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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史记四十八

卷六十六 伍子胥列传第六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196–198 段

卷六十六 伍子胥列传第六伍子胥者,楚人也,名员。员父曰伍奢。员兄曰伍尚。其先曰伍举,以直谏事楚庄王,有显,故其后世有名於楚。楚平王有太子名曰建,使伍奢为太傅,费无忌为少傅。无忌不忠於太子建。平王使无忌为太子取妇於秦,秦女好,无忌驰归报平王曰:“秦女绝美,王可自取,而更为太子取妇。”平王遂自取秦女而绝爱幸之,生子轸。更为太子取妇。无忌既以秦女自媚於平王,因去太子而事平王。恐一旦平王卒而太子立,杀己,乃因谗太子建。建母,蔡女也,无宠於平王。平王稍益疏建,使建守城父,备边兵。顷之,无忌又日夜言太子短於王曰:“太子以秦女之故,不能无怨望,愿王少自备也。自太子居城父,将兵,外交诸侯,且欲入为乱矣。”平王乃召其太傅伍奢考问之。伍奢知无忌谗太子於平王,因曰:“王独柰何以谗贼小臣疏骨肉之亲乎?”无忌曰:“王今不制,其事成矣。王且见禽。”於是平王怒,囚伍奢,而使城父司马奋扬往杀太子。行未至,奋扬使人先告太子:“太子急去,不然将诛。”太子建亡奔宋。无忌言於平王曰:“伍奢有二子,皆贤,不诛且为楚忧。可以其父质而召之,不然且为楚患。”王使使谓伍奢曰:“能致汝二子则生,不能则死。”伍奢曰:“尚为人仁,呼必来。员为人刚戾忍訽,能成大事,彼见来之并禽,其势必不来。”王不听,使人召二子曰:“来,吾生汝父;不来,今杀奢也。”伍尚欲往,员曰:“楚之召我兄弟,非欲以生我父也,恐有脱者后生患,故以父为质,诈召二子。二子到,则父子俱死。何益父之死?往而令雠不得报耳。不如奔他国,借力以雪父之耻,俱灭,无为也。”伍尚曰:“我知往终不能全父命。然恨父召我以求生而不往,后不能雪耻,终为天下笑耳。”谓员:“可去矣!汝能报杀父之雠,我将归死。”尚既就执,使者捕伍胥。伍胥贯弓执矢向使者,使者不敢进,伍胥遂亡。闻太子建之在宋,往从之。奢闻子胥之亡也,曰:“楚国君臣且苦兵矣。”伍尚至楚,楚并杀奢与尚也。伍胥既至宋,宋有华氏之乱,乃与太子建俱奔於郑。郑人甚善之。太子建又適晋,晋顷公曰:“太子既善郑,郑信太子。太子能为我内应,而我攻其外,灭郑必矣。灭郑而封太子。”太子乃还郑。事未会,会自私欲杀其从者,从者知其谋,乃告之於郑。郑定公与子产诛杀太子建。建有子名胜。伍胥惧,乃与胜俱奔吴。到昭关,昭关欲执之。伍胥遂与胜独身步走,几不得脱。追者在后。至江,江上有一渔父乘船,知伍胥之急,乃渡伍胥。伍胥既渡,解其剑曰:“此剑直百金,以与父。”父曰:“楚国之法,得伍胥者赐粟五万石,爵执珪,岂徒百金剑邪!”不受。伍胥未至吴而疾,止中道,乞食。至於吴,吴王僚方用事,公子光为将。伍胥乃因公子光以求见吴王。久之,楚平王以其边邑锺离与吴边邑卑梁氏俱蚕,两女子争桑相攻,乃大怒,至於两国举兵相伐。吴使公子光伐楚,拔其锺离、居巢而归。伍子胥说吴王僚曰:“楚可破也。愿复遣公子光。”公子光谓吴王曰:“彼伍胥父兄为戮於楚,而劝王伐楚者,欲以自报其雠耳。伐楚未可破也。”伍胥知公子光有内志,欲杀王而自立,未可说以外事,乃进专诸於公子光,退而与太子建之子胜耕於野。五年而楚平王卒。初,平王所夺太子建秦女生子轸,及平王卒,轸竟立为后,是为昭王。吴王僚因楚丧,使二公子将兵往袭楚。楚发兵绝吴兵之后,不得归。吴国内空,而公子光乃令专诸袭刺吴王僚而自立,是为吴王阖庐。阖庐既立,得志,乃召伍员以为行人,而与谋国事。楚诛其大臣郤宛、伯州犁,伯州犁之孙伯嚭亡奔吴,吴亦以嚭为大夫。前王僚所遣二公子将兵伐楚者,道绝不得归。后闻阖庐弑王僚自立,遂以其兵降楚,楚封之於舒。阖庐立三年,乃兴师与伍胥、伯嚭伐楚,拔舒,遂禽故吴反二将军。因欲至郢,将军孙武曰:“民劳,未可,且待之。”乃归。四年,吴伐楚,取六与灊。五年,伐越,败之。六年,楚昭王使公子囊瓦将兵伐吴。吴使伍员迎击,大破楚军於豫章,取楚之居巢。九年,吴王阖庐谓子胥、孙武曰:“始子言郢未可入,今果何如?”二子对曰:“楚将囊瓦贪,而唐、蔡皆怨之。王必欲大伐之,必先得唐、蔡乃可。”阖庐听之,悉兴师与唐、蔡伐楚,与楚夹汉水而陈。吴王之弟夫概将兵请从,王不听,遂以其属五千人击楚将子常。子常败走,奔郑。於是吴乘胜而前,五战,遂至郢。己卯,楚昭王出奔。庚辰,吴王入郢。

译卷六十六 伍子胥列传第六 伍子胥是楚国人,名员。员的父亲叫伍奢,哥哥叫伍尚。他们的先祖是伍举,因直言劝谏侍奉楚庄王,声名显赫,所以他的后代在楚国世代有名望。楚平王有个太子,名叫建,任命伍奢为太傅,费无忌为少傅。费无忌对太子建不忠。平王派费无忌到秦国为太子迎娶妻子。秦国女子很美,费无忌骑马赶回去报告平王说:“秦女美极了,大王可以亲自娶她,另为太子娶妻。”平王于是亲自娶了秦女,并且非常宠爱她,秦女生下儿子轸,再另为太子娶妻。费无忌既然凭借秦女讨好平王,便离开太子而侍奉平王。他害怕有一天平王死后太子即位,会杀死自己,于是就不断在平王面前诋毁太子建。太子的母亲是蔡国女子,不受平王宠爱。平王渐渐更加疏远太子建,派建驻守城父,准备边境军队。不久,费无忌又日夜在平王面前说太子的坏话:“太子因为秦女的缘故,不可能没有怨恨,希望大王稍加防备。自从太子居住在城父、统率军队以来,对外结交诸侯,而且将要入朝发动叛乱了。”平王于是召来太傅伍奢审问。伍奢知道费无忌是在平王面前进谗诋毁太子,便说:“大王为什么偏偏要因为一个进谗害人的小臣,而疏远骨肉亲属呢?”费无忌说:“大王现在不加以制止,事情就会成功;大王将要被擒。”于是平王大怒,囚禁伍奢,派城父司马奋扬前往杀死太子。奋扬还未到达,先派人告诉太子:“太子赶快逃走,否则将被诛杀。”太子建逃亡到宋国。费无忌对平王说:“伍奢有两个儿子,都很贤能,如果不杀掉,将成为楚国的忧患。可以把他们的父亲作为人质召他们来,否则他们将成为楚国的祸患。”平王派使者对伍奢说:“如果能把你的两个儿子召来,你就活命;不能,就去死。”伍奢说:“伍尚为人仁厚,召他一定会来;伍员为人刚强暴烈而且能忍受羞辱,能够成就大事,他如果看见来后会和父亲一起被擒,势必不会来。”平王不听,派人召两个儿子说:“来,我就让你们父亲活命;不来,今天就杀死伍奢。”伍尚想前往,伍员说:“楚王召我们兄弟,并不是想让父亲活命,而是怕有人逃脱,日后成为祸患,所以把父亲当作人质,欺骗召我们兄弟。我们一到,父亲和我们都会死。这样对父亲的死有什么好处?只是白白前去,使仇人不能受到报复罢了。不如逃到别的国家,借助力量洗雪父亲的耻辱;如果都被杀死,就什么也做不成。”伍尚说:“我知道去了最终也不能保全父亲的性命。然而我痛恨父亲召我求生,我却不去,日后又不能洗雪耻辱,终究会被天下人嘲笑。”他对伍员说:“你可以离开了!你能够报杀父之仇,我就回去接受死亡。”伍尚被捕后,使者来捉拿伍胥。伍胥张弓搭箭对着使者,使者不敢上前,伍胥于是逃亡。他听说太子建在宋国,便前去投奔他。伍奢听说伍子胥逃亡,说:“楚国的君臣将要遭受战争的苦难了。”伍尚到达楚国后,楚王把伍奢和伍尚一起杀死。伍胥到了宋国后,宋国发生华氏之乱,于是与太子建一同逃到郑国。郑国人非常善待他们。太子建又前往晋国,晋顷公说:“太子既然和郑国交好,郑国一定信任太子。太子能够替我在郑国内部作内应,而我从外面进攻,这样郑国一定可以灭亡。灭掉郑国后,就封太子为君。”太子于是返回郑国。事情还没有成功,适逢他因私怨想杀掉随从;随从知道了他的阴谋,就把这件事告诉郑国。郑定公和子产诛杀了太子建。太子建有个儿子,名叫胜。伍胥害怕,于是和胜一起逃往吴国。到了昭关,昭关守卫想要捉拿他们。伍胥便和胜只身徒步逃跑,几乎不能脱身。追赶的人还在后面。到了江边,江上有个渔父驾船,知道伍胥处境危急,就渡他过江。伍胥过江后,解下佩剑说:“这把剑价值百金,送给您。”渔父说:“楚国的法律规定,捉到伍胥的人赏粟五万石,赐爵执珪,哪里只是值百金的剑呢!”不肯接受。伍胥还没到吴国就病了,停留在半路,乞讨食物。到了吴国时,吴王僚正在执政,公子光任将军。伍胥便通过公子光求见吴王。过了很久,楚平王的边邑锺离和吴国的边邑卑梁氏同时养蚕,两地的女子为争夺桑叶互相攻击,于是楚平王大怒,竟发展到两国出兵互相攻伐。吴国派公子光攻打楚国,攻下锺离、居巢后返回。伍子胥劝说吴王僚:“楚国可以攻破。希望再次派公子光出兵。”公子光对吴王说:“伍胥的父亲和兄长被楚国杀害,他劝大王攻打楚国,只是想借此报自己的仇罢了。现在还不能说攻打楚国就一定能攻破。”伍胥知道公子光有在国内杀王自立的打算,不能用外事来劝说他,于是把专诸推荐给公子光,自己退下与太子建的儿子胜在野外耕作。吴王僚五年,楚平王去世。当初,楚平王夺取太子建的秦国女子,生下儿子轸。平王死后,轸最终即位为王,这就是楚昭王。吴王僚借楚国丧事,派两个公子率兵袭击楚国。楚国出兵截断了吴军的后路,吴军不能返回。吴国国内空虚,而公子光便命专诸刺杀吴王僚,自己即位,这就是吴王阖庐。阖庐即位后实现了愿望,于是召来伍员,任命他为行人,并和他谋划国事。楚国诛杀大臣郤宛、伯州犁。伯州犁的孙子伯嚭逃亡投奔吴国,吴国也任命伯嚭为大夫。先前吴王僚派出的两个公子率兵攻打楚国,因道路被截断而不能回国。后来他们听说阖庐杀死吴王僚自立,便带着军队投降楚国,楚国把舒封给他们。阖庐即位第三年,便起兵和伍胥、伯嚭攻打楚国,攻下舒,随即擒获原来叛吴的两名将军。他们还想进军郢都,将军孙武说:“百姓已经疲劳,现在还不行,暂且等待。”于是吴军返回。阖庐四年,吴国攻打楚国,夺取六和灊。五年,攻打越国,将其击败。六年,楚昭王派公子囊瓦率兵攻打吴国。吴国派伍员迎战,在豫章大败楚军,夺取楚国的居巢。阖庐九年,吴王阖庐对子胥、孙武说:“当初你们说郢都还不能攻入,现在结果怎样?”两人回答:“楚将囊瓦贪婪,唐国、蔡国都怨恨他。大王如果一定要大举攻打楚国,必须先取得唐、蔡两国的支持才行。”阖庐听从了他们,全部发动军队,和唐、蔡两国一起攻打楚国,与楚军隔着汉水列阵。吴王的弟弟夫概率兵请求参战,吴王不答应,他便带着部下五千人攻击楚将子常。子常战败逃走,逃往郑国。于是吴军乘胜前进,连续五战,终于到达郢都。己卯日,楚昭王逃亡;庚辰日,吴王进入郢都。

昭王出亡,入云梦;盗击王,王走郧。郧公弟怀曰:“平王杀我父,我杀其子,不亦可乎!”郧公恐其弟杀王,与王奔随。吴兵围随,谓随人曰:“周之子孙在汉川者,楚尽灭之。”随人欲杀王,王子綦匿王,己自为王以当之。随人卜与王於吴,不吉,乃谢吴不与王。始伍员与申包胥为交,员之亡也,谓包胥曰:“我必覆楚。”包胥曰:“我必存之。”及吴兵入郢,伍子胥求昭王。既不得,乃掘楚平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然后已。申包胥亡於山中,使人谓子胥曰:“子之报雠,其以甚乎!吾闻之,人众者胜天,天定亦能破人。今子故平王之臣,亲北面而事之,今至於僇死人,此岂其无天道之极乎!”伍子胥曰:“为我谢申包胥曰,吾日莫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於是申包胥走秦告急,求救於秦。秦不许。包胥立於秦廷,昼夜哭,七日七夜不绝其声。秦哀公怜之,曰:“楚虽无道,有臣若是,可无存乎!”乃遣车五百乘救楚击吴。六月,败吴兵於稷。会吴王久留楚求昭王,而阖庐弟夫概乃亡归,自立为王。阖庐闻之,乃释楚而归,击其弟夫概。夫概败走,遂奔楚。楚昭王见吴有内乱,乃复入郢。封夫概於堂谿,为堂谿氏。楚复与吴战,败吴,吴王乃归。后二岁,阖庐使太子夫差将兵伐楚,取番。楚惧吴复大来,乃去郢,徙於鄀。当是时,吴以伍子胥、孙武之谋,西破彊楚,北威齐晋,南服越人。其后四年,孔子相鲁。后五年,伐越。越王句践迎击,败吴於姑苏,伤阖庐指,军卻。阖庐病创将死,谓太子夫差曰:“尔忘句践杀尔父乎?”夫差对曰:“不敢忘。”是夕,阖庐死。夫差既立为王,以伯嚭为太宰,习战射。二年后伐越,败越於夫湫。越王句践乃以馀兵五千人栖於会稽之上,使大夫种厚币遗吴太宰嚭以请和,求委国为臣妾。吴王将许之。伍子胥谏曰:“越王为人能辛苦。今王不灭,后必悔之。”吴王不听,用太宰嚭计,与越平。其后五年,而吴王闻齐景公死而大臣争宠,新君弱,乃兴师北伐齐。伍子胥谏曰:“句践食不重味,吊死问疾,且欲有所用之也。此人不死,必为吴患。今吴之有越,犹人之有腹心疾也。而王不先越而乃务齐,不亦谬乎!”吴王不听,伐齐,大败齐师於艾陵,遂威邹鲁之君以归。益疏子胥之谋。其后四年,吴王将北伐齐,越王句践用子贡之谋,乃率其众以助吴,而重宝以献遗太宰嚭。太宰嚭既数受越赂,其爱信越殊甚,日夜为言於吴王。吴王信用嚭之计。伍子胥谏曰:“夫越,腹心之病,今信其浮辞诈伪而贪齐。破齐,譬犹石田,无所用之。且盘庚之诰曰:‘有颠越不恭,劓殄灭之,俾无遗育,无使易种于兹邑。’此商之所以兴。愿王释齐而先越;若不然,后将悔之无及。”而吴王不听,使子胥於齐。子胥临行,谓其子曰:“吾数谏王,王不用,吾今见吴之亡矣。汝与吴俱亡,无益也。”乃属其子於齐鲍牧,而还报吴。吴太宰嚭既与子胥有隙,因谗曰:“子胥为人刚暴,少恩,猜贼,其怨望恐为深祸也。前日王欲伐齐,子胥以为不可,王卒伐之而有大功。子胥耻其计谋不用,乃反怨望。而今王又复伐齐,子胥专愎彊谏,沮毁用事,徒幸吴之败以自胜其计谋耳。今王自行,悉国中武力以伐齐,而子胥谏不用,因辍谢,详病不行。王不可不备,此起祸不难。且嚭使人微伺之,其使於齐也,乃属其子於齐之鲍氏。夫为人臣,内不得意,外倚诸侯,自以为先王之谋臣,今不见用,常鞅鞅怨望。愿王早图之。”吴王曰:“微子之言,吾亦疑之。”乃使使赐伍子胥属镂之剑,曰:“子以此死。”伍子胥仰天叹曰:“嗟乎!谗臣嚭为乱矣,王乃反诛我。我令若父霸。自若未立时,诸公子争立,我以死争之於先王,几不得立。若既得立,欲分吴国予我,我顾不敢望也。然今若听谀臣言以杀长者。”乃告其舍人曰:“必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以为器;而抉吾眼县吴东门之上,以观越寇之入灭吴也。”乃自刭死。吴王闻之大怒,乃取子胥尸盛以鸱夷革,浮之江中。吴人怜之,为立祠於江上,因命曰胥山。吴王既诛伍子胥,遂伐齐。齐鲍氏杀其君悼公而立阳生。吴王欲讨其贼,不胜而去。其后二年,吴王召鲁卫之君会之橐皋。其明年,因北大会诸侯於黄池,以令周室。越王句践袭杀吴太子,破吴兵。吴王闻之,乃归,使使厚币与越平。后九年,越王句践遂灭吴,杀王夫差;而诛太宰嚭,以不忠於其君,而外受重赂,与己比周也。伍子胥初所与俱亡故楚太子建之子胜者,在於吴。吴王夫差之时,楚惠王欲召胜归楚。叶公谏曰:“胜好勇而阴求死士,殆有私乎!”惠王不听。遂召胜,使居楚之边邑鄢,号为白公。白公归楚三年而吴诛子胥。

译楚昭王出逃,进入云梦;盗贼攻击楚王,楚王逃到郧国。郧公的弟弟怀说:“平王杀了我的父亲,我杀他的儿子,不也是可以的吗?”郧公害怕弟弟杀死楚王,便和楚王一起逃往随国。吴军包围随国,对随国人说:“周朝的子孙在汉水流域的,楚国已经把他们全部消灭了。”随国人想杀死楚王,楚王的儿子綦把楚王藏起来,自己冒充楚王来抵挡吴军。随国人占卜把楚王交给吴国,结果不吉,于是婉拒吴国,不把楚王交出。当初伍员和申包胥是朋友,伍员逃亡时对申包胥说:“我一定要颠覆楚国。”申包胥说:“我一定要保存楚国。”等到吴军进入郢都,伍子胥寻找楚昭王。找不到后,便挖开楚平王的坟墓,取出他的尸体,鞭打三百下才停止。申包胥逃到山中,派人对伍子胥说:“您报仇,难道太过分了吗?我听说,人多可以胜天;天意既定,也能战胜人。如今您原本是平王的臣子,亲自面向北方侍奉他,现在竟到了侮辱死人的地步,这难道不是把天道推到极点了吗?”伍子胥说:“替我向申包胥道歉说,我已经日暮途远,所以只能倒行逆施了。”于是申包胥奔赴秦国报告危急,请求秦国救援。秦国不答应。申包胥站在秦国朝廷上,日夜哭泣,七天七夜哭声不断。秦哀公怜悯他,说:“楚国虽然无道,但有这样的臣子,难道可以不保存它吗?” 于是秦国派出战车五百乘,援救楚国并攻击吴军。六月,在稷地击败吴军。适逢吴王长久留在楚国寻找楚昭王,而阖庐的弟弟夫概逃回吴国,自立为王。阖庐听说后,便放弃楚国返回,攻打弟弟夫概。夫概战败逃走,最终投奔楚国。楚昭王见吴国内乱,便重新进入郢都。他把堂谿封给夫概,夫概于是称为堂谿氏。楚国再次与吴国交战,击败吴军,吴王便返回吴国。两年后,阖庐派太子夫差率兵攻打楚国,夺取番地。楚国害怕吴军再次大举来攻,便离开郢都,迁到鄀地。当时,吴国依靠伍子胥、孙武的谋略,向西击破强大的楚国,向北威震齐国、晋国,向南使越人臣服。此后四年,孔子出任鲁国的相。又过五年,吴国攻打越国。越王句践迎战,在姑苏击败吴军,砍伤阖庐的手指,吴军退却。阖庐因伤势严重将要死去,对太子夫差说:“你忘了句践杀死你的父亲吗?”夫差回答:“不敢忘记。”当天晚上,阖庐去世。夫差即位为王后,任命伯嚭为太宰,训练军队和射箭。两年后攻打越国,在夫湫击败越军。越王句践于是率剩余的五千人退守会稽山上,派大夫种带着丰厚的财物赠送给吴国太宰伯嚭,请求讲和,愿意把国家交出,做吴王的臣妾。吴王将要答应。伍子胥劝谏说:“越王这个人能够忍受艰苦。如今大王不灭掉他,日后一定会后悔。” 吴王不听,采用太宰伯嚭的计策,和越国讲和。此后五年,吴王听说齐景公死后大臣们争相邀宠,新君软弱,便起兵向北攻打齐国。伍子胥劝谏说:“句践吃饭时不求多种美味,慰问死者,探问病人,而且正想有所作为。这个人不死,必定成为吴国的祸患。如今吴国拥有越国,就像人身上有腹心之疾一样。可是大王不先攻灭越国,却专心于攻打齐国,难道不是错误吗?”吴王不听,攻打齐国,在艾陵大败齐军,随后威服邹、鲁两国的国君而回。吴王更加疏远子胥的谋略。此后四年,吴王将要向北攻打齐国。越王句践采用子贡的谋略,便率领军队来帮助吴国,并把珍贵财宝重重赠送给太宰伯嚭。太宰伯嚭多次接受越国贿赂后,对越国格外亲信,日夜在吴王面前替越国说好话。吴王信任并采用伯嚭的计策。伍子胥劝谏说:“越国,是吴国的腹心之患。如今大王却相信它浮夸虚假的言辞,贪图攻打齐国。攻破齐国,就好比得到石田,毫无用处。况且盘庚的诰文说:‘有颠覆、越礼而不恭敬的人,就割掉他的鼻子并彻底灭绝,使他不留下后代,不让异种在这个城邑繁衍。’这正是商朝兴盛的原因。希望大王放弃齐国,先攻灭越国;如果不这样做,日后一定后悔也来不及。”吴王仍不听,派子胥出使齐国。子胥临行时对儿子说:“我多次劝谏吴王,吴王都不采用。我现在已经看见吴国要灭亡了。你跟着吴国一起灭亡,没有益处。”于是把儿子托付给齐国的鲍牧,返回吴国复命。吴国太宰伯嚭和子胥已经有了嫌隙,便进谗言说:“子胥为人刚强暴烈,缺少恩德,猜忌狠毒。他的怨恨恐怕会造成大祸。前些时候大王想攻打齐国,子胥认为不可以,大王最终还是攻打齐国并取得大功。子胥因自己的谋略没有被采用而感到羞耻,反过来产生怨恨。如今大王又要攻打齐国,子胥专横固执,强行劝谏,阻挠破坏国事,只是希望吴国失败,好证明自己的谋略正确罢了。现在大王亲自出征,调动全国武力攻打齐国,而子胥的劝谏没有被采用,便停止致谢,假装生病不去。” 大王不能不防备他,他发动祸乱并不困难。况且我派人暗中侦察,发现他出使齐国时,竟把儿子托付给齐国的鲍氏。” 作为臣子,内心不得志,外面又依靠诸侯,认为自己是先王的谋臣,如今不被任用,常常郁郁不乐,怨恨不平。希望大王早作打算。”吴王说:“没有你的话,我也正怀疑他。”于是派使者赐给伍子胥属镂剑,说:“你用这把剑自杀。”伍子胥仰天叹息说:“唉!奸臣伯嚭制造祸乱,君王反而杀我。我曾使你的父亲成就霸业。你还没有即位时,诸公子争夺王位,我曾以死力争,促成先王立你,你才得以即位。你即位后想把吴国分给我,我反而不敢奢望。可是现在你竟听信谄臣的话,杀害长者。”于是他告诉门客说:“一定要把梓树种在我的墓上,使它可以用来制作棺材;还要挖出我的眼睛,悬挂在吴国东门上方,让我看着越寇攻入并灭亡吴国。” 于是伍子胥自刎而死。吴王听说后大怒,便取来子胥的尸体,装进鸱夷皮袋,投入江中漂流。吴国人怜悯他,在江边为他建立祠庙,于是把那座山命名为胥山。吴王诛杀伍子胥后,便攻打齐国。齐国的鲍氏杀死齐悼公,拥立阳生。吴王想讨伐杀君的叛贼,但没有取胜便退兵。此后两年,吴王召集鲁、卫两国国君,在橐皋会盟。第二年,吴王又在黄池向北大会诸侯,借此号令周王室。越王句践袭击并杀死吴太子,击破吴军。吴王听说后,便返回吴国,派使者带着丰厚财物与越国讲和。又过九年,越王句践最终灭掉吴国,杀死吴王夫差;并诛杀太宰伯嚭,认为他对君主不忠,在国外收受重贿,与越国结党营私。伍子胥当初与他一同逃亡的已故楚太子建的儿子胜,当时仍在吴国。吴王夫差时期,楚惠王想召胜回楚国。叶公劝谏说:“胜喜欢逞勇,而且暗中招募敢死之士,恐怕另有私图吧!”惠王不听。于是召胜回国,让他居住在楚国边邑鄢,号称白公。白公胜回楚三年时,吴国诛杀了子胥。

白公胜既归楚,怨郑之杀其父,乃阴养死士求报郑。归楚五年,请伐郑,楚令尹子西许之。兵未发而晋伐郑,郑请救於楚。楚使子西往救,与盟而还。白公胜怒曰:“非郑之仇,乃子西也。”胜自砺剑,人问曰:“何以为?”胜曰:“欲以杀子西。”子西闻之,笑曰:“胜如卵耳,何能为也。”其后四岁,白公胜与石乞袭杀楚令尹子西、司马子綦於朝。石乞曰:“不杀王,不可。”乃劫王如高府。石乞从者屈固负楚惠王亡走昭夫人之宫。叶公闻白公为乱,率其国人攻白公。白公之徒败,亡走山中,自杀。而虏石乞,而问白公尸处,不言将亨。石乞曰:“事成为卿,不成而亨,固其职也。”终不肯告其尸处。遂亨石乞,而求惠王复立之。太史公曰:怨毒之於人甚矣哉!王者尚不能行之於臣下,况同列乎!向令伍子胥从奢俱死,何异蝼蚁。弃小义,雪大耻,名垂於后世,悲夫!方子胥窘於江上,道乞食,志岂尝须臾忘郢邪?故隐忍就功名,非烈丈夫孰能致此哉?白公如不自立为君者,其功谋亦不可胜道者哉!

卷六十七 仲尼弟子列传第七孔子曰“受业身通者七十有七人”,皆异能之士也。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政事:冉有,季路。言语:宰我,子贡。文学:子游,子夏。师也辟,参也鲁,柴也愚,由也喭,回也屡空。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孔子之所严事:於周则老子;於卫,蘧伯玉;於齐,晏平仲;於楚,老莱子;於郑,子产;於鲁,孟公绰。数称臧文仲、柳下惠、铜鞮伯华、介山子然,孔子皆后之,不并世。颜回者,鲁人也,字子渊。少孔子三十岁。颜渊问仁,孔子曰:“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孔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回也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回年二十九,发尽白,蚤死。孔子哭之恸,曰:“自吾有回,门人益亲。”鲁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闵损字子骞。少孔子十五岁。孔子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间於其父母昆弟之言。”不仕大夫,不食汙君之禄。“如有复我者,必在汶上矣。”冉耕字伯牛。孔子以为有德行。伯牛有恶疾,孔子往问之,自牖执其手,曰:“命也夫!斯人也而有斯疾,命也夫!”冉雍字仲弓。仲弓问政,孔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在邦无怨,在家无怨。”孔子以仲弓为有德行,曰:“雍也可使南面。”仲弓父,贱人。孔子曰:“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

译白公胜回到楚国后,怨恨郑国杀死他的父亲,于是暗中豢养敢死之士,寻求向郑国报仇。回楚第五年,他请求攻打郑国,楚国令尹子西答应了他。军队还没有出发,晋国就攻打郑国,郑国向楚国求救。楚国派子西前往救援,和郑国订盟后返回。白公胜怒道:“这不是郑国的仇,而是子西的仇。”胜磨利自己的剑,有人问:“你磨剑做什么?”胜说:“想用它杀子西。”子西听说后笑道:“胜不过像鸡蛋一样脆弱,能成什么事呢?” 又过四年,白公胜和石乞在朝廷上袭击并杀死楚国令尹子西、司马子綦。石乞说:“不杀楚王,事情就不能成功。”于是劫持楚王到高府。石乞的随从屈固背着楚惠王逃到昭夫人的宫中。叶公听说白公作乱,便率领国人攻打白公。白公的党徒战败,逃到山中,自杀而死。石乞被俘后,敌人问白公尸体在何处;他不说,敌人便要把他烹煮。石乞说:“事情成功了我就是卿,事情失败而被烹煮,本来就是我的职责。”始终不肯说出白公尸体所在。于是敌人烹死石乞,并寻找楚惠王,重新拥立他为王。太史公说:怨恨和毒害对于人来说实在太厉害了!君王尚且不能把这种怨恨施加于臣下,何况同列之人呢?当初如果伍子胥跟随伍奢一起死去,那和蝼蚁又有什么区别?舍弃小节,洗雪大耻,声名流传后世,可悲啊!当子胥困窘在江边、沿路乞食时,他的心志难道有片刻忘记郢都吗?所以他忍辱负重以成就功名,除了刚烈的大丈夫,谁能做到这样呢?假如白公不自立为君,他的功业和谋略也将多得说不尽吧!卷六十七 仲尼弟子列传第七 孔子说:“接受我的学业并且自身通达的有七十七人。”他们都是各有所长的人。德行方面: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政事方面:冉有、季路。言语方面:宰我、子贡。文学方面:子游、子夏。师有些偏,参有些鲁钝,柴有些愚笨,由有些粗率,回却常常贫困。赐没有接受天命,却经营财货,推测事情往往能猜中。孔子特别敬重地侍奉的人:在周国是老子;在卫国是蘧伯玉;在齐国是晏平仲;在楚国是老莱子;在郑国是子产;在鲁国是孟公绰。他多次称赞臧文仲、柳下惠、铜鞮伯华、介山子然,这些人都是孔子之前的人,未与孔子同时在世。颜回是鲁国人,字子渊,比孔子小三十岁。颜渊问什么是仁,孔子说:“克制自己,使一切回归礼的规范,天下就会归于仁。” 孔子说:“颜回多么贤德啊!一竹篮饭,一瓢水,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别人都无法忍受那种忧苦,颜回却不改变他的快乐。”“颜回看起来像是愚笨;但他退下后,我考察他的私下言行,也足以启发人,颜回并不愚笨。”“任用我,我就施展才干;舍弃我,我就隐藏起来。只有我和你能做到这样吧!” 颜回二十九岁时,头发全白,早早去世。孔子为他悲痛地哭泣,说:“自从有了颜回,我的学生们更加亲近团结了。” 鲁哀公问:“您的弟子中谁最好学?”孔子回答:“有个叫颜回的最好学,他不把对别人的怒气迁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也不重复犯同样的过错。” 不幸的是他短命死了,如今这样的人已经没有了。” 闵损,字子骞,比孔子小十五岁。孔子说:“闵子骞多么孝顺啊!别人对他的父母和兄弟都没有非议。”他不出仕做大夫,也不享用污君的俸禄。他说:“如果有人再来召我,我一定会在汶水之上。” 冉耕,字伯牛。孔子认为他有德行。伯牛得了恶疾,孔子前去探问,从窗户握着他的手,说:“这是命啊!这样的人却得了这样的病,是命啊!” 冉雍,字仲弓。仲弓问怎样治理政事,孔子说:“出门办事要像去接见贵宾一样恭敬,役使百姓要像承当大祭祀一样郑重。在国家任职不招致怨恨,在家中也不招致怨恨。” 孔子认为仲弓有德行,说:“冉雍可以任国君,面向南方治理国家。” 仲弓的父亲是卑贱之人。孔子说:“耕牛的子孙若毛色纯赤而且角端正,即使想不用它,山川之神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