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十九 五宗世家第二十九
易王死未葬，建有所说易王宠美人淖姬，夜使人迎与奸服舍中。及淮南事发，治党与颇及江都王建。建恐，因使人多持金钱，事绝其狱。而又信巫祝，使人祷祠妄言。建又尽与其姊弟奸。事既闻，汉公卿请捕治建。天子不忍，使大臣即讯王。王服所犯，遂自杀。国除，地入于汉，为广陵郡。胶西于王端，以孝景前三年吴楚七国反破后，端用皇子为胶西王。端为人贼戾，又阴痿，一近妇人，病之数月。而有爱幸少年为郎。为郎者顷之与后宫乱，端禽灭之，及杀其子母。数犯上法，汉公卿数请诛端，天子为兄弟之故不忍，而端所为滋甚。有司再请削其国，去太半。端心愠，遂为无訾省。府库坏漏尽，腐财物以巨万计，终不得收徙。令吏毋得收租赋。端皆去卫，封其宫门，从一门出游。数变名姓，为布衣，之他郡国。相、二千石往者，奉汉法以治，端辄求其罪告之，无罪者诈药杀之。所以设诈究变，彊足以距谏，智足以饰非。相、二千石从王治，则汉绳以法。故胶西小国，而所杀伤二千石甚众。立四十七年，卒，竟无男代后，国除，地入于汉，为胶西郡。右三国本王皆程姬之子也。赵王彭祖，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广川王。赵王遂反破后，彭祖王广川。四年，徙为赵王。十五年，孝景帝崩。彭祖为人巧佞卑谄，足恭而心刻深。好法律，持诡辩以中人。彭祖多内宠姬及子孙。相、二千石欲奉汉法以治，则害於王家。是以每相、二千石至，彭祖衣皂布衣，自行迎，除二千石舍，多设疑事以作动之，得二千石失言，中忌讳，辄书之。二千石欲治者，则以此迫劫；不听，乃上书告，及汙以奸利事。彭祖立五十馀年，相、二千石无能满二岁，辄以罪去，大者死，小者刑，以故二千石莫敢治。而赵王擅权，使使即县为贾人榷会，入多於国经租税。以是赵王家多金钱，然所赐姬诸子，亦尽之矣。彭祖取故江都易王宠姬王建所盗与奸淖姬者为姬，甚爱之。彭祖不好治宫室、禨祥，好为吏事。上书愿督国中盗贼。常夜从走卒行徼邯郸中。诸使过客以彭祖险陂，莫敢留邯郸。其太子丹与其女及同产姊奸，与其客江充有卻。充告丹，丹以故废。赵更立太子。中山靖王胜，以孝景前三年用皇子为中山王。十四年，孝景帝崩。胜为人乐酒好内，有子枝属百二十馀人。常与兄赵王相非，曰：“兄为王，专代吏治事。王者当日听音乐声色。”赵王亦非之，曰：“中山王徒日淫，不佐天子拊循百姓，何以称为藩臣！”立四十二年卒，子哀王昌立。一年卒，子昆侈代为中山王。右二国本王皆贾夫人之子也。长沙定王发，发之母唐姬，故程姬侍者。景帝召程姬，程姬有所辟，不愿进，而饰侍者唐儿使夜进。
译后，官吏审理其党羽，也牵连到江都王刘建。刘建害怕，便派许多人带着金钱，设法使这件案子结案。又相信巫师，让人祈祷祭祀，胡乱编造言辞。刘建又把自己的姊妹全部奸淫。事情被上报后，汉朝公卿请求逮捕审治刘建。天子不忍心，派大臣到江都审讯他。刘建承认所犯的罪行，于是自杀。封国被撤除，土地归入汉朝，设置为广陵郡。胶西于王刘端，在孝景帝前元三年吴楚七国叛乱被击破后，以皇子的身份被封为胶西王。刘端为人凶暴乖戾，而且暗中患有阳痿，只要接近妇人，就会患病数月。但他有一个宠爱的少年担任郎官。这个郎官不久与后宫嫔妃淫乱，刘端擒获并杀死了他，也杀了那名嫔妃母子。刘端多次触犯皇帝的法令，汉朝公卿屡次请求诛杀刘端，天子因为兄弟关系不忍心，但刘端的行为越来越严重。主管官员两次请求削减他的封国，削去大半土地。刘端心中愤怒，于是任由府库荒废。府库毁坏漏雨，财物腐烂，损失以数万计，最终也无法收取迁徙。刘端还命令官吏不得收取租税。他把卫士全都撤去，封闭宫门，只从一扇门出游。他多次改换姓名，穿着平民衣服，到其他郡国去。以前相国和二千石官员到任后，奉行汉朝法令治理封国，刘端总是寻找他们的罪过上告；没有罪过的，就用欺诈手段害死他们。因此他设置诡计，极尽变诈，强横足以拒绝劝谏，机智足以掩饰错误。相国和二千石若顺从刘端治理封国，汉朝就依法惩处他们。所以胶西虽是小国，但被刘端杀害或伤害的二千石官员非常多。在位四十七年去世，最终没有儿子继承，封国被撤除，土地归入汉朝，设置为胶西郡。以上三个封国的原王，都是程姬的儿子。赵王刘彭祖，在孝景帝前元二年以皇子的身份被封为广川王。赵王刘遂叛乱被击破后，刘彭祖仍为广川王。前元四年，改封为赵王。孝景帝前元十五年，孝景帝去世。刘彭祖为人机巧谄媚、卑躬奉承，表面恭敬而内心刻毒深沉。他喜好法律，凭借诡辩来中伤他人。刘彭祖有很多宠姬以及子孙。相国和二千石官员若想奉行汉法治理封国，就会损害赵王家的利益。因此每当相国和二千石官员到任，刘彭祖就穿着黑色布衣，亲自出迎；为二千石官员清扫住处，故意设置许多可疑的事情来挑动他们，使他们说错话、触犯忌讳，便立即记录下来。二千石官员想治理封国，刘彭祖就用这些事情逼迫他们；他们不听从，刘彭祖便上书告发，还用奸诈谋利之事诬陷他们。刘彭祖在位五十多年，相国和二千石官员没有能任满两年的，总是因罪被罢免；罪重的处死，罪轻的受刑，因此二千石官员没有人敢治理赵国。赵王又擅自掌握权力，派使者到各县以商人的身份专卖和征收货物，收入超过国家按常规征收的租税。因此赵王家积累了很多金钱，但赏赐给宠姬和诸子的财物也被他们耗尽了。刘彭祖把原江都易王的宠姬、被江都王刘建劫取并与之通奸的淖姬纳为姬妾，非常宠爱她。刘彭祖不喜欢修治宫室，也不迷信禨祥之事，喜欢办理官府事务。他上书请求督察国内的盗贼，常常在夜里跟随走卒在邯郸城中巡行。各地使者和过路宾客因为认为刘彭祖阴险偏邪，没有人敢在邯郸停留。他的太子刘丹与自己的女儿及同母姊妹通奸，又与宾客江充有嫌隙。江充告发刘丹，刘丹因此被废黜。赵王重新册立太子。中山靖王刘胜，在孝景帝前元三年以皇子的身份被封为中山王。孝景帝后元十四年，孝景帝去世。刘胜喜欢饮酒，沉溺女色，有儿子和宗族支属一百二十多人。他常常与哥哥赵王互相非难，说：“哥哥做了王，却专门代替官吏处理政事。做王的人应当每天享受音乐和女色。”赵王也非难他，说：“中山王只是每天沉溺淫乐，不帮助天子安抚百姓，凭什么称为藩臣！” 在位四十二年去世，儿子哀王刘昌即位。一年后去世，儿子刘昆侈继承王位，成为中山王。以上两个封国的原王，都是贾夫人的儿子。长沙定王刘发的母亲唐姬，原是程姬的侍女。景帝召见程姬，程姬正有不便之处，不愿进宫，于是打扮侍女唐儿，让她在夜里入宫侍寝。皇帝喝醉了
上醉不知，以为程姬而幸之，遂有身。已乃觉非程姬也。及生子，因命曰发。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长沙王。以其母微，无宠，故王卑湿贫国。立二十七年卒，子康王庸立。二十八年，卒，子鲋鮈立为长沙王。右一国本王唐姬之子也。广川惠王越，以孝景中二年用皇子为广川王。
译没有察觉，把她当作程姬宠幸，于是唐儿怀了孕。后来才发现她不是程姬。儿子出生后，便给他取名叫刘发。孝景帝前元二年，刘发以皇子的身份被封为长沙王。因为他的母亲地位低微，不受宠爱，所以他的封国卑下潮湿而且贫困。在位二十七年去世，儿子康王刘庸即位。二十八年后去世，儿子刘鲋鮈即位，成为长沙王。以上一个封国的原王，是唐姬的儿子。广川惠王刘越，在孝景帝中元二年以皇子的身份被封为广川王。
十二年卒，子齐立为王。齐有幸臣桑距。已而有罪，欲诛距，距亡，王因禽其宗族。距怨王，乃上书告王齐与同产奸。自是之后，王齐数上书告言汉公卿及幸臣所忠等。胶东康王寄，以孝景中二年用皇子为胶东王。二十八年卒。淮南王谋反时，寄微闻其事，私作楼车镞矢战守备，候淮南之起。及吏治淮南之事，辞出之。寄於上最亲，意伤之，发病而死，不敢置后，於是上闻。寄有长子者名贤，母无宠；少子名庆，母爱幸，寄常欲立之，为不次，因有过，遂无言。上怜之，乃以贤为胶东王奉康王嗣，而封庆於故衡山地，为六安王。胶东王贤立十四年卒，谥为哀王。子庆为王。六安王庆，以元狩二年用胶东康王子为六安王。清河哀王乘，以孝景中三年用皇子为清河王。十二年卒，无后，国除，地入于汉，为清河郡。常山宪王舜，以孝景中五年用皇子为常山王。舜最亲，景帝少子，骄怠多淫，数犯禁，上常宽释之。立三十二年卒，太子勃代立为王。初，宪王舜有所不爱姬生长男棁。棁以母无宠故，亦不得幸於王。王后脩生太子勃。王内多，所幸姬生子平、子商，王后希得幸。及宪王病甚，诸幸姬常侍病，故王后亦以妒媢不常侍病，辄归舍。医进药，太子勃不自尝药，又不宿留侍病。及王薨，王后、太子乃至。宪王雅不以长子棁为人数，及薨，又不分与财物。郎或说太子、王后，令诸子与长子棁共分财物，太子、王后不听。太子代立，又不收恤棁。棁怨王后、太子。汉使者视宪王丧，棁自言宪王病时，王后、太子不侍，及薨，六日出舍，太子勃私奸，饮酒，博戏，击筑，与女子载驰，环城过市，入牢视囚。天子遣大行骞验王后及问王勃，请逮勃所与奸诸证左，王又匿之。吏求捕，勃大急，使人致击笞掠，擅出汉所疑囚者。有司请诛宪王后脩及王勃。上以脩素无行，使棁陷之罪，勃无良师傅，不忍诛。有司请废王后脩，徙王勃以家属处房陵，上许之。勃王数月，迁于房陵，国绝。月馀，天子为最亲，乃诏有司曰：“常山宪王蚤夭，后妾不和，適孽诬争，陷于不义以灭国，朕甚闵焉。其封宪王子平三万户，为真定王；封子商三万户，为泗水王。”真定王平，元鼎四年用常山宪王子为真定王。泗水思王商，以元鼎四年用常山宪王子为泗水王。十一年卒，子哀王安世立。十一年卒，无子。於是上怜泗水王绝，乃立安世弟贺为泗水王。右四国本王皆王夫人儿姁子也。其后汉益封其支子为六安王、泗水王二国。凡儿姁子孙，於今为六王。太史公曰：高祖时诸侯皆赋，得自除内史以下，汉独为置丞相，黄金印。诸侯自除御史、廷尉正、博士，拟於天子。自吴楚反后，五宗王世，汉为置二千石，去“丞相”曰“相”，银印。诸侯独得食租税，夺之权。其后诸侯贫者或乘牛车也。
译十二年后去世，儿子刘齐继承王位。刘齐有一个宠臣桑距。后来桑距获罪，刘齐想杀他，桑距逃走，刘齐便捕杀他的宗族。桑距怨恨刘齐，于是上书告发刘齐与同母姊妹通奸。从此以后，刘齐多次上书告发汉朝公卿和宠臣所忠等人。胶东康王刘寄，在孝景帝中元二年以皇子的身份被封为胶东王。二十八年后去世。淮南王谋反时，刘寄稍微听到一些消息，私下制造楼车、箭镞，准备攻守器械，等待淮南起兵。等到官吏审理淮南王谋反一事时，供词中牵连到刘寄的部分被删除。刘寄是皇帝最亲近的兄弟，皇帝心中悲伤，因而发病去世，不敢立即安排继承人，这件事才被皇帝得知。刘寄有一个长子名叫刘贤，母亲不受宠；小儿子名叫刘庆，母亲受宠，刘寄常想立刘庆为太子，但这不合次序，后来刘庆又犯了过错，于是刘寄便不再提起此事。皇帝怜悯刘寄，便让刘贤继承胶东王之位，以奉守康王的宗庙；又把原衡山王的土地封给刘庆，立为六安王。胶东王刘贤在位十四年去世，谥号为哀王。儿子刘庆继承王位。六安王刘庆，在元狩二年以胶东康王之子的身份被封为六安王。清河哀王刘乘，在孝景帝中元三年以皇子的身份被封为清河王。十二年后去世，没有后代，封国被撤除，土地归入汉朝，设置为清河郡。常山宪王刘舜，在孝景帝中元五年以皇子的身份被封为常山王。刘舜是景帝最亲近的幼子，骄纵懈怠，淫乱之事很多，多次触犯禁令，皇帝常常宽恕释放他。在位三十二年去世，太子刘勃继承王位。起初，宪王刘舜有一位不受宠的姬妾，生下长子刘棁。刘棁因为母亲不受宠，也得不到刘舜的宠爱。王后王脩生下太子刘勃。刘舜后宫姬妾很多，宠爱的姬妾生下刘平、刘商，王后很少得到宠幸。宪王病重时，受宠的姬妾常常在身边侍奉，王后因为嫉妒，也不常来侍疾，总是回到自己的住处。医生送来药，太子刘勃不亲自尝药，也不留宿侍奉父王。宪王一向不把长子刘棁当作亲近的人，死后又没有分给他财物。郎官有人劝太子和王后，让诸子与长子刘棁共同分取财物，太子和王后不听。太子继承王位后，又不收养抚恤刘棁。刘棁怨恨王后和太子。汉朝使者来察看宪王的丧事，刘棁自己说，宪王病重时，王后、太子不来侍奉；宪王死后第六天，太子刘勃就离开丧舍，私下通奸、饮酒、博戏、击筑，和女子乘车奔驰，绕城经过市场，还到牢狱中查看囚犯。天子派大行令骞查验王后，并询问刘勃，同时请求逮捕刘勃与通奸有关的证人，刘勃却把他们藏了起来。官吏要求捕捉刘勃，刘勃非常惊慌，派人送去并擅自施加击打、鞭笞等刑罚，还擅自放出汉朝所怀疑的囚犯。主管官员请求诛杀宪王后王脩和刘勃。皇帝认为王脩平素品行不好，是她使刘棁陷害刘勃；又认为刘勃没有贤良的师傅辅导，因此不忍心诛杀。主管官员请求废黜王后王脩，迁徙刘勃及其家属到房陵，皇帝答应了。刘勃做了几个月常山王，便迁徙到房陵，常山国灭亡。一个多月后，天子因为刘平、刘商是自己最亲近的弟弟，于是下诏主管官员说：“常山宪王早逝，王后和姬妾不和，嫡子与庶子互相诬陷争斗，使他陷于不义而导致封国灭亡，朕对此非常怜悯。把宪王的儿子刘平封为三万户的真定王，把儿子刘商封为三万户的泗水王。” 真定王刘平，在元鼎四年以常山宪王之子的身份被封为真定王。泗水思王刘商，在元鼎四年以常山宪王之子的身份被封为泗水王。十一年后去世，儿子哀王刘安世即位。十一年后去世，没有儿子。于是皇帝怜悯泗水王断绝后嗣，便立刘安世的弟弟刘贺为泗水王。以上四个封国的原王，都是王夫人儿姁的儿子。后来汉朝又加封她的支子为六安王、泗水王，共两个封国。王夫人儿姁的所有子孙，到现在共有六位王。太史公说：高祖时，诸侯都能自行征收赋税，自行任命内史以下的官员；唯独汉朝为他们设置丞相，佩黄金印。诸侯可以自行任命御史、廷尉正、博士，规格近似天子。吴楚叛乱以后，五宗王世代相传，汉朝为他们设置二千石官员，把“丞相”改称为“相”，佩银印。诸侯只能享用租税收入，汉朝剥夺了他们任免官吏等权力。后来诸侯中贫穷的，甚至乘坐牛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