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秦始皇本纪第六
卷六 秦始皇本纪第六秦始皇帝者,秦庄襄王子也。庄襄王为秦质子於赵,见吕不韦姬,悦而取之,生始皇。以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生於邯郸。及生,名为政,姓赵氏。年十三岁,庄襄王死,政代立为秦王。当是之时,秦地已并巴、蜀、汉中,越宛有郢,置南郡矣;北收上郡以东,有河东、太原、上党郡;东至荥阳,灭二周,置三川郡。吕不韦为相,封十万户,号曰文信侯。招致宾客游士,欲以并天下。李斯为舍人。蒙骜、王齮、麃公等为将军。王年少,初即位,委国事大臣。晋阳反,元年,将军蒙骜击定之。二年,麃公将卒攻卷,斩首三万。三年,蒙骜攻韩,取十三城。王齮死。十月,将军蒙骜攻魏氏畼、有诡。岁大饥。四年,拔畼、有诡。三月,军罢。秦质子归自赵,赵太子出归国。十月庚寅,蝗虫从东方来,蔽天。天下疫。百姓内粟千石,拜爵一级。五年,将军骜攻魏,定酸枣、燕、虚、长平、雍丘、山阳城,皆拔之,取二十城。初置东郡。冬雷。六年,韩、魏、赵、卫、楚共击秦,取寿陵。秦出兵,五国兵罢。拔卫,迫东郡,其君角率其支属徙居野王,阻其山以保魏之河内。七年,彗星先出东方,见北方,五月见西方。将军骜死。以攻龙、孤、庆都,还兵攻汲。彗星复见西方十六日。夏太后死。八年,王弟长安君成蟜将军击赵,反,死屯留,军吏皆斩死,迁其民於临洮。将军壁死,卒屯留、蒲鶮反,戮其尸。河鱼大上,轻车重马东就食。嫪毐封为长信侯。予之山阳地,令毐居之。宫室车马衣服苑囿驰猎恣毐。事无小大皆决於毐。又以河西太原郡更为毐国。九年,彗星见,或竟天。攻魏垣、蒲阳。四月,上宿雍。己酉,王冠,带剑。长信侯毐作乱而觉,矫王御玺及太后玺以发县卒及卫卒、官骑、戎翟君公、舍人,将欲攻蕲年宫为乱。王知之,令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发卒攻毐。战咸阳,斩首数百,皆拜爵,及宦者皆在战中,亦拜爵一级。毐等败走。即令国中:有生得毐,赐钱百万;杀之,五十万。尽得毐等。卫尉竭、内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齐等二十人皆枭首。车裂以徇,灭其宗。及其舍人,轻者为鬼薪。及夺爵迁蜀四千馀家,家房陵。是月寒冻,有死者。杨端和攻衍氏。彗星见西方,又见北方,从斗以南八十日。十年,相国吕不韦坐嫪毐免。桓齮为将军。齐、赵来置酒。齐人茅焦说秦王曰:“秦方以天下为事,而大王有迁母太后之名,恐诸侯闻之,由此倍秦也。”秦王乃迎太后於雍而入咸阳,复居甘泉宫。大索,逐客,李斯上书说,乃止逐客令。李斯因说秦王,请先取韩以恐他国,於是使斯下韩。韩王患之。与韩非谋弱秦。大梁人尉缭来,说秦王曰:“以秦之彊,诸侯譬如郡县之君,臣但恐诸侯合从,翕而出不意,此乃智伯、夫差、湣王之所以亡也。愿大王毋爱财物,赂其豪臣,以乱其谋,不过亡三十万金,则诸侯可尽。”秦王从其计,见尉缭亢礼,衣服食饮与缭同。缭曰:“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我布衣,然见我常身自下我。诚使秦王得志於天下,天下皆为虏矣。不可与久游。”乃亡去。秦王觉,固止,以为秦国尉,卒用其计策。而李斯用事。十一年,王翦、桓齮、杨端和攻邺,取九城。王翦攻阏与、橑杨,皆并为一军。翦将十八日,军归斗食以下,什推二人从军。取邺安阳,桓齮将。十二年,文信侯不韦死,窃葬。其舍人临者,晋人也逐出之;秦人六百石以上夺爵,迁;五百石以下不临,迁,勿夺爵。自今以来,操国事不道如嫪毐、不韦者籍其门,视此。秋,复嫪毐舍人迁蜀者。当是之时,天下大旱,六月至八月乃雨。十三年,桓齮攻赵平阳,杀赵将扈辄,斩首十万。王之河南。正月,彗星见东方。十月,桓齮攻赵。十四年,攻赵军於平阳,取宜安,破之,杀其将军。桓齮定平阳、武城。韩非使秦,秦用李斯谋,留非,非死云阳。韩王请为臣。十五年,大兴兵,一军至邺,一军至太原,取狼孟。地动。十六年九月,发卒受地韩南阳假守腾。初令男子书年。魏献地於秦。秦置丽邑。十七年,内史腾攻韩,得韩王安,尽纳其地,以其地为郡,命曰颍川。地动。华阳太后卒。民大饥。十八年,大兴兵攻赵,王翦将上地,下井陉,端和将河内,羌瘣伐赵,端和围邯郸城。十九年,王翦、羌瘣尽定取赵地东阳,得赵王。引兵欲攻燕,屯中山。秦王之邯郸,诸尝与王生赵时母家有仇怨,皆阬之。秦王还,从太原、上郡归。始皇帝母太后崩。赵公子嘉率其宗数百人之代,自立为代王,东与燕合兵,军上谷。大饥。
译卷六 秦始皇本纪第六 秦始皇帝,是秦庄襄王的儿子。庄襄王曾在赵国做人质,见到吕不韦的姬妾后喜欢她,便娶了她,生下始皇。始皇在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出生于邯郸。出生后取名为政,姓赵。十三岁时,庄襄王去世,政继位为秦王。当时,秦国已经兼并巴、蜀、汉中,越过宛地占有郢都,设置了南郡;向北夺取上郡以东的地区,拥有河东、太原、上党郡;向东到达荥阳,灭掉东西二周,设置三川郡。吕不韦任相国,封地有十万户,称为文信侯。他招揽宾客和游士,想凭此兼并天下。李斯任舍人。蒙骜、王齮、麃公等任将军。秦王年少,刚即位时把国政交给大臣。晋阳反叛,元年,将军蒙骜攻打并平定了它。二年,麃公率士卒攻打卷地,斩首三万人。三年,蒙骜攻打韩国,夺取十三座城。王齮去世。十月,将军蒙骜攻打魏国的畼、有诡。发生大饥荒。四年,攻下畼、有诡。三月,军队停止行动。秦国在赵国做人质的公子回国,赵国太子也出逃回国。十月庚寅,蝗虫从东方飞来,遮蔽天空。天下发生瘟疫。百姓缴纳粟一千石,授予爵位一级。五年,将军蒙骜攻打魏国,平定酸枣、燕、虚、长平、雍丘、山阳城,全都攻下,共夺取二十座城。开始设置东郡。冬天打雷。六年,韩、魏、赵、卫、楚五国共同攻打秦国,夺取寿陵。秦国出兵后,五国军队撤退。秦军攻下卫国,逼近东郡,卫君角率领宗族亲属迁居野王,凭借山势防守魏国的河内。七年,彗星先在东方出现,又出现在北方,五月出现在西方。将军蒙骜去世。秦军攻打龙、孤、庆都后,回军攻打汲地。彗星又在西方出现了十六天。夏太后去世。八年,秦王的弟弟长安君成蟜率军攻打赵国,反叛秦国,死在屯留;军中的官吏全部被处死,屯留百姓被迁往临洮。将军驻军而死,屯留、蒲鶮的士卒反叛,秦军戮其尸。黄河的鱼大量上浮,轻车、重车都向东去寻找食物。嫪毐被封为长信侯。把山阳之地赐给他,让嫪毐居住在那里。宫室、车马、衣服、苑囿、驰猎等都任由嫪毐享用。事情无论大小都由嫪毐决定。又把河西太原郡改为嫪毐的封国。九年,出现彗星,有时甚至横贯天空。攻打魏国垣地、蒲阳。四月,秦王住宿在雍地。己酉日,秦王举行加冠礼,佩带宝剑。长信侯嫪毐发动叛乱,事情被察觉;他假借秦王御玺和太后玺,调发县卒、卫卒、宫廷骑兵、戎狄君长、公子和舍人,想攻打蕲年宫发动叛乱。秦王得知后,命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发兵攻打嫪毐。在咸阳交战,斩首数百人,都被授予爵位;宦官也参加了战斗,同样授爵一级。嫪毐等人战败逃走。秦王立即向全国下令:活捉嫪毐的,赏钱一百万;杀死他的,赏钱五十万。最终全部抓获嫪毐等人。卫尉竭、内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齐等二十人都被斩首示众。对嫪毐施行车裂示众,诛灭他的宗族。至于他的舍人,罪轻的罚作鬼薪。剥夺爵位、迁往蜀地的有四千多家,每家安置在房陵。这月天气寒冷结冰,有人冻死。杨端和攻打衍氏。彗星出现在西方,又出现在北方,从北斗以南出现了八十天。十年,相国吕不韦因嫪毐之事获罪,被免职。桓齮任将军。齐、赵两国来秦国置办酒席。齐人茅焦劝说秦王:“秦国正把统一天下作为大事,而大王却背负着迁徙母亲太后的名声,我恐怕诸侯听说后,会因此背叛秦国。”秦王于是到雍地迎接太后,将她接入咸阳,让她重新居住在甘泉宫。秦国大规模搜捕,驱逐外来客卿。李斯上书劝说秦王,于是停止了驱逐客卿的命令。李斯趁机劝说秦王,请先夺取韩国以威慑其他国家,于是秦王派李斯向南攻打韩国。韩王为此忧虑,和韩非谋划削弱秦国。大梁人尉缭来到秦国,劝说秦王:“凭秦国的强大,诸侯就像郡县的君长一样。我只担心诸侯联合起来,迅速发动出其不意的进攻;这正是智伯、夫差、湣王灭亡的原因。希望大王不要吝惜财物,贿赂诸侯的权臣,扰乱他们的谋划。这样所花费的不过三十万金,诸侯就可以全部对付。”秦王听从他的计策,以平等的礼节接见尉缭,衣服、饮食都和尉缭相同。尉缭说:“秦王的相貌,鼻梁高耸,眼睛细长,胸部像猛禽,声音像豺狼,缺少恩德而怀有虎狼之心;处境困窘时容易屈居人下,一旦得志,也会轻易把人当作食物。我只是平民,但他见到我时常常亲自对我谦下。假如秦王真的在天下得志,天下人都会成为他的俘虏。不能和他长久相处。”于是逃走。秦王察觉后,坚决挽留他,任命他为秦国尉,最终采用了他的计策。而李斯掌握了秦国政权。秦王政十一年,王翦、桓齮、杨端和进攻邺,夺取九座城。王翦进攻阏与、橑杨,两军合并为一军。王翦统率军队十八天,军中俸禄为斗食以下的士卒,十人中抽取二人从军。攻取邺和安阳,由桓齮统领。十二年,文信侯吕不韦死,秘密下葬。前去吊丧的他的舍人,都是晋地人,秦国把他们驱逐出去;秦人中官秩六百石以上的,夺去爵位并迁徙;五百石以下的,不准吊丧,迁徙但不夺爵。从今以后,凡掌握国政而像嫪毐、吕不韦那样不守正道的人,抄没他的家族,照此办理。这年秋天,又赦免了过去因嫪毐之事而被迁往蜀地的舍人。当时天下大旱,从六月一直到八月才下雨。十三年,桓齮进攻赵国平阳,杀死赵将扈辄,斩首十万人。秦王到河南巡视。正月,彗星出现在东方。十月,桓齮进攻赵国。十四年,进攻赵军于平阳,夺取宜安,击破赵军,杀死赵国将军。桓齮平定了平阳、武城。韩非出使秦国,秦王采用李斯的计谋,把韩非扣留在秦国,韩非死于云阳。韩王请求向秦称臣。十五年,大规模调动军队,一支军队到达邺,另一支军队到达太原,夺取狼孟。发生地震。十六年九月,征发士卒,接受韩国南阳之地,韩王任命的代理郡守腾投降。起初命令男子登记年龄。魏国向秦国献出土地。秦国设置丽邑。十七年,内史腾进攻韩国,俘获韩王安,把韩国全部土地交出,将其改置为郡,命名为颍川郡。发生地震。华阳太后去世。百姓遭遇大饥荒。十八年,大规模出兵攻打赵国,王翦统率上地的军队,攻下井陉;端和统率河内军队;羌瘣进攻赵国;端和包围邯郸城。十九年,王翦、羌瘣全部平定并夺取赵国东阳地区,俘获赵王。秦军引兵准备进攻燕国,驻扎在中山。秦王到邯郸,凡是过去秦王在赵国生活时与他母亲家族有仇怨的人,全都活埋。秦王返回,从太原、上郡回国。始皇帝的母亲太后去世。赵国公子嘉率领同族数百人前往代地,自立为代王,向东与燕国合兵,驻军上谷。发生大饥荒。
二十年,燕太子丹患秦兵至国,恐,使荆轲刺秦王。秦王觉之,体解轲以徇,而使王翦、辛胜攻燕。燕、代发兵击秦军,秦军破燕易水之西。二十一年,王贲攻荆。乃益发卒诣王翦军,遂破燕太子军,取燕蓟城,得太子丹之首。燕王东收辽东而王之。王翦谢病老归。新郑反。昌平君徙於郢。大雨雪,深二尺五寸。二十二年,王贲攻魏,引河沟灌大梁,大梁城坏,其王请降,尽取其地。二十三年,秦王复召王翦,彊起之,使将击荆。取陈以南至平舆,虏荆王。秦王游至郢陈。荆将项燕立昌平君为荆王,反秦於淮南。二十四年,王翦、蒙武攻荆,破荆军,昌平君死,项燕遂自杀。二十五年,大兴兵,使王贲将,攻燕辽东,得燕王喜。还攻代,虏代王嘉。王翦遂定荆江南地;降越君,置会稽郡。五月,天下大酺。二十六年,齐王建与其相后胜发兵守其西界,不通秦。秦使将军王贲从燕南攻齐,得齐王建。秦初并天下,令丞相、御史曰:“异日韩王纳地效玺,请为藩臣,已而倍约,与赵、魏合从畔秦,故兴兵诛之,虏其王。寡人以为善,庶几息兵革。赵王使其相李牧来约盟,故归其质子。已而倍盟,反我太原,故兴兵诛之,得其王。赵公子嘉乃自立为代王,故举兵击灭之。魏王始约服入秦,已而与韩、赵谋袭秦,秦兵吏诛,遂破之。荆王献青阳以西,已而畔约,击我南郡,故发兵诛,得其王,遂定其荆地。燕王昏乱,其太子丹乃阴令荆轲为贼,兵吏诛,灭其国。齐王用后胜计,绝秦使,欲为乱,兵吏诛,虏其王,平齐地。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今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后世。其议帝号。”丞相绾、御史大夫劫、廷尉斯等皆曰:“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臣等谨与博士议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臣等昧死上尊号,王为‘泰皇’。命为‘制’,令为‘诏’,天子自称曰‘朕’。”王曰:“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他如议。”制曰:“可。”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制曰:“朕闻太古有号毋谥,中古有号,死而以行为谧。如此,则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朕弗取焉。自今已来,除谥法。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始皇推终始五德之传,以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从所不胜。方今水德之始,改年始,朝贺皆自十月朔。衣服旄旌节旗皆上黑。数以六为纪,符、法冠皆六寸,而舆六尺,六尺为步,乘六马。更名河曰德水,以为水德之始。刚毅戾深,事皆决於法,刻削毋仁恩和义,然后合五德之数。於是急法,久者不赦。丞相绾等言:“诸侯初破,燕、齐、荆地远,不为置王,毋以填之。请立诸子,唯上幸许。”始皇下其议於群臣,群臣皆以为便。廷尉李斯议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疏远,相攻击如仇雠,诸侯更相诛伐,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而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廷尉议是。”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更名民曰“黔首”。大酺。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销以为锺鐻,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廷宫中。一法度衡石丈尺。车同轨。书同文字。地东至海暨朝鲜,西至临洮、羌中,南至北向户,北据河为塞,并阴山至辽东。徙天下豪富於咸阳十二万户。诸庙及章台、上林皆在渭南。秦每破诸侯,写放其宫室,作之咸阳北阪上,南临渭,自雍门以东至泾、渭,殿屋複道周阁相属。所得诸侯美人锺鼓,以充入之。二十七年,始皇巡陇西、北地,出鸡头山,过回中。焉作信宫渭南,已更命信宫为极庙,象天极。自极庙道通郦山,作甘泉前殿。筑甬道,自咸阳属之。是岁,赐爵一级。治驰道。二十八年,始皇东行郡县,上邹峄山。立石,与鲁诸儒生议,刻石颂秦德,议封禅望祭山川之事。乃遂上泰山,立石,封,祠祀。下,风雨暴至,休於树下,因封其树为五大夫。禅梁父。刻所立石,其辞曰:皇帝临位,作制明法,臣下脩饬。二十有六年,初并天下,罔不宾服。亲巡远方黎民,登兹泰山,周览东极。从臣思迹,本原事业,祗诵功德。治道运行,诸产得宜,皆有法式。大义休明,垂于后世,顺承勿革。皇帝躬圣,既平天下,不懈於治。夙兴夜寐,建设长利,专隆教诲。训经宣达,远近毕理,咸承圣志。
译二十年,燕太子丹担心秦军攻到燕国,害怕秦国,于是派荆轲刺杀秦王。秦王察觉了这件事,把荆轲肢解示众,并派王翦、辛胜进攻燕国。燕国、代国出兵攻打秦军,秦军在易水以西击破燕军。二十一年,王贲进攻楚国。于是又增派士卒到王翦军中,最终击破燕太子丹的军队,夺取燕国都城蓟,得到太子丹的首级。燕王向东收取辽东,在那里称王。王翦以年老有病为由辞职回家。新郑反叛。昌平君迁居郢地。下了大雪,积雪深达二尺五寸。二十二年,王贲进攻魏国,引黄河水和沟渠水灌入大梁,大梁城被冲毁,魏王请求投降,秦国把魏国土地全部夺取。二十三年,秦王再次召见王翦,强行起用他,派他统率军队攻打楚国。夺取陈地以南直到平舆的地区,俘获楚王。秦王巡视到郢、陈。楚将项燕拥立昌平君为楚王,在淮南反叛秦国。二十四年,王翦、蒙武进攻楚国,击破楚军,昌平君战死,项燕于是自杀。二十五年,大规模出兵,派王贲统率,进攻燕国辽东,俘获燕王喜。回师进攻代国,俘获代王嘉。王翦于是平定楚国长江以南的土地;越君投降,秦国设置会稽郡。五月,天下举行大规模宴饮庆贺。二十六年,齐王建和他的相国后胜发兵守卫齐国西部边界,不与秦国往来。秦国派将军王贲从燕国南面进攻齐国,俘获齐王建。秦国刚刚兼并天下,秦王命令丞相、御史说:“韩国不同意,韩王韩安献出土地、交出玉玺,请求做秦国的藩属臣子;不久却背弃盟约,与赵国、魏国合纵反叛秦国,所以我出兵讨伐他们,俘获了韩王。我认为这样做是正确的,希望战争可以停止。赵王派他的相国李牧来订立盟约,所以我归还了赵国的人质。不久赵国又背弃盟约,反攻我太原,所以我出兵讨伐,俘获了赵王。赵国公子嘉于是自立为代王,所以我发兵将他攻灭。魏王起初约定臣服并入秦,不久却同韩国、赵国谋划袭击秦国,秦国的军队和官吏将其诛灭,终于击破魏国。楚王献出青阳以西的土地,不久又背弃盟约,进攻我南郡,所以我发兵讨伐,俘获了楚王,于是平定楚国土地。燕王昏庸混乱,他的太子丹暗中命令荆轲做刺客,秦国军队和官吏将其诛灭,灭掉了燕国。齐王采用后胜的计谋,断绝秦国使者往来,企图作乱,秦国军队和官吏将其诛灭,俘获了齐王,平定齐国土地。我以微小的身躯,出兵诛讨暴乱,依靠祖先宗庙的神灵,六王都伏法,天下完全安定。如今名号如果不改变,就没有办法称颂成功并传给后世。” “请群臣商议帝号。”丞相王绾、御史大夫冯劫、廷尉李斯等都说:“从前五帝的统治范围方圆不过千里,在外围有侯服、夷服之地,诸侯有的来朝见,有的不来,天子不能完全控制。如今陛下发动义兵,诛灭残暴的贼寇,平定天下,四海之内都设置为郡县,法令由一个中央统一发布,这是自上古以来从未有过的事,五帝也比不上。臣等谨慎地和博士们商议说:‘古代有天皇、地皇、泰皇,其中泰皇最尊贵。’臣等冒死献上尊号,请把王称为‘泰皇’。” “把皇帝发布的命令称为‘制’,把皇帝发布的诏令称为‘诏’,天子自称为‘朕’。”秦王说:“去掉‘泰’字,保留‘皇’字,采用上古‘帝’的称号,称为‘皇帝’。其他事情就按你们议定的办。”于是下制说:“可以。”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秦始皇下制说:“我听说上古有称号而没有谥号,中古有称号,死后根据行为议定谥号。这样一来,就是儿子议论父亲,臣子议论君主,实在没有意义,我不采用。从今以后,废除谥法。我是始皇帝。后世按世代数称为二世、三世,直到万世,永远传下去。” 始皇推演五德终始相传的说法,认为周朝属于火德,秦代替周,应当取代火所不能胜过的水。如今正是水德开始,于是改定年首,朝见庆贺都从十月初一开始。衣服、旄、旌、节、旗都崇尚黑色。数目以六为标准,符节、法冠都长六寸,车宽六尺,六尺为一步,乘坐六匹马。把黄河改名为德水,用来表示水德的开始。政令刚强严厉,刑法苛深,所有事情都依据法律裁决,刻薄削严而不施仁恩和义,然后才与五德之数相合。因此法令执行得很急迫,案件拖延很久的也不赦免。丞相王绾等人说:“诸侯国刚刚被攻破,燕、齐、楚的土地遥远,如果不在那里设置王,就没有人镇守。请立陛下的儿子为王,希望陛下恩准。”始皇把这个意见交给群臣讨论,群臣都认为这样方便。廷尉李斯说:“周文王、周武王分封的子弟和同姓很多,后来亲属关系逐渐疏远,彼此像仇敌一样互相攻打,诸侯互相诛伐,周天子也不能禁止。如今四海之内依靠陛下的神威统一,都设置为郡县;对于诸位公子和功臣,只要用公赋税给予厚重赏赐,就足以控制他们。” “天下没有不同的意见,这才是使天下安宁的办法。设置诸侯不方便。”始皇说:“天下人共同苦于战争不停,正是因为有侯王。依靠祖先宗庙的神灵,天下刚刚安定,却又重新分封立国,这是在培植战争,却想求得安宁停止,难道不困难吗!廷尉的意见是正确的。” 把天下划分为三十六郡,每郡设置郡守、郡尉、监御史。把百姓改称为“黔首”。举行大规模宴饮。收缴天下兵器,集中到咸阳,熔化铸成钟、鐻以及十二个金人,每个重一千石,放置在宫廷中。统一法令、度量衡以及石、丈、尺等标准。车轮轨距统一。文字统一。疆域东到大海和朝鲜,西到临洮、羌中,南到北向户,北方依靠黄河作为要塞,并沿阴山直到辽东。把天下豪富之家迁徙到咸阳,共十二万户。各处宗庙以及章台、上林苑都在渭水以南。秦国每攻破一个诸侯国,就摹仿并复制它的宫室,在咸阳北面的山坡上建造,南面临近渭水,从雍门以东直到泾水、渭水,殿宇楼阁、复道和环绕的楼阁相互连接。把得到的诸侯国的美女、钟鼓乐器都充入其中。二十七年,始皇巡视陇西、北地,从鸡头山出发,经过回中。在渭水以南修建信宫,不久又把信宫改名为极庙,仿照北极星。又修筑从极庙通往骊山的道路,建造甘泉前殿。修筑甬道,从咸阳连接到那里。这一年,给百姓赐爵一级。修治驰道。二十八年,始皇向东巡视郡县,登上邹峄山。竖立石碑,与鲁地的儒生讨论封禅以及望祭山川之事。随后登上泰山,竖立石碑,举行封禅祭祀。下山时突然刮风下雨,始皇在一棵树下休息,于是封这棵树为五大夫。又在梁父山举行禅祭。刻在所立石碑上的文辞说:皇帝登上帝位,制定制度,彰明法令,使臣下修治整饬。二十六年,开始兼并天下,没有不归顺臣服的。亲自巡视远方的百姓,登上这座泰山,周遍巡视东方极远之地。随从群臣追念皇帝的功业,探究事业的根本,恭敬地颂诵功德。治理之道运行,百物生产各得其宜,一切都有法式。大义光明显著,应当流传后世,顺从承继,不要改变。皇帝亲自具备圣德,既已平定天下,治理政事毫不懈怠。早起晚睡,建立长久有利的事业,专心兴隆教化。训释经典,宣扬通达,远近各地都得到治理,都承受圣明的意旨。
贵贱分明,男女礼顺,慎遵职事。昭隔内外,靡不清净,施于后嗣。化及无穷,遵奉遗诏,永承重戒。於是乃并勃海以东,过黄、腄,穷成山,登之罘,立石颂秦德焉而去。南登琅邪,大乐之,留三月。乃徙黔首三万户琅邪台下,复十二岁。作琅邪台,立石刻,颂秦德,明得意。曰:维二十八年,皇帝作始。端平法度,万物之纪。以明人事,合同父子。圣智仁义,显白道理。东抚东土,以省卒士。事已大毕,乃临于海。皇帝之功,勤劳本事。上农除末,黔首是富。普天之下,抟心揖志。器械一量,同书文字。日月所照,舟舆所载。皆终其命,莫不得意。应时动事,是维皇帝。匡饬异俗,陵水经地。忧恤黔首,朝夕不懈。除疑定法,咸知所辟。方伯分职,诸治经易。举错必当,莫不如画。皇帝之明,临察四方。尊卑贵贱,不逾次行。奸邪不容,皆务贞良。细大尽力,莫敢怠荒。远迩辟隐,专务肃庄。端直敦忠,事业有常。皇帝之德,存定四极。诛乱除害,兴利致福。节事以时,诸产繁殖。黔首安宁,不用兵革。六亲相保,终无寇贼。驩欣奉教,尽知法式。六合之内,皇帝之土。西涉流沙,南尽北户。东有东海,北过大夏。人迹所至,无不臣者。功盖五帝,泽及牛马。莫不受德,各安其宇。维秦王兼有天下,立名为皇帝,乃抚东土,至于琅邪。列侯武城侯王离、列侯通武侯王贲、伦侯建成侯赵亥、伦侯昌武侯成、伦侯武信侯冯毋择、丞相隗林、丞相王绾、卿李斯、卿王戊、五大夫赵婴、五大夫杨樛从,与议於海上。曰:“古之帝者,地不过千里,诸侯各守其封域,或朝或否,相侵暴乱,残伐不止,犹刻金石,以自为纪。古之五帝三王,知教不同,法度不明,假威鬼神,以欺远方,实不称名,故不久长。其身未殁,诸侯倍叛,法令不行。今皇帝并一海内,以为郡县,天下和平。昭明宗庙,体道行德,尊号大成。群臣相与诵皇帝功德,刻于金石,以为表经。”既已,齐人徐巿等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之。请得斋戒,与童男女求之。於是遣徐巿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仙人。始皇还,过彭城,斋戒祷祠,欲出周鼎泗水。使千人没水求之,弗得。乃西南渡淮水,之衡山、南郡。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风,几不得渡。上问博士曰:“湘君何神?”博士对曰:“闻之,尧女,舜之妻,而葬此。”於是始皇大怒,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树,赭其山。上自南郡由武关归。二十九年,始皇东游。至阳武博狼沙中,为盗所惊。求弗得,乃令天下大索十日。登之罘,刻石。其辞曰:维二十九年,时在中春,阳和方起。皇帝东游,巡登之罘,临照于海。从臣嘉观,原念休烈,追诵本始。大圣作治,建定法度,显箸纲纪。外教诸侯,光施文惠,明以义理。六国回辟,贪戾无厌,虐杀不已。皇帝哀众,遂发讨师,奋扬武德。义诛信行,威燀旁达,莫不宾服。烹灭彊暴,振救黔首,周定四极。普施明法,经纬天下,永为仪则。大矣哉!宇县之中,承顺圣意。群臣诵功,请刻于石,表垂于常式。其东观曰:维二十九年,皇帝春游,览省远方。逮于海隅,遂登之罘,昭临朝阳。观望广丽,从臣咸念,原道至明。圣法初兴,清理疆内,外诛暴彊。武威旁畅,振动四极,禽灭六王。阐并天下,甾害绝息,永偃戎兵。皇帝明德,经理宇内,视听不怠。作立大义,昭设备器,咸有章旗。职臣遵分,各知所行,事无嫌疑。黔首改化,远迩同度,临古绝尤。常职既定,后嗣循业,长承圣治。群臣嘉德,祗诵圣烈,请刻之罘。旋,遂之琅邪,道上党入。三十年,无事。三十一年十二月,更名腊曰“嘉平”。赐黔首里六石米,二羊。始皇为微行咸阳,与武士四人俱,夜出逢盗兰池,见窘,武士击杀盗,关中大索二十日。米石千六百。三十二年,始皇之碣石,使燕人卢生求羡门、高誓。刻碣石门。坏城郭,决通隄防。其辞曰:遂兴师旅,诛戮无道,为逆灭息。武殄暴逆,文复无罪,庶心咸服。惠论功劳,赏及牛马,恩肥土域。皇帝奋威,德并诸侯,初一泰平。堕坏城郭,决通川防,夷去险阻。地势既定,黎庶无繇,天下咸抚。男乐其畴,女修其业,事各有序。惠被诸产,久并来田,莫不安所。群臣诵烈,请刻此石,垂著仪矩。因使韩终、侯公、石生求仙人不死之药。始皇巡北边,从上郡入。燕人卢生使入海还,以鬼神事,因奏录图书,曰“亡秦者胡也”。始皇乃使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人北击胡,略取河南地。
译贵贱分别清楚,男女遵守礼法,谨慎履行各自的职责。明确区分内外,没有不清明洁净的,并施行于后代。教化遍及无穷,遵奉遗诏,永远承受重大训诫。于是又兼并渤海以东的地区,经过黄县、腄县,到达成山尽头,登上之罘山,在那里竖立石碑颂扬秦的功德,然后离去。向南登上琅邪山,始皇非常高兴,在那里停留三个月。于是迁徙三万户黔首到琅邪台下,免除他们十二年的徭役。修建琅邪台,竖立石碑刻文,颂扬秦的功德,彰明始皇的心意。文辞说:二十八年,皇帝开始创立伟业。端正平定法度,作为万物运行的纲纪。以此彰明人事,使父子关系合于正道。圣明、智慧、仁爱、正义,使道理显明。向东巡视东方土地,以慰问士卒。事情已经大大完成,于是来到海边。皇帝的功业,勤劳于根本事业。重视农业,抑制工商末业,使黔首富足。普天之下,专一心志,恭敬顺服。器械采用同一标准,文字统一。凡日月照耀之处、舟车所能到达之地,都能终其天年,没有不得志的。顺应时势处理事务,这都是皇帝的作为。匡正整饬不同的风俗,跨越水域,治理土地。忧虑体恤黔首,早晚不懈。消除疑惑,确定法令,使人都知道应当避开的事情。方伯各自分掌职务,各种政务都得到治理而容易推行。举措一定恰当,没有不如同图画般合宜的。皇帝的圣明,巡视考察四方。尊卑贵贱,各守次序而不逾越。奸邪不能容纳,人人都致力于正直善良。无论事情大小都尽力办理,没有人敢懈怠荒废。远近各地,无论开通还是偏僻隐蔽之处,都专心务求严肃庄重。端正刚直,敦厚忠诚,事业有一定的常规。皇帝的德行,保存安定四方。诛灭叛乱,消除祸害,兴办有利之事,带来福祉。按时节节制办事,各种生产繁殖兴盛。” 黔首安宁,不再使用兵器和甲胄。六亲彼此保护,始终没有盗贼。欢欣地奉行教化,全都懂得法式。六合之内,都是皇帝的土地。西面越过流沙,南面到达北向户。东面拥有东海,北面越过大夏。凡人迹所到的地方,没有不称臣的。功业超过五帝,恩泽施及牛马。没有谁不接受恩德,各自安居在自己的住所。秦王兼并天下,建立名号称为皇帝,于是巡视东方土地,到达琅邪。列侯武城侯王离、列侯通武侯王贲、伦侯建成侯赵亥、伦侯昌武侯成、伦侯武信侯冯毋择、丞相隗林、丞相王绾、卿李斯、卿王戊、五大夫赵婴、五大夫杨樛随从皇帝,在海上共同商议说:“古代的帝王,土地不过方圆千里,诸侯各自守护封地,有的来朝见,有的不来,彼此侵扰暴乱,残杀攻伐不停,却还要把功业刻在金石上,自我记载。古代的五帝、三王,所知道的教化各不相同,法度也不明确,借助鬼神的威势欺骗远方的人,实际上名不副实,所以不能长久。他们本人还没有死,诸侯就背叛,法令也不能施行。如今皇帝统一四海,把天下设置为郡县,天下和平。彰明宗庙,体察大道而施行德政,尊号和功业都达到极盛。群臣共同颂诵皇帝的功德,刻在金石上,作为表彰和永恒的法式。” 事情办完以后,齐人徐巿等上书说,海中有三座神山,名叫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住在那里。请允许他们斋戒,带着童男童女去寻找。于是派徐巿征发数千名童男童女,入海寻找仙人。始皇回程,经过彭城,斋戒祷告祭祀,想从泗水中取出周鼎。他派一千人潜入水中寻找,没有找到。于是向西南渡过淮水,前往衡山、南郡。沿江航行到湘山祭祀湘君。遇到大风,几乎不能渡江。始皇问博士:“湘君是什么神?”博士回答:“听说是尧的女儿、舜的妻子,死后葬在这里。”始皇于是大怒,派三千名刑徒砍伐湘山的树木,把山土染成红色。始皇从南郡经武关返回。二十九年,始皇向东巡游。到达阳武县博狼沙时,被盗贼惊吓。搜捕没有结果,于是命令天下大规模搜查十天。登上之罘山,刻石立碑。文辞说:二十九年,时值仲春,阳和之气刚刚兴起。皇帝向东巡游,巡视并登上之罘山,临照大海。随从群臣赞美所见,追念伟大的功业,追述秦的根本事业。大圣人创制治理,建立确定法度,彰明纲纪。对外教化诸侯,光大施行文德恩惠,以义理使人明白。六国反复逃避,贪婪暴戾没有满足,残虐杀戮不停。皇帝怜悯百姓,于是发动讨伐军队,奋发彰显武德。以义诛罚,诚信施行,威势广泛传播,没有不宾服的。烹灭强暴,振救黔首,周遍平定四方。普遍施行明确的法令,治理天下,永远作为仪法准则。伟大啊!宇宙之内,都承受顺从圣意。群臣颂诵功业,请求刻在石上,作为永久的法式。碑的东面文辞说:二十九年,皇帝春日巡游,巡视远方。到达海边,于是登上之罘山,光明显照朝阳。观看广大壮丽的景象,随从群臣都感念皇帝,追述至为光明的道理。圣法开始兴起,清理境内,对外诛灭暴虐强敌。武威广泛通达,震动四方,擒灭六王。阐明并统一天下,灾害祸患断绝平息,永远停止战争。皇帝圣明有德,经营治理天下,视察听闻从不懈怠。创立大义,彰明并设置各种器物制度,一切都有章程标志。任职的臣子遵守职分,各自知道应当做什么,事情没有疑难。” 黔首改变了风俗,远近各地遵循同一法度,面对古制也不再产生过失。正常的职分已经确定,后代继承事业,长久承受圣明的治理。群臣赞美皇帝的德行,恭敬地颂诵圣明功业,请求刻在之罘山石上。不久,始皇于是前往琅邪,从上党一带进入。三十年,没有发生事情。三十一年十二月,把腊祭改名为“嘉平”。赐给黔首每里六石米、两只羊。始皇在咸阳微服出行,和四名武士一同夜间出行,在兰池遇到盗贼,处境窘迫,武士击杀了盗贼,秦国于是下令在关中大规模搜查二十天。当时米价每石一千六百钱。三十二年,始皇前往碣石,派燕人卢生寻找羡门、高誓。在碣石门刻石。毁坏城郭,挖开并疏通堤防。碑文说:于是兴起军队,诛杀无道之人,使叛逆灭绝平息。武力消灭暴虐叛逆,文治使无罪者恢复安宁,百姓的心都归服。以恩惠评论功劳,赏赐甚至施及牛马,恩德充满土地。皇帝奋发威势,德行超过诸侯,开始实现天下太平。毁坏城郭,疏通河流和堤防,铲平险阻。地势已经平定,百姓没有徭役负担,天下都得到安抚。男子乐于耕种田地,女子修治自己的事业,各种事务都有秩序。恩惠施及各种生产,长久以来共同前来耕田,没有人不得安居之所。群臣颂诵功业,请求刻下这块石碑,流传彰明为礼仪法度。” 于是又派韩终、侯公、石生去寻找仙人和长生不死的药。秦始皇巡视北部边境,从上郡进入。燕国人卢生出海回来,借鬼神之事进言,并趁机献上图书,说:“灭亡秦朝的是胡人。”秦始皇于是派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人向北进攻胡人,攻取并占领黄河以南的土地。
三十三年,发诸尝逋亡人、赘婿、贾人略取陆梁地,为桂林、象郡、南海,以適遣戍。西北斥逐匈奴。自榆中并河以东,属之阴山,以为四十四县,城河上为塞。又使蒙恬渡河取高阙、阳山、北假中,筑亭障以逐戎人。徙谪,实之初县。禁不得祠。明星出西方。三十四年,適治狱吏不直者,筑长城及南越地。始皇置酒咸阳宫,博士七十人前为寿。仆射周青臣进颂曰:“他时秦地不过千里,赖陛下神灵明圣,平定海内,放逐蛮夷,日月所照,莫不宾服。以诸侯为郡县,人人自安乐,无战争之患,传之万世。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始皇悦。博士齐人淳于越进曰:“臣闻殷周之王千馀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枝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无辅拂,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又面谀以重陛下之过,非忠臣。”始皇下其议。丞相李斯曰:“五帝不相复,三代不相袭,各以治,非其相反,时变异也。今陛下创大业,建万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且越言乃三代之事,何足法也?异时诸侯并争,厚招游学。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当家则力农工,士则学习法令辟禁。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丞相臣斯昧死言:古者天下散乱,莫之能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之所建立。今皇帝并有天下,别黑白而定一尊。私学而相与非法教,人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夸主以为名,异取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制曰:“可。”三十五年,除道,道九原抵云阳,堑山堙谷,直通之。於是始皇以为咸阳人多,先王之宫廷小,吾闻周文王都丰,武王都镐,丰镐之间,帝王之都也。乃营作朝宫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颠以为阙。为复道,自阿房渡渭,属之咸阳,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也。阿房宫未成;成,欲更择令名名之。作宫阿房,故天下谓之阿房宫。隐宫徒刑者七十馀万人,乃分作阿房宫,或作丽山。发北山石椁,乃写蜀、荆地材皆至。关中计宫三百,关外四百馀。於是立石东海上朐界中,以为秦东门。因徙三万家丽邑,五万家云阳,皆复不事十岁。卢生说始皇曰:“臣等求芝奇药仙者常弗遇,类物有害之者。方中,人主时为微行以辟恶鬼,恶鬼辟,真人至。人主所居而人臣知之,则害於神。真人者,入水不濡,入火不爇,陵云气,与天地久长。今上治天下,未能恬倓。愿上所居宫毋令人知,然后不死之药殆可得也。”於是始皇曰:“吾慕真人,自谓‘真人’,不称‘朕’。”乃令咸阳之旁二百里内宫观二百七十复道甬道相连,帷帐锺鼓美人充之,各案署不移徙。行所幸,有言其处者,罪死。始皇帝幸梁山宫,从山上见丞相车骑众,弗善也。中人或告丞相,丞相后损车骑。始皇怒曰:“此中人泄吾语。”案问莫服。当是时,诏捕诸时在旁者,皆杀之。自是后莫知行之所在。听事,群臣受决事,悉於咸阳宫。侯生卢生相与谋曰:“始皇为人,天性刚戾自用,起诸侯,并天下,意得欲从,以为自古莫及己。专任狱吏,狱吏得亲幸。博士虽七十人,特备员弗用。丞相诸大臣皆受成事,倚辨於上。上乐以刑杀为威,天下畏罪持禄,莫敢尽忠。上不闻过而日骄,下慑伏谩欺以取容。秦法,不得兼方不验,辄死。然候星气者至三百人,皆良士,畏忌讳谀,不敢端言其过。天下之事无小大皆决於上,上至以衡石量书,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贪於权势至如此,未可为求仙药。”於是乃亡去。始皇闻亡,乃大怒曰:“吾前收天下书不中用者尽去之。悉召文学方术士甚众,欲以兴太平,方士欲练以求奇药。今闻韩众去不报,徐巿等费以巨万计,终不得药,徒奸利相告日闻。卢生等吾尊赐之甚厚,今乃诽谤我,以重吾不德也。诸生在咸阳者,吾使人廉问,或为訞言以乱黔首。”於是使御史悉案问诸生,诸生传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馀人,皆阬之咸阳,使天下知之,以惩后。益发谪徙边。始皇长子扶苏谏曰:“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始皇怒,使扶苏北监蒙恬於上郡。
译三十三年,征发那些曾经逃亡的人、赘婿、商人,攻取陆梁地区,将那里设置为桂林郡、象郡、南海郡,把罪犯迁往那里戍守。向西北驱逐匈奴。从榆中起兼并黄河以东的地区,直到阴山,共设置四十四县,在黄河沿岸筑城作为边塞。又派蒙恬渡过黄河,夺取高阙、阳山、北假中一带,修筑亭障来驱逐戎人。迁徙被谪罚的人,充实新设置的县。禁止人们祭祀。明星出现在西方。三十四年,把被谪罚而治理案件不公正的狱吏,发往修筑长城和南越地区。始皇在咸阳宫置酒,七十名博士上前祝寿。仆射周青臣进献颂辞说:“过去秦国的土地不过方圆千里,依靠陛下神明圣德,平定四海,驱逐蛮夷,凡日月照耀之处,没有不宾服的。把诸侯国改为郡县,人人都安居快乐,没有战争的忧患,可以传到万世。自上古以来,没有谁赶得上陛下的威势和德行。”始皇听后很高兴。齐地博士淳于越进言说:“我听说殷、周两代称王一千多年,分封子弟和功臣,让他们成为王室的枝辅。如今陛下拥有天下,而子弟却只是平民,最终如果出现田常、六卿那样的臣子,又没有辅佐扶助之臣,靠什么相救呢?做事不以古代为师却能长久的事,我从未听说过。现在周青臣又当面谄媚来加重陛下的过错,他不是忠臣。”始皇把这个意见交给群臣讨论。丞相李斯说:“五帝彼此不重复旧制,三代也不沿袭前代,各自根据时代治理天下,并不是彼此相反,而是时代发生了变化。如今陛下开创伟业,建立万世之功,本来就不是愚昧儒生所能了解的。况且淳于越说的只是三代的事情,有什么值得效法的?过去诸侯争相并战,厚礼招徕游学之士。如今天下已经平定,法令统一,百姓在家就努力从事农业和手工业,读书人就学习法令和禁令。现在诸生不学习当今制度而只学习古代,用古代来非难当世,迷惑扰乱黔首。丞相臣李斯冒死进言:古代天下分散混乱,没有人能够统一,所以诸侯纷纷兴起。言论都称道古代而损害当今,修饰空话而扰乱事实,各人以自己的私学为善,用来非难皇帝所建立的制度。如今皇帝统一天下,分辨黑白,确立唯一尊贵的权威。私下设立学派并共同非议法令教化,百姓听到法令下达,就各自用自己的学说议论;入朝时心里非议,出门后在街巷议论;以夸耀君主来成就自己的名声,以标新立异来显示高明,带领下属制造诽谤。这样不加禁止,就会使君主的权势在上面下降,使朋党在下面形成。禁止它是有利的。臣请求史官所记不是秦国史书的都烧掉。不是博士官职掌的书,天下敢私藏《诗》《书》和诸子百家言论的人,都送到郡守、郡尉处,混在一起烧掉。” 有敢私下谈论《诗》《书》的人,处以弃市之刑。用古代来非难当今的人,灭族。官吏看见并知道却不检举的,和犯禁者同罪。命令下达三十天仍不烧书的,脸上刺字,罚作城旦。可以不烧的,是医药、卜筮和种树的书。如果想学习法令,就以官吏为老师。”始皇下制说:“可以。” 三十五年,修筑道路,从九原通到云阳,凿开山岭,填平山谷,使道路笔直贯通。于是始皇认为咸阳人口太多,先王的宫廷太小;他听说周文王建都于丰,周武王建都于镐,丰、镐之间是帝王的都城。于是就在渭水以南的上林苑中营建朝宫。先修建前殿阿房宫,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殿上可以坐一万人,殿下可以竖立五丈高的旗帜。四周修筑阁道,从殿下直通南山。在南山山顶建阙作为标志。又修筑复道,从阿房宫跨过渭水,连接咸阳,用来仿照天极星座中横跨银河通往营室的阁道。阿房宫尚未建成;建成后,还想另选一个美好的名称命名。因为宫殿建在阿房,所以天下人称它为阿房宫。受过隐宫刑和徒刑的人七十多万人,分批修建阿房宫,有的修建骊山陵墓。又开采北山的石椁,蜀地、荆地的木材也都运输到这里。关中统计有宫殿三百座,关外四百多座。于是又在东海郡朐县边界中立石,作为秦国的东门。随后迁徙三万户到丽邑,五万户到云阳,都免除十年徭役。卢生劝说始皇:“我们这些人寻找灵芝、奇药和仙人,常常不能遇到,似乎有某种东西在妨害我们。方士书中说,君主有时应当微服出行以避开恶鬼;恶鬼被避开,真人才会到来。君主居住的地方如果被臣下知道,就会妨害神灵。真人入水不湿,入火不烧,驾驭云气,与天地一样长久。如今陛下治理天下,还不能安静淡泊。希望陛下居住的宫殿不要让人知道,这样长生不死的药大概就可以找到了。”于是始皇说:“我仰慕真人,从今以后自称‘真人’,不再称‘朕’。”于是命令咸阳附近二百里以内的宫观二百七十处,都用复道、甬道相互连接,里面充满帷帐、钟鼓和美女,各自按照规定设置,不得迁移。始皇巡行临幸的地方,如果有人说出他的所在,判处死刑。始皇到梁山宫,从山上看见丞相的车马仪仗很多,心中不高兴。宫中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丞相,丞相后来减少了车马仪仗。始皇发怒说:“这是宫中人泄露了我的话。”审查追问,却没有人认罪。当时始皇下诏逮捕所有当时在身边的人,把他们全杀了。从此以后,没有人知道始皇巡行的所在。处理政事、群臣接受裁决,都在咸阳宫进行。侯生、卢生共同谋议说:“始皇这个人,天性刚愎暴戾,专断自用。他从诸侯中兴起,兼并天下,心意满足,欲望都能实现,认为自古以来没有人比得上自己。他专门任用狱吏,狱吏得到亲近宠幸。博士虽然有七十人,也只是充数而不被任用。丞相和各位大臣都接受已经决定的事情,只在皇帝面前应答辨说。皇帝喜欢用刑杀来显示威严,天下人害怕获罪,只求保住俸禄,没有人敢尽忠。皇帝听不到自己的过错而日益骄横,臣下畏惧屈服,用欺骗来求得容身。秦国法律规定,不能同时学习多种方术;如果方术不灵验,立即处死。然而观测星气的方士多达三百人,都是有才能的人,却害怕忌讳和谄谀,不敢正直地说出皇帝的过错。天下的事情无论大小都由皇帝裁决,皇帝甚至每天按衡石的重量来称量批阅的文书,日夜都有定额,不达到定额就不得休息。他贪恋权势到了这种程度,不能替他求取仙药。”于是侯生、卢生逃走了。始皇听说他们逃亡,十分愤怒,说:“我从前收取天下无用的书,已经全部除掉了。又召集了很多文学之士和方术士,想借此兴起太平,方士们想炼制仙药。如今听说韩众逃走而不回报,徐巿等人耗费了数以万计的金钱,最终也没有得到药,只听到他们徒然谋取私利、互相告发的事情。卢生等人,我尊重并优厚赏赐他们,如今他们竟诽谤我,更加证明我的德行不足。住在咸阳的诸生,我派人暗中查问,有的人竟制造妖言来扰乱黔首。” 于是派御史全部审查追问诸生,诸生互相告发、牵连指证,最终自我清除。触犯禁令的四百六十多人,全都在咸阳活埋,让天下人知道这件事,以惩戒后人。又增加征发被谪罚的人迁往边地。始皇长子扶苏劝谏说:“天下刚刚平定,远方的黔首还没有完全归附,诸生都诵读孔子的法则,如今陛下却一概用重法惩处他们,我担心天下不安。希望陛下明察。”始皇发怒,派扶苏到北方上郡监督蒙恬。
三十六年,荧惑守心。有坠星下东郡,至地为石,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始皇闻之,遣御史逐问,莫服,尽取石旁居人诛之,因燔销其石。始皇不乐,使博士为仙真人诗,及行所游天下,传令乐人歌弦之。秋,使者从关东夜过华阴平舒道,有人持璧遮使者曰:“为吾遗滈池君。”因言曰:“今年祖龙死。”使者问其故,因忽不见,置其璧去。使者奉璧具以闻。始皇默然良久,曰:“山鬼固不过知一岁事也。”退言曰:“祖龙者,人之先也。”使御府视璧,乃二十八年行渡江所沈璧也。於是始皇卜之,卦得游徙吉。迁北河榆中三万家。拜爵一级。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始皇出游。左丞相斯从,右丞相去疾守。少子胡亥爱慕请从,上许之。十一月,行至云梦,望祀虞舜於九疑山。浮江下,观籍柯,渡海渚。过丹阳,至钱唐。临浙江,水波恶,乃西百二十里从狭中渡。上会稽,祭大禹,望于南海,而立石刻颂秦德。其文曰:皇帝休烈,平一宇内,德惠脩长。三十有七年,亲巡天下,周览远方。遂登会稽,宣省习俗,黔首斋庄。群臣诵功,本原事迹,追首高明。秦圣临国,始定刑名,显陈旧章。初平法式,审别职任,以立恒常。六王专倍,贪戾傲猛,率众自彊。暴虐恣行,负力而骄,数动甲兵。阴通间使,以事合从,行为辟方。内饰诈谋,外来侵边,遂起祸殃。义威诛之,殄熄暴悖,乱贼灭亡。圣德广密,六合之中,被泽无疆。皇帝并宇,兼听万事,远近毕清。运理群物,考验事实,各载其名。贵贱并通,善否陈前,靡有隐情。饰省宣义,有子而嫁,倍死不贞。防隔内外,禁止淫泆,男女絜诚。夫为寄豭,杀之无罪,男秉义程。妻为逃嫁,子不得母,咸化廉清。大治濯俗,天下承风,蒙被休经。皆遵度轨,和安敦勉,莫不顺令。黔首脩絜,人乐同则,嘉保太平。后敬奉法,常治无极,舆舟不倾。从臣诵烈,请刻此石,光垂休铭。还过吴,从江乘渡。并海上,北至琅邪。方士徐巿等入海求神药,数岁不得,费多,恐谴,乃诈曰:“蓬莱药可得,然常为大鲛鱼所苦,故不得至,愿请善射与俱,见则以连弩射之。”始皇梦与海神战,如人状。问占梦,博士曰:“水神不可见,以大鱼蛟龙为候。今上祷祠备谨,而有此恶神,当除去,而善神可致。”乃令入海者赍捕巨鱼具,而自以连弩候大鱼出射之。自琅邪北至荣成山,弗见。至之罘,见巨鱼,射杀一鱼。遂并海西。至平原津而病。始皇恶言死,群臣莫敢言死事。上病益甚,乃为玺书赐公子扶苏曰:“与丧会咸阳而葬。”书已封,在中车府令赵高行符玺事所,未授使者。七月丙寅,始皇崩於沙丘平台。丞相斯为上崩在外,恐诸公子及天下有变,乃祕之,不发丧。棺载辒凉车中,故幸宦者参乘,所至上食。百官奏事如故,宦者辄从辒凉车中可其奏事。独子胡亥、赵高及所幸宦者五六人知上死。赵高故尝教胡亥书及狱律令法事,胡亥私幸之。高乃与公子胡亥、丞相斯阴谋破去始皇所封书赐公子扶苏者,而更诈为丞相斯受始皇遗诏沙丘,立子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公子扶苏、蒙恬,数以罪,赐死。语具在李斯传中。行,遂从井陉抵九原。会暑,上辒车臭,乃诏从官令车载一石鲍鱼,以乱其臭。行从直道至咸阳,发丧。太子胡亥袭位,为二世皇帝。九月,葬始皇郦山。始皇初即位,穿治郦山,及并天下,天下徒送诣七十馀万人,穿三泉,下铜而致椁,宫观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满之。令匠作机弩矢,有所穿近者辄射之。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二世曰:“先帝后宫非有子者,出焉不宜。”皆令从死,死者甚众。葬既已下,或言工匠为机,臧皆知之,臧重即泄。大事毕,已臧,闭中羡,下外羡门,尽闭工匠臧者,无复出者。树草木以象山。二世皇帝元年,年二十一。赵高为郎中令,任用事。二世下诏,增始皇寝庙牺牲及山川百祀之礼。令群臣议尊始皇庙。群臣皆顿首言曰:“古者天子七庙,诸侯五,大夫三,虽万世世不轶毁。今始皇为极庙,四海之内皆献贡职,增牺牲,礼咸备,毋以加。先王庙或在西雍,或在咸阳。天子仪当独奉酌祠始皇庙。自襄公已下轶毁。所置凡七庙。群臣以礼进祠,以尊始皇庙为帝者祖庙。皇帝复自称‘朕’。”
译三十六年,荧惑星停留在心宿。有颗陨星坠落在东郡,落地后成为石头,黔首中有人在石上刻道:“始皇帝死后天下分裂。”始皇听说后,派御史逐一追查询问,没有人认罪,于是把住在石头旁边的人全部抓来诛杀,并焚烧、熔化那块石头。始皇心中不高兴,命博士作歌颂仙人真人的诗,以及歌颂他巡游天下所到之处的诗,传令乐人演奏歌唱。秋天,使者从关东出发,夜间经过华阴平舒道,有人拿着玉璧拦住使者说:“替我把它送给滈池君。”接着又说:“今年祖龙死。”使者问他这话的缘故,那人忽然不见了,使者放下玉璧离去。使者带着玉璧,把事情全部报告给始皇。始皇沉默了很久,说:“山鬼本来就不可能知道一年以后的事情。”退朝后又说:“祖龙,就是人的祖先。”他让御府查看玉璧,原来正是二十八年巡游渡江时沉入江中的那块玉璧。于是始皇为此占卜,卦象显示迁徙游行吉利。把北河、榆中三万户迁走。赐爵一级。三十七年十月癸丑日,始皇出游。左丞相李斯随从,右丞相冯去疾留守。小儿子胡亥仰慕父亲,请求随行,始皇答应了。十一月,行至云梦,在九疑山遥祭虞舜。乘船沿江而下,观看籍柯,渡过海渚。经过丹阳,到达钱唐。来到浙江,水势险恶,于是向西行一百二十里,从狭窄处渡江。登上会稽山,祭祀大禹,向南海遥祭,并竖立石碑刻文颂扬秦的功德。碑文说:皇帝的美盛功业,统一天下,德惠深厚长久。三十七年,亲自巡视天下,周遍察看远方。于是登上会稽山,宣扬并考察风俗,黔首都斋戒庄敬。群臣颂诵功业,探究事实根源,追述先祖的高明功德。秦国圣主治理国家,开始确定刑罚和名分,彰明陈列旧有章法。起初平定法式,审慎区别职务,建立长久常规。六王专横背约,贪婪暴戾而骄横凶猛,率领众人逞强自立。暴虐放纵行事,依仗力量而骄傲,多次发动战争。暗中派遣间谍,使合纵之事得以形成,行为邪僻。内部掩饰欺诈谋略,对外侵扰边境,于是引发祸患。秦以正义和威势诛灭他们,消除暴乱悖逆,使乱臣贼子灭亡。圣德广大而深密,六合之内都受到无边恩泽。皇帝统一天下,兼听各种事务,远近各地都清明。运用道理治理万物,考察验证事实,使各项事务都载明名称。贵贱之间都能沟通,善恶都陈列在面前,没有隐藏的实情。整治内政,省察并宣扬正义;有了儿子却改嫁,是违背死亡之约而不贞。防范隔绝内外,禁止淫乱放纵,使男女都洁净忠诚。丈夫如果把妻子当作可以寄宿的娼妓,杀死他也无罪;男子应当秉持正义的规范。妻子如果逃亡改嫁,所生的孩子不得认她为母;人人都受到教化而廉洁清白。大力治理,洗涤风俗,天下承受这种风气,蒙受美好的经典教化。全都遵循法度轨则,和谐安定、敦厚勤勉,没有不顺从命令的。黔首修养清洁,人们乐于遵守共同的法则,欣喜地保持太平。后世敬慎奉行法令,长久治理没有穷尽,车船不会倾覆。随从群臣颂诵功业,请求刻在这块石碑上,使美盛的铭文光耀流传。” 始皇返回,经过吴地,从江乘渡江。沿海向北,到达琅邪。方士徐巿等人入海寻找神药,几年都没有找到,花费很多,害怕受到责罚,于是欺骗始皇说:“蓬莱仙药可以找到,但是常常被大鲛鱼阻挡,所以不能到达那里。希望请求善于射箭的人随行,看到鲛鱼就用连弩射它。”始皇梦见自己与海神交战,海神的形状像人。他询问占梦之事,博士说:“水神不能直接看见,要以大鱼、蛟龙作为征兆。如今陛下祷告祭祀都很谨慎,却出现了这样的恶神,应当把它除掉,这样善神就可以招来了。” 于是命令入海的人携带捕捉大鱼的器具,自己则拿着连弩等候大鱼出现后射杀。从琅邪向北直到荣成山,没有看见大鱼。到达之罘时,看见一条大鱼,射杀了一条。于是沿海向西行进。到达平原津时,始皇病了。始皇厌恶听到死亡的话,群臣都不敢谈论死亡之事。始皇的病越来越重,于是写下玺书赐给公子扶苏说:“带着我的灵柩到咸阳会合并安葬。”玺书已经封好,放在中车府令赵高办理符节、玉玺事务的官署中,还没有交给使者。七月丙寅日,始皇在沙丘平台去世。丞相李斯因为始皇死在外地,害怕各位公子和天下发生变乱,于是把死讯秘密隐瞒,没有发丧。棺材装在辒凉车中,原来受宠的宦官陪乘,车到哪里就在那里供献食物,仿佛始皇还活着。百官照常上奏政事,宦官总是从辒凉车中代始皇批准他们的奏事。只有儿子胡亥、赵高和五六名受宠宦官知道始皇已死。赵高过去曾教胡亥书写以及狱律令法等事务,胡亥私下宠信他。赵高于是和公子胡亥、丞相李斯暗中谋划,毁掉始皇封好赐给公子扶苏的诏书,另行伪造丞相李斯接受始皇在沙丘留下的遗诏,立胡亥为太子。又伪造诏书赐给公子扶苏、蒙恬,列举他们的罪过,命令他们自杀。详细内容在《李斯列传》中。车队出发,沿井陉到达九原。正值天气炎热,始皇的辒车发出臭味,于是下诏命随从官员装载一石鲍鱼,用来混杂尸体的臭味。车队沿直道到达咸阳,才发布丧讯。太子胡亥继承帝位,成为二世皇帝。九月,把始皇安葬在骊山。始皇刚即位时,就开始开凿修治骊山陵墓;等到兼并天下,天下被征发的劳工送到这里的有七十多万人。挖穿三重泉水,向下铺设铜材,建造外椁,宫观、百官以及各种奇异珍宝都搬进去藏满。命令工匠制造带有机关的弩和箭,凡有从旁边穿过、接近墓室的人,机关就自动射箭。用水银制造百川、江河和大海,利用机关相互灌输;墓室上方设置天文景象,下方设置地理形势。用人鱼脂肪制成蜡烛,据说可以长久不熄。二世说:“先帝后宫中没有生育儿子的妃嫔,死后出宫是不合适的。”于是下令让她们全部殉死,死的人很多。安葬完毕下葬之后,有人说工匠制造机关时,墓中所藏的一切他们都知道,如果这些工匠被放出去,墓中珍藏就会泄露。大事完毕,珍藏已经安置好,于是关闭墓室中门,放下外门,把藏有工匠的墓道全部封闭,使他们再也不能出来。又种植草木,仿照山的形状。二世皇帝元年,二世二十一岁。赵高任郎中令,掌握政事。二世下诏,增加始皇寝庙祭祀用的牺牲,以及祭祀山川百神的礼仪。命群臣商议尊崇始皇庙的办法。群臣都叩头说:“古代天子有七庙,诸侯有五庙,大夫有三庙,即使传到万世,也不能随意毁弃。如今始皇庙为极庙,四海之内都贡献贡物,增加牺牲,礼制已经完备,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先王的宗庙有的在西雍,有的在咸阳。按照天子的礼仪,应当由皇帝独自斟酒祭祀始皇庙。自襄公以下的宗庙应当依次毁弃。所设置的总共七庙。群臣按礼仪进献祭品,以尊崇始皇庙为帝王的祖庙。”皇帝又自称“朕”。
二世与赵高谋曰:“朕年少,初即位,黔首未集附。先帝巡行郡县,以示彊,威服海内。今晏然不巡行,即见弱,毋以臣畜天下。”春,二世东行郡县,李斯从。到碣石,并海,南至会稽,而尽刻始皇所立刻石,石旁著大臣从者名,以章先帝成功盛德焉:皇帝曰:“金石刻尽始皇帝所为也。今袭号而金石刻辞不称始皇帝,其於久远也如后嗣为之者,不称成功盛德。”丞相臣斯、臣去疾、御史大夫臣德昧死言:“臣请具刻诏书刻石,因明白矣。臣昧死请。”制曰:“可。”遂至辽东而还。於是二世乃遵用赵高,申法令。乃阴与赵高谋曰:“大臣不服,官吏尚彊,及诸公子必与我争,为之柰何?”高曰:“臣固愿言而未敢也。先帝之大臣,皆天下累世名贵人也,积功劳世以相传久矣。今高素小贱,陛下幸称举,令在上位,管中事。大臣鞅鞅,特以貌从臣,其心实不服。今上出,不因此时案郡县守尉有罪者诛之,上以振威天下,下以除去上生平所不可者。今时不师文而决於武力,愿陛下遂从时毋疑,即群臣不及谋。明主收举馀民,贱者贵之,贫者富之,远者近之,则上下集而国安矣。”二世曰:“善。”乃行诛大臣及诸公子,以罪过连逮少近官三郎,无得立者,而六公子戮死於杜。公子将闾昆弟三人囚於内宫,议其罪独后。二世使使令将闾曰:“公子不臣,罪当死,吏致法焉。”将闾曰:“阙廷之礼,吾未尝敢不从宾赞也;廊庙之位,吾未尝敢失节也;受命应对,吾未尝敢失辞也。何谓不臣?愿闻罪而死。”使者曰:“臣不得与谋,奉书从事。”将闾乃仰天大呼天者三,曰:“天乎!吾无罪!”昆弟三人皆流涕拔剑自杀。宗室振恐。群臣谏者以为诽谤,大吏持禄取容,黔首振恐。四月,二世还至咸阳,曰:“先帝为咸阳朝廷小,故营阿房宫。为室堂未就,会上崩,罢其作者,复土郦山。郦山事大毕,今释阿房宫弗就,则是章先帝举事过也。”复作阿房宫。外抚四夷,如始皇计。尽徵其材士五万人为屯卫咸阳,令教射狗马禽兽。当食者多,度不足,下调郡县转输菽粟刍藁,皆令自赍粮食,咸阳三百里内不得食其穀。用法益刻深。七月,戍卒陈胜等反故荆地,为“张楚”。胜自立为楚王,居陈,遣诸将徇地。山东郡县少年苦秦吏,皆杀其守尉令丞反,以应陈涉,相立为侯王,合从西乡,名为伐秦,不可胜数也。谒者使东方来,以反者闻二世。二世怒,下吏。后使者至,上问,对曰:“群盗,郡守尉方逐捕,今尽得,不足忧。”上悦。武臣自立为赵王,魏咎为魏王,田儋为齐王。沛公起沛。项梁举兵会稽郡。二年冬,陈涉所遣周章等将西至戏,兵数十万。二世大惊,与群臣谋曰:“柰何?”少府章邯曰:“盗已至,众彊,今发近县不及矣。郦山徒多,请赦之,授兵以击之。”二世乃大赦天下,使章邯将,击破周章军而走,遂杀章曹阳。二世益遣长史司马欣、董翳佐章邯击盗,杀陈胜城父,破项梁定陶,灭魏咎临济。楚地盗名将已死,章邯乃北渡河,击赵王歇等於钜鹿。赵高说二世曰:“先帝临制天下久,故群臣不敢为非,进邪说。今陛下富於春秋,初即位,柰何与公卿廷决事?事即有误,示群臣短也。天子称朕,固不闻声。”於是二世常居禁中,与高决诸事。其后公卿希得朝见,盗贼益多,而关中卒发东击盗者毋已。右丞相去疾、左丞相斯、将军冯劫进谏曰:“关东群盗并起,秦发兵诛击,所杀亡甚众,然犹不止。盗多,皆以戌漕转作事苦,赋税大也。请且止阿房宫作者,减省四边戍转。”二世曰:“吾闻之韩子曰:‘尧舜采椽不刮,茅茨不翦,饭土塯,啜土形,虽监门之养,不觳於此。禹凿龙门,通大夏,决河亭水,放之海,身自持筑臿,胫毋毛,臣虏之劳不烈於此矣。’凡所为贵有天下者,得肆意极欲,主重明法,下不敢为非,以制御海内矣。夫虞、夏之主,贵为天子,亲处穷苦之实,以徇百姓,尚何於法?朕尊万乘,毋其实,吾欲造千乘之驾,万乘之属,充吾号名。且先帝起诸侯,兼天下,天下已定,外攘四夷以安边竟,作宫室以章得意,而君观先帝功业有绪。今朕即位二年之间,群盗并起,君不能禁,又欲罢先帝之所为,是上毋以报先帝,次不为朕尽忠力,何以在位?”下去疾、斯、劫吏,案责他罪。去疾、劫曰:“将相不辱。”自杀。斯卒囚,就五刑。三年,章邯等将其卒围钜鹿,楚上将军项羽将楚卒往救钜鹿。冬,赵高为丞相,竟案李斯杀之。夏,章邯等战数卻,二世使人让邯,邯恐,使长史欣请事。
译二世和赵高谋划说:“我年少,刚刚即位,黔首还没有完全聚集归附。先帝巡行郡县,是为了显示强大,以威势使四海臣服。如今安然不巡行,就会显得软弱,不能让天下人把我当作臣下畜养。”春天,二世向东巡行郡县,李斯随从。到达碣石,沿海向南到会稽,把始皇所立的刻石全部重新刻写,并在石旁刻上随行大臣的姓名,以彰明先帝的成功和盛德。皇帝说:“这些金石刻文,都是始皇帝所作。如今我继承帝号,如果金石刻文中的辞句不称始皇帝,那么传到久远以后,后代就会像是替他制作的,不能称述他的成功和盛德。”丞相臣李斯、臣冯去疾、御史大夫臣德冒死说:“臣请求把诏书完整刻在石上,这样就清楚明白了。臣冒死请求。”下制说:“可以。”于是到达辽东后返回。于是秦二世便听从赵高,申明并严格执行法令。他又暗中和赵高谋划说:“大臣们不服从,官吏们还很强盛,加上各位公子一定会同我争夺帝位,这可怎么办呢?”赵高说:“我本来就想进言,只是不敢先说。先帝的大臣们,都是天下世代相传的显贵人物,积累的功劳世代相传,已经很久了。如今我赵高一向身份卑贱,幸蒙陛下提拔举用,使我处在高位,掌管宫中事务。大臣们心中怏怏不乐,只是表面上顺从我,内心实际上并不服从。现在陛下出巡,正可以趁此时机查办郡县守、尉中有罪的人,把他们诛杀;对上可以用来振奋威势于天下,对下可以除去陛下一向所不能容忍的人。如今这个时代不应效法古代文治,而应以武力决断;希望陛下顺应时势,立即实行,不要迟疑,这样群臣就来不及谋划了。明智的君主收拢并任用剩余的百姓,使卑贱的人显贵,使贫穷的人富裕,使远离的人亲近,那么上下就会聚合,国家也就安定了。”秦二世说:“好。”于是诛杀大臣和各位公子,又以罪过牵连逮捕少近官三郎,没有一个能够幸免站立的;六位公子在杜地被戮杀。公子将闾兄弟三人被囚禁在内宫,只有他们的罪名最后才议定。秦二世派使者命令将闾说:“公子不尽臣子的本分,罪当处死,官吏将依法办理。”将闾说:“宫廷朝廷的礼仪,我从来不敢不听从宾赞的引导;“在朝廷和宗庙的职位上,我从未敢失去礼节;接受命令、应答询问时,我从未敢言辞失当。什么叫不守臣节?希望让我知道罪名后再死。”使者说:“我不能参与你的罪名谋议,只是奉诏书办事。” 将闾于是仰天大呼三声,说:“上天啊!我没有罪!”兄弟三人都流着眼泪拔剑自杀。宗室震惊恐惧。进谏的群臣被认为是在诽谤,身居高位的大臣只求保住俸禄、讨好取容,黔首也震惊恐惧。四月,二世回到咸阳,说:“先帝认为咸阳朝廷太小,所以营建阿房宫。宫室厅堂尚未完成,恰逢先帝去世,便停止修建,改为填土修治骊山陵墓。如今骊山工程大体完成,如果放弃阿房宫不建成,就是彰明先帝举事有过错。”于是又修建阿房宫。对外安抚四方夷族,按照始皇的计划办事。征发五万名有才干的士卒,屯驻守卫咸阳,命令他们学习射箭以及驾驭狗、马和捕猎禽兽。需要供养的人很多,估计粮食不足,于是向郡县征调并转运豆类、粟米和饲草,且都命令他们自行携带粮食;咸阳三百里以内不得食用本地粮食。施行的法律更加刻酷严厉。七月,戍卒陈胜等人在原楚国地区反叛,建立政权号称“张楚”。陈胜自立为楚王,居住在陈地,派各位将领巡行攻取土地。崤山以东的郡县中,年轻人苦于秦国官吏的统治,都杀死郡守、郡尉、县令、县丞而反叛,以响应陈涉;他们互相拥立为侯王,合纵向西进军,名义上都说是讨伐秦国,这样的势力多得数不清。谒者派往东方的使者回来,把反叛的消息报告给二世。二世发怒,把使者交给官吏审讯。后来另一个使者到来,二世问他情况,他回答说:“不过是一群盗贼,郡守、郡尉正在追捕,现在已经全部抓到了,不值得忧虑。”二世听了很高兴。武臣自立为赵王,魏咎为魏王,田儋为齐王。沛公刘邦在沛地起兵。项梁在会稽郡起兵。二世二年冬天,陈涉派遣的周章等人率军向西进军到戏地,军队有几十万人。二世大为惊慌,和群臣谋划说:“怎么办?”少府章邯说:“盗贼已经到达这里,人数众多而且势力强大,如今征发附近县的军队已经来不及了。骊山的刑徒很多,请赦免他们,发给武器,让他们出击盗贼。”二世于是大赦天下,派章邯统率军队,击破周章的军队并将其赶走,随后在曹阳杀死周章。二世又增派长史司马欣、董翳辅助章邯攻击盗贼,在城父杀死陈胜,在定陶击破项梁,在临济消灭魏咎。楚地的盗贼中,著名将领已经相继战死,章邯于是向北渡过黄河,在钜鹿进攻赵王赵歇等人。赵高对秦二世说:“先帝统治天下已久,所以群臣不敢做非法之事、进献邪说。如今陛下年纪尚轻,刚即位,怎么能和公卿在朝廷上共同处理政事呢?事情一旦有差错,就会让群臣看出您的短处。天子自称‘朕’,本来就不应让人听见您的声音。”于是二世经常住在宫禁之中,和赵高共同决定各种政事。此后公卿很少能够入朝觐见,盗贼越来越多,而关中的士卒被征发向东攻打盗贼,也没有停止。右丞相冯去疾、左丞相李斯、将军冯劫进谏说:“关东盗贼一起起兵,秦国发兵诛杀攻打,被杀死的很多,但盗贼仍没有停止。盗贼多,是因为戍守、漕运和转运等劳役艰苦,赋税又太重。请暂且停止修筑阿房宫,减少四方的戍守和转运。”二世说:“我听韩非子说过:‘尧、舜使用的只是未经刮削的木椽,茅草屋顶也不加修剪;用土制的饭器盛饭,用土制的器皿喝水,即使是看门人的生活,也没有比这更简陋的了。禹开凿龙门,使大夏的水道畅通,疏导黄河和亭水,把水排入大海;他亲自拿着筑土和锹,腿上的毛都磨光了,臣民奴隶的劳苦也没有比这更厉害的。’凡是成为天下至尊贵的人,就应当能够放纵心意、满足欲望;君主看重并严明法令,臣下就不敢作非分之事,从而控制天下。虞、夏的君主贵为天子,却亲自承受穷困劳苦的实际生活,以此为百姓效劳,难道还谈什么法令呢?” “我贵为拥有万辆兵车的天子,却没有与此相称的实际待遇;我想要制造千乘车的车驾和万乘车的各种属车,以充实我的名号。况且先帝兴起于诸侯之中,兼并天下;天下安定后,对外排斥四夷以安定边境,修建宫室来彰显功业,而你们却只看见先帝功业已经有了成就。如今我即位才两年,群盗纷纷起兵,你们不能禁止他们,却还想停止先帝所做的事情:对上不能报答先帝,对下又不能为我尽忠竭力,凭什么还在职位上?”于是把冯去疾、李斯、冯劫交给狱吏,审查追究他们的罪责。冯去疾、冯劫说:“将相不能受辱。”便自杀了。李斯最终被囚禁,接受了五刑。三年,章邯等率领军队包围钜鹿,楚国上将军项羽率楚军前往救援钜鹿。冬季,赵高任丞相,终于审查李斯,把他杀了。夏季,章邯等作战屡次退却,二世派人责备章邯,章邯害怕了,派长史司马欣请求处理此事。
赵高弗见,又弗信。欣恐,亡去,高使人捕追不及。欣见邯曰:“赵高用事於中,将军有功亦诛,无功亦诛。”项羽急击秦军,虏王离,邯等遂以兵降诸侯。八月己亥,赵高欲为乱,恐群臣不听,乃先设验,持鹿献於二世,曰:“马也。”二世笑曰:“丞相误邪?谓鹿为马。”问左右,左右或默,或言马以阿顺赵高。或言鹿,高因阴中诸言鹿者以法。后群臣皆畏高。高前数言“关东盗毋能为也”,及项羽虏秦将王离等钜鹿下而前,章邯等军数卻,上书请益助,燕、赵、齐、楚、韩、魏皆立为王,自关以东,大氐尽畔秦吏应诸侯,诸侯咸率其众西乡。沛公将数万人已屠武关,使人私於高,高恐二世怒,诛及其身,乃谢病不朝见。二世梦白虎齧其左骖马,杀之,心不乐,怪问占梦。卜曰:“泾水为祟。”二世乃斋於望夷宫,欲祠泾,沈四白马。使使责让高以盗贼事。高惧,乃阴与其婿咸阳令阎乐、其弟赵成谋曰:“上不听谏,今事急,欲归祸於吾宗。吾欲易置上,更立公子婴。子婴仁俭,百姓皆载其言。”使郎中令为内应,诈为有大贼,令乐召吏发卒,追劫乐母置高舍。遣乐将吏卒千馀人至望夷宫殿门,缚卫令仆射,曰:“贼入此,何不止?”卫令曰:“周庐设卒甚谨,安得贼敢入宫?”乐遂斩卫令,直将吏入,行射,郎宦者大惊,或走或格,格者辄死,死者数十人。郎中令与乐俱入,射上幄坐帏。二世怒,召左右,左右皆惶扰不斗。旁有宦者一人,侍不敢去。二世入内,谓曰:“公何不蚤告我?乃至於此!”宦者曰:“臣不敢言,故得全。使臣蚤言,皆已诛,安得至今?”阎乐前即二世数曰:“足下骄恣,诛杀无道,天下共畔足下,足下其自为计。”二世曰:“丞相可得见否?”乐曰:“不可。”二世曰:“吾愿得一郡为王。”弗许。又曰:“愿为万户侯。”弗许。曰:“愿与妻子为黔首,比诸公子。”阎乐曰:“臣受命於丞相,为天下诛足下,足下虽多言,臣不敢报。”麾其兵进。二世自杀。阎乐归报赵高,赵高乃悉召诸大臣公子,告以诛二世之状。曰:“秦故王国,始皇君天下,故称帝。今六国复自立,秦地益小,乃以空名为帝,不可。宜为王如故,便。”立二世之兄子公子婴为秦王。以黔首葬二世杜南宜春苑中。令子婴斋,当庙见,受王玺。斋五日,子婴与其子二人谋曰:“丞相高杀二世望夷宫,恐群臣诛之,乃详以义立我。我闻赵高乃与楚约,灭秦宗室而王关中。今使我斋见庙,此欲因庙中杀我。我称病不行,丞相必自来,来则杀之。”高使人请子婴数辈,子婴不行,高果自往,曰:“宗庙重事,王柰何不行?”子婴遂刺杀高於斋宫,三族高家以徇咸阳。子婴为秦王四十六日,楚将沛公破秦军入武关,遂至霸上,使人约降子婴。子婴即系颈以组,白马素车,奉天子玺符,降轵道旁。沛公遂入咸阳,封宫室府库,还军霸上。居月馀,诸侯兵至,项籍为从长,杀子婴及秦诸公子宗族。遂屠咸阳,烧其宫室,虏其子女,收其珍宝货财,诸侯共分之。灭秦之后,各分其地为三,名曰雍王、塞王、翟王,号曰三秦。项羽为西楚霸王,主命分天下王诸侯,秦竟灭矣。后五年,天下定於汉。太史公曰:秦之先伯翳,尝有勋於唐虞之际,受土赐姓。及殷夏之间微散。至周之衰,秦兴,邑于西垂。自缪公以来,稍蚕食诸侯,竟成始皇。始皇自以为功过五帝,地广三王,而羞与之侔。善哉乎贾生推言之也!曰:秦并兼诸侯山东三十馀郡,缮津关,据险塞,修甲兵而守之。然陈涉以戍卒散乱之众数百,奋臂大呼,不用弓戟之兵,鉏耰白梃,望屋而食,横行天下。秦人阻险不守,关梁不阖,长戟不刺,彊弩不射。楚师深入,战於鸿门,曾无藩篱之艰。於是山东大扰,诸侯并起,豪俊相立。秦使章邯将而东征,章邯因以三军之众要市於外,以谋其上。群臣之不信,可见於此矣。子婴立,遂不寤。藉使子婴有庸主之材,仅得中佐,山东虽乱,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未当绝也。秦地被山带河以为固,四塞之国也。自缪公以来,至於秦王,二十馀君,常为诸侯雄。岂世世贤哉?其势居然也。且天下尝同心并力而攻秦矣。当此之世,贤智并列,良将行其师,贤相通其谋,然困於阻险而不能进,秦乃延入战而为之开关,百万之徒逃北而遂坏。岂勇力智慧不足哉?形不利,势不便也。秦小邑并大城,守险塞而军,高垒毋战,闭关据阨,荷戟而守之。诸侯起於匹夫,以利合,非有素王之行也。其交未亲,其下未附,名为亡秦,其实利之也。彼见秦阻之难犯也,必退师。安土息民,以待其敝,收弱扶罢,以令大国之君,不患不得意於海内。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身为禽者,其救败非也。
译赵高不接见司马欣,又不相信他。司马欣害怕,逃走了,赵高派人追捕,却没有追上。司马欣见到章邯说:“赵高在朝廷中掌权,将军有功也会被杀,无功也会被杀。”项羽猛烈攻打秦军,俘虏了王离,于是章邯等率军向诸侯投降。八月己亥日,赵高想要发动叛乱,又害怕群臣不听从,便先设下试探,把一只鹿献给二世,说:“这是马。”二世笑道:“丞相错了吗?把鹿说成马。”二世询问身边的人,身边的人有的沉默,有的为了迎合赵高而说是马。有人说是鹿,赵高便暗中依法陷害那些说是鹿的人。从此以后,群臣都畏惧赵高。赵高先前多次说“关东盗贼不能成事”,等到项羽在钜鹿城下俘虏秦将王离等人并向前推进,章邯等的军队屡次退却,便上书请求增加援军。燕、赵、齐、楚、韩、魏都重新立王;函谷关以东大多背叛秦国官吏,响应诸侯;诸侯都率领军队向西进发。沛公率领数万人已经攻破武关,派人私下联络赵高。赵高害怕二世发怒,祸及自身,于是托病不上朝。二世梦见白虎咬死了他左边的骖马,心中不快,觉得奇怪,便询问占梦的人。占梦者说:“这是泾水作祟。”二世于是到望夷宫斋戒,想要祭祀泾水,沉入水中四匹白马。他派使者责备赵高盗贼方面的事情。赵高害怕了,便暗中和他的女婿咸阳令阎乐、弟弟赵成谋划说:“皇上不听劝谏,如今事情紧急,想把祸患归罪于我们全宗族。我想更换皇上,另立公子婴。子婴仁厚节俭,百姓都拥护他的话。”赵高让郎中令作内应,诈称有大盗进入宫中,命阎乐召集官吏、征发士卒,并追捕劫持阎乐的母亲,把她安置在赵高家中。阎乐带领一千多名官吏士卒来到望夷宫殿门,捆住卫令仆射,说:“盗贼进入这里,你们为什么不阻止?”卫令说:“宫廷周围布置的守卫非常严密,盗贼怎么敢进入宫中?” 阎乐于是斩杀卫令,直接带领官吏进入宫中,边走边放箭。郎官和宦官大为惊恐,有的逃跑,有的抵抗;抵抗的人立即被杀,死了几十人。郎中令和阎乐一起进入,向二世坐榻的帷幕中射箭。二世发怒,召唤身边的人,身边的人都惊慌骚乱,不敢抵抗。旁边有一个宦官,侍奉在旁,不敢离开。二世进入内室,对他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竟到了这个地步!”宦官说:“我不敢说,所以才能保全性命。假如我早说了,早就被杀了,哪里还能活到今天?”阎乐上前指责二世说:“您骄横放纵,肆意诛杀,天下人共同背叛您,您还是自己打算怎么办吧。”二世说:“我可以见丞相吗?”阎乐说:“不可以。”二世说:“我希望得到一个郡,做郡王。”阎乐不答应。二世又说:“我愿意做万户侯。”阎乐仍不答应。二世说:“那就让我和妻子儿女做平民,和普通公子一样。”阎乐说:“我奉丞相命令,为天下人诛杀您;您即使说再多话,我也不敢回报。”于是挥手命士兵上前。二世自杀了。阎乐回去向赵高报告,赵高于是把各位大臣和公子全部召来,把诛杀二世的情况告诉他们,说:“秦国本来只是一个王国,秦始皇统治天下,所以才称帝。如今六国又各自立国,秦国的土地越来越小,却还只凭空名号称帝,这是不可以的。应当像过去一样称王,这样才方便。”于是立二世的侄子公子婴为秦王。把二世作为平民葬在杜县南面的宜春苑中。赵高命子婴斋戒,准备到宗庙拜见,接受秦王玉玺。斋戒五天后,子婴和两个儿子商量说:“丞相赵高在望夷宫杀了二世,害怕群臣诛杀他,于是假装以正义的名义拥立我。我听说赵高已经和楚国约定,要消灭秦国宗室,在关中称王。如今让我要斋戒后到宗庙拜见,正是想借宗庙之机杀我。我称病不去,丞相一定会亲自来;他一来,就杀掉他。”赵高几次派人请子婴,子婴都不去,赵高果然亲自前往,说:“宗庙是国家的大事,大王为什么不去?”子婴于是把赵高刺杀在斋宫,并把赵高全族三代处死,陈尸示众于咸阳。子婴做秦王四十六天,楚将沛公攻破秦军,进入武关,随后到达霸上,派人约定让子婴投降。子婴立即用丝带系住脖子,乘白马驾的素车,捧着天子的玺印符节,在轵道旁投降。沛公于是进入咸阳,封闭宫室和府库,退军驻扎霸上。过了一个多月,诸侯的军队到达,项籍作为诸侯联军的盟主,杀死子婴以及秦国各位公子和宗族成员。随后屠杀咸阳,焚烧秦宫,俘虏秦王室的子女,收取珍宝货物和财物,诸侯共同瓜分了这些东西。灭亡秦国以后,诸侯把秦地分成三部分,名称是雍王、塞王、翟王,合称“三秦”。项羽号为西楚霸王,主持命令分封天下诸侯为王,秦国终于灭亡了。此后五年,天下平定于汉。太史公说:秦国的先祖伯翳,曾在唐、虞时期建立功勋,接受土地赏赐并获得嬴姓。到了殷、夏之间,秦国逐渐衰微离散。到了周朝衰微时,秦国兴起,在西部边地封邑建国。自秦缪公以来,逐渐蚕食诸侯土地,最终成就了秦始皇。秦始皇自认为功劳超过五帝,土地广大胜过三王,因而以和他们并列为耻。贾谊推论此事,说得好啊!他说:秦国吞并诸侯,夺取崤山以东三十多个郡,修缮渡口和关隘,占据险要关塞,整治铠甲兵器来守卫。然而陈涉凭借几百名分散混乱的戍卒,振臂高呼,不使用弓箭戟矛,只拿锄头、耰和木棒,望见房屋就取食,纵横天下。秦人依仗险要却不防守,关隘桥梁不关闭,长戟不刺,强弩不射。楚军深入秦地,在鸿门交战,竟没有遇到任何藩篱般的阻碍。于是崤山以东大乱,诸侯纷纷起兵,豪杰相继拥立为王。秦国派章邯率军东征,章邯却凭借三军兵力在外面和秦廷讨价还价,以图谋他的君主。群臣不可信任,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子婴即位,最终仍没有醒悟。假使子婴具有平庸君主的才干,只得到一个中等才能的辅佐者,即使崤山以东混乱,秦国的土地仍可以保全并拥有,宗庙的祭祀本来不应当断绝。秦地背靠山、环绕着河流作为屏障,是四面有险要关塞的国家。自秦缪公以来直到秦王,二十多位君主,一直是诸侯中的强者。难道他们世世代代都贤明吗?是因为地势和形势本来就如此。况且天下曾经同心协力攻打秦国。在那个时代,贤能聪明的人并列,良将率军作战,贤相互通谋略;然而他们被险阻困住,不能前进,秦军于是故意放他们进入,打开关门与他们交战,百万军队败退逃亡,秦国于是崩溃。难道是勇力和智慧不足吗?是地形不利、形势不便。秦国把小城并入大城,守住险关要塞,驻军高筑营垒而不出战,关闭关隘据守险要,扛着戟守卫。诸侯从平民中起兵,因利益而联合,并没有一向实行王道的德行。他们彼此关系还不亲密,部下也没有归附之心,名义上是要灭亡秦国,实际上只是为了从中获利。他们看到秦国的险阻难以攻破,一定会退兵。此时若安定土地、休养百姓,等待诸侯疲敝,再收拢弱兵、扶助疲军,用来号令各大国君主,就不必担心不能在天下取得成功。秦国君主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却自身成为俘虏,正是因为没有挽救败局。”
秦王足己不问,遂过而不变。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祸。子婴孤立无亲,危弱无辅。三主惑而终身不悟,亡,不亦宜乎?当此时也,世非无深虑知化之士也,然所以不敢尽忠拂过者,秦俗多忌讳之禁,忠言未卒於口而身为戮没矣。故使天下之士,倾耳而听,重足而立,拑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忠臣不敢谏,智士不敢谋,天下已乱,奸不上闻,岂不哀哉!先王知雍蔽之伤国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饰法设刑,而天下治。其彊也,禁暴诛乱而天下服。其弱也,五伯征而诸侯从。其削也,内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严刑而天下振;及其衰也,百姓怨望而海内畔矣。故周五序得其道,而千馀岁不绝。秦本末并失,故不长久。由此观之,安危之统相去远矣。野谚曰“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是以君子为国,观之上古,验之当世,参以人事,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去就有序,变化有时,故旷日长久而社稷安矣。秦孝公据殽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而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备,外连衡而斗诸侯,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孝公既没,惠王、武王蒙故业,因遗册,南兼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美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是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知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重士,约从离衡,并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之众。於是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昭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佗、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朋制其兵。常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逡巡遁逃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诸侯已困矣。於是从散约解,争割地而奉秦。秦有馀力而制其敝,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卤。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彊国请服,弱国入朝。延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日浅,国家无事。及至秦王,续六世之馀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棰拊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卻匈奴七百馀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於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堕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铸鐻,以为金人十二,以弱黔首之民。然后斩华为城,因河为津,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谿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以定。秦王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秦王既没,馀威振於殊俗。陈涉,瓮牖绳枢之子,甿隶之人,而迁徙之徒,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间,而倔起什伯之中,率罢散之卒,将数百之众,而转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於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鉏耰棘矜,非錟於句戟长铩也;適戍之众,非抗於九国之师;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乡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也。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千乘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馀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秦并海内,兼诸侯,南面称帝,以养四海,天下之士斐然乡风,若是者何也?曰:近古之无王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殁,令不行於天下,是以诸侯力政,彊侵弱,众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罢敝。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虚心而仰上,当此之时,守威定功,安危之本在於此矣。秦王怀贪鄙之心,行自奋之智,不信功臣,不亲士民,废王道,立私权,禁文书而酷刑法,先诈力而后仁义,以暴虐为天下始。夫并兼者高诈力,安定者贵顺权,此言取与守不同术也。秦离战国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无异也。孤独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借使秦王计上世之事,并殷周之迹,以制御其政,后虽有淫骄之主而未有倾危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名号显美,功业长久。
译秦王满足于已有的一切,不肯询问政事,于是犯了错误却不改变。二世承受了这种局面,因而也不改弦更张,反而施行暴虐,使祸患更加严重。子婴孤立无援,没有亲信和辅佐。三位君主受到迷惑,终身不能醒悟,秦国灭亡,不也是理所当然吗?当时世上并不是没有深思熟虑、懂得时势变化的人,然而他们不敢竭尽忠心纠正过错,是因为秦国风俗中忌讳和禁令太多,忠言还没有说完,自己就已经被杀死了。所以天下士人只能侧耳听闻,小心并足站立,闭口不敢说话。于是三位君主失去正道,忠臣不敢进谏,智士不敢谋划,天下已经大乱,奸邪之事却不能上报,难道不可悲吗!先王知道闭塞蒙蔽会伤害国家,所以设置公卿、大夫、士等官职,修饰法令、制定刑罚,于是天下得到治理。国家强盛时,禁止暴行、诛灭叛乱,天下便服从;国家衰弱时,五霸出征,诸侯仍然跟随;国家削弱时,内部守卫、外部依附,社稷仍可保存。所以秦国强盛时,法令繁多、刑罚严酷,天下震服;等到它衰败时,百姓怨恨不满,天下便背叛了。周朝五等爵禄制度实行得合乎正道,所以延续了一千多年而没有断绝。秦国从根本到末节都失误,因此不能长久。由此看来,安定和危亡的关键相距太远了。民间谚语说:“前面的事情不能忘记,后面的事情应当以此为借鉴。” 因此,君子治理国家,要考察上古的情况,以当世的事实验证,参照人事,观察盛衰的规律,审察权势是否适宜,进退取舍都有次序,随着时势变化而行动,这样国家才能历时长久,社稷安定。秦孝公凭借崤山、函谷关的险固,占有雍州的土地,君臣牢固守护,窥伺周王室,怀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吞并八方的意图。当时商君辅佐他,对内建立法令制度,致力于农业和纺织,修治防守和作战的装备;对外实行连横策略,使诸侯相互争斗。于是秦人不费力气就取得了黄河以西的土地。孝公死后,惠王、武王承继旧业,沿用遗留下来的政策,向南兼并汉中,向西攻取巴、蜀,向东割取肥沃的土地,夺得险要的郡县。诸侯恐惧,聚会结盟商议削弱秦国,不惜珍贵器物、贵重宝物和肥沃土地,用来招致天下人才,实行合纵、缔结盟约,彼此联合为一体。当时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楚国有春申君,魏国有信陵君。这四位君主,都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重贤才、重视士人,约定合纵、拆散连横,联合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等国的军队。于是六国的士人中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等人为他们谋划;齐明、周最、陈轸、昭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等人沟通各国意图;吴起、孙膑、带佗、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等人统率军队。六国常常凭借十倍于秦的土地、百万军队,叩击关门攻打秦国。秦人打开关门迎击敌军,九国的军队却徘徊逃跑,不敢前进。秦国没有损失一支箭、一个箭头的代价,天下诸侯已经困顿不堪。于是合纵瓦解、盟约解除,诸侯争相割让土地奉献给秦国。秦国还有余力乘诸侯疲敝而制服他们,追击逃兵败军,尸体有百万,流出的血多得可以漂起盾牌。秦国趁着有利时机,分割天下、割裂山河,强国请求臣服,弱国入朝。延续到孝文王、庄襄王时期,他们在位时间很短,国家没有发生大的事情。到了秦王时期,他承接六代君主遗留下来的功业,挥动长鞭驾驭天下,吞并东西二周,灭掉诸侯,登上帝位控制六合,拿着刑具鞭打天下,威势震动四海。向南夺取百越的土地,设置桂林郡、象郡,百越的君主低头系颈,把性命交给秦国官吏。又派蒙恬向北修筑长城,守卫边疆,击退匈奴七百多里,使胡人不敢南下放牧,士人也不敢弯弓报仇。于是废除先王的治国之道,焚烧诸子百家的著作,使百姓愚昧。毁坏著名城池,杀害豪杰俊士,把天下的兵器收集到咸阳,销毁锋刃,铸成十二个金人,以削弱百姓。然后削平华山作为城墙,借黄河作为渡口,凭借高大无比的城墙,面对深不可测的山谷作为险固。良将和强弩守卫要害之处,可靠的臣子和精锐士卒陈列锋利兵器,盘问来往行人,天下于是安定。秦王心里自以为关中的险固如同千里金城,是子孙万世称帝称王的基业。秦王死后,余威仍震慑着远方异族。陈涉是以破瓮作窗、以绳作门轴的贫家子弟,是田野间的奴隶,又是被迁徙的人,才能不及普通人;他没有孔子的贤能、墨翟的贤德,也没有陶朱公、猗顿那样的财富,却跻身士卒行列,从什长、百夫长之中突然崛起,率领疲惫离散的士卒,带着几百人的队伍,辗转攻打秦国。他们砍断树木作武器,举起竹竿作旗帜,天下人像云一样聚集、像回声一样响应,背负粮食如影随形般跟从;崤山以东的豪杰于是同时起兵,灭亡了秦国宗族。况且天下并没有变小变弱,雍州的土地、崤山和函谷关的险固也和从前一样。陈涉的地位,并不比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的君主尊贵;锄头、耰和木棒,也不比钩戟、长矛锋利;被征发戍边的士卒,也不能和九国军队相抗;他的深谋远虑、行军用兵的方法,也比不上从前六国的谋士。然而成败却发生了不同变化,功业也完全相反。假如让崤山以东各国和陈涉比较长短、大小,衡量权势、估量力量,那么两者根本不能相提并论。然而秦凭借小小的土地和千乘之国的权势,招致八州诸侯,使原本地位相同的诸侯入朝称臣,已经一百多年了。此后却把天下当作一家,把崤山、函谷关当作宫室;一个平民发动叛乱,秦的七庙就毁坏了,秦王自身死在别人手中,被天下人耻笑,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没有施行仁义,而攻取天下和守卫天下所采取的形势已经不同了。秦国兼并天下、吞并诸侯,面向南方称帝,以此养育四海之内的百姓,天下士人纷纷归向它,像这样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距离古代最近的时代,已经很久没有天下共主了。周王室衰微,五霸相继灭亡,号令不能通行天下,因此诸侯凭武力相互攻伐,强国侵凌弱国,人多欺压人少,战争不止,士人和百姓疲惫困苦。如今秦面向南方称王天下,意味着上面有了天子。在这个时候,天下百姓都希望能够安定地生活,没有不诚心仰望君上的。此时如果守住威势、安定功业,国家安危的根本就在这里了。秦王怀有贪婪鄙陋的心思,施展自以为是的才智,不信任功臣,不亲近士人和百姓,废弃王道,树立个人权力,禁止百家著述而施行严酷刑法,把欺诈和武力放在前面,把仁义放在后面,以暴虐作为治理天下的开端。兼并天下要重视欺诈和武力,安定天下则要重视顺应时势、运用权变;这说明夺取天下和守护天下不能采用同一种方法。秦国脱离战国局面而统治天下后,治国之道没有改变,政治措施也没有更改,这就是它夺取天下和守护天下没有区别的原因。它孤立地占有天下,所以它的灭亡很快就可以等着发生。假使秦王能够考察上古的事情,综合殷、周的治国事迹来制定自己的政治,即使后来出现骄奢淫逸的君主,也不会有国家倾覆危亡的祸患。所以三王建立天下时,名号显赫美好,功业长久不衰。
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领而观其政。夫寒者利裋褐而饥者甘糟糠,天下之嗷嗷,新主之资也。此言劳民之易为仁也。乡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贤,臣主一心而忧海内之患,缟素而正先帝之过,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后,建国立君以礼天下,虚囹圉而免刑戮,除去收帑汙秽之罪,使各反其乡里,发仓廪,散财币,以振孤独穷困之士,轻赋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约法省刑以持其后,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节修行,各慎其身,塞万民之望,而以威德与天下,天下集矣。即四海之内,皆讙然各自安乐其处,唯恐有变,虽有狡猾之民,无离上之心,则不轨之臣无以饰其智,而暴乱之奸止矣。二世不行此术,而重之以无道,坏宗庙与民,更始作阿房宫,繁刑严诛,吏治刻深,赏罚不当,赋敛无度,天下多事,吏弗能纪,百姓困穷而主弗收恤。然后奸伪并起,而上下相遁,蒙罪者众,刑戮相望於道,而天下苦之。自君卿以下至于众庶,人怀自危之心,亲处穷苦之实,咸不安其位,故易动也。是以陈涉不用汤武之贤,不藉公侯之尊,奋臂於大泽而天下响应者,其民危也。故先王见始终之变,知存亡之机,是以牧民之道,务在安之而已。天下虽有逆行之臣,必无响应之助矣。故曰“安民可与行义,而危民易与为非”,此之谓也。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身不免於戮杀者,正倾非也。是二世之过也。襄公立,享国十二年。初为西畤。葬西垂。生文公。文公立,居西垂宫。五十年死,葬西垂。生静公。静公不享国而死。生宪公。宪公享国十二年,居西新邑。死,葬衙。生武公、德公、出子。出子享国六年,居西陵。庶长弗忌、威累、参父三人,率贼贼出子鄙衍,葬衙。武公立。武公享国二十年。居平阳封宫。葬宣阳聚东南。三庶长伏其罪。德公立。德公享国二年。居雍大郑宫。生宣公、成公、缪公。葬阳。初伏,以御蛊。宣公享国十二年。居阳宫。葬阳。初志闰月。成公享国四年,居雍之宫。葬阳。齐伐山戎、孤竹。缪公享国三十九年。天子致霸。葬雍。缪公学著人。生康公。康公享国十二年。居雍高寝。葬竘社。生共公。共公享国五年,居雍高寝。葬康公南。生桓公。桓公享国二十七年。居雍太寝。葬义里丘北。生景公。景公享国四十年。居雍高寝,葬丘里南。生毕公。毕公享国三十六年。葬车里北。生夷公。夷公不享国。死,葬左宫。生惠公。惠公享国十年。葬车里。生悼公。悼公享国十五年。葬僖公西。城雍。生剌龚公。剌龚公享国三十四年。葬入里。生躁公、怀公。其十年,彗星见。躁公享国十四年。居受寝。葬悼公南。其元年,彗星见。怀公从晋来。享国四年。葬栎圉氏。生灵公。诸臣围怀公,怀公自杀。肃灵公,昭子子也。居泾阳。享国十年。葬悼公西。生简公。简公从晋来。享国十五年。葬僖公西。生惠公。其七年。百姓初带剑。惠公享国十三年。葬陵圉。生出公。出公享国二年。出公自杀,葬雍。献公享国二十三年。葬嚣圉。生孝公。孝公享国二十四年。葬弟圉。生惠文王。其十三年,始都咸阳。惠文王享国二十七年。葬公陵。生悼武王。悼武王享国四年,葬永陵。昭襄王享国五十六年。葬茝阳。生孝文王。孝文王享国一年。葬寿陵。生庄襄王。庄襄王享国三年。葬茝阳。生始皇帝。吕不韦相。献公立七年,初行为市。十年,为户籍相伍。孝公立十六年。时桃李冬华。惠文王生十九年而立。立二年,初行钱。有新生婴儿曰“秦且王”。悼武王生十九年而立。立三年,渭水赤三日。昭襄王生十九年而立。立四年,初为田开阡陌。孝文王生五十三年而立。庄襄王生三十二年而立。立二年,取太原地。庄襄王元年,大赦,脩先王功臣,施德厚骨肉,布惠於民。东周与诸侯谋秦,秦使相国不韦诛之,尽入其国。秦不绝其祀,以阳人地赐周君,奉其祭祀。始皇享国三十七年。葬郦邑。生二世皇帝。始皇生十三年而立。二世皇帝享国三年。葬宜春。赵高为丞相安武侯。二世生十二年而立。右秦襄公至二世,六百一十岁。孝明皇帝十七年十月十五日乙丑,曰:周历已移,仁不代母。秦直其位,吕政残虐。然以诸侯十三,并兼天下,极情纵欲,养育宗亲。三十七年,兵无所不加,制作政令,施於后王。盖得圣人之威,河神授图,据狼、狐,蹈参、伐,佐政驱除,距之称始皇。始皇既殁,胡亥极愚,郦山未毕,复作阿房,以遂前策。云“凡所为贵有天下者,肆意极欲,大臣至欲罢先君所为”。诛斯、去疾,任用赵高。痛哉言乎!人头畜鸣。不威不伐恶,不笃不虚亡,距之不得留,残虐以促期,虽居形便之国,犹不得存。
译如今秦二世即位,天下人无不伸长脖子观察他的政治。寒冷的人以粗布短衣为满足,饥饿的人觉得糟糠也甘美;天下百姓的哀号,正是新君施行仁政的凭借。这说明使劳苦的百姓得到安定,是很容易实行仁政的。假使二世具有平庸君主的品行,任用忠臣贤士,君臣一心忧虑天下的祸患,穿着丧服来纠正先帝的过错,分割土地、分封百姓,以封赏功臣的后代,建立诸侯国、册立君主,以礼对待天下,空置监狱、免除刑罚,除去没收家产和污秽之罪,使人各自返回故乡;打开粮仓,散发财物,救济孤独贫困的人;减轻赋税、减少劳役,以帮助百姓解除急难;简约法令、减少刑罚,以巩固后世;使天下人都得到重新做人的机会,改变节操、修养品行,各自谨慎自身,满足万民的愿望,以威势和恩德来对待天下,那么天下就会归附了。这样,四海之内的人都欢欣地安居乐业,只怕发生变故。即使有奸诈狡猾的人,也没有背离君上的心,那么不守法的臣子就无法施展他们的智谋,暴乱的奸邪也就止息了。二世不实行这种办法,反而更加昏乱无道,毁坏宗庙、残害百姓,又重新兴建阿房宫;刑罚繁多,诛杀严酷,官吏治理苛刻深峻,赏罚不公,征收赋税没有限度,天下事务纷繁,官吏无法治理,百姓困苦贫穷,而君主又不加以收养救济。于是奸诈虚伪一同兴起,上下互相欺瞒逃避责任,被治罪的人很多,道路上接连可见受刑被杀的人,天下都为此痛苦。从君卿以下直到普通百姓,每个人都怀有自身危殆的忧惧,亲身处在穷困苦难之中,都不能安居其位,所以很容易被煽动。陈涉没有商汤、周武王那样的贤能,也没有凭借公侯那样的尊贵地位,只是在大泽乡振臂一呼,天下便群起响应,这是因为百姓处境危急。因此,先王看到了事物始终的变化,知道国家存亡的关键,所以治理百姓的原则,只在于致力于使他们安定罢了。天下即使有叛逆作乱的臣子,也一定不会有响应帮助他们的人了。所以说:“安定的百姓可以和他们实行义举,处于危难中的百姓则容易和他们一起做坏事。”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自身仍不能免于被杀戮,正是由于秦二世使国家倾覆的过错。这就是二世的罪过。襄公即位,在位十二年。开始修筑西畤。死后葬在西垂。生有文公。文公即位,居住在西垂宫。在位五十年后去世,葬在西垂。生有静公。静公没有在位便去世了。生有宪公。宪公在位十二年,居住在西新邑。去世后,葬在衙。生有武公、德公和出子。出子在位六年,居住在西陵。庶长弗忌、威累、参父三人率领盗贼,在鄙衍杀死了出子,出子葬在衙。武公即位。武公在位二十年。居住在平阳封宫。死后葬在宣阳聚东南方。三名庶长伏罪。德公即位。德公在位二年。居住在雍地的大郑宫。生有宣公、成公和缪公。死后葬在阳。开始实行伏日,以抵御蛊毒。宣公在位十二年。居住在阳宫。死后葬在阳。开始记载闰月。成公在位四年,居住在雍地的宫殿。死后葬在阳。齐国讨伐山戎和孤竹。缪公在位三十九年。周天子使他成为霸主。死后葬在雍。缪公学习并任用了著名人士。生有康公。康公在位十二年。居住在雍地的高寝。死后葬在竘社。生有共公。共公在位五年,居住在雍地的高寝。死后葬在康公墓的南面。生有桓公。桓公在位二十七年。居住在雍地的太寝。死后葬在义里丘北面。生有景公。景公在位四十年。居住在雍地的高寝,死后葬在丘里南面。生有毕公。毕公在位三十六年。死后葬在车里北面。生有夷公。夷公没有在位。去世后葬在左宫。生有惠公。惠公在位十年。死后葬在车里。生有悼公。悼公在位十五年。死后葬在僖公墓的西面。修筑雍城。生有剌龚公。剌龚公在位三十四年。死后葬在入里。生有躁公、怀公。在位第十年,彗星出现。躁公在位十四年。居住在受寝。死后葬在悼公墓的南面。在位第一年,彗星出现。怀公从晋国回来即位。在位四年。死后葬在栎圉氏。生有灵公。众臣包围怀公,怀公自杀。肃灵公,是昭子的儿子。居住在泾阳。在位十年。死后葬在悼公墓的西面。生有简公。简公从晋国回来即位。在位十五年。死后葬在僖公墓的西面。生有惠公。在位第七年,百姓开始佩带剑。惠公在位十三年。死后葬在陵圉。生有出公。出公在位二年。出公自杀,葬在雍。献公在位二十三年。死后葬在嚣圉。生有孝公。孝公在位二十四年。死后葬在弟圉。生有惠文王。在位第十三年,开始定都咸阳。惠文王在位二十七年。死后葬在公陵。生有悼武王。悼武王在位四年,死后葬在永陵。昭襄王在位五十六年,葬在茝阳,生有孝文王。孝文王在位一年,葬在寿陵,生有庄襄王。庄襄王在位三年,葬在茝阳,生有始皇帝;吕不韦任相国。献公即位第七年,开始实行集市交易;第十年,按户编制户籍,五家相互编联。孝公即位十六年。当时桃树、李树在冬天开花。惠文王出生十九年后即位。即位第二年,开始使用钱币。有个刚出生的婴儿被说成“秦国将要称王”。悼武王出生十九年后即位。即位第三年,渭水变红,持续了三天。昭襄王出生十九年后即位。即位第四年,开始在田地间开辟阡陌,打破原有的田界。孝文王出生五十三年后即位。庄襄王出生三十二年后即位。即位第二年,夺取了太原的土地。庄襄王元年,大赦天下,修整并优待先王的功臣,对宗族亲属施以深厚恩德,把恩惠广施于百姓。东周与诸侯谋划反秦,秦国派相国吕不韦诛灭东周,把它的土地全部收入秦国。秦国没有断绝周国的祭祀,把阳人的土地赐给周君,让他供奉周国的祭祀。始皇在位三十七年,葬在郦邑,生有二世皇帝。始皇出生十三年后即位。二世皇帝在位三年,葬在宜春。赵高任丞相,被封为安武侯。二世出生十二年后即位。以上从秦襄公到二世,共经历六百一十年。孝明皇帝十七年十月十五日乙丑,评论说:周朝的历数已经转移,仁德不会代替君位承受天命。秦国正当其位,吕政却残暴虐害。可是他凭借十三个诸侯国,兼并了天下,放纵情欲,极度享乐,抚养宗族亲属。三十七年间,军队所到之处无不征伐,制定政令,施行于后世君王。这大概是得到了圣人的威势:河神授予图谶,占据狼、狐之宿,踏临参、伐之星,辅佐政治、驱除祸乱;抗拒诸侯而被称为始皇。始皇死后,胡亥极其愚昧,郦山陵墓尚未完工,又修建阿房宫,以完成先前的谋划。他还说:“凡是取得天下而成为尊贵的人,都应当放纵心意、满足欲望;大臣甚至想要废止先君所做的事情。”于是诛杀李斯和冯去疾,任用赵高。这样的话多么令人痛心啊!他有人的头,却发出畜生般的叫声;既没有威势,也没有讨伐罪恶的能力;既不笃厚,又没有真实的功德,抵挡不住祸患,不能保有天下;残暴虐害反而加速了秦朝的灭亡。即使处在形势便利的国家,仍然不能保存下来。
子婴度次得嗣,冠玉冠,佩华绂,车黄屋,从百司,谒七庙。小人乘非位,莫不怳忽失守,偷安日日,独能长念卻虑,父子作权,近取於户牖之间,竟诛猾臣,为君讨贼。高死之后,宾婚未得尽相劳,餐未及下咽,酒未及濡唇,楚兵已屠关中,真人翔霸上,素车婴组,奉其符玺,以归帝者。郑伯茅旌鸾刀,严王退舍。河决不可复壅,鱼烂不可复全。贾谊、司马迁曰:“向使婴有庸主之才,仅得中佐,山东虽乱,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未当绝也。”秦之积衰,天下土崩瓦解,虽有周旦之材,无所复陈其巧,而以责一日之孤,误哉!俗传秦始皇起罪恶,胡亥极,得其理矣。复责小子,云秦地可全,所谓不通时变者也。纪季以酅,春秋不名。吾读秦纪,至於子婴车裂赵高,未尝不健其决,怜其志。婴死生之义备矣。
卷七 项羽本纪第七项籍者,下相人也,字羽。初起时,年二十四。其季父项梁,梁父即楚将项燕,为秦将王翦所戮者也。项氏世世为楚将,封於项,故姓项氏。项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项梁怒之。籍曰:“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於是项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项梁尝有栎阳逮,乃请蕲狱掾曹咎书抵栎阳狱掾司马欣,以故事得已。项梁杀人,与籍避仇於吴中。吴中贤士大夫皆出项梁下。每吴中有大繇役及丧,项梁常为主办,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及子弟,以是知其能。秦始皇帝游会稽,渡浙江,梁与籍俱观。籍曰:“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毋妄言,族矣!”梁以此奇籍。籍长八尺馀,力能扛鼎,才气过人,虽吴中子弟皆已惮籍矣。秦二世元年七月,陈涉等起大泽中。其九月,会稽守通谓梁曰:“江西皆反,此亦天亡秦之时也。吾闻先即制人,后则为人所制。吾欲发兵,使公及桓楚将。”是时桓楚亡在泽中。梁曰:“桓楚亡,人莫知其处,独籍知之耳。”梁乃出,诫籍持剑居外待。梁复入,与守坐,曰:“请召籍,使受命召桓楚。”守曰:“诺。”梁召籍入。须臾,梁眴籍曰:“可行矣!”於是籍遂拔剑斩守头。项梁持守头,佩其印绶。门下大惊,扰乱,籍所击杀数十百人。一府中皆慴伏,莫敢起。梁乃召故所知豪吏,谕以所为起大事,遂举吴中兵。使人收下县,得精兵八千人。梁部署吴中豪杰为校尉、候、司马。有一人不得用,自言於梁。梁曰:“前时某丧使公主某事,不能办,以此不任用公。”众乃皆伏。於是梁为会稽守,籍为裨将,徇下县。广陵人召平於是为陈王徇广陵,未能下。闻陈王败走,秦兵又且至,乃渡江矫陈王命,拜梁为楚王上柱国。
译子婴按次序推算,应该继承帝位,便戴上玉冠,佩带华美的绶带,乘坐黄屋车,带领百官,拜谒七庙。小人占据了不应有的地位,没有一个不心神恍惚、失去操守,只图一天天苟且偷安;唯独子婴能够长久地思虑、反复筹谋,父子二人在宫门窗户之内谋划权变,终于诛杀奸猾之臣,为君主讨伐叛贼。赵高死后,宾客和姻亲还没有来得及彼此慰劳,饭还没有咽下,酒还没有沾唇,楚军已经屠戮关中;真正的君主高祖飞驰到霸上,乘着白车、系着组绶,捧着秦的符节和玉玺,归还给帝王。郑伯只用茅草做的旌旗和鸾刀,就能使严王退避一舍。河水决口后不能再堵住,鱼腐烂后不能再完整。贾谊、司马迁说:“假使子婴有平庸君主的才干,能够得到一个中等才能的辅佐,即使崤山以东发生动乱,秦国的土地也还可以保全并据有,宗庙的祭祀本来不应当断绝。”秦国的衰败已经积累到极点,天下像土崩瓦解一样,即使有周公旦那样的才能,也没有什么办法再施展他的才智,却拿这些去责备一个危急时刻的孤立君主,错误啊!民间传说把秦始皇说成罪恶的开端,把胡亥说成罪恶的极点,这种说法确实有道理。又责备子婴,说秦国的土地可以保全,这就是所谓不懂得通达时势变化的人。我读《秦纪》,读到子婴车裂赵高时,没有一次不赞许他的果断,也没有一次不怜惜他的志向。子婴对于生死和大义,已经都做到了。卷七 项羽本纪第七 项籍是下相人,字羽。起兵时,年龄二十四岁。他的叔父项梁,项梁的父亲就是楚国将领项燕;项燕被秦国将领王翦杀死。项氏世世代代担任楚国将领,受封于项地,所以姓项。项籍年轻时,学习文字没有学成,便离去学习剑术,又没有学成。项梁为此很生气。项籍说:“文字只足以用来记住姓名罢了;剑术只能敌挡一个人,不值得学习,我要学习能够敌挡万人的本领。”于是项梁就教项籍兵法。项籍非常高兴,略微懂得其中的意思,却又不肯学完。项梁曾经在栎阳被捕,于是请蕲县狱掾曹咎写信给栎阳狱掾司马欣,按照旧日的交情使这件事得以了结。后来项梁杀了人,便和项籍到吴中躲避仇家。吴中的贤士大夫都比不上项梁。每逢吴中有大规模劳役或丧事,项梁常常主持办理,暗中用兵法来部署、约束宾客和子弟,因此了解他们的才能。秦始皇出游会稽,渡过浙江,项梁和项籍一起观看。项籍说:“那个人是可以取而代之的。”项梁捂住他的嘴,说:“不要胡说,会被灭族的!”项梁因此认为项籍非同寻常。项籍身高八尺有余,力气大到能举起鼎,才气超过常人,即使吴中的子弟也都已经害怕项籍了。秦二世元年七月,陈涉等人在大泽乡起兵。那年九月,会稽郡守殷通对项梁说:“长江以西都反叛了,这也是上天要灭亡秦国的时候。我听说,先行动就能制服别人,后行动就会被别人制服。我想发动军队,让您和桓楚担任将领。” 当时桓楚逃亡在沼泽之中。项梁说:“桓楚正在逃亡,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只有项籍知道。”项梁于是出去,告诫项籍拿着剑在外面等候。项梁又进去,和郡守坐在一起,说:“请召项籍进来,让他接受命令去召桓楚。”郡守说:“好。” 梁召集项籍进来。过了一会儿,项梁向项籍使眼色说:“可以行动了!”于是项籍拔剑砍下郡守的首级。项梁提着郡守的首级,佩带上他的印绶。门下的人大为惊恐,纷纷骚乱起来,项籍所杀的有数十百人。整个郡府的人都害怕得伏倒在地,没有人敢站起来。项梁于是召集过去所认识的豪强官吏,把他们发动大事的意图告诉他们,随即发动吴中的军队。他派人收取下属各县,得到精兵八千人。项梁把吴中的豪杰部署为校尉、候、司马。有一个人没有得到任用,便向项梁自我陈说。项梁说:“前些时候某次丧事,我让您主持某件事,您没有办成,因此不能任用您。”众人于是都服气了。此后项梁担任会稽郡守,项籍担任裨将,巡视并攻取属县。广陵人召平当时替陈王攻取广陵,但没有攻下。听说陈王战败逃走,秦军又将到来,于是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