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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史记四十四

卷六十 三王世家第三十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186–189 段

卷六十 三王世家第三十“大司马臣去病昧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陛下过听,使臣去病待罪行间。宜专边塞之思虑,暴骸中野无以报,乃敢惟他议以干用事者,诚见陛下忧劳天下,哀怜百姓以自忘,亏膳贬乐,损郎员。皇子赖天,能胜衣趋拜,至今无号位师傅官。陛下恭让不恤,群臣私望,不敢越职而言。臣窃不胜犬马心,昧死愿陛下诏有司,因盛夏吉时定皇子位。唯陛下幸察。臣去病昧死再拜以闻皇帝陛下。”三月乙亥,御史臣光守尚书令奏未央宫。制曰:“下御史。”六年三月戊申朔,乙亥,御史臣光,守尚书令丞非,下御史书到,言:“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太常臣充、大行令臣息、太子少傅臣安行宗正事昧死上言:大司马去病上疏曰:‘陛下过听,使臣去病待罪行间。宜专边塞之思虑,暴骸中野无以报,乃敢惟他议以干用事者,诚见陛下忧劳天下,哀怜百姓以自忘,亏膳贬乐,损郎员。皇子赖天,能胜衣趋拜,至今无号位师傅官。陛下恭让不恤,群臣私望,不敢越职而言。臣窃不胜犬马心,昧死愿陛下诏有司,因盛夏吉时定皇子位。唯愿陛下幸察。’制曰‘下御史’。臣谨与中二千石、二千石臣贺等议:古者裂地立国,并建诸侯以承天于,所以尊宗庙重社稷也。今臣去病上疏,不忘其职,因以宣恩,乃道天子卑让自贬以劳天下,虑皇子未有号位。臣青翟、臣汤等宜奉义遵职,愚憧而不逮事。方今盛夏吉时,臣青翟、臣汤等昧死请立皇子臣闳、臣旦、臣胥为诸侯王。昧死请所立国名。”制曰:“盖闻周封八百,姬姓并列,或子、男、附庸。礼‘支子不祭’。云并建诸侯所以重社稷,朕无闻焉。且天非为君生民也。朕之不德,海内未洽,乃以未教成者彊君连城,即股肱何劝?其更议以列侯家之。”三月丙子,奏未央宫。“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昧死言:臣谨与列侯臣婴齐、中二千石二千石臣贺、谏大夫博士臣安等议曰:伏闻周封八百,姬姓并列,奉承天子。康叔以祖考显,而伯禽以周公立,咸为建国诸侯,以相傅为辅。百官奉宪,各遵其职,而国统备矣。窃以为并建诸侯所以重社稷者,四海诸侯各以其职奉贡祭。支子不得奉祭宗祖,礼也。封建使守藩国,帝王所以扶德施化。陛下奉承天统,明开圣绪,尊贤显功,兴灭继绝。续萧文终之后于酂,襃厉群臣平津侯等。昭六亲之序,明天施之属,使诸侯王封君得推私恩分子弟户邑,锡号尊建百有馀国。而家皇子为列侯,则尊卑相逾,列位失序,不可以垂统於万世。臣请立臣闳、臣旦、臣胥为诸侯王。”三月丙子,奏未央宫。制曰:“康叔亲属有十而独尊者,襃有德也。周公祭天命郊,故鲁有白牡、骍刚之牲。群公不毛,贤不肖差也。‘高山仰之,景行向之’,朕甚慕焉。所以抑未成,家以列侯可。”四月戊寅,奏未央宫。“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昧死言:臣青翟等与列侯、吏二千石、谏大夫、博士臣庆等议:昧死奏请立皇子为诸侯王。制曰:‘康叔亲属有十而独尊者,襃有德也。周公祭天命郊,故鲁有白牡、骍刚之牲。群公不毛,贤不肖差也。“高山仰之,景行向之”,朕甚慕焉。所以抑未成,家以列侯可。’臣青翟、臣汤、博士臣将行等伏闻康叔亲属有十,武王继体,周公辅成王,其八人皆以祖考之尊建为大国。康叔之年幼,周公在三公之位,而伯禽据国於鲁,盖爵命之时,未至成人。康叔后扞禄父之难,伯禽殄淮夷之乱。昔五帝异制,周爵五等,春秋三等,皆因时而序尊卑。高皇帝拨乱世反诸正,昭至德,定海内,封建诸侯,爵位二等。皇子或在襁褓而立为诸侯王,奉承天子,为万世法则,不可易。陛下躬亲仁义,体行圣德,表里文武。显慈孝之行,广贤能之路。内襃有德,外讨彊暴。极临北海,西溱月氏,匈奴、西域,举国奉师。舆械之费,不赋於民。虚御府之藏以赏元戎,开禁仓以振贫穷,减戍卒之半。百蛮之君,靡不乡风,承流称意。远方殊俗,重译而朝,泽及方外。故珍兽至,嘉穀兴,天应甚彰。今诸侯支子封至诸侯王,而家皇子为列侯,臣青翟、臣汤等窃伏孰计之,皆以为尊卑失序,使天下失望,不可。臣请立臣闳、臣旦、臣胥为诸侯王。”四月癸未,奏未央宫,留中不下。

译卷六十 三王世家第三十 “大司马臣霍去病冒死拜了两拜,上疏皇帝陛下:陛下过分听信谦让之辞,使臣霍去病在军队中任职。臣本应专心思虑边塞之事,即使尸骨暴露荒野也无以报答陛下;如今才敢考虑其他事情,来干预执掌政务的人。我实在看见陛下忧劳天下、怜悯百姓,以至忘记自己,减少膳食,降低音乐享受,裁减郎官员额。皇子承蒙上天保佑,已经能够穿衣、快步行礼,到现在却还没有封号、职位和师傅官。陛下恭敬谦让,不顾念此事,群臣私下期望,却不敢越职进言。臣私下实在抑制不住犬马般的忠心,冒死请求陛下诏令主管官员,趁盛夏吉日确定皇子的王位。惟愿陛下明察。臣霍去病冒死拜了两拜,奏闻皇帝陛下。”三月乙亥日,御史大夫臣霍光代理尚书令,在未央宫上奏。皇帝下制说:“交给御史处理。” 元狩六年三月初一戊申日,乙亥日,御史大夫臣霍光代理尚书令丞非,下达御史的文书到达后,其中说:“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太常臣充、大行令臣息、太子少傅臣安代理宗正事务,冒死上言:大司马霍去病上疏说:‘陛下过分听信谦让之辞,使臣霍去病在军队中任职。臣本应专心思虑边塞之事,即使尸骨暴露荒野也无以报答陛下;如今才敢考虑其他事情,来干预执掌政务的人。我实在看见陛下忧劳天下、怜悯百姓,以至忘记自己,减少膳食,降低音乐享受,裁减郎官员额。皇子承蒙上天保佑,已经能够穿衣、快步行礼,到现在却还没有封号、职位和师傅官。陛下恭敬谦让,不顾念此事,群臣私下期望,却不敢越职进言。臣私下实在抑制不住犬马般的忠心,冒死请求陛下诏令主管官员,趁盛夏吉日确定皇子的王位。惟愿陛下明察。’皇帝下制说‘交给御史处理’。臣等谨与中二千石、二千石官员臣贺等商议:古代分封土地建立国家,同时设置诸侯,以承受上天之命,是为了尊重宗庙、重视社稷。如今霍去病上疏,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并借此宣扬皇恩,说明天子谦卑退让、自我贬损,以慰劳天下,又忧虑皇子尚未有封号和职位。臣青翟、臣汤等应当奉行大义、恪守职责,只是愚昧浅陋,不能及时办好此事。现在正是盛夏吉日,臣青翟、臣汤等冒死请求立皇子刘闳、刘旦、刘胥为诸侯王。冒死请求确定所封封国的名称。” 皇帝下制说:“我听说周朝分封八百诸侯,姬姓宗族并列其中,有的爵位为子爵、男爵,有的只是附庸。礼书说‘支子不能主持祭祀’。你们说分封诸侯可以重视社稷,这种说法朕没有听说过。况且,上天并不是为了君主而生养百姓。朕没有德行,天下尚未完全安定,却要把尚未受教育成人的皇子强行封为统辖相连城邑的君主,那么辅佐我的大臣们从中得到什么劝勉?你们重新商议,按照列侯的待遇安置皇子。” 三月丙子日,在未央宫上奏。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冒死进言:臣等谨与列侯臣婴齐、中二千石、二千石官员臣贺、谏大夫、博士臣安等商议说:听说周朝分封八百诸侯,姬姓宗族并列,奉承天子。康叔因祖先的尊贵而显贵,伯禽因周公的地位而立国,都建立了诸侯国,以相互辅佐。百官奉行法度,各自遵守职责,国家的统治体系于是完备。臣等私下认为,分封诸侯之所以能重视社稷,是因为四海诸侯各按职责进献贡物、奉行祭祀。支子不能奉祭宗祖,是礼制。分封诸侯,使他们守护藩国,是帝王扶助德行、施行教化的办法。陛下承奉上天的统绪,光大圣明事业,尊重贤能,彰显功劳,复兴灭亡的国家,接续断绝的世系。又在酂地延续萧何、文终侯之后,褒奖平津侯等群臣;明示六亲的次序,彰显上天施恩的亲疏,使诸侯王和封君能够推施私恩,把户邑分给子弟,赐予名号,尊立了一百多个封国。如果反而把皇子封为列侯,就会造成尊卑颠倒、位次失序,不能把这样的制度传给万世。臣等请求立刘闳、刘旦、刘胥为诸侯王。”三月丙子日,在未央宫上奏。皇帝下制说:“康叔的亲属有十人,却只有他独受尊贵,是因为褒奖他的德行。周公奉天命主持郊祭,所以鲁国祭祀时使用白色公牛、赤色刚健的公牛;其他诸侯祭祀不用纯色牲畜,是因为贤与不肖有所区别。‘高山令人仰望,美德令人向往’,朕非常仰慕这种德行。因此,皇子尚未成人,暂且压低其封赏,按列侯待遇安置就可以了。” 四月戊寅日,在未央宫上奏。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冒死进言:臣青翟等与列侯、二千石官员、谏大夫、博士臣庆等商议,冒死奏请立皇子为诸侯王。皇帝下制说:‘康叔的亲属有十人,却只有他独受尊贵,是因为褒奖他的德行。周公奉天命主持郊祭,所以鲁国祭祀时使用白色公牛、赤色刚健的公牛;其他诸侯祭祀不用纯色牲畜,是因为贤与不肖有所区别。“高山令人仰望,美德令人向往”,朕非常仰慕这种德行。因此,皇子尚未成人,暂且压低其封赏,按列侯待遇安置就可以了。’臣青翟、臣汤、博士臣将行等听说,康叔的亲属有十人,周武王继承王位,周公辅佐成王,其中八人都凭祖先的尊贵建立大国。康叔当时年幼,周公处在三公之位,而伯禽据有鲁国,大概是受爵命时还没有成年。后来康叔平定管禄父的叛乱,伯禽消灭淮夷的叛乱。从前五帝制度各异,周代爵位分为五等,春秋时分为三等,都是根据时代来安排尊卑。高皇帝平定乱世,使一切回归正道,彰显最高德行,安定天下,分封诸侯,爵位分为两等。皇子有的还在襁褓中,就被立为诸侯王,奉承天子,成为万世法则,不可改变。陛下亲自奉行仁义,实践圣德,文治武功兼备。彰显慈爱孝顺的行为,扩大任用贤能的道路。对内褒奖有德之人,对外讨伐强暴势力。疆域最远到达北海,向西抵达月氏,匈奴和西域各国都全都向汉朝称臣。军队车马器械的费用,没有加派给百姓。打开御府的储藏来赏赐主将,开启禁仓来赈济贫困,减少一半戍卒。各少数民族的君长无不归向汉朝的风化,接受恩泽,称心满意。远方不同风俗的国家,经过多次翻译前来朝见,恩泽普及四方之外。因此珍奇异兽到来,嘉禾兴起,上天的应验非常明显。现在诸侯的支子都能封到诸侯王,反而把皇子封为列侯,臣青翟、臣汤等私下反复仔细考虑,都认为这会使尊卑失序,使天下失望,不可如此。臣等请求立刘闳、刘旦、刘胥为诸侯王。”四月癸未日,在未央宫上奏,诏书留在宫中,未下发。

“丞相臣青翟、太仆臣贺、行御史大夫事太常臣充、太子少傅臣安行宗正事昧死言:臣青翟等前奏大司马臣去病上疏言,皇子未有号位,臣谨与御史大夫臣汤、中二千石、二千石、谏大夫、博士臣庆等昧死请立皇子臣闳等为诸侯王。陛下让文武,躬自切,及皇子未教。群臣之议,儒者称其术,或誖其心。陛下固辞弗许,家皇子为列侯。臣青翟等窃与列侯臣寿成等二十七人议,皆曰以为尊卑失序。高皇帝建天下,为汉太祖,王子孙,广支辅。先帝法则弗改,所以宣至尊也。臣请令史官择吉日,具礼仪上,御史奏舆地图,他皆如前故事。”制曰:“可。”四月丙申,奏未央宫。“太仆臣贺行御史大夫事昧死言:太常臣充言卜入四月二十八日乙巳,可立诸侯王。臣昧死奏舆地图,请所立国名。礼仪别奏。臣昧死请。”制曰:“立皇子闳为齐王,旦为燕王,胥为广陵王。”四月丁酉,奏未央宫。六年四月戊寅朔,癸卯,御史大夫汤下丞相,丞相下中二千石,二千石下郡太守、诸侯相,丞书从事下当用者。如律令。“维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闳为齐王。曰:於戏,小子闳,受兹青社!朕承祖考,维稽古建尔国家,封于东土,世为汉藩辅。於戏念哉!恭朕之诏,惟命不于常。人之好德,克明显光。义之不图,俾君子怠。悉尔心,允执其中,天禄永终。厥有愆不臧,乃凶于而国,害于尔躬。於戏,保国艾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右齐王策。“维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旦为燕王。曰:於戏,小子旦,受兹玄社!朕承祖考,维稽古,建尔国家,封于北土,世为汉藩辅。於戏!荤粥氏虐老兽心,侵犯寇盗,加以奸巧边萌。於戏!朕命将率徂征厥罪,万夫长,千夫长,三十有二君皆来,降期奔师。荤粥徙域,北州以绥。悉尔心,毋作怨,毋俷德,毋乃废备。非教士不得从徵。於戏,保国艾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右燕王策。“维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胥为广陵王。曰:於戏,小子胥,受兹赤社!朕承祖考,维稽古建尔国家,封于南土,世为汉藩辅。古人有言曰:‘大江之南,五湖之间,其人轻心。杨州保疆,三代要服,不及以政。’於戏!悉尔心,战战兢兢,乃惠乃顺,毋侗好轶,毋迩宵人,维法维则。

译丞相臣青翟、太仆臣贺、代理御史大夫职务的太常臣充、代理宗正职务的太子少傅臣安冒死进言:臣青翟等先前奏报大司马臣霍去病上疏说,皇子还没有封号和职位,臣等谨与御史大夫臣汤、中二千石、二千石、谏大夫、博士臣庆等冒死请求立皇子刘闳等为诸侯王。陛下谦让文武之功,亲自严格要求自己,又说皇子尚未受教育。群臣商议此事,儒者有的称许陛下的做法,有的却违背陛下的心意。陛下坚决推辞不答应,只把皇子封为列侯。臣青翟等私下与列侯臣寿成等二十七人商议,都认为这样会造成尊卑失序。高皇帝建立天下,成为汉朝太祖,分封子孙为王,以扩大宗族辅佐。先帝制定的法则不能改变,这是为了彰显至尊。臣等请求命史官选择吉日,准备礼仪上奏;由御史进献舆地图,其余都依照以前的旧例办理。”皇帝下制说:“可以。” 四月丙申日,在未央宫上奏。代理御史大夫职务的太仆臣贺冒死进言:太常臣充说,占卜选定四月二十八日乙巳日,可以册立诸侯王。臣冒死奏上舆地图,请求确定所封封国的名称。礼仪另行上奏。臣冒死请求。” 皇帝下制说:“立皇子刘闳为齐王,刘旦为燕王,刘胥为广陵王。” 四月丁酉日,在未央宫上奏。元狩六年四月初一戊寅日,癸卯日,御史大夫汤向丞相下达文书,丞相向中二千石官员下达,中二千石官员向二千石官员下达,二千石官员向郡太守、诸侯国相下达,丞相府属官将文书下达到应当执行的部门。照法令办理。“元狩六年四月乙巳日,皇帝派御史大夫汤到宗庙册立儿子刘闳为齐王。诏书说:啊,小子刘闳,接受这块青色社土!朕继承祖先的事业,考察古代制度,在东方建立你的国家,封给你东部土地,使你世代成为汉朝的藩屏辅佐。啊,你要记住!敬慎地执行朕的诏令,唯有天命不是永恒不变的。人若喜好德行,就能彰显光明;若不谋求合乎正义的事情,就会使君子懈怠。要尽心尽意,确实守住中正之道,使上天的禄命永远延续。若有过失和不善之行,就会给你的国家带来凶祸,给你自身带来灾害。啊,保卫国家、安抚百姓,难道可以不敬慎吗!大王要警戒。” 以上是齐王的策书。元狩六年四月乙巳日,皇帝派御史大夫汤到宗庙册立儿子刘旦为燕王。诏书说:啊,小子刘旦,接受这块黑色社土!朕继承祖先的事业,考察古代制度,在北方建立你的国家,封给你北部土地,使你世代成为汉朝的藩屏辅佐。啊!荤粥氏虐待老人,怀有禽兽般的心肠,侵扰劫掠边境百姓,又用奸诈手段侵害边民。啊!朕命将帅出征讨伐他们的罪行,万夫长、千夫长以及三十二位君长都前来投降,举着降旗奔赴军队。荤粥迁徙到远方,北方各州因此安定。要尽心尽意,不要产生怨恨,不要背弃德行,也不要废弃防备。没有受过教化、训练的士卒,不得跟随出征。啊,保卫国家、安抚百姓,难道可以不敬慎吗!大王要警戒。” 以上是燕王的策书。元狩六年四月乙巳日,皇帝派御史大夫汤到宗庙册立儿子刘胥为广陵王。诏书说:啊,小子刘胥,接受这块赤色社土!朕继承祖先的事业,考察古代制度,在南方建立你的国家,封给你南部土地,使你世代成为汉朝的藩屏辅佐。古人有话说:‘大江以南、五湖之间,那里的人民心性轻浮。扬州守卫边疆,在夏商周三代只是要服之地,不能完全用政令治理。’啊!你要尽心尽意,战战兢兢,仁惠而顺从,不要轻率放纵,不要亲近小人,要遵守法律和制度。

书云:‘臣不作威,不作福,靡有后羞。’於戏,保国艾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右广陵王策。太史公曰:古人有言曰“爱之欲其富,亲之欲其贵”。故王者壃土建国,封立子弟,所以襃亲亲,序骨肉,尊先祖,贵支体,广同姓於天下也。是以形势彊而王室安。自古至今,所由来久矣。非有异也,故弗论箸也。燕齐之事,无足采者。然封立三王,天子恭让,群臣守义,文辞烂然,甚可观也,是以附之世家。褚先生曰:臣幸得以文学为侍郎,好览观太史公之列传。传中称三王世家文辞可观,求其世家终不能得。窃从长老好故事者取其封策书,编列其事而传之,令后世得观贤主之指意。盖闻孝武帝之时,同日而俱拜三子为王:封一子於齐,一子於广陵,一子於燕。各因子才力智能,及土地之刚柔,人民之轻重,为作策以申戒之。谓王:“世为汉藩辅,保国治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夫贤主所作,固非浅闻者所能知,非博闻彊记君子者所不能究竟其意。至其次序分绝,文字之上下,简之参差长短,皆有意,人莫之能知。谨论次其真草诏书,编于左方。令览者自通其意而解说之。王夫人者,赵人也,与卫夫人并幸武帝,而生子闳。闳且立为王时,其母病,武帝自临问之。曰:“子当为王,欲安所置之?”王夫人曰:“陛下在,妾又何等可言者。”帝曰:“虽然,意所欲,欲於何所王之?”王夫人曰:“愿置之雒阳。”武帝曰:“雒阳有武库敖仓,天下冲阸,汉国之大都也。先帝以来,无子王於雒阳者。去雒阳,馀尽可。”王夫人不应。武帝曰:“关东之国无大於齐者。齐东负海而城郭大,古时独临菑中十万户,天下膏腴地莫盛於齐者矣。”王夫人以手击头,谢曰:“幸甚。”王夫人死而帝痛之,使使者拜之曰:“皇帝谨使使太中大夫明奉璧一,赐夫人为齐王太后。”子闳王齐,年少,无有子,立,不幸早死,国绝,为郡。天下称齐不宜王云。所谓“受此土”者,诸侯王始封者必受土於天子之社,归立之以为国社,以岁时祠之。春秋大传曰:“天子之国有泰社。东方青,南方赤,西方白,北方黑,上方黄。”故将封於东方者取青土,封於南方者取赤土,封於西方者取白土,封於北方者取黑土,封於上方者取黄土。各取其色物,裹以白茅,封以为社。此始受封於天子者也。此之为主土。主土者,立社而奉之也。“朕承祖考”,祖者先也,考者父也。“维稽古”,维者度也,念也,稽者当也,当顺古之道也。齐地多变诈,不习於礼义,故戒之曰“恭朕之诏,唯命不可为常。人之好德,能明显光。不图於义,使君子怠慢。悉若心,信执其中,天禄长终。有过不善,乃凶于而国,而害于若身”。齐王之国,左右维持以礼义,不幸中年早夭。然全身无过,如其策意。传曰“青采出於蓝,而质青於蓝”者,教使然也。远哉贤主,昭然独见:诫齐王以慎内;诫燕王以无作怨,无俷德;诫广陵王以慎外,无作威与福。夫广陵在吴越之地,其民精而轻,故诫之曰“江湖之间,其人轻心。杨州葆疆,三代之时,迫要使从中国俗服,不大及以政教,以意御之而已。无侗好佚,无迩宵人,维法是则。无长好佚乐驰骋弋猎淫康,而近小人。常念法度,则无羞辱矣”。三江、五湖有鱼盐之利,铜山之富,天下所仰。故诫之曰“臣不作福”者,勿使行财币,厚赏赐,以立声誉,为四方所归也。又曰“臣不作威”者,勿使因轻以倍义也。会孝武帝崩,孝昭帝初立,先朝广陵王胥,厚赏赐金钱财币,直三千馀万,益地百里,邑万户。会昭帝崩,宣帝初立,缘恩行义,以本始元年中,裂汉地,尽以封广陵王胥四子:一子为朝阳侯;一子为平曲侯;一子为南利侯;最爱少子弘,立以为高密王。其后胥果作威福,通楚王使者。楚王宣言曰:“我先元王,高帝少弟也,封三十二城。今地邑益少,我欲与广陵王共发兵云。立广陵王为上,我复王楚三十二城,如元王时。”事发觉,公卿有司请行罚诛。天子以骨肉之故,不忍致法於胥,下诏书无治广陵王,独诛首恶楚王。传曰“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泥中,与之皆黑”者,土地教化使之然也。其后胥复祝诅谋反,自杀,国除。燕土墝埆,北迫匈奴,其人民勇而少虑,故诫之曰“荤粥氏无有孝行而禽兽心,以窃盗侵犯边民。朕诏将军往征其罪,万夫长,千夫长,三十有二君皆来,降旗奔师。荤粥徙域远处,北州以安矣”。“悉若心,无作怨”者,勿使从俗以怨望也。“无俷德”者,勿使王背德也。“无废备”者,无乏武备,常备匈奴也。“非教士不得从徵”者,言非习礼义不得在於侧也。

译《尚书》说:‘臣下不可以擅自作威,也不可以擅自作福,否则后世必有羞辱。’ 啊,保卫国家、安抚百姓,难道可以不敬慎吗!大王要警戒。” 以上是广陵王的策书。太史公说:古人有话说:“爱护他,就希望他富有;亲近他,就希望他尊贵。”所以君王划分疆土、建立封国,分封子弟,是为了褒奖亲亲之恩,排列骨肉亲属的次序,尊崇先祖,抬高同宗支系,使同姓宗族遍布天下。这样一来,国家形势强盛,王室就安定了。自古至今,这种做法由来已久,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所以不再详细论述。燕王、齐王的事情没有值得采录的地方。不过,册立三王时,天子谦恭退让,群臣恪守大义,文辞灿然可观,十分值得观赏,因此把它附在《三王世家》中。褚先生说:臣有幸凭文学才能担任侍郎,喜欢阅读、观看太史公的列传。传文中称《三王世家》的文辞值得观赏,但我寻求这篇世家原文始终不能得到。于是私下从喜欢讲述旧事的长者那里取得三王的封策书,编排叙述其事并传下来,使后世能够看到贤明君主的意图。我听说孝武帝时,在同一天同时册立三个儿子为王:一个儿子封在齐,一个儿子封在广陵,一个儿子封在燕。又分别根据各王儿子的才力和智能,以及土地的强弱、人民的轻重,为他们撰写策书加以告诫,对他们说:“世代做汉朝的藩屏辅佐,保卫国家、治理百姓,难道可以不敬慎吗!大王要警戒。”贤明君主所撰写的文辞,本来就不是见识浅薄的人所能理解的;如果不是博闻强记的君子,也不能探究其全部意义。至于策书的次序、分段,文字的上下,简册的参差长短,都有深意,不是一般人能够知道的。我谨慎地考订编次这些诏书的真本和草本,编列在左方,让阅读者自行通晓其意并加以解释。王夫人是赵地人,与卫夫人一起受到武帝宠幸,生下儿子刘闳。刘闳将要被立为王时,他的母亲生病,武帝亲自前去探问,说:“儿子将要做王,你想把他安置在哪里?”王夫人说:“陛下还在,妾还有什么可以说的呢?”皇帝说:“即使如此,你心里想要什么地方?希望把他封在哪里?”王夫人说:“希望把他封在雒阳。”武帝说:“雒阳有武库、敖仓,是天下交通要冲,汉国的大都市。先帝以来,没有皇子在雒阳封王的。除了雒阳以外,其他地方都可以。”王夫人没有回答。武帝说:“关东的封国没有比齐国更大的。齐国东面背靠大海,城郭广大;古代仅临菑一地就有十万户,天下肥沃的土地没有比齐国更盛的了。”王夫人用手拍着头,拜谢说:“太幸运了。”王夫人去世后,武帝很悲痛,派使者前去吊祭说:“皇帝恭敬地派太中大夫明带着一块玉璧,赐给夫人,追尊为齐王太后。”刘闳成为齐王时年纪很小,没有儿子,继位后不幸早死,齐国灭亡,改置为郡。天下人都说齐地不适合封王。所谓“接受这块社土”,是说诸侯王初次受封时,必须从天子的社坛接受土,回去后把它立在自己的国中作为国社,按时祭祀。《春秋大传》说:“天子的国家有太社。东方为青色,南方为赤色,西方为白色,北方为黑色,上方为黄色。”所以封在东方的取青土,封在南方的取赤土,封在西方的取白土,封在北方的取黑土,封在中央的取黄土。各取相应颜色的土,用白茅包裹,封起来作为国社。这就是最初从天子那里接受封土的仪式,这叫作主土。所谓主土,就是建立社坛来奉祀它。“朕承祖考”,祖是指先祖,考是指父亲。“维稽古”,维是度量、思念的意思,稽是合当、相当的意思,即应当顺从古代的道理。齐地的人多变诈,不熟悉礼义,所以策书告诫说:“敬慎地执行我的诏令,唯有天命不能当作永恒不变。人若喜好德行,就能彰显光明;若不谋求正义,就会使君子懈怠。要尽心尽意,确实守住中正之道,使上天的禄命长久延续。有过失和不善之行,就会给你的国家带来凶祸,给你自身带来灾害。”齐王到封国后,左右大臣用礼义辅佐维持他,不幸中年早逝。但他保全了自身,没有过错,符合策书中的训诫。古书说“青色染料出自蓝草,但染出的青色比蓝草更深”,这是教育所造成的结果。贤明的君主见识多么深远,明察而独到:告诫齐王谨慎对待内政;告诫燕王不要制造怨恨,不要背弃德行;告诫广陵王谨慎对待外部事务,不要擅自作威作福。广陵处在吴越地区,那里的百姓精明而轻浮,所以策书告诫说:“大江、湖泊之间,那里的人心性轻浮。扬州守卫边疆,在三代时是迫近中原的要地,只能使他们服从中原的风俗,不便完全用政令教化,只能根据情况加以治理。不要轻率放纵,不要亲近小人,要以法律为准则。不要长期喜好放纵享乐、驰骋射猎和淫逸安乐,不要亲近小人。经常思念法度,就不会受到羞辱。”三江、五湖有鱼盐之利,铜矿山的财富,是天下所倚仗的地方。所以告诫说“臣下不作福”,就是不要让臣下随意施用财物、厚加赏赐,以树立声誉,使四方归附。又说“臣下不作威”,就是不要让臣下凭借地处偏远而轻慢、违背正义。适逢孝武帝去世,孝昭帝刚刚即位,他追念先帝时的广陵王刘胥,厚厚地赏赐金钱财物,价值三千多万,又增加封地百里、食邑一万户。适逢昭帝去世、宣帝刚即位,宣帝因循恩义施行恩典,在本始元年间分割汉朝土地,把它们全部封给广陵王刘胥的四个儿子:一个儿子封为朝阳侯,一个儿子封为平曲侯,一个儿子封为南利侯;最宠爱的幼子刘弘,立为高密王。后来刘胥果然擅自作威作福,又与楚王的使者相互勾结。楚王公开宣称:“我的先祖元王,是高帝的弟弟,曾封有三十二座城。如今封地和食邑越来越少,我想与广陵王共同起兵。立广陵王为天子,我再做楚王,恢复元王时的三十二座城。”事情被察觉后,公卿和主管官员请求依法惩罚诛杀。天子因为骨肉亲情,不忍心依法处置刘胥,下诏不追究广陵王,只诛杀首恶楚王。古书说“蓬草生长在麻地中,不用扶持也会自然挺直;白沙混在泥中,也会和泥一起变黑”,这是土地环境和教化造成的结果。后来刘胥又以巫祝诅咒,谋划反叛,最终自杀,封国被撤除。燕地土地贫瘠,北面逼近匈奴,那里的人民勇敢却缺少深谋远虑,所以策书告诫说:“荤粥氏没有孝行,怀有禽兽般的心肠,窃盗侵扰边境百姓。朕命将军出征讨伐他们的罪行,万夫长、千夫长以及三十二位君长都前来投降,举着降旗奔赴军队。荤粥迁徙到远方,北方各州因此安定。”所谓“要尽心尽意,不要制造怨恨”,是不要让他们随从当地风俗而产生怨望。所谓“不要背弃德行”,是不要让燕王背弃德行。所谓“不要废弃防备”,是不要缺少武备,要经常防备匈奴。所谓“没有受过教化的士卒不得跟随出征”,是说没有学习礼义的人不得在王身边任职。

会武帝年老长,而太子不幸薨,未有所立,而旦使来上书,请身入宿卫於长安。孝武见其书,击地,怒曰:“生子当置之齐鲁礼义之乡,乃置之燕赵,果有争心,不让之端见矣。”於是使使即斩其使者於阙下。会武帝崩,昭帝初立,旦果作怨而望大臣。自以长子当立,与齐王子刘泽等谋为叛逆,出言曰:“我安得弟在者!今立者乃大将军子也。”欲发兵。事发觉,当诛。昭帝缘恩宽忍,抑案不扬。公卿使大臣请,遣宗正与太中大夫公户满意、御史二人,偕往使燕,风喻之。到燕,各异日,更见责王。宗正者,主宗室诸刘属籍,先见王,为列陈道昭帝实武帝子状。侍御史乃复见王,责之以正法,问:“王欲发兵罪名明白,当坐之。汉家有正法,王犯纤介小罪过,即行法直断耳,安能宽王。”惊动以文法。王意益下,心恐。公户满意习於经术,最后见王,称引古今通义,国家大礼,文章尔雅。谓王曰:“古者天子必内有异姓大夫,所以正骨肉也;外有同姓大夫,所以正异族也。周公辅成王,诛其两弟,故治。武帝在时,尚能宽王。今昭帝始立,年幼,富於春秋,未临政,委任大臣。古者诛罚不阿亲戚,故天下治。方今大臣辅政,奉法直行,无敢所阿,恐不能宽王。王可自谨,无自令身死国灭,为天下笑。”於是燕王旦乃恐惧服罪,叩头谢过。大臣欲和合骨肉,难伤之以法。其后旦复与左将军上官桀等谋反,宣言曰“我次太子,太子不在,我当立,大臣共抑我”云云。大将军光辅政,与公卿大臣议曰:“燕王旦不改过悔正,行恶不变。”於是脩法直断,行罚诛。旦自杀,国除,如其策指。有司请诛旦妻子。孝昭以骨肉之亲,不忍致法,宽赦旦妻子,免为庶人。传曰“兰根与白芷,渐之滫中,君子不近,庶人不服”者,所以渐然也。宣帝初立,推恩宣德,以本始元年中尽复封燕王旦两子:一子为安定侯;立燕故太子建为广阳王,以奉燕王祭祀。

卷六十一 伯夷列传第一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於六蓺。诗书虽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尧将逊位,让於虞舜,舜禹之间,岳牧咸荐,乃试之於位,典职数十年,功用既兴,然后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曰尧让天下於许由,许由不受,耻之逃隐。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此何以称焉?太史公曰:余登箕山,其上盖有许由冢云。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贤人,如吴太伯、伯夷之伦详矣。余以所闻由、光义至高,其文辞不少概见,何哉?孔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余悲伯夷之意,睹轶诗可异焉。其传曰: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於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盍往归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於首阳山,采薇而食之。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適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饿死於首阳山。由此观之,怨邪非邪?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絜行如此而饿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然回也屡空,糟糠不厌,而卒蚤夭。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蹠日杀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轨,专犯忌讳,而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绝。或择地而蹈之,时然后出言,行不由径,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者,不可胜数也。余甚惑焉,傥所谓天道,是邪非邪?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举世混浊,清士乃见。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贾子曰:“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岩穴之士,趣舍有时若此,类名堙灭而不称,悲夫!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

译适逢武帝年老,太子又不幸去世,尚未册立新的太子,刘旦派使者来上书,请求亲自到长安入宫值宿,担任宿卫。孝武帝看了他的奏书,气得把它摔在地上,怒道:“生儿子应当把他安置在齐、鲁这样的礼义之乡,却把他安置在燕、赵,果然生出了争强好胜之心,争位不让的苗头已经显露了。”于是派使者在宫阙下面斩杀刘旦的使者。适逢武帝去世、昭帝刚即位,刘旦果然发泄怨恨,对大臣表示不满。他自认为是长子,应当继承皇位,便与齐王之子刘泽等谋划叛乱,并公开说道:“我怎么会有弟弟还活着!如今被立为皇帝的竟然是大将军的儿子。”他想要起兵。事情被察觉后,按法应当诛杀。昭帝顾念恩情而宽容忍让,压下此案,不使其公开。公卿派大臣请求处理,昭帝派宗正、太中大夫公户满意、两名御史一同前往燕国,暗中劝告晓谕刘旦。到燕国后,三人分别在不同日期召见刘旦,轮流责备他。宗正主管宗室刘氏的族谱,先召见刘旦,详细陈说昭帝确实是武帝之子的情状。侍御史又召见刘旦,用正法责问他,说:“大王如果想起兵,罪名十分明确,应当依法治罪。汉家有正法,大王即使犯了细小的过错,也只会依法直接裁断,怎么能宽容大王呢?”用法令条文震慑他。刘旦的气势更加低落,内心恐惧。公户满意熟悉经学,最后召见刘旦,援引古今共同的义理和国家大礼,言辞典雅,对刘旦说:“古代天子在朝廷内一定设置异姓大夫,用来纠正宗室骨肉;在朝廷外设置同姓大夫,用来纠正异姓。周公辅佐成王时,诛杀了自己的两个弟弟,所以天下得以治理。武帝在世时,尚且能够宽容大王。如今昭帝刚即位,年纪幼小,正当年少,尚未亲自处理政事,政务委任给大臣。古代诛罚不偏袒亲戚,所以天下安定。现在大臣辅政,奉行法令,公正执行,不敢有所偏袒,恐怕不能宽容大王。大王可以自己谨慎,不要让自己身死国灭,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于是燕王刘旦恐惧,服罪,叩头谢过。大臣们想要调和骨肉亲情,不愿用法令伤害他。后来刘旦又与左将军上官桀等人谋反,公开宣称:“我是皇位继承次序中的太子,太子不在了,就应当由我继承;大臣们共同压制我。”大将军霍光辅政,与公卿大臣商议说:“燕王刘旦不改过、不悔悟,继续作恶而不改变。”于是修明法令,依法直接裁断,施行惩罚诛杀。刘旦自杀,封国被撤除,正如策书所告诫的那样。主管官员请求诛杀刘旦的妻子和儿女。孝昭帝因为骨肉亲情,不忍心依法处置,宽赦刘旦的妻子和儿女,免除他们的罪,降为庶人。古书说“兰草的根和白芷浸泡在臭水中,君子不接近,庶人也不佩戴”,这是说环境会逐渐影响人。宣帝刚即位,推行恩惠、彰显德行,在本始元年间把燕王刘旦的两个儿子全部重新封爵:一个儿子封为安定侯;又立燕国原太子刘建为广阳王,以奉守燕王的祭祀。卷六十一 伯夷列传第一 求学的人所接触的典籍极其广博,仍然要通过六艺来考察、验证。虽然《诗》《书》有所残缺,但虞、夏时代的文献还是可以知道的。尧将要把帝位禅让出去,让给虞舜;在舜、禹之间,四岳和州牧都共同推荐舜,于是先让他在帝位上接受考验,主持政务几十年,功业已经兴盛后,才把政权交给他。这说明天下最重要的权位、君王的大统,是如此难以传授的。然而议论者却说,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感到羞耻,便逃走隐居。到了夏代,又有卞随、务光这样的人。这些说法凭什么流传呢?太史公说:我登上箕山,山上大概有许由的坟墓。孔子编次古代仁人、圣人、贤人,像吴太伯、伯夷这一类人,记载得很详细。我根据所听到的情况,认为许由、务光的道义极其高尚,但关于他们的文辞记载却很少见,这是为什么呢?孔子说:“伯夷、叔齐,不记旧日的恶行,因此怨恨很少。”“他们求得仁德便得到了仁德,还有什么可怨恨的呢?”我为伯夷的心志感到悲伤,又看到流传下来的逸诗,觉得十分奇异。传记说:伯夷、叔齐,是孤竹君的两个儿子。父亲想立叔齐,父亲死后,叔齐却把王位让给伯夷。伯夷说:“这是父亲的命令。”于是逃走。叔齐也不肯即位,跟着逃走。国人便拥立他们的弟弟。后来伯夷、叔齐听说西伯昌善于奉养老人,何不前去归附他呢?等他们到达时,西伯已经去世,武王载着文王的木主,称说奉文王之命,向东讨伐纣王。伯夷、叔齐拦住马叩头劝谏说:“父亲死了还没有安葬,就发动战争,可以称为孝吗?臣下杀害君主,可以称为仁吗?”武王身边的人想要杀他们。太公说:“这是义人。” 扶着他离开了那里。武王已经平定殷朝的动乱,天下都归附周朝,伯夷、叔齐却以此为耻,认为合乎义理的做法是不吃周朝的粮食,于是隐居在首阳山,采薇充饥。等到饿得将要死去时,便作了一首歌。歌词说:“登上那西山啊,采摘那薇菜。用暴政来替换暴政啊,却不知道这也是错误。神农、虞、夏忽然消逝了啊,我将归向何处呢?唉,死亡将要到来了,命运已经衰败了!”于是,伯夷、叔齐在首阳山饿死了。由此看来,他们是在怨恨上天吗,还是不是呢?有人说:“天道对人没有亲疏之分,却总是帮助善人。”像伯夷、叔齐这样的人,难道不可以说是善人吗?他们积累仁德、保持高洁品行到了这种地步,却还是饿死了!况且孔子的七十名弟子中,仲尼唯独称赞颜渊好学。然而颜回常常陷于贫困,连粗劣的饭食也吃不饱,最终还早早夭亡。上天对于善人的报偿,究竟是怎样的呢?盗蹠每天杀害无辜之人,吃人的肉,凶暴残忍、任性妄为,聚集党徒数千人横行天下,最后竟得以长寿而死。他遵循的是什么德行呢?这些正是最为突出、最为明显的例子。至于近世,有些人操行不正,专门触犯禁忌,却终身安逸享乐,富贵丰厚,连续几代都没有断绝;另一些人行事谨慎,选择地方才落脚,时机成熟后才开口说话,行走不走邪僻的小路,不是公正的事情就不发愤去做,但遭遇灾祸的人却多得数不清。我对此非常困惑,假如所谓天道确实如此,那么它究竟是对还是不对呢?孔子说:“道不同,不能共同谋事。”人也各自遵从自己的志向。所以又说:“富贵如果可以求得,即使让我做手持马鞭的车夫,我也愿意做;如果不能求得,就遵从我所喜好的道路。”“天气寒冷以后,才知道松柏是最后凋零的。”整个世道混浊时,清白之士才会显现出来。难道是因为他们把某些东西看得重、把另一些东西看得轻吗?“君子担忧死后名声不能得到称誉。”贾谊说:“贪财的人为财而死,刚烈之士为名而死,夸张好胜的人为权势而死,普通百姓只依靠活命。”“同样的光明相互照耀,同类相互求取。”“云随龙而行,风随虎而起,圣人兴起,万物都能看见。” 伯夷、叔齐虽然贤能,得到孔子的称述后名声更加显著;颜渊虽然笃志好学,依附于孔子之后,德行和名声也更加显扬。隐居山林的人,他们的取舍有时也会如此;同类的人中,许多人的姓名和事迹湮没而不被称道,真可悲啊!里巷中的普通人想要磨炼品行、树立名声,如果不依附于身居青云之上的显贵之士,怎么能流传到后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