的人都起身拜谢。孟尝君听说冯驩烧掉了契券,发怒,派使者召他回来。冯驩到了,孟尝君说:“我供养三千名食客,所以在薛地放债。我封邑的供给少,而百姓又有很多不能按时支付利息,宾客的食物恐怕不够,所以请先生去收债。听说先生收到了钱,立即大量置办牛肉酒食并烧掉契券,这是为什么?”冯驩说:“是这样。如果不多置办牛酒,就不能把大家全部召集起来,也无法知道他们有余钱还是不足。有余钱的,给他们约定还款期限;没有余钱的,即使守着债务催收十年,利息越来越多,他们一着急,就会逃亡,把债务自行放弃。若逼迫他们,最终也无法偿还;对上会落得您贪图财利、不爱惜士人和百姓的名声,对下会有背离君上、抵赖债务的恶名,这不是用来勉励百姓、彰显君侯声誉的办法。烧掉无用的虚假债券,放弃不可能收回的虚账,能使薛地百姓亲近您,彰显您的美名,您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孟尝君于是拍手称善,向他道谢。齐王受秦、楚两国毁谤的迷惑,认为孟尝君名声高过自己的君主,又独揽齐国大权,于是罢免了孟尝君。宾客们见孟尝君被罢免,全都离去。冯驩说:“借给我一辆车,我可以进入秦国;一定能使君侯在齐国更加受重视,封邑也更加扩大,可以吗?”孟尝君于是准备车辆和财物派他前往。冯驩向西游说秦王说:“天下游说之士,驾车扶轼、系紧车带向西进入秦国的,没有不想使秦国强盛、齐国削弱的;驾车向东进入齐国的,也没有不想使齐国强盛、秦国削弱的。这是两个争雄争霸的国家,形势决定它们不能同时称雄;称雄的国家将取得天下。”秦王跪坐着问他:“怎样才能使秦国不处于雌弱地位呢?”冯驩说:“大王也知道齐国罢免孟尝君了吗?”秦王说:“听说了。” 冯驩说:“使齐国在天下受到重视的人,就是孟尝君。如今齐王因毁谤而罢免他,他心中怨恨,一定会背弃齐国;背弃齐国而进入秦国,那么齐国的实情和人事的内幕,都会全部交给秦国,齐国的土地也可以取得,岂只是使秦国称雄而已!您应赶快派使者载着财物秘密迎接孟尝君,不可错过时机。假如齐国醒悟过来,重新任用孟尝君,那么秦齐两国谁强谁弱就还不能确定。”秦王大为高兴,于是派十辆车、黄金百镒去迎接孟尝君。冯驩辞谢说自己要先走,到了齐国,便游说齐王说:“天下游说之士,驾车向东进入齐国的,没有不想使齐国强盛、秦国削弱的;驾车向西进入秦国的,没有不想使秦国强盛、齐国削弱的。秦、齐是争雄雌的国家,秦国强盛,齐国就会削弱;这种形势不可能让两国同时称雄。如今我私下听说秦国派使者,带十辆车和黄金百镒来迎接孟尝君。孟尝君不向西去秦国便罢了,如果向西进入秦国而担任秦相,天下游士就会归附秦国,秦国称雄而齐国处于雌弱地位;齐国一旦处于雌弱,临淄、即墨就危险了。大王为什么不趁秦国使者尚未到达,重新任用孟尝君,再增加他的封邑来向他赔罪呢?孟尝君一定会高兴并接受。秦国虽是强国,难道能随意请求别国的人去做相国,还要派车迎接他吗!这样就可以挫败秦国的谋划,断绝秦国称霸逞强的策略。”齐王说:“好。”于是派人到边境侦候秦国使者。秦国使者的车队刚进入齐国边境,齐王派去的人便返回飞驰报告。齐王召见孟尝君,恢复他的相位,归还原来的封邑,又增加一千户。秦国使者听说孟尝君已恢复齐相之位,便调转车头离开了。齐王毁谤并罢免孟尝君以后,门客们全都离去了。后来齐王召回孟尝君,恢复他的职位,冯驩前去迎接他。孟尝君还没有到,便长声叹息说:“我田文一向喜欢招纳宾客,接待门客从来不敢有所怠慢,食客有三千多人,这是先生所知道的。门客们看见我一日被罢免,便都背弃我而离去,没有一个人顾念我。如今依靠先生才得以恢复职位,这些门客又有什么脸面再来见我呢?如果有谁再来见我,我一定要向他的脸上吐唾沫,狠狠地羞辱他。”冯驩勒住马缰,下车拜谢。孟尝君也下车迎接他,说:“先生是替门客们来道歉的吗?”冯驩说:“我不是替门客们道歉,而是说您的话错了。万物都有必然到来的结果,事情也有本来如此的规律,您知道吗?”孟尝君说:“我愚昧,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意思。”冯驩说:“活着必然会死亡,这是万物必然到来的结果;富贵时门客众多,贫贱时朋友很少,这是事情本来如此的规律。您难道没有见过那些赶往集市和朝廷的人吗?早晨天刚亮时,他们侧着肩膀争着进门;到了日暮以后,经过集市和朝廷的人都甩着手臂,头也不回。并不是喜欢早晨而厌恶傍晚,而是因为他们所期待的东西已经不在其中了。如今您失去职位,宾客们全都离去,不能因此怨恨士人,白白断绝宾客往来的道路。希望您像从前一样对待门客。”孟尝君拜了两拜,说:“我恭敬地听从您的教导。听了先生的话,哪敢不接受教诲呢?” 太史公说:我曾经经过薛地,那里乡里的风俗,大多是强暴蛮横的子弟,同邹地、鲁地很不相同。我询问其中的缘故,他们说:“孟尝君招来天下任侠之士,奸邪之人进入薛地的,大概已有六万多家了。”世人传说孟尝君喜爱宾客并以此自得,他的名声确实不是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