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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史记六十五

卷八十八 蒙恬列传第二十八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266–270 段

卷八十八 蒙恬列传第二十八蒙恬者,其先齐人也。恬大父蒙骜,自齐事秦昭王,官至上卿。秦庄襄王元年,蒙骜为秦将,伐韩,取成皋、荥阳,作置三川郡。二年,蒙骜攻赵,取三十七城。始皇三年,蒙骜攻韩,取十三城。五年,蒙骜攻魏,取二十城,作置东郡。始皇七年,蒙骜卒。骜子曰武,武子曰恬。恬尝书狱典文学。始皇二十三年,蒙武为秦裨将军,与王翦攻楚,大破之,杀项燕。二十四年,蒙武攻楚,虏楚王。蒙恬弟毅。始皇二十六年,蒙恬因家世得为秦将,攻齐,大破之,拜为内史。秦已并天下,乃使蒙恬将三十万众北逐戎狄,收河南。筑长城,因地形,用制险塞,起临洮,至辽东,延袤万馀里。於是渡河,据阳山,逶蛇而北。暴师於外十馀年,居上郡。是时蒙恬威振匈奴。始皇甚尊宠蒙氏,信任贤之。而亲近蒙毅,位至上卿,出则参乘,入则御前。恬任外事而毅常为内谋,名为忠信,故虽诸将相莫敢与之争焉。赵高者,诸赵疏远属也。赵高昆弟数人,皆生隐宫,其母被刑僇,世世卑贱。秦王闻高彊力,通於狱法,举以为中车府令。高既私事公子胡亥,喻之决狱。高有大罪,秦王令蒙毅法治之。毅不敢阿法,当高罪死,除其宦籍。帝以高之敦於事也,赦之,复其官爵。始皇欲游天下,道九原,直抵甘泉,乃使蒙恬通道,自九原抵甘泉,堑山堙谷,千八百里。道未就。始皇三十七年冬,行出游会稽,并海上,北走琅邪。道病,使蒙毅还祷山川,未反。始皇至沙丘崩,祕之,群臣莫知。是时丞相李斯、公子胡亥、中车府令赵高常从。高雅得幸於胡亥,欲立之,又怨蒙毅法治之而不为己也。因有贼心,乃与丞相李斯、公子胡亥阴谋,立胡亥为太子。太子已立,遣使者以罪赐公子扶苏、蒙恬死。扶苏已死,蒙恬疑而复请之。使者以蒙恬属吏,更置。胡亥以李斯舍人为护军。使者还报,胡亥已闻扶苏死,即欲释蒙恬。赵高恐蒙氏复贵而用事,怨之。毅还至,赵高因为胡亥忠计,欲以灭蒙氏,乃言曰:“臣闻先帝欲举贤立太子久矣,而毅谏曰‘不可’。若知贤而俞弗立,则是不忠而惑主也。以臣愚意,不若诛之。”胡亥听而系蒙毅於代。前已囚蒙恬於阳周。丧至咸阳,已葬,太子立为二世皇帝,而赵高亲近,日夜毁恶蒙氏,求其罪过,举劾之。子婴进谏曰:“臣闻故赵王迁杀其良臣李牧而用颜聚,燕王喜阴用荆轲之谋而倍秦之约,齐王建杀其故世忠臣而用后胜之议。此三君者,皆各以变古者失其国而殃及其身。今蒙氏,秦之大臣谋士也,而主欲一旦弃去之,臣窃以为不可。臣闻轻虑者不可以治国,独智者不可以存君。诛杀忠臣而立无节行之人,是内使群臣不相信而外使斗士之意离也,臣窃以为不可。”胡亥不听。而遣御史曲宫乘传之代,令蒙毅曰:“先主欲立太子而卿难之。今丞相以卿为不忠,罪及其宗。朕不忍,乃赐卿死,亦甚幸矣。卿其图之!”毅对曰:“以臣不能得先主之意,则臣少宦,顺幸没世。可谓知意矣。以臣不知太子之能,则太子独从,周旋天下,去诸公子绝远,臣无所疑矣。夫先主之举用太子,数年之积也,臣乃何言之敢谏,何虑之敢谋!非敢饰辞以避死也,为羞累先主之名,愿大夫为虑焉,使臣得死情实。且夫顺成全者,道之所贵也;刑杀者,道之所卒也。昔者秦穆公杀三良而死,罪百里奚而非其罪也,故立号曰‘缪’。昭襄王杀武安君白起。楚平王杀伍奢。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此四君者,皆为大失,而天下非之,以其君为不明,以是籍於诸侯。故曰‘用道治者不杀无罪,而罚不加於无辜’。唯大夫留心!”使者知胡亥之意,不听蒙毅之言,遂杀之。二世又遣使者之阳周,令蒙恬曰:“君之过多矣,而卿弟毅有大罪,法及内史。”恬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孙,积功信於秦三世矣。今臣将兵三十馀万,身虽囚系,其势足以倍畔,然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不忘先主也。昔周成王初立,未离襁褓,周公旦负王以朝,卒定天下。及成王有病甚殆,公旦自揃其爪以沈於河,曰:‘王未有识,是旦执事。有罪殃,旦受其不祥。’乃书而藏之记府,可谓信矣。及王能治国,有贼臣言:‘周公旦欲为乱久矣,王若不备,必有大事。’王乃大怒,周公旦走而奔於楚。成王观於记府,得周公旦沈书,乃流涕曰:‘孰谓周公旦欲为乱乎!’杀言之者而反周公旦。故周书曰‘必参而伍之’。今恬之宗,世无二心,而事卒如此,是必孽臣逆乱,内陵之道也。夫成王失而复振则卒昌;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而不悔,身死则国亡。

译卷八十八 蒙恬列传第二十八 蒙恬的祖先原是齐国人。蒙恬的祖父蒙骜,从齐国来到秦国侍奉秦昭王,官做到上卿。秦庄襄王元年,蒙骜担任秦国将领,攻打韩国,夺取成皋、荥阳,设置了三川郡。第二年,蒙骜攻打赵国,夺取三十七座城。始皇三年,蒙骜攻打韩国,夺取十三座城。始皇五年,蒙骜攻打魏国,夺取二十座城,设置了东郡。始皇七年,蒙骜去世。蒙骜的儿子叫蒙武,蒙武的儿子叫蒙恬。蒙恬曾经掌管狱讼和文学之事。始皇二十三年,蒙武任秦国副将军,和王翦一起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杀死项燕。第二十四年,蒙武攻打楚国,俘虏了楚王。蒙恬有个弟弟,名叫蒙毅。始皇二十六年,蒙恬凭借世代功勋担任秦国将领,攻打齐国,大败齐军,被任命为内史。秦国已经兼并天下后,就派蒙恬率领三十万人向北驱逐戎狄,收复黄河以南的地区。又修筑长城,依照地形设置险要关塞,工程西起临洮,东到辽东,绵延一万多里。于是渡过黄河,占据阳山,蜿蜒向北推进。蒙恬让军队在外驻守十多年,自己居住在上郡。当时蒙恬的威势震慑匈奴。始皇非常尊重宠信蒙氏兄弟,认为他们贤能而信任他们;又特别亲近蒙毅,蒙毅官至上卿,出行时陪乘,入宫时则在御前侍奉。蒙恬负责外部事务,蒙毅常参与内部谋划;他们以忠诚守信著称,所以即使是各位将领和丞相,也没有人敢同他们争权。赵高,是赵国王族中关系疏远的成员。赵高兄弟好几人,都出生在隐宫;他们的母亲受过刑罚和辱刑,因此世世代代地位卑贱。秦王听说赵高力气强健,又通晓狱讼法律,便提拔他担任中车府令。赵高私下侍奉公子胡亥,还教胡亥审决狱案。后来赵高犯了大罪,秦王命蒙毅依法审治。蒙毅不敢徇私枉法,判定赵高应当处死,并革除了他的宦官身份。始皇认为赵高办事勤勉,又赦免了他,恢复了他的官职和爵位。始皇想巡游天下,取道九原,直达甘泉,于是派蒙恬修筑道路,从九原直通甘泉,开山填谷,长达一千八百里。道路还没有修成。始皇三十七年冬天,始皇出巡,经过会稽,沿海北上,前往琅邪。途中得病,便派蒙毅回去祭祷山川,蒙毅还没有返回。始皇抵达沙丘时去世了,赵高等人把死讯秘密隐瞒起来,群臣没有人知道。当时丞相李斯、公子胡亥、中车府令赵高一直随行。赵高一向受到胡亥宠信,想拥立胡亥,又怨恨蒙毅曾依法惩治自己而不肯为自己说情。于是他产生了害人的念头,便与丞相李斯、公子胡亥暗中谋划,拥立胡亥为太子。太子已经立定,便派使者以有罪为名赐公子扶苏和蒙恬自杀。扶苏已经死了,蒙恬心中怀疑,重新请求核实。使者便把蒙恬交给属吏,另行处置。胡亥任用李斯的舍人为护军。使者回来报告后,胡亥已经听说扶苏死了,立即想释放蒙恬。赵高害怕蒙氏重新显贵并掌握政权,因此怨恨蒙氏。蒙毅回来后,赵高便借胡亥的名义献上除掉蒙氏的计策,说:“我听说先帝想选拔贤能、确立太子已经很久了,但蒙毅进谏说‘不可以’。如果他明知太子贤能却仍劝阻不立,那就是不忠而且迷惑君主。依臣愚见,不如杀了他。”胡亥听从了,把蒙毅囚禁在代地。此前已经把蒙恬囚禁在阳周。始皇的丧事传到咸阳时,已经下葬;太子即位成为二世皇帝,赵高受到亲近,便日夜诋毁蒙氏,寻找他们的罪过,列举罪状弹劾他们。子婴进谏说:“臣听说,过去赵王迁杀害贤臣李牧而任用颜聚,燕王喜暗中采用荆轲的计谋而背弃与秦国的约定,齐王建杀害世代忠诚于齐国的旧臣而采纳后胜的意见。这三位君主,都因为改变古代的正道而丧失国家,并且灾祸殃及自身。如今蒙氏是秦国的大臣和谋士,君主却想在一天之内抛弃他们,臣私下认为不可以。臣听说,考虑轻率的人不能治理国家,只凭个人聪明的人不能保全君主。杀害忠臣而任用没有节操品行的人,对内会使群臣彼此不信任,对外会使勇士离心,臣私下认为不可以。” 胡亥不听从,反而派御史曲宫乘驿车到代地,对蒙毅说:“先帝想立太子,而你却加以阻挠。如今丞相认为你不忠,罪行还要牵连你的宗族。朕不忍心这样做,所以赐你自杀,这也已经是很幸运的事了。你还是好好考虑吧!”蒙毅回答说:“如果说臣不能领会先帝的心意,那么臣年轻时就任宦官,终身顺从先帝、博取宠幸,可以说已经知道先帝的心意了。如果说臣不知道太子是否有才能,那么太子独自随从先帝周游天下,远远胜过其他公子,臣没有什么可疑惑的。先帝选用太子,是多年积累考察的结果,臣又有什么话敢进谏,有什么忧虑敢谋划呢!臣并不是敢于粉饰言辞来逃避死亡,而是怕玷辱先帝的名声,愿大夫替臣考虑,让臣能够按照真实情况去死。况且顺应正道、成全事情,是道义所看重的;刑罚杀戮,是道义最后才采用的手段。从前秦穆公杀死三位良臣而使他们殉葬,责罪百里奚其实并非他的罪过,所以死后谥号称为‘缪’。昭襄王杀死武安君白起,楚平王杀死伍奢,吴王夫差杀死伍子胥。这四位君主都犯下了极大的错误,天下人都非难他们,认为他们的君主昏昧,因此这件事被诸侯记录并引以为戒。所以说:‘用正道治理国家的人,不会杀害无罪之人,刑罚也不会加在无辜者身上。’请大夫留心!”使者知道胡亥的意图,不听蒙毅的话,终于杀死了蒙毅。二世又派使者到阳周,对蒙恬说:“你的罪过很多,而且你的弟弟蒙毅犯有大罪,依法还牵连到内史。”蒙恬说:“从我的祖先直到子孙,世代为秦国积累功劳,受到信任,已经三代了。如今臣率领三十多万军队,虽然身陷囚禁,但凭这种形势完全足以反叛;然而臣知道自己必死仍然守持义节,是不敢辱没先人的教诲,也是不忘先主。从前周成王刚即位,还没有脱离襁褓,周公旦背着成王上朝,最终安定了天下。后来成王病得十分危急,周公旦亲自剪下指甲沉入河中,说:‘大王还没有懂事,是旦在替他处理政务;如果有罪祸,就让旦承受不祥。’于是把这些话写下来,藏在记府中,这可以说是诚信了。等到成王能够治理国家时,有奸臣进言说:‘周公旦想要作乱已经很久了,大王如果不防备,一定会发生大事。’成王于是大怒,周公旦逃走奔往楚国。成王查看记府,得到周公旦沉入河中的文书,便流泪说:‘谁说周公旦想要作乱呢!’于是杀了进谗言的人,迎回周公旦。所以《周书》说:‘一定要把事情反复参验、交叉核对。’如今蒙氏宗族世代没有二心,事情却终于落到这种地步,这一定是奸臣作乱,是从内部凌辱忠臣的办法。成王一度犯错而后来重新振作,最终国家昌盛;夏桀杀死关龙逢,商纣杀死王子比干却不知悔改,结果自身死亡,国家也灭亡。

臣故曰过可振而谏可觉也。察於参伍,上圣之法也。凡臣之言,非以求免於咎也,将以谏而死,愿陛下为万民思从道也。”使者曰:“臣受诏行法於将军,不敢以将军言闻於上也。”蒙恬喟然太息曰:“我何罪於天,无过而死乎?”良久,徐曰:“恬罪固当死矣。起临洮属之辽东,城堑万馀里,此其中不能无绝地脉哉?此乃恬之罪也。”乃吞药自杀。太史公曰:吾適北边,自直道归,行观蒙恬所为秦筑长城亭障,堑山堙谷,通直道,固轻百姓力矣。夫秦之初灭诸侯,天下之心未定,痍伤者未瘳,而恬为名将,不以此时彊谏,振百姓之急,养老存孤,务修众庶之和,而阿意兴功,此其兄弟遇诛,不亦宜乎!何乃罪地脉哉?

卷八十九 张耳陈馀列传第二十九张耳者,大梁人也。其少时,及魏公子毋忌为客。张耳尝亡命游外黄。外黄富人女甚美,嫁庸奴,亡其夫,去抵父客。父客素知张耳,乃谓女曰:“必欲求贤夫,从张耳。”女听,乃卒为请决,嫁之张耳。张耳是时脱身游,女家厚奉给张耳,张耳以故致千里客。乃宦魏为外黄令。名由此益贤。陈馀者,亦大梁人也,好儒术,数游赵苦陉。富人公乘氏以其女妻之,亦知陈馀非庸人也。馀年少,父事张耳,两人相与为刎颈交。秦之灭大梁也,张耳家外黄。高祖为布衣时,尝数从张耳游,客数月。秦灭魏数岁,已闻此两人魏之名士也,购求有得张耳千金,陈馀五百金。张耳、陈馀乃变名姓,俱之陈,为里监门以自食。两人相对。里吏尝有过笞陈馀,陈馀欲起,张耳蹑之,使受笞。吏去,张耳乃引陈馀之桑下而数之曰:“始吾与公言何如?今见小辱而欲死一吏乎?”陈馀然之。秦诏书购求两人,两人亦反用门者以令里中。陈涉起蕲,至入陈,兵数万。张耳、陈馀上谒陈涉。涉及左右生平数闻张耳、陈馀贤,未尝见,见即大喜。陈中豪杰父老乃说陈涉曰:“将军身被坚执锐,率士卒以诛暴秦,复立楚社稷,存亡继绝,功德宜为王。且夫监临天下诸将,不为王不可,愿将军立为楚王也。”陈涉问此两人,两人对曰:“夫秦为无道,破人国家,灭人社稷,绝人后世,罢百姓之力,尽百姓之财。将军瞋目张胆,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为天下除残也。今始至陈而王之,示天下私。愿将军毋王,急引兵而西,遣人立六国后,自为树党,为秦益敌也。敌多则力分,与众则兵彊。如此野无交兵,县无守城,诛暴秦,据咸阳以令诸侯。诸侯亡而得立,以德服之,如此则帝业成矣。今独王陈,恐天下解也。”陈涉不听,遂立为王。陈馀乃复说陈王曰:“大王举梁、楚而西,务在入关,未及收河北也。臣尝游赵,知其豪桀及地形,愿请奇兵北略赵地。

译所以臣说,过错可以改正,进谏可以使人醒悟。对事情进行反复参验,是上古圣人的法则。臣这些话并不是为了求得免罪,而是打算以进谏而死,只希望陛下替万民考虑,遵循正道。”使者说:“臣奉诏来依法处置将军,不敢把将军的话报告给皇上。”蒙恬长叹说:“我对上天有什么罪过,竟然无罪而死吗?”过了很久,他慢慢说道:“我的罪本来确实应当处死。从临洮修筑城塞一直连接到辽东,城墙和壕沟绵延一万多里,这中间难道不可能使地脉断绝吗?这就是我的罪过。”于是吞药自杀。太史公说:我到过北方边境,从直道回来,沿途观看蒙恬为秦国修筑的长城和亭障,开山填谷,修通直道,实在是轻视百姓的劳力了。秦国刚刚消灭诸侯时,天下人的心还没有安定,受创伤的人还没有痊愈;蒙恬作为名将,不能在这时极力进谏,救助百姓的急难,抚养老人、保存孤儿,致力于修养百姓、使众人和睦,却迎合皇帝的心意兴建功业。他的兄弟因此遭到诛杀,不也是应该的吗!怎么反而归罪于断绝地脉呢?卷八十九 张耳陈馀列传第二十九 张耳,是大梁人。他年轻时,曾与魏公子毋忌交游,作为门客。张耳曾逃亡,在外黄游历。外黄有个富人的女儿,容貌非常美丽,嫁给了一个平庸的奴仆;她逃离丈夫,离开后投奔父亲的门客。父亲的门客一向认识张耳,就对她说:“如果你一定要寻找贤能的丈夫,就跟从张耳。”女子听从了他,于是最终请求父亲作主,把自己嫁给张耳。当时张耳脱身出游,女子的家人丰厚地供养资助张耳,张耳因此招来了千里之外的宾客。后来,他在魏国做官,任外黄令。他的声名从此更加显赫。陈馀也是大梁人,喜好儒术,多次游历赵国的苦陉。富人公乘氏把女儿嫁给他,也知道陈馀不是平庸之人。陈馀年轻时,把张耳当作父亲来侍奉,两人相交成为可以互相割颈赴死的朋友。秦国灭掉大梁时,张耳的家在外黄。高祖还是平民时,曾多次跟随张耳游历,在他那里做了几个月门客。秦国灭魏几年后,已经听说这两人是魏国的名士,于是悬赏搜捕,得到张耳赏金千金,得到陈馀赏金五百金。张耳、陈馀便改名换姓,一同到陈地,担任里中守门的小吏来养活自己。两人住在一起。里吏曾因陈馀犯错而鞭打他,陈馀想起身反抗,张耳踩住他,让他忍受鞭打。里吏离开后,张耳才把陈馀拉到桑树下责备说:“起初我和你说的是什么?如今只受到一点羞辱,就想杀死一个小吏吗?”陈馀认为他说得对。秦国下诏悬赏搜捕两人,两人也反过来利用守门小吏的身份,把命令传达给里中。陈涉在蕲县起兵,进军到陈县时,军队已有几万人。张耳、陈馀前去拜见陈涉。陈涉和身边的人平时多次听说张耳、陈馀贤能,却从未见过;见到他们后,陈涉非常高兴。陈县的豪杰和父老于是劝陈涉说:“将军亲自披坚甲、持锐兵,率领士卒诛灭暴秦,恢复楚国的社稷,使灭亡的国家复兴、断绝的世系延续,功德理应称王。况且将军统领天下各路将领,如果不称王就无法号令他们,愿将军立为楚王。”陈涉向张耳、陈馀询问此事,两人回答说:“秦国无道,毁灭别人的国家,灭绝别人的社稷,断绝别人的后代,耗尽百姓的力量,掠尽百姓的财物。将军瞪大眼睛、鼓起勇气,拿出置生死于度外的决心,为天下除去残暴。如今刚到陈县就称王,是向天下显示自己的私心。希望将军不要称王,赶快率兵向西,派人拥立六国王室后代,自己借此树立党羽,增加秦国的敌人。敌人多了,秦国的力量就会分散;与各方势力联合,军队就会强大。这样,野外没有交战,县城没有守军,就能诛灭暴秦,占据咸阳来号令诸侯。诸侯灭亡后又能得到重立,便用恩德使他们归服,这样帝王的事业就能成功。如今独自在陈县称王,恐怕天下会因此离心。”陈涉不听,终于立为楚王。陈馀于是又劝说陈王道:“大王率领梁、楚军队向西进发,当前的要务在于进入关中,还没有来得及收取黄河以北的地方。我曾游历赵国,了

”於是陈王以故所善陈人武臣为将军,邵骚为护军,以张耳、陈馀为左右校尉,予卒三千人,北略赵地。武臣等从白马渡河,至诸县,说其豪桀曰:“秦为乱政虐刑以残贼天下,数十年矣。北有长城之役,南有五岭之戍,外内骚动,百姓罢敝,头会箕敛,以供军费,财匮力尽,民不聊生。重之以苛法峻刑,使天下父子不相安。陈王奋臂为天下倡始,王楚之地,方二千里,莫不响应,家自为怒,人自为斗,各报其怨而攻其雠,县杀其令丞,郡杀其守尉。今已张大楚,王陈,使吴广、周文将卒百万西击秦。於此时而不成封侯之业者,非人豪也。诸君试相与计之!夫天下同心而苦秦久矣。因天下之力而攻无道之君,报父兄之怨而成割地有土之业,此士之一时也。”豪桀皆然其言。乃行收兵,得数万人,号武臣为武信君。下赵十城,馀皆城守,莫肯下。乃引兵东北击范阳。范阳人蒯通说范阳令曰:“窃闻公之将死,故吊。虽然,贺公得通而生。”范阳令曰:“何以吊之?”对曰:“秦法重,足下为范阳令十年矣,杀人之父,孤人之子,断人之足,黥人之首,不可胜数。然而慈父孝子莫敢倳刃公之腹中者,畏秦法耳。今天下大乱,秦法不施,然则慈父孝子且倳刃公之腹中以成其名,此臣之所以吊公也。今诸侯畔秦矣,武信君兵且至,而君坚守范阳,少年皆争杀君,下武信君。君急遣臣见武信君,可转祸为福,在今矣。”范阳令乃使蒯通见武信君曰:“足下必将战胜然后略地,攻得然后下城,臣窃以为过矣。诚听臣之计,可不攻而降城,不战而略地,传檄而千里定,可乎?”武信君曰:“何谓也?”蒯通曰:“今范阳令宜整顿其士卒以守战者也,怯而畏死,贪而重富贵,故欲先天下降,畏君以为秦所置吏,诛杀如前十城也。然今范阳少年亦方杀其令,自以城距君。君何不赍臣侯印,拜范阳令,范阳令则以城下君,少年亦不敢杀其令。令范阳令乘朱轮华毂,使驱驰燕、赵郊。燕、赵郊见之,皆曰此范阳令,先下者也,即喜矣,燕、赵城可毋战而降也。此臣之所谓传檄而千里定者也。”武信君从其计,因使蒯通赐范阳令侯印。赵地闻之,不战以城下者三十馀城。至邯郸,张耳、陈馀闻周章军入关,至戏卻;又闻诸将为陈王徇地,多以谗毁得罪诛,怨陈王不用其筴不以为将而以为校尉。乃说武臣曰:“陈王起蕲,至陈而王,非必立六国后。将军今以三千人下赵数十城,独介居河北,不王无以填之。且陈王听谗,还报,恐不脱於祸。又不如立其兄弟;不,即立赵后。将军毋失时,时间不容息。”武臣乃听之,遂立为赵王。以陈馀为大将军,张耳为右丞相,邵骚为左丞相。

译解那里的豪杰和地形,希望请求率领一支奇兵向北攻取赵地。”于是,陈王任用一向与自己交好的陈人武臣为将军,邵骚为护军,以张耳、陈馀为左右校尉,交给他们三千人,向北攻取赵地。武臣等人从白马渡过黄河,到了各县,劝说当地豪杰:“秦国实行混乱的政治和残酷的刑法,残害天下,已经几十年了。北方有修筑长城的劳役,南方有戍守五岭的徭役,内外都骚动不安;百姓疲惫困苦,按户计征、像簸箕一样搜刮财物来供应军费,财物耗尽,力量用尽,百姓无法生活。又加上苛刻的法律和严酷的刑罚,使天下父子都不得安宁。陈王奋臂而起,首先为天下倡导反秦,在方圆二千里的楚地称王,没有人不响应;各家都因愤怒而起兵,人人各自报仇,攻打自己的仇敌,县中杀死令、丞,郡中杀死守、尉。如今大楚已经声势壮大,陈王在陈地称王,又派吴广、周文率领百万士卒向西攻打秦国。在这个时候不能建立封侯功业,就算不上豪杰。诸位不妨共同谋划!天下人同心同德,苦于秦国已经很久了。借助天下的力量攻打无道的君主,报父兄之仇,成就割据土地、建立国家的事业,这正是士人一生难得的时机。”豪杰们都认为他说得对。于是他们一路招募收编士卒,得到几万人,称武臣为武信君。攻下赵国十座城,其余城邑都坚守不降。于是武臣率兵向东北攻打范阳。范阳人蒯通劝范阳令说:“我私下听说您将要死了,所以来吊唁。即便如此,我还要祝贺您因为得到我而获得生路。”范阳令说:“为什么吊唁我?”蒯通回答:“秦法严酷,您担任范阳令已经十年,杀害了无数人的父亲,使无数人成为孤儿,砍断无数人的脚,给无数人的额头刺字,数也数不清。然而慈父孝子没有人敢把刀刺进您的腹中,只是害怕秦法。如今天下大乱,秦法已经不能施行,那么慈父孝子将要把刀刺进您的腹中,以成就自己的名声,这就是我吊唁您的原因。如今诸侯都背叛秦国,武信君的军队将要到来,而您却坚守范阳,年轻人都会争着杀死您,献城投降武信君。您赶快派我去见武信君,就能把祸事变成福事,机会正在今天。” 范阳令于是派蒯通去见武信君,说:“您一定要交战取胜后才能攻取土地,攻城得胜后才能使城投降,臣私下认为这样做错了。如果您确实听从臣的计策,可以不攻城而使城投降,不交战而夺取土地,传送檄文就能使千里之地安定,可以吗?”武信君说:“这是什么意思?”蒯通说:“现在范阳令本来应当整顿士卒守城作战,但他怯懦怕死,又贪恋富贵,所以想率先向天下投降;他害怕您因为他是秦国任命的官吏,像处置前面十座城那样杀死他。不过如今范阳的年轻人也正准备杀掉县令,凭借城池抗拒您。您为什么不带着侯印交给我,任命范阳令为侯?范阳令就会把城献给您,年轻人也不敢杀县令。再让范阳令乘坐朱轮华盖的车,奔驰在燕、赵的郊外。燕、赵郊外的人看见他,都会说这是范阳令,是第一个投降的人,于是便会高兴;燕、赵的城池就可以不经战斗而投降。这就是我所说的传送檄文便可使千里之地安定。”武信君采纳了他的计策,便派蒯通把侯印赐给范阳令。赵地听说这件事后,不战而献城投降的有三十多座。到了邯郸,张耳、陈馀听说周章的军队已经进入函谷关,抵达戏地而退却;又听说各路将领替陈王攻取土地,大多因为谗言诋毁而获罪被杀,于是怨恨陈王不采用他们的计策,不任命他们为将军而只任命为校尉。两人便劝武臣说:“陈王从蕲县起兵,到陈县便称王,并不一定会拥立六国王室后代。将军如今凭三千人攻下赵国几十座城,独自处在黄河以北,如果不称王,就没有办法安定这里。况且陈王听信谗言,等他回师报复,恐怕自身也难逃祸患。还不如拥立他的兄弟;如果不能,就拥立赵国王室后代。将军不要错过时机,时机片刻也不会停留。”武臣于是听从了他们,便自立为赵王。任命陈馀为大将军,张耳为右丞相,邵骚为左丞相。

使人报陈王,陈王大怒,欲尽族武臣等家,而发兵击赵。陈王相国房君谏曰:“秦未亡而诛武臣等家,此又生一秦也。不如因而贺之,使急引兵西击秦。”陈王然之,从其计,徙系武臣等家宫中,封张耳子敖为成都君。陈王使使者贺赵,令趣发兵西入关。张耳、陈馀说武臣曰:“王王赵,非楚意,特以计贺王。楚已灭秦,必加兵於赵。愿王毋西兵,北徇燕、代,南收河内以自广。赵南据大河,北有燕、代,楚虽胜秦,必不敢制赵。”赵王以为然,因不西兵,而使韩广略燕,李良略常山,张黡略上党。韩广至燕,燕人因立广为燕王。赵王乃与张耳、陈馀北略地燕界。赵王间出,为燕军所得。燕将囚之,欲与分赵地半,乃归王。使者往,燕辄杀之以求地。张耳、陈馀患之。有厮养卒谢其舍中曰:“吾为公说燕,与赵王载归。”舍中皆笑曰:“使者往十馀辈,辄死,若何以能得王?”乃走燕壁。燕将见之,问燕将曰:“知臣何欲?”燕将曰:“若欲得赵王耳。”曰:“君知张耳、陈馀何如人也?”燕将曰:“贤人也。”曰:“知其志何欲?”曰:“欲得其王耳。”赵养卒乃笑曰:“君未知此两人所欲也。夫武臣、张耳、陈馀杖马箠下赵数十城,此亦各欲南面而王,岂欲为卿相终己邪?夫臣与主岂可同日而道哉,顾其势初定,未敢参分而王,且以少长先立武臣为王,以持赵心。今赵地已服,此两人亦欲分赵而王,时未可耳。今君乃囚赵王。此两人名为求赵王,实欲燕杀之,此两人分赵自立。夫以一赵尚易燕,况以两贤王左提右挈,而责杀王之罪,灭燕易矣。”燕将以为然,乃归赵王,养卒为御而归。李良已定常山,还报,赵王复使良略太原。至石邑,秦兵塞井陉,未能前。秦将诈称二世使人遗李良书,不封,曰:“良尝事我得显幸。良诚能反赵为秦,赦良罪,贵良。”良得书,疑不信。乃还之邯郸,益请兵。未至,道逢赵王姊出饮,从百馀骑。李良望见,以为王,伏谒道旁。王姊醉,不知其将,使骑谢李良。李良素贵,起,惭其从官。从官有一人曰:“天下畔秦,能者先立。且赵王素出将军下,今女儿乃不为将军下车,请追杀之。”李良已得秦书,固欲反赵,未决,因此怒,遣人追杀王姊道中,乃遂将其兵袭邯郸。邯郸不知,竟杀武臣、邵骚。赵人多为张耳、陈馀耳目者,以故得脱出。收其兵,得数万人。客有说张耳曰:“两君羁旅,而欲附赵,难;独立赵后,扶以义,可就功。”乃求得赵歇,立为赵王,居信都。李良进兵击陈馀,陈馀败李良,李良走归章邯。章邯引兵至邯郸,皆徙其民河内,夷其城郭。张耳与赵王歇走入钜鹿城,王离围之。陈馀北收常山兵,得数万人,军钜鹿北。章邯军钜鹿南棘原,筑甬道属河,饷王离。王离兵食多,急攻钜鹿。钜鹿城中食尽兵少,张耳数使人召前陈馀,陈馀自度兵少,不敌秦,不敢前。数月,张耳大怒,怨陈馀,使张黡、陈泽往让陈馀曰:“始吾与公为刎颈交,今王与耳旦暮且死,而公拥兵数万,不肯相救,安在其相为死!苟必信,胡不赴秦军俱死?且有十一二相全。”陈馀曰:“吾度前终不能救赵,徒尽亡军。且馀所以不俱死,欲为赵王、张君报秦。今必俱死,如以肉委饿虎,何益?”张黡、陈泽曰:“事已急,要以俱死立信,安知后虑!”陈馀曰:“吾死顾以为无益。必如公言。”乃使五千人令张黡、陈泽先尝秦军,至皆没。当是时,燕、齐、楚闻赵急,皆来救。张敖亦北收代兵,得万馀人,来,皆壁馀旁,未敢击秦。项羽兵数绝章邯甬道,王离军乏食,项羽悉引兵渡河,遂破章邯。章邯引兵解,诸侯军乃敢击围钜鹿秦军,遂虏王离。涉间自杀。卒存钜鹿者,楚力也。於是赵王歇、张耳乃得出钜鹿,谢诸侯。张耳与陈馀相见,责让陈馀以不肯救赵,及问张黡、陈泽所在。陈馀怒曰:“张黡、陈泽以必死责臣,臣使将五千人先尝秦军,皆没不出。”张耳不信,以为杀之,数问陈馀。陈馀怒曰:“不意君之望臣深也!岂以臣为重去将哉?”乃脱解印绶,推予张耳。张耳亦愕不受。陈馀起如厕。客有说张耳曰:“臣闻‘天与不取,反受其咎’。今陈将军与君印,君不受,反天不祥。急取之!”张耳乃佩其印,收其麾下。而陈馀还,亦望张耳不让,遂趋出。张耳遂收其兵。陈馀独与麾下所善数百人之河上泽中渔猎。由此陈馀、张耳遂有卻。赵王歇复居信都。张耳从项羽诸侯入关。汉元年二月,项羽立诸侯王,张耳雅游,人多为之言,项羽亦素数闻张耳贤,乃分赵立张耳为常山王,治信都。信都更名襄国。陈馀客多说项羽曰:“陈馀、张耳一体有功於赵。”项羽以陈馀不从入关,闻其在南皮,即以南皮旁三县以封之,而徙赵王歇王代。

译有人把这件事报告给陈王,陈王大怒,想把武臣等人的家属全部灭族,并发兵攻打赵国。陈王的相国房君劝谏说:“秦国还没有灭亡就诛杀武臣等人的家属,这样做只是又产生一个秦国罢了。不如顺势向他们道贺,让他们赶快率兵向西攻打秦国。”陈王认为有理,采纳了他的计策,把武臣等人的家属迁入宫中拘禁,并封张耳的儿子张敖为成都君。陈王派使者向赵国道贺,命令赵王赶快发兵向西进入函谷关。张耳、陈馀劝武臣说:“楚国并不是出于本意让您称赵王,只是姑且采用计策向您道贺。楚国一旦灭掉秦国,一定会增兵攻打赵国。希望大王不要派兵向西,而向北攻取燕、代,向南收取河内,以此扩大自己的势力。赵国南面据有大河,北面有燕、代,楚国即使战胜秦国,也一定不敢控制赵国。”赵王认为有理,于是没有向西出兵,而派韩广攻取燕地,李良攻取常山,张黡攻取上党。韩广到了燕地,燕人便拥立韩广为燕王。赵王于是与张耳、陈馀向北攻取燕国边境地区。赵王有时单独出行,被燕军俘获。燕将把他囚禁起来,想让燕国和赵国平分土地,于是才归还赵王。赵国使者前往交涉,燕将总是把他们杀死,以此索取土地。张耳、陈馀对此忧虑。有一个在厮役中服杂役的士卒对舍中的人说:“我替诸位去游说燕国,把赵王装载回来。”舍中人都笑他说:“使者去了十多个,总是送死,你怎么可能把赵王弄回来?”于是他跑到燕军营垒。燕将召见他,问道:“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燕将说:“你想得到赵王罢了。”他说:“您知道张耳、陈馀是什么样的人吗?”燕将说:“是贤人。”他说:“您知道他们的志向想要什么吗?”燕将说:“想得到他们的赵王罢了。”赵国的养卒于是笑着说:“您不知道这两个人真正想要什么。武臣、张耳、陈馀凭借马鞭攻下赵国几十座城,他们也都想面向南方称王,难道愿意终身只做卿相吗?臣下和君主怎么能相提并论呢?只是赵国的形势刚刚安定,他们还不敢把赵国三分而各自称王;又因为要论年长年幼,先拥立武臣为王,以安定赵人的心。如今赵地已经归服,这两个人也想瓜分赵地称王,只是时机还没有成熟。如今您却囚禁赵王。这两个人表面上说是来求取赵王,实际上是想让燕国杀掉赵王,好让他们瓜分赵国、各自自立。凭一个赵国尚且容易对付燕国,何况张耳、陈馀两位贤王左右相助,再追究燕国杀害赵王的罪责,灭掉燕国就更容易了。”燕将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归还赵王,由那个养卒驾车送赵王回去。李良已经平定常山,回来报告,赵王又派他攻取太原。李良到了石邑,秦军封锁了井陉,不能继续前进。秦将假称二世派人送给李良一封信,信上没有封口,说:“李良曾经侍奉我,因此得到显贵和宠幸。李良如果确实能够背叛赵国归顺秦国,我就赦免你的罪,并使你显贵。”李良得到信后,疑惑而不相信。于是他回到邯郸,再请求增兵。还没有到达,路上遇见赵王的姐姐外出饮宴,跟随她的有一百多名骑兵。李良远远看见她,以为是赵王,便在路旁伏地拜见。赵王姐姐喝醉了,不知道来的是将军,只派骑兵向李良致意。李良平时身份尊贵,起身后因随从官员在场而感到羞惭。随从中有一人说:“天下已经背叛秦国,有才能的人应当先行自立。况且赵王平时出行总在将军之下,如今他的女儿竟然不肯为将军下车,请追上去杀掉她。”李良已经收到秦国的书信,本来就想背叛赵国,只是尚未决定;因此他大怒,派人追上去在路上杀死赵王的姐姐,随即率兵袭击邯郸。邯郸方面毫无防备,李良最终杀死了武臣和邵骚。赵国人中有许多替张耳、陈馀充当耳目的人,因此两人得以逃出。他们收集武臣的军队,得到几万人。有门客劝张耳说:“两位身为寄居他乡的人,想要依附赵国,事情很难;不如拥立赵国王室后代,以义举扶持他,这样就能成就功业。”于是他们设法找到赵歇,拥立他为赵王,居住在信都。李良进兵攻打陈馀,陈馀击败李良,李良逃去投奔章邯。章邯率兵到达邯郸,把邯郸百姓全部迁到河内,并夷平了邯郸的城郭。张耳和赵王赵歇逃入钜鹿城,王离包围了钜鹿。陈馀向北收集常山的军队,得到几万人,驻扎在钜鹿北面。章邯的军队驻扎在钜鹿南面的棘原,修筑甬道连接黄河,为王离运送粮饷。王离军队粮食充足,便急攻钜鹿。钜鹿城中粮食耗尽、士兵很少,张耳多次派人召请陈馀出兵,陈馀自己估量兵力太少,不能抵敌秦军,不敢前进。几个月后,张耳大怒,怨恨陈馀,派张黡、陈泽去责备陈馀说:“当初我和您结为生死之交,如今赵王和我早晚将要死去,而您拥兵数万,却不肯来救我们,哪里还有彼此共死的情义!如果一定要讲信用,为什么不赶赴秦军,与我们一起战死?这样或许还能有十分之一二的人得以保全。”陈馀说:“我估量即使出兵也终究救不了赵国,只会白白使军队全部覆没。况且我之所以不与您一起死,是想替赵王和张君向秦国报仇。如今一定要一起死,就像把肉丢给饿虎一样,有什么益处?”张黡、陈泽说:“事情已经万分危急,关键在于一起赴死来建立信义,哪里还顾得上以后的事!” 陈馀说:“我只是认为这样死去没有益处。既然一定要按您的话做,那就这样吧。”于是派五千人,让张黡、陈泽先去试探秦军,结果到达后全都战死,没有一人回来。这时,燕、齐、楚听说赵国危急,都来救援。张敖也向北收集代地军队,得到一万多人,前来后都在陈馀旁边扎营,不敢攻打秦军。项羽的军队多次截断章邯的甬道,王离的军队缺少粮食,项羽便率全军渡过黄河,终于击败章邯。章邯率军退去解围,诸侯军这才敢攻打包围钜鹿的秦军,最终俘虏了王离。涉间自杀。最后能够保全钜鹿的,是楚军的力量。于是赵王赵歇、张耳得以走出钜鹿,向诸侯道谢。张耳与陈馀相见,责备陈馀不肯救赵,又问张黡、陈泽在哪里。陈馀愤怒地说:“张黡、陈泽以必死相责,臣便派他们率五千人先去试探秦军,他们全都陷没,没能回来。”张耳不相信,认为是陈馀杀了他们,多次追问陈馀。陈馀怒道:“没想到您对我的期望竟然这么高!难道认为我是一个看重将领、却随意抛弃他们的人吗?”于是解下印绶,推给张耳。张耳也惊愕,不肯接受。陈馀起身去厕所。有门客劝张耳说:“我听说‘上天赐予的东西不取,反而会受到上天的责罚’。如今陈将军把印交给您,您不接受,是违背天意,会遭受不祥。赶快拿下它!”张耳于是佩戴上陈馀的印,收编了他的部下。陈馀回来后,也怨恨张耳没有推让,便快步离开。张耳于是收编了陈馀的军队。陈馀只带着几百名亲信门客到黄河边的沼泽中捕鱼打猎。从此陈馀和张耳便产生了嫌隙。赵王赵歇重新居住在信都。张耳跟随项羽和诸侯军队进入函谷关。汉元年二月,项羽分封诸侯王。张耳一向善于交游,很多人替他说情;项羽也一向多次听说张耳贤能,于是分割赵地,立张耳为常山王,治所在信都。信都改名为襄国。陈馀的门客很多人劝说项羽:“陈馀、张耳同心一体,对赵国都有功劳。”项羽因为陈馀没有随军入关,听说他在南皮,便把南皮附近的三个县封给他;又把赵王赵歇迁到代地,让他在那里称王。

张耳之国,陈馀愈益怒,曰:“张耳与馀功等也,今张耳王,馀独侯,此项羽不平。”及齐王田荣畔楚,陈馀乃使夏说说田荣曰:“项羽为天下宰不平,尽王诸将善地,徙故王王恶地,今赵王乃居代!愿王假臣兵,请以南皮为扞蔽。”田荣欲树党於赵以反楚,乃遣兵从陈馀。陈馀因悉三县兵袭常山王张耳。张耳败走,念诸侯无可归者,曰:“汉王与我有旧故,而项羽又彊,立我,我欲之楚。”甘公曰:“汉王之入关,五星聚东井。东井者,秦分也。先至必霸。楚虽彊,后必属汉。”故耳走汉。汉王亦还定三秦,方围章邯废丘。张耳谒汉王,汉王厚遇之。陈馀已败张耳,皆复收赵地,迎赵王於代,复为赵王。赵王德陈馀,立以为代王。陈馀为赵王弱,国初定,不之国,留傅赵王,而使夏说以相国守代。汉二年,东击楚,使使告赵,欲与俱。陈馀曰:“汉杀张耳乃从。”於是汉王求人类张耳者斩之,持其头遗陈馀。陈馀乃遣兵助汉。汉之败於彭城西,陈馀亦复觉张耳不死,即背汉。汉三年,韩信已定魏地,遣张耳与韩信击破赵井陉,斩陈馀泜水上,追杀赵王歇襄国。汉立张耳为赵王。汉五年,张耳薨,谥为景王。子敖嗣立为赵王。高祖长女鲁元公主为赵王敖后。汉七年,高祖从平城过赵,赵王朝夕袒韝蔽,自上食,礼甚卑,有子婿礼。高祖箕踞詈,甚慢易之。赵相贯高、赵午等年六十馀,故张耳客也。生平为气,乃怒曰:“吾王孱王也!”说王曰:“夫天下豪桀并起,能者先立。今王事高祖甚恭,而高祖无礼,请为王杀之!”张敖齧其指出血,曰:“君何言之误!且先人亡国,赖高祖得复国,德流子孙,秋豪皆高祖力也。愿君无复出口。”贯高、赵午等十馀人皆相谓曰:“乃吾等非也。吾王长者,不倍德。且吾等义不辱,今怨高祖辱我王,故欲杀之,何乃汙王为乎?令事成归王,事败独身坐耳。”汉八年,上从东垣还,过赵,贯高等乃壁人柏人,要之置厕。上过欲宿,心动,问曰:“县名为何?”曰:“柏人。”“柏人者,迫於人也!”不宿而去。汉九年,贯高怨家知其谋,乃上变告之。於是上皆并逮捕赵王、贯高等。十馀人皆争自刭,贯高独怒骂曰:“谁令公为之?今王实无谋,而并捕王;公等皆死,谁白王不反者!”乃轞车胶致,与王诣长安。治张敖之罪。上乃诏赵群臣宾客有敢从王皆族。贯高与客孟舒等十馀人,皆自髡钳,为王家奴,从来。贯高至,对狱,曰:“独吾属为之,王实不知。”吏治榜笞数千,刺剟,身无可击者,终不复言。吕后数言张王以鲁元公主故,不宜有此。上怒曰:“使张敖据天下,岂少而女乎!”不听。廷尉以贯高事辞闻,上曰:“壮士!谁知者,以私问之。”中大夫泄公曰:“臣之邑子,素知之。此固赵国立名义不侵为然诺者也。”上使泄公持节问之箯舆前。仰视曰:“泄公邪?”泄公劳苦如生平驩,与语,问张王果有计谋不。高曰:“人情宁不各爱其父母妻子乎?今吾三族皆以论死,岂以王易吾亲哉!顾为王实不反,独吾等为之。”具道本指所以为者王不知状。於是泄公入,具以报,上乃赦赵王。上贤贯高为人能立然诺,使泄公具告之,曰:“张王已出。”因赦贯高。贯高喜曰:“吾王审出乎?”泄公曰:“然。”泄公曰:“上多足下,故赦足下。”贯高曰:“所以不死一身无馀者,白张王不反也。今王已出,吾责已塞,死不恨矣。且人臣有篡杀之名,何面目复事上哉!纵上不杀我,我不愧於心乎?”乃仰绝肮,遂死。当此之时,名闻天下。张敖已出,以尚鲁元公主故,封为宣平侯。於是上贤张王诸客,以钳奴从张王入关,无不为诸侯相、郡守者。及孝惠、高后、文帝、孝景时,张王客子孙皆得为二千石。张敖,高后六年薨。子偃为鲁元王。以母吕后女故,吕后封为鲁元王。元王弱,兄弟少,乃封张敖他姬子二人:寿为乐昌侯,侈为信都侯。高后崩,诸吕无道,大臣诛之,而废鲁元王及乐昌侯、信都侯。孝文帝即位,复封故鲁元王偃为南宫侯,续张氏。太史公曰:张耳、陈馀,世传所称贤者;其宾客厮役,莫非天下俊桀,所居国无不取卿相者。然张耳、陈馀始居约时,相然信以死,岂顾问哉。及据国争权,卒相灭亡,何乡者相慕用之诚,后相倍之戾也!岂非以势利交哉?名誉虽高,宾客虽盛,所由殆与太伯、延陵季子异矣。

译张耳前往自己的封国后,陈馀更加愤怒,说:“张耳和我的功劳相等,如今张耳称王,我却独自只封为侯,这是项羽处事不公平。”等到齐王田荣背叛楚国,陈馀便派夏说去劝说田荣:“项羽作为天下的主宰,处理事情不公平,把肥沃的地方都封给亲近的将领,却让原来的诸侯王迁居恶劣的土地,如今赵王竟然住在代地!希望大王借给我军队,我愿以南皮作为屏障。” 田荣想在赵国扶植党羽来反抗楚国,于是派兵跟随陈馀。陈馀便调集三个县的军队,袭击常山王张耳。张耳战败逃走,想到诸侯中没有可以投奔的人,便说:“汉王和我过去有交情,而项羽又强大,曾经拥立我,我想投奔楚国。” 甘公说:“汉王进入函谷关时,五星聚集在东井。东井是秦国所对应的分野,先到达那里的人一定能称霸。楚国虽然强大,最后也一定归属于汉王。”所以张耳逃去投奔汉王。汉王也正回师平定三秦,当时正在包围章邯驻守的废丘。张耳拜见汉王,汉王厚待他。陈馀击败张耳后,又重新收复赵地,在代地迎接赵王赵歇,使他恢复赵王之位。赵王感激陈馀,立他为代王。陈馀认为赵王势力弱小,国家刚刚安定,便没有前往代国就任,而是留下来辅佐赵王,派夏说以相国身份镇守代地。汉二年,汉军向东攻打楚国,派使者告诉赵国,想与赵国共同出兵。陈馀说:“汉王杀了张耳,我才出兵相助。”于是汉王寻找与张耳相貌相似的人,将他斩首,把首级送给陈馀。陈馀于是派兵帮助汉王。汉军在彭城西面战败后,陈馀又发现张耳没有死,便背叛了汉王。汉三年,韩信已经平定魏地,汉王派张耳和韩信攻破赵国的井陉,在泜水之上斩杀陈馀,又追赶并杀死赵王赵歇于襄国。汉王立张耳为赵王。汉五年,张耳去世,谥号为景王。他的儿子张敖继承王位,成为赵王。高祖的长女鲁元公主成为赵王张敖的王后。汉七年,高祖从平城经过赵国,赵王早晚都袒露手臂,戴着护腕,亲自为高祖进献饮食,礼节十分卑下,完全是女婿侍奉岳父的礼数。高祖箕踞而坐,辱骂赵王,对他极其轻慢。赵国的相国贯高、赵午等人年纪都六十多岁,过去是张耳的门客。他们平素意气刚烈,于是愤怒地说:“我们的赵王太软弱了!”便劝赵王说:“天下豪杰纷纷起兵,有才能的人先行自立。如今大王侍奉高祖非常恭敬,可高祖却无礼,请让我们替大王杀了他!”张敖咬破自己的手指,直到流血,说:“您怎么能说这样错误的话!况且先人丧失国家,依靠高祖才得以复国;这份恩德流传到子孙,连秋毫般微小的成就都是高祖的力量。希望您不要再说这种话。”贯高、赵午等十多人彼此说道:“这不是我们大王的过错。大王是仁厚长者,不会背弃恩德。况且我们以义为重,不能受辱;如今只是怨恨高祖侮辱我们的王,所以想杀他,怎么能反过来玷污大王呢?事情成功,就归功于大王;事情失败,就由我们独自承担罪责。” 汉八年,皇上从东垣回来,经过赵国,贯高等人便在柏人修筑营垒,准备在那里设伏。皇上经过时想在那里住宿,心中忽然悸动,便问道:“这个县叫什么名字?”回答说:“柏人。”“柏人,就是逼迫人的意思!”于是没有住宿便离开了。汉九年,贯高的仇家得知了他们的谋划,便上书告发。于是皇上把赵王和贯高等人一并逮捕。十多人都争着自刎,只有贯高愤怒地骂道:“是谁让你们这样做的?如今赵王确实没有参与谋划,却把赵王也一并逮捕;你们都死了,谁来证明赵王没有反叛!”于是把他们用囚车牢牢捆绑,与赵王一同押往长安,审理张敖的罪行。皇上下诏说,赵国群臣和宾客中敢于跟随赵王的人都要灭族。贯高和门客孟舒等十多人都自行剃去头发、戴上刑具,作为赵王家的奴仆跟随前往。贯高到庭受审时说:“这件事只是我们这些人做的,赵王确实不知道。”狱吏对他拷打鞭笞数千下,又用刀刺割,直到身上没有可以再施刑的地方,他始终不再改口。吕后多次说,张王因为是鲁元公主的丈夫,不应遭受这种处罚。皇上发怒说:“假使张敖占有天下,难道还会缺少女儿可以嫁给他吗!”不肯听从。廷尉把贯高一案的供词上报,皇上说:“真是壮士!有谁知道实情,把他私下叫来询问。”中大夫泄公说:“他是臣同乡的人,臣一向知道他的为人。他本来就是赵国中树立名声、重义守信、绝不违背诺言的人。” 皇上派泄公持符节,到贯高乘坐的箯舆前询问他。贯高抬头看见泄公,说:“是泄公吗?”泄公像平时交往那样慰问他的辛苦,与他交谈,询问张王究竟有没有谋反的计策。贯高说:“按人情来说,难道每个人不都爱护自己的父母、妻子和儿女吗?如今我的三族都因为此案被判死罪,难道我会拿赵王来换取亲族吗?只是赵王确实没有反叛,这件事只是我们这些人做的。”他详细说明了谋划的本意,以及赵王并不知情的情况。于是泄公入宫,把情况全部报告给皇上,皇上才赦免了赵王。皇上认为贯高为人贤能,能够守信践诺,便派泄公把这些话详细告诉他,说:“张王已经获释。”于是又赦免了贯高。贯高高兴地问:“我们的赵王确实获释了吗?”泄公说:“确实如此。”泄公又说:“皇上很赞许您,所以赦免了您。” 贯高说:“我之所以没有只顾自己一人去死,是为了证明张王没有反叛。如今赵王已经获释,我的责任已经尽到了,死也没有遗憾了。况且一个臣子背负了谋反杀君的名声,还有什么脸面再侍奉皇上呢?即使皇上不杀我,我难道能不在内心惭愧吗?”于是仰头扭断脖颈,便死去了。当时,他的名声传遍天下。张敖获释后,因为他娶了鲁元公主,被封为宣平侯。于是皇上认为张王的宾客都很贤能;那些戴着刑具、以奴仆身份跟随张王进入函谷关的人,后来没有一个不担任诸侯国的相国或郡守。到了孝惠帝、高后、文帝、孝景帝时期,张王门客的子孙都能做到秩禄二千石的官职。张敖在高后六年去世。他的儿子张偃成为鲁元王。因为张偃是吕后的外孙,吕后封他为鲁元王。鲁元王年幼,兄弟又少,于是封张敖其他姬妾所生的两个儿子:张寿为乐昌侯,张侈为信都侯。高后去世后,诸吕横行无道,大臣诛灭了他们,也废除了鲁元王、乐昌侯和信都侯。孝文帝即位后,又封原鲁元王张偃为南宫侯,以延续张氏的爵位。太史公说:张耳、陈馀,是世代传说中所称的贤人;他们的宾客和厮役,没有一个不是天下的俊杰,他们所居住和掌握的国家,没有一个不有人担任卿相。然而张耳、陈馀当初处境困顿时,彼此信任,愿意为对方死,哪里还会计较什么呢?等到他们据有国家、争夺权力,最终却互相毁灭,这与当初彼此仰慕、任用时的真诚相比,后来相互背叛的乖戾又是何等不同啊!难道不是因为他们的交往建立在权势利益之上吗?虽然名声很高,宾客虽然众多,但他们交往所依据的东西,大概与太伯、延陵季子的情谊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