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十五 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
卷八十五 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吕不韦者,阳翟大贾人也。往来贩贱卖贵,家累千金。秦昭王四十年,太子死。其四十二年,以其次子安国君为太子。安国君有子二十馀人。安国君有所甚爱姬,立以为正夫人,号曰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无子。安国君中男名子楚,子楚母曰夏姬,毋爱。子楚为秦质子於赵。秦数攻赵,赵不甚礼子楚。子楚,秦诸庶孽孙,质於诸侯,车乘进用不饶,居处困,不得意。吕不韦贾邯郸,见而怜之,曰“此奇货可居”。乃往见子楚,说曰:“吾能大子之门。”子楚笑曰:“且自大君之门,而乃大吾门!”吕不韦曰:“子不知也,吾门待子门而大。”子楚心知所谓,乃引与坐,深语。吕不韦曰:“秦王老矣,安国君得为太子。窃闻安国君爱幸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无子,能立適嗣者独华阳夫人耳。今子兄弟二十馀人,子又居中,不甚见幸,久质诸侯。即大王薨,安国君立为王,则子毋几得与长子及诸子旦暮在前者争为太子矣。”子楚曰:“然。为之柰何?”吕不韦曰:“子贫,客於此,非有以奉献於亲及结宾客也。不韦虽贫,请以千金为子西游,事安国君及华阳夫人,立子为適嗣。”子楚乃顿首曰:“必如君策,请得分秦国与君共之。”吕不韦乃以五百金与子楚,为进用,结宾客;而复以五百金买奇物玩好,自奉而西游秦,求见华阳夫人姊,而皆以其物献华阳夫人。因言子楚贤智,结诸侯宾客遍天下,常曰“楚也以夫人为天,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夫人大喜。不韦因使其姊说夫人曰:“吾闻之,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今夫人事太子,甚爱而无子,不以此时蚤自结於诸子中贤孝者,举立以为適而子之,夫在则重尊,夫百岁之后,所子者为王,终不失势,此所谓一言而万世之利也。不以繁华时树本,即色衰爱弛后,虽欲开一语,尚可得乎?今子楚贤,而自知中男也,次不得为適,其母又不得幸,自附夫人,夫人诚以此时拔以为適,夫人则竟世有宠於秦矣。”华阳夫人以为然,承太子间,从容言子楚质於赵者绝贤,来往者皆称誉之。乃因涕泣曰:“妾幸得充后宫,不幸无子,愿得子楚立以为適嗣,以讬妾身。”安国君许之,乃与夫人刻玉符,约以为適嗣。安国君及夫人因厚馈遗子楚,而请吕不韦傅之,子楚以此名誉益盛於诸侯。吕不韦取邯郸诸姬绝好善舞者与居,知有身。子楚从不韦饮,见而说之,因起为寿,请之。吕不韦怒,念业已破家为子楚,欲以钓奇,乃遂献其姬。姬自匿有身,至大期时,生子政。子楚遂立姬为夫人。秦昭王五十年,使王齮围邯郸,急,赵欲杀子楚。子楚与吕不韦谋,行金六百斤予守者吏,得脱,亡赴秦军,遂以得归。赵欲杀子楚妻子,子楚夫人赵豪家女也,得匿,以故母子竟得活。秦昭王五十六年,薨,太子安国君立为王,华阳夫人为王后,子楚为太子。赵亦奉子楚夫人及子政归秦。秦王立一年,薨,谥为孝文王。太子子楚代立,是为庄襄王。庄襄王所母华阳后为华阳太后,真母夏姬尊以为夏太后。庄襄王元年,以吕不韦为丞相,封为文信侯,食河南雒阳十万户。庄襄王即位三年,薨,太子政立为王,尊吕不韦为相国,号称“仲父”。秦王年少,太后时时窃私通吕不韦。不韦家僮万人。当是时,魏有信陵君,楚有春申君,赵有平原君,齐有孟尝君,皆下士喜宾客以相倾。吕不韦以秦之彊,羞不如,亦招致士,厚遇之,至食客三千人。是时诸侯多辩士,如荀卿之徒,著书布天下。吕不韦乃使其客人人著所闻,集论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二十馀万言。以为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号曰吕氏春秋。布咸阳市门,悬千金其上,延诸侯游士宾客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始皇帝益壮,太后淫不止。吕不韦恐觉祸及己,乃私求大阴人嫪毐以为舍人,时纵倡乐,使毐以其阴关桐轮而行,令太后闻之,以啗太后。太后闻,果欲私得之。吕不韦乃进嫪毐,诈令人以腐罪告之。不韦又阴谓太后曰:“可事诈腐,则得给事中。”太后乃阴厚赐主腐者吏,诈论之,拔其须眉为宦者,遂得侍太后。太后私与通,绝爱之。有身,太后恐人知之,诈卜当避时,徙宫居雍。嫪毐常从,赏赐甚厚,事皆决於嫪毐。嫪毐家僮数千人,诸客求宦为嫪毐舍人千馀人。始皇七年,庄襄王母夏太后薨。孝文王后曰华阳太后,与孝文王会葬寿陵。夏太后子庄襄王葬芷阳,故夏太后独别葬杜东,曰“东望吾子,西望吾夫。后百年,旁当有万家邑”。
译卷八十五 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 吕不韦是阳翟的大商人。他往来各地,贱买贵卖,家产积累到千金。秦昭王四十年,太子去世。秦昭王四十二年,立他的次子安国君为太子。安国君有二十多个儿子。安国君有一位特别宠爱的姬妾,立她为正夫人,称为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没有儿子。安国君的中间一个儿子名叫子楚,子楚的母亲叫夏姬,不受宠爱。子楚作为秦国留在赵国的人质。秦国多次攻打赵国,赵国也不太礼遇子楚。子楚是秦国众多庶出子孙中的一人,被送到诸侯国做人质,车马和日常用度都不充足,居处困窘,处处不得意。吕不韦在邯郸经商,见到他后很怜悯他,说:“这是件奇货,可以囤积居奇。”于是前去拜见子楚,对他说:“我能使您的门第显赫起来。” 子楚笑着说:“还是先使你自己的门第显赫吧,怎么反倒来使我的门第显赫呢!”吕不韦说:“您不知道,我的门第要等待您的门第显赫起来才会显赫。”子楚心里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便请他进来同坐,深入交谈。吕不韦说:“秦王已经老了,安国君将要成为太子。我私下听说安国君宠爱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没有儿子,能够立为嫡嗣的,只有华阳夫人能够决定。如今您的兄弟有二十多人,您又排行居中,不很受宠,长期被扣留在诸侯国。等大王去世,安国君即位为王,那么您就很难同长子以及那些能够早晚侍奉在他面前的儿子争做太子了。”子楚说:“是这样。那该怎么办呢?”吕不韦说:“您贫穷,客居在这里,没有什么可以奉献给亲长、结交宾客。我吕不韦虽然贫穷,请让我拿一千金替您西行,到秦国侍奉安国君和华阳夫人,立您为嫡嗣。”子楚于是叩头说:“如果确实按您的计策办成,我愿意把秦国分给您,同您共享。” 吕不韦于是拿出五百金给子楚,供他进用,结交宾客;又拿五百金购买奇珍异物和玩好之物,自己带着这些东西向西游说秦国,求见华阳夫人的姐姐,并把这些物品全都献给华阳夫人。吕不韦趁机称说子楚贤能聪慧,结交天下各国的宾客,常说:“楚把夫人视为上天,日夜哭泣思念太子和夫人。”夫人听了十分高兴。吕不韦又让他的姐姐游说夫人说:“我听说,凭容色侍奉人的,容色衰退,宠爱就会减退。如今夫人侍奉太子,太子非常宠爱您,却没有儿子;如果不趁现在及早在诸位公子中选择一个贤能孝顺的,推立他为嫡子并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那么太子在世时,夫人就会更加尊贵;太子百岁之后,您所立为儿子的那个人做了王,夫人终身都不会失去权势。这就是所谓一句话便能带来万世利益的事。不在容色盛美、宠爱正浓时培植根本,等到容色衰退、宠爱减退以后,即使想开口说一句话,还能办得到吗?如今子楚贤能,也自知是居中的儿子,按次序不能成为嫡子;他的母亲又不得宠,于是依附夫人。夫人如果确实趁现在把他提拔为嫡子,夫人就终身在秦国享有宠爱了。” 华阳夫人认为这话有道理,便趁太子闲暇时,从容地谈到子楚被扣留在赵国却极其贤能,来往的人都称赞他。接着她流泪说:“妾有幸得以充列后宫,却不幸没有儿子,希望能立子楚为嫡嗣,以此托付妾的终身。”安国君答应了她,于是同夫人刻制玉符,约定立子楚为嫡嗣。安国君和夫人因此厚重地赠送财物给子楚,并请吕不韦做他的老师,子楚因此在诸侯中的声誉更加显著。吕不韦把邯郸歌姬中容貌极美而又善于舞蹈的一个带来同住,后来知道她已经有了身孕。子楚跟吕不韦饮酒,看见她后很喜欢,便起身敬酒祝寿,请求把她送给自己。吕不韦很生气,但想到自己已经为子楚倾家荡产,想靠他获取奇货,最终还是把歌姬献给了子楚。歌姬自己隐瞒了怀孕之事,到预产期时生下了儿子政。子楚于是立歌姬为夫人。秦昭王五十年,秦国派王齮包围邯郸,形势危急,赵国想杀掉子楚。子楚与吕不韦谋划,拿六百斤金子送给守卫的官吏,得以逃脱,逃往秦军营中,于是得以返回秦国。赵国想杀掉子楚的妻子和儿女;子楚的夫人是赵国豪门的女儿,得以藏匿,因此母子最终都活了下来。秦昭王五十六年去世,太子安国君即位为王,华阳夫人为王后,子楚成为太子。赵国也把子楚的夫人和儿子政送回秦国。秦王即位一年后去世,谥号为孝文王。太子子楚继承王位,这就是庄襄王。庄襄王的嫡母华阳王后成为华阳太后,生母夏姬被尊为夏太后。庄襄王元年,任命吕不韦为丞相,封为文信侯,享有河南雒阳十万户的食邑。庄襄王即位三年后去世,太子政即位为王,尊吕不韦为相国,称他为“仲父”。秦王年少,太后常常私下同吕不韦通奸。吕不韦家中的僮仆有一万人。当时,魏国有信陵君,楚国有春申君,赵国有平原君,齐国有孟尝君,他们都礼贤下士,喜爱宾客,以此相互争胜。吕不韦凭借秦国的强大,耻于不如他们,也招揽人才,优厚地礼遇他们,门下食客达到三千人。当时诸侯中有很多善于辩说的人,如荀卿一类,都著书流传天下。吕不韦于是让他的食客各自记述所听闻的事情,汇集评论,编成八览、六论、十二纪,共二十多万字。他认为这部书足以囊括天地万物、古今之事,称为《吕氏春秋》。把这部书公布在咸阳城门上,在书上悬挂千金,邀请诸侯、游士和宾客,有谁能增删一字,就赏给他千金。始皇帝渐渐长大,太后淫乱不止。吕不韦怕事情败露而祸及自身,于是暗中寻找一个生殖器很大的男子嫪毐,收他做舍人,时常让他放纵歌舞,又让嫪毐用他的生殖器穿过桐木车轮行走,故意让太后听说,以此诱惑太后。太后听说后,果然想私下得到他。吕不韦于是把嫪毐进献给太后,又假装让人以犯腐刑的罪名告发他。吕不韦还暗中对太后说:“可以假装施行腐刑,这样就能让他入宫供职。”太后于是暗中厚赏负责施腐刑的官吏,假装给嫪毐定罪,拔掉他的胡须眉毛,把他伪装成宦官,于是得以侍奉太后。太后私下同他通奸,对他极其宠爱。太后怀了孕,害怕别人知道,便假称占卜说应当避开某个时日,迁居到雍地的宫殿。嫪毐常常随从,所得赏赐十分丰厚,所有事情都由嫪毐决定。嫪毐家中的僮仆有几千人,各国宾客中请求做官、成为嫪毐舍人的有一千多人。始皇七年,庄襄王的母亲夏太后去世。孝文王的王后华阳太后,与孝文王合葬于寿陵。夏太后的儿子庄襄王葬在芷阳,所以夏太后单独葬在杜县以东,说:“向东可以望见我的儿子,向西可以望见我的丈夫。百年之后,墓旁应当有万户人家的城邑。”
始皇九年,有告嫪毐实非宦者,常与太后私乱,生子二人,皆匿之。与太后谋曰“王即薨,以子为后”。於是秦王下吏治,具得情实,事连相国吕不韦。九月,夷嫪毐三族,杀太后所生两子,而遂迁太后於雍。诸嫪毐舍人皆没其家而迁之蜀。王欲诛相国,为其奉先王功大,及宾客辩士为游说者众,王不忍致法。秦王十年十月,免相国吕不韦。及齐人茅焦说秦王,秦王乃迎太后於雍,归复咸阳,而出文信侯就国河南。岁馀,诸侯宾客使者相望於道,请文信侯。秦王恐其为变,乃赐文信侯书曰:“君何功於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於秦?号称仲父。其与家属徙处蜀!”吕不韦自度稍侵,恐诛,乃饮酖而死。秦王所加怒吕不韦、嫪毐皆已死,乃皆复归嫪毐舍人迁蜀者。始皇十九年,太后薨,谥为帝太后,与庄襄王会葬茝阳。太史公曰:不韦及嫪毐贵,封号文信侯。人之告嫪毐,毐闻之。秦王验左右,未发。上之雍郊,毐恐祸起,乃与党谋,矫太后玺发卒以反蕲年宫。发吏攻毐,毐败亡走,追斩之好畤,遂灭其宗。而吕不韦由此绌矣。孔子之所谓“闻”者,其吕子乎?
卷八十六 刺客列传第二十六曹沫者,鲁人也,以勇力事鲁庄公。庄公好力。曹沫为鲁将,与齐战,三败北。鲁庄公惧,乃献遂邑之地以和。犹复以为将。齐桓公许与鲁会于柯而盟。桓公与庄公既盟於坛上,曹沫执匕首劫齐桓公,桓公左右莫敢动,而问曰:“子将何欲?”曹沫曰:“齐强鲁弱,而大国侵鲁亦甚矣。今鲁城坏即压齐境,君其图之。”桓公乃许尽归鲁之侵地。既已言,曹沫投其匕首,下坛,北面就群臣之位,颜色不变,辞令如故。桓公怒,欲倍其约。管仲曰:“不可。夫贪小利以自快,弃信於诸侯,失天下之援,不如与之。”於是桓公乃遂割鲁侵地,曹沫三战所亡地尽复予鲁。其后百六十有七年而吴有专诸之事。专诸者,吴堂邑人也。伍子胥之亡楚而如吴也,知专诸之能。伍子胥既见吴王僚,说以伐楚之利。吴公子光曰:“彼伍员父兄皆死於楚而员言伐楚,欲自为报私雠也,非能为吴。”吴王乃止。伍子胥知公子光之欲杀吴王僚,乃曰:“彼光将有内志,未可说以外事。”乃进专诸於公子光。光之父曰吴王诸樊。诸樊弟三人:次曰馀祭,次曰夷眜,次曰季子札。诸樊知季子札贤而不立太子,以次传三弟,欲卒致国于季子札。诸樊既死,传馀祭。馀祭死,传夷眜。夷眜死,当传季子札;季子札逃不肯立,吴人乃立夷眜之子僚为王。公子光曰:“使以兄弟次邪,季子当立;必以子乎,则光真適嗣,当立。”故尝阴养谋臣以求立。光既得专诸,善客待之。
译始皇九年,有人告发嫪毐其实不是宦官,常常同太后私通作乱,还生了两个儿子,都把他们藏了起来。他同太后谋划说:“大王一旦去世,就立我的儿子为王。”于是秦王交给官吏审理,全部查明了实情,事情牵连到相国吕不韦。九月,夷灭嫪毐三族,杀死太后所生的两个儿子,并把太后迁到雍地。嫪毐的舍人都没收家产,迁徙到蜀地。秦王想诛杀相国,但因为吕不韦辅佐先王功劳很大,而且替他游说的宾客、辩士很多,秦王不忍按法处置他。秦王十年十月,免去相国吕不韦的职务。等到齐人茅焦劝说秦王后,秦王才到雍地迎接太后,让她回到咸阳,并将文信侯吕不韦赶回封国河南。一年多以后,诸侯的宾客和使者在道路上络绎不绝,都来请求拜见文信侯。秦王害怕他会发动变乱,于是赐给文信侯一封书信说:“您对秦国有什么功劳?秦国封您在河南,享有十万户食邑。您同秦国有什么亲属关系?却号称‘仲父’。您和您的家属迁居蜀地吧!”吕不韦估量自己受到的逼迫渐渐加重,害怕被诛杀,于是饮毒酒而死。秦王因愤怒吕不韦、嫪毐而处置的人都已经死了,于是把那些被迁到蜀地的嫪毐舍人全部召回。始皇十九年,太后去世,谥号为帝太后,与庄襄王合葬于茝阳。太史公说:吕不韦和嫪毐显贵时,都被封为文信侯。有人告发嫪毐,嫪毐听到了。秦王查问身边的人,但事情尚未发作。秦王到雍地郊外时,嫪毐害怕祸乱发生,于是同党羽谋划,伪造太后的玉玺,发兵反叛蕲年宫。秦王派官吏攻打嫪毐,嫪毐战败逃走,追兵在好畤斩杀了他,随后夷灭他的宗族。吕不韦也因此失势了。孔子所说的‘闻’,难道说的就是吕不韦吗?卷八十六《刺客列传》第二十六。曹沫是鲁国人,凭借勇力侍奉鲁庄公。庄公喜爱勇力之士。曹沫做鲁国将领,同齐国作战,三次战败。鲁庄公害怕了,于是献出遂邑的土地来求和,却仍然让曹沫担任将军。齐桓公答应同鲁国在柯地会面并订立盟约。桓公和庄公已经在盟坛上结盟,曹沫手持匕首劫持齐桓公,桓公身边的人没有人敢动,桓公问:“您想要什么?”曹沫说:“齐国强大、鲁国弱小,而大国侵占鲁国也太过分了。如今鲁国的城墙毁坏,已经压迫到齐国边境,请君王好好考虑这件事。”桓公于是答应把侵占鲁国的土地全部归还。话说完后,曹沫丢下匕首,走下坛,面向北回到群臣的位置,脸色不变,言辞举止也同原来一样。桓公愤怒了,想背弃盟约。管仲说:“不可以。贪图小利来满足自己一时的痛快,却在诸侯中丧失信用,失去天下人的援助,这不如把土地给他。”于是桓公最终割让被齐国侵占的鲁地,曹沫三次作战所丧失的土地全部归还给鲁国。这件事以后过了一百六十七年,吴国发生了专诸刺杀吴王僚的事情。专诸是吴国堂邑人。伍子胥逃离楚国来到吴国时,知道专诸有本领。伍子胥拜见吴王僚,劝说他攻打楚国有利。吴国公子光说:“伍员的父亲和兄长都死在楚国,而伍员却说要攻打楚国,是想为自己报私仇,并不是为吴国着想。”吴王于是停止了这件事。伍子胥知道公子光想杀吴王僚,便说:“公子光将要有内乱的打算,不能用对外征伐的事情来劝说他。”于是把专诸推荐给公子光。公子光的父亲是吴王诸樊。诸樊有三个弟弟:次弟是馀祭,再次是夷眜,最小的是季子札。诸樊知道季子札贤能,便不立太子,而按照次序把王位传给三个弟弟,想最终把国家传给季子札。诸樊死后,王位传给馀祭。馀祭死后,王位传给夷眜。夷眜死后,按理应当传给季子札;季子札逃走,不肯即位,吴人于是立夷眜的儿子僚为王。公子光说:“如果按兄弟的次序传位,季子应当即位;如果一定要传给儿子,那么我才是嫡嗣,应当即位。” 因此他曾暗中供养谋臣,谋求自己即位。公子光得到专诸后,以优厚的
九年而楚平王死。春,吴王僚欲因楚丧,使其二弟公子盖馀、属庸将兵围楚之灊;使延陵季子於晋,以观诸侯之变。楚发兵绝吴将盖馀、属庸路,吴兵不得还。於是公子光谓专诸曰:“此时不可失,不求何获!且光真王嗣,当立,季子虽来,不吾废也。”专诸曰:“王僚可杀也。母老子弱,而两弟将兵伐楚,楚绝其后。方今吴外困於楚,而内空无骨鲠之臣,是无如我何。”公子光顿首曰:“光之身,子之身也。”四月丙子,光伏甲士於窟室中,而具酒请王僚。王僚使兵陈自宫至光之家,门户阶陛左右,皆王僚之亲戚也。夹立侍,皆持长铍。酒既酣,公子光详为足疾,入窟室中,使专诸置匕首鱼炙之腹中而进之。既至王前,专诸擘鱼,因以匕首刺王僚,王僚立死。左右亦杀专诸,王人扰乱。公子光出其伏甲以攻王僚之徒,尽灭之,遂自立为王,是为阖闾。阖闾乃封专诸之子以为上卿。其后七十馀年而晋有豫让之事。豫让者,晋人也,故尝事范氏及中行氏,而无所知名。去而事智伯,智伯甚尊宠之。及智伯伐赵襄子,赵襄子与韩、魏合谋灭智伯,灭智伯之后而三分其地。赵襄子最怨智伯,漆其头以为饮器。豫让遁逃山中,曰:“嗟乎!士为知己者死,女为说己者容。今智伯知我,我必为报雠而死,以报智伯,则吾魂魄不愧矣。”乃变名姓为刑人,入宫涂厕,中挟匕首,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厕,心动,执问涂厕之刑人,则豫让,内持刀兵,曰:“欲为智伯报仇!”左右欲诛之。襄子曰:“彼义人也,吾谨避之耳。且智伯亡无后,而其臣欲为报仇,此天下之贤人也。”卒醳去之。居顷之,豫让又漆身为厉,吞炭为哑,使形状不可知,行乞於市。其妻不识也。行见其友,其友识之,曰:“汝非豫让邪?”曰:“我是也。”其友为泣曰:“以子之才,委质而臣事襄子,襄子必近幸子。近幸子,乃为所欲,顾不易邪?何乃残身苦形,欲以求报襄子,不亦难乎!”豫让曰:“既已委质臣事人,而求杀之,是怀二心以事其君也。且吾所为者极难耳!然所以为此者,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怀二心以事其君者也。”既去,顷之,襄子当出,豫让伏於所当过之桥下。襄子至桥,马惊,襄子曰:“此必是豫让也。”使人问之,果豫让也。於是襄子乃数豫让曰:“子不尝事范、中行氏乎?智伯尽灭之,而子不为报雠,而反委质臣於智伯。智伯亦已死矣,而子独何以为之报雠之深也?”豫让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至於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襄子喟然叹息而泣曰:“嗟乎豫子!子之为智伯,名既成矣,而寡人赦子,亦已足矣。
译宾客礼节对待他。九年后,楚平王去世。春天,吴王僚想利用楚国丧事,派他的两个弟弟公子盖馀、属庸率兵包围楚国的灊地;又派延陵季子出使晋国,以观察诸侯的动向。楚国发兵截断吴军将领盖馀、属庸的归路,吴军不能返回。于是公子光对专诸说:“这个时机不能错过,不争取又能得到什么呢!况且我才是王位的真正继承人,应当即位;即使季子回来,也不会废掉我。”专诸说:“吴王僚是可以杀掉的。他母亲年老、儿子年幼,两个弟弟又率兵攻打楚国,楚国截断了他们的后路。现在吴国对外被楚国困住,对内又空虚,没有正直敢言的大臣,正没有人能把我怎么样。” 公子光叩头说:“我的身体就是您的身体。” 四月丙子日,公子光在地下室中埋伏武士,准备酒席请吴王僚。吴王僚派士兵从王宫一直排列到公子光家,门户、台阶和厅堂左右全是吴王僚的亲戚。他们夹道站立侍卫,都拿着长铍。酒喝到兴浓时,公子光假装脚有病,进入地下室,让专诸把匕首藏在鱼腹中,端上去进献。到了吴王面前,专诸剖开鱼腹,趁机用匕首刺吴王僚,吴王僚当场死亡。他身边的人也杀死了专诸,吴王的随从顿时大乱。公子光放出伏兵攻打吴王僚的部下,把他们全部消灭,便自立为王,这就是阖闾。阖闾于是封专诸的儿子为上卿。这件事以后七十多年,晋国发生了豫让刺杀赵襄子的事情。豫让是晋国人,过去曾侍奉范氏和中行氏,却没有获得知名声望。离开他们后去侍奉智伯,智伯非常尊重宠爱他。后来智伯攻打赵襄子,赵襄子同韩、魏联合谋划消灭智伯,灭掉智伯后,三家分割了他的土地。赵襄子最痛恨智伯,把智伯的头涂上漆,做成饮酒器。豫让逃到山中,说:“唉!士人应当为了解自己的人而死,女子应当为喜爱自己的人修饰容貌。如今智伯了解我,我一定要为他报仇而死。这样来报答智伯,我的魂魄就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了。” 于是他改名换姓,伪装成受过刑的人,进入宫中涂刷厕所,身上暗藏匕首,想刺杀赵襄子。赵襄子到厕所去,心中突然有所警觉,抓住那个涂厕所的刑人审问,原来是豫让,身上还带着刀兵。豫让说:“我要替智伯报仇!”身边的人想杀掉他。赵襄子说:“他是义士,我只谨慎躲避他罢了。况且智伯灭亡后没有后代,他的臣子却想替他报仇,这正是天下的贤人。” 最终释放了他,让他离去。过了不久,豫让又把身体涂成癞疮的样子,吞炭使声音嘶哑,使自己的形貌无法辨认,在市场上行乞。他的妻子也认不出他。他外出时遇到朋友,朋友认出了他,说:“你不是豫让吗?”他说:“我是。”朋友为他哭泣,说:“凭你的才能,如果委身任职去侍奉赵襄子,赵襄子一定会亲近宠幸你。既然得到亲近宠幸,再伺机做你想做的事,难道不是很容易吗?为什么要残害身体、苦苦折磨形貌,想借此报仇杀赵襄子,不是太困难了吗!”豫让说:“既然已经委身侍奉一个人,却又想杀掉他,这是怀有二心来侍奉君主。我所做的事情确实极其困难!但我之所以这样做,是想让天下后世那些怀有二心、侍奉君主的臣子感到惭愧。” 朋友离去后不久,赵襄子将要出行,豫让埋伏在赵襄子必经的桥下。赵襄子走到桥边,马突然受惊,赵襄子说:“这一定是豫让。”派人询问,果然是豫让。于是赵襄子责问豫让说:“您不是曾侍奉范氏、中行氏吗?智伯把他们全部消灭,您没有替他们报仇,反而委身做了智伯的臣子。智伯也已经死了,您为什么偏偏这样深切地替他报仇呢?”豫让说:“我侍奉范氏、中行氏时,他们都把我当普通人对待,所以我也像普通人一样报答他们。至于智伯,他把我当国士对待,所以我也要用国士的方式报答他。”赵襄子长叹流泪说:“唉,豫先生!您替智伯报仇,名声已经成就了;我赦免您,也已经够了。您还是替自己打算吧,我
子其自为计,寡人不复释子!”使兵围之。豫让曰:“臣闻明主不掩人之美,而忠臣有死名之义。前君已宽赦臣,天下莫不称君之贤。今日之事,臣固伏诛,然愿请君之衣而击之,焉以致报雠之意,则虽死不恨。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於是襄子大义之,乃使使持衣与豫让。豫让拔剑三跃而击之,曰:“吾可以下报智伯矣!”遂伏剑自杀。死之日,赵国志士闻之,皆为涕泣。其后四十馀年而轵有聂政之事。聂政者,轵深井里人也。杀人避仇,与母、姊如齐,以屠为事。
译不再释放您了!”于是派兵包围他。豫让说:“我听说,贤明的君主不掩盖别人的美名,忠臣有为成全名声而死的道义。先前君主已经宽赦我,天下没有人不称赞您的贤德。今天我本来就要伏罪而死,但希望能请求您的衣服,让我击打它,以此表达报仇的心意;这样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这本不是我敢奢望的,只是斗胆说出心里话!”于是赵襄子认为他很讲义气,便派使者拿自己的衣服给豫让。豫让拔出宝剑,跳起三次刺击那件衣服,说:“我可以在九泉之下报答智伯了!”于是伏剑自杀。他死的那天,赵国的志士听说此事,都为他流泪哭泣。这件事以后四十多年,轵地发生了聂政刺杀侠累的事情。聂政是轵县深井里人,因杀人躲避仇家,和母亲、姐姐来到齐国,以屠宰为生。
久之,濮阳严仲子事韩哀侯,与韩相侠累有卻。严仲子恐诛,亡去,游求人可以报侠累者。至齐,齐人或言聂政勇敢士也,避仇隐於屠者之间。严仲子至门请,数反,然后具酒自畅聂政母前。酒酣,严仲子奉黄金百溢,前为聂政母寿。聂政惊怪其厚,固谢严仲子。严仲子固进,而聂政谢曰:“臣幸有老母,家贫,客游以为狗屠,可以旦夕得甘毳以养亲。亲供养备,不敢当仲子之赐。”严仲子辟人,因为聂政言曰:“臣有仇,而行游诸侯众矣;然至齐,窃闻足下义甚高,故进百金者,将用为大人粗粝之费,得以交足下之驩,岂敢以有求望邪!”聂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屠者,徒幸以养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许人也。”严仲子固让,聂政竟不肯受也。然严仲子卒备宾主之礼而去。久之,聂政母死。既已葬,除服,聂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人,鼓刀以屠;而严仲子乃诸侯之卿相也,不远千里,枉车骑而交臣。臣之所以待之,至浅鲜矣,未有大功可以称者,而严仲子奉百金为亲寿,我虽不受,然是者徒深知政也。夫贤者以感忿睚眦之意而亲信穷僻之人,而政独安得嘿然而已乎!且前日要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终,政将为知己者用。”乃遂西至濮阳,见严仲子曰:“前日所以不许仲子者,徒以亲在;今不幸而母以天年终。仲子所欲报仇者为谁?请得从事焉!”严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韩相侠累,侠累又韩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居处兵卫甚设,臣欲使人刺之,终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弃,请益其车骑壮士可为足下辅翼者。”聂政曰:“韩之与卫,相去中间不甚远,今杀人之相,相又国君之亲,此其势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无生得失,生得失则语泄,语泄是韩举国而与仲子为雠,岂不殆哉!”遂谢车骑人徒,聂政乃辞独行。杖剑至韩,韩相侠累方坐府上,持兵戟而卫侍者甚众。聂政直入,上阶刺杀侠累,左右大乱。聂政大呼,所击杀者数十人,因自皮面决眼,自屠出肠,遂以死。韩取聂政尸暴於市,购问莫知谁子。於是韩县购之,有能言杀相侠累者予千金。久之莫知也。政姊荣闻人有刺杀韩相者,贼不得,国不知其名姓,暴其尸而县之千金,乃於邑曰:“其是吾弟与?嗟乎,严仲子知吾弟!”立起,如韩,之市,而死者果政也,伏尸哭极哀,曰:“是轵深井里所谓聂政者也。”市行者诸众人皆曰:“此人暴虐吾国相,王县购其名姓千金,夫人不闻与?何敢来识之也?”荣应之曰:“闻之。然政所以蒙污辱自弃於市贩之间者,为老母幸无恙,妾未嫁也。亲既以天年下世,妾已嫁夫,严仲子乃察举吾弟困污之中而交之,泽厚矣,可柰何!士固为知己者死,今乃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绝从,妾其柰何畏殁身之诛,终灭贤弟之名!”大惊韩市人。乃大呼天者三,卒於邑悲哀而死政之旁。晋、楚、齐、卫闻之,皆曰:“非独政能也,乃其姊亦烈女也。乡使政诚知其姊无濡忍之志,不重暴骸之难,必绝险千里以列其名,姊弟俱僇於韩市者,亦未必敢以身许严仲子也。严仲子亦可谓知人能得士矣!”其后二百二十馀年秦有荆轲之事。荆轲者,卫人也。其先乃齐人,徙於卫,卫人谓之庆卿。而之燕,燕人谓之荆卿。荆卿好读书击剑,以术说卫元君,卫元君不用。其后秦伐魏,置东郡,徙卫元君之支属於野王。荆轲尝游过榆次,与盖聂论剑,盖聂怒而目之。荆轲出,人或言复召荆卿。盖聂曰:“曩者吾与论剑有不称者,吾目之;试往,是宜去,不敢留。”使使往之主人,荆卿则已驾而去榆次矣。使者还报,盖聂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摄之!”荆轲游於邯郸,鲁句践与荆轲博,争道,鲁句践怒而叱之,荆轲嘿而逃去,遂不复会。荆轲既至燕,爱燕之狗屠及善击筑者高渐离。荆轲嗜酒,日与狗屠及高渐离饮於燕市,酒酣以往,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於市中,相乐也,已而相泣,旁若无人者。荆轲虽游於酒人乎,然其为人沈深好书;其所游诸侯,尽与其贤豪长者相结。其之燕,燕之处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居顷之,会燕太子丹质秦亡归燕。燕太子丹者,故尝质於赵,而秦王政生於赵,其少时与丹驩。及政立为秦王,而丹质於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归。归而求为报秦王者,国小,力不能。其后秦日出兵山东以伐齐、楚、三晋,稍蚕食诸侯,且至於燕,燕君臣皆恐祸之至。太子丹患之,问其傅鞠武。武对曰:“秦地遍天下,威胁韩、魏、赵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泾、渭之沃,擅巴、汉之饶,右陇、蜀之山,左关、殽之险,民众而士厉,兵革有馀。意有所出,则长城之南,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柰何以见陵之怨,欲批其逆鳞哉!”丹曰:“然则何由?”对曰:“请入图之。”
译过了很久,濮阳人严仲子侍奉韩哀侯,同韩国相国侠累有仇怨。严仲子害怕被杀,逃走后游历各国,寻找能够替他杀侠累的人。到了齐国,齐国有人说聂政是勇敢的壮士,因躲避仇家隐居在屠户中间。严仲子到他家登门请求,多次往返,后来准备酒席,亲自在聂政母亲面前畅饮。酒兴正浓时,严仲子捧出一百镒黄金,上前为聂政母亲祝寿。聂政对礼物的丰厚感到惊异,坚决向严仲子道谢并推辞。严仲子坚持送上,聂政推辞说:“我幸好有老母亲,家里贫穷,客居外地,以屠狗为业,可以早晚得到甘美柔软的食物来奉养老母。供养亲人的物品已经齐备,不敢接受仲子的赏赐。”严仲子让旁人退下,私下对聂政说:“我有仇人,曾游历许多诸侯国;但到了齐国,私下听说您的义气很高,所以送上百金,是想用来供养老母一些粗茶淡饭,以便同您结交,哪里敢说有什么求取和指望呢!”聂政说:“我之所以降低志向、辱没自身,居住在市井中做屠夫,只是幸而能够奉养老母;老母尚在,我不敢把自己答应给任何人。” 严仲子再三谦让,聂政最终还是不肯接受。但严仲子最后仍然按照宾主之礼尽礼相待,然后离去。过了很久,聂政的母亲去世了。安葬母亲、服丧期满除去丧服后,聂政说:“唉!我聂政不过是市井之人,靠挥刀宰牲为生;严仲子却是诸侯的卿相,竟不远千里,屈尊驾车骑来同我结交。我过去待他的礼数实在太浅薄,尚未有足以相称的大功,而严仲子却拿百金为我母亲祝寿。我虽然没有接受,但这件事足以说明他深深了解我。贤者因为感激对方哪怕极小的情意,便亲近信任穷困偏僻之人;我聂政难道能默默地这样算了吗?况且从前他邀请我时,我只是因为老母亲在世而拒绝;如今老母亲已经享尽天年去世,我将为了解我的知己效力。”于是向西到濮阳,拜见严仲子说:“过去我没有答应仲子的原因,只是因为母亲还在;如今不幸母亲享尽天年去世了。仲子想报仇的对象是谁?请让我参与这件事!”严仲子详细告诉他说:“我的仇人是韩国相国侠累,侠累又是韩王的叔父,宗族势力庞大,居处防卫十分严密。我想派人刺杀他,却始终没有成功。如今幸亏您不嫌弃我,请再增加一些车马和壮士,作为您的助手。”聂政说:“韩国和卫国相距不远,如今要杀的是韩国的相国,而且相国又是国君的亲属,这种形势不能带很多人;人多就不可能没有活口和差错,一旦有人被擒或出现差错,消息就会泄露。消息泄露后,韩国全国都会同仲子结仇,难道不是危险吗!” 于是他谢绝了车马和随从,聂政便辞别严仲子独自出行。他拄剑来到韩国,韩国相国侠累正坐在官府之上,手持兵器戟戈、侍卫在旁的人很多。聂政径直闯入,登上台阶刺杀侠累,左右侍从大乱。聂政大声呼喊,击杀了几十人,便自己剥开面皮、挖出双眼,又剖腹取出肠子,于是死去。韩国把聂政的尸体暴露在街市上,悬赏查问,却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于是韩国县官悬赏缉捕,说有能说出杀死相国侠累的人,赏金一千金。过了很久,仍无人知道。聂政的姐姐荣听说有人刺杀了韩国相国,凶手没有被查出,国中也不知道他的姓名,尸体被暴露在街市上,并悬赏千金,于是悲痛地说:“那个人难道是我的弟弟吗?唉,严仲子真是了解我的弟弟!”她立即起身,前往韩国,到街市一看,死者果然是聂政。她伏在尸体上哭泣,极其悲哀,说:“这就是轵县深井里所说的聂政。”街市上的行人和众人都说:“这个人残暴地杀了我国的相国,君王悬赏千金查问他的姓名,你难道没有听说吗?怎么敢来认领他呢?”荣回答说:“我听说了。但聂政之所以蒙受污辱、自甘抛弃在市井屠贩之间,是因为幸有老母亲安然无恙,而我还没有出嫁。母亲既已享尽天年去世,我也已经嫁人,严仲子却能在我弟弟困顿卑污时识察并同他结交,他的恩德深厚,我又能怎么办呢!士人本来就应当为了解自己的人而死,如今却因为姐姐我还活着的缘故,再次自行毁坏身体,以断绝后世追寻他的线索。我难道能因为害怕死后被诛而不为之,最终使贤弟的名声泯灭吗!”韩国街市上的人都大为震惊。荣于是仰天大呼三声,最终悲痛哭泣,死在聂政尸体旁边。晋、楚、齐、卫听说这件事,都说:“不只是聂政有才能,他的姐姐也是刚烈的女子。假如聂政确实知道姐姐没有忍辱苟活的意志,也不怕尸骨暴露的灾难,一定会冒险跋涉千里来彰显她的名声;如果姐弟二人都在韩国街市被戮尸,那么她也未必敢把自己托付给严仲子。严仲子也可以说是善于识人、能够得到贤士的人了!” 这件事以后两百二十多年,秦国发生了荆轲刺秦王的事情。荆轲是卫国人。他的祖先本来是齐国人,后来迁到卫国,卫国人称他为庆卿。后来他到了燕国,燕国人称他为荆卿。荆卿喜欢读书和击剑,曾用这些本领游说卫元君,但卫元君没有任用他。后来秦国攻打魏国,设置东郡,把卫元君的旁支宗族迁到野王。荆轲曾游历经过榆次,同盖聂谈论剑术,盖聂发怒,用目光瞪他。荆轲出来后,有人说应当再把荆卿召回来。盖聂说:“刚才我同他谈论剑术,他有不合适的地方,我用目光震慑了他;你们试着去找,他应当已经离开,不敢留下。”于是派人到荆轲所住的主人家去找他,荆卿已经驾车离开榆次了。使者回来报告,盖聂说:“他本来就会离开,我刚才用目光吓走了他!” 荆轲游历到邯郸,鲁句践同荆轲下棋,因为争抢棋路,鲁句践发怒斥骂荆轲,荆轲默默地逃走了,从此不再相见。荆轲到了燕国以后,喜爱燕国的狗屠和善于击筑的高渐离。荆轲嗜好饮酒,每天同狗屠和高渐离在燕国街市饮酒。酒兴浓时,高渐离击筑,荆轲和着乐声在街市歌唱,彼此欢乐;不久又相对哭泣,旁若无人。荆轲虽然混迹于酒徒之中,但为人深沉,喜爱读书;他游历诸侯各国时,总是同那些贤能豪杰和德高望重的人结交。到燕国后,燕国的处士田光先生也友善地对待他,知道他不是平庸之人。过了不久,正赶上燕太子丹作为人质逃离秦国,返回燕国。燕太子丹过去曾在赵国做人质,而秦王政出生在赵国,年少时同丹关系友好。等政即位成为秦王,丹便到秦国做人质。秦王对待燕太子丹不好,所以丹怨恨秦王,逃回燕国。回来后,他想寻找替自己报复秦王的人,但燕国弱小,力量不足。后来秦国不断出兵攻打崤山以东的齐国、楚国和三晋,逐渐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诸侯土地,将要逼近燕国,燕国君臣都害怕灾祸降临。太子丹为此忧虑,询问他的太傅鞠武。鞠武回答说:“秦国的土地遍布天下,威势压迫韩、魏、赵三国;北面有甘泉、谷口的险固,南面有泾水、渭水流域的肥沃土地,占有巴、汉地区的富饶,右边有陇、蜀的山险,左边有函谷关、崤山的险要;人口众多,士卒精锐,兵器铠甲也很充足。只要秦国有意出兵,长城以南、易水以北的地方就没有一处能够安定。怎么能因为受欺凌的怨恨,就想去触犯秦王的逆鳞呢!”丹说:“既然这样,那应当从哪里入手?”鞠武回答说:“请允许我进去谋划这件事。”
居有间,秦将樊於期得罪於秦王,亡之燕,太子受而舍之。鞠武谏曰:“不可。夫以秦王之暴而积怒於燕,足为寒心,又况闻樊将军之所在乎?是谓‘委肉当饿虎之蹊’也,祸必不振矣!虽有管、晏,不能为之谋也。愿太子疾遣樊将军入匈奴以灭口。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购於单于,其后乃可图也。”太子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心惛然,恐不能须臾。且非独於此也,夫樊将军穷困於天下,归身於丹,丹终不以迫於彊秦而弃所哀怜之交,置之匈奴,是固丹命卒之时也。愿太傅更虑之。”鞠武曰:“夫行危欲求安,造祸而求福,计浅而怨深,连结一人之后交,不顾国家之大害,此所谓‘资怨而助祸’矣。夫以鸿毛燎於炉炭之上,必无事矣。且以雕鸷之秦,行怨暴之怒,岂足道哉!燕有田光先生,其为人智深而勇沈,可与谋。”太子曰:“愿因太傅而得交於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诺。”出见田先生,道“太子愿图国事於先生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太子逢迎,卻行为导,跪而蔽席。田光坐定,左右无人,太子避席而请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闻骐骥盛壮之时,一日而驰千里;至其衰老,驽马先之。今太子闻光盛壮之时,不知臣精已消亡矣。虽然,光不敢以图国事,所善荆卿可使也。”太子曰:“愿因先生得结交於荆卿,可乎?”田光曰:“敬诺。”即起,趋出。太子送至门,戒曰:“丹所报,先生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田光俯而笑曰:“诺。”偻行见荆卿,曰:“光与子相善,燕国莫不知。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光窃不自外,言足下於太子也,愿足下过太子於宫。”荆轲曰:“谨奉教。”田光曰:“吾闻之,长者为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是太子疑光也。夫为行而使人疑之,非节侠也。”欲自杀以激荆卿,曰:“愿足下急过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因遂自刎而死。荆轲遂见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膝行流涕,有顷而后言曰:“丹所以诫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谋也。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岂丹之心哉!”荆轲坐定,太子避席顿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弃其孤也。今秦有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尽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其意不厌。今秦已虏韩王,尽纳其地。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王翦将数十万之众距漳、邺,而李信出太原、云中。赵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则祸至燕。燕小弱,数困於兵,今计举国不足以当秦。诸侯服秦,莫敢合从。丹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於秦,闚以重利;秦王贪,其势必得所愿矣。诚得劫秦王,使悉反诸侯侵地,若曹沫之与齐桓公,则大善矣;则不可,因而刺杀之。彼秦大将擅兵於外而内有乱,则君臣相疑,以其间诸侯得合从,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愿,而不知所委命,唯荆卿留意焉。”久之,荆轲曰:“此国之大事也,臣驽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顿首,固请毋让,然后许诺。於是尊荆卿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造门下,供太牢具,异物间进,车骑美女恣荆轲所欲,以顺適其意。久之,荆轲未有行意。秦将王翦破赵,虏赵王,尽收入其地,进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惧,乃请荆轲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则虽欲长侍足下,岂可得哉!”荆轲曰:“微太子言,臣愿谒之。今行而毋信,则秦未可亲也。夫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奉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太子曰:“樊将军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下更虑之!”荆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於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首金千斤,邑万家,将柰何?”於期仰天太息流涕曰:“於期每念之,常痛於骨髓,顾计不知所出耳!”荆轲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患,报将军之仇者,何如?”於期乃前曰:“为之柰何?”荆轲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王,秦王必喜而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匈,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见陵之愧除矣。将军岂有意乎?”樊於期偏袒搤捥而进曰:“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也,乃今得闻教!”遂自刭。太子闻之,驰往,伏尸而哭,极哀。既已不可柰何,乃遂盛樊於期首函封之。
译过了一段时间,秦国将领樊於期得罪秦王,逃到燕国,太子接纳他并让他住下。鞠武劝谏说:“不可以。凭秦王的暴虐,又积聚了对燕国的愤怒,已经足以让人寒心,何况他听说樊将军在燕国呢?这就叫把肉放在饿虎经过的道路上,灾祸一定不可挽救!即使有管仲、晏婴,也不能替我们谋划。希望太子赶快把樊将军送入匈奴,以堵住秦王的口。请向西同三晋约盟,向南联合齐、楚,向北用重金收买单于,这样以后才可以谋划对付秦国。”太子说:“太傅的计策,旷日持久,心中昏乱不安,我恐怕片刻也等不了。况且事情还不只是如此:樊将军在天下无处容身,归附于我,我终究不能因为畏惧强秦而抛弃这个值得怜悯的朋友,把他送到匈奴去;那确实等于送他去死。希望太傅另想办法。”鞠武说:“采取危险行动却想求得安全,制造祸患却想求得福气,谋划浅薄而怨恨深重,只顾结交一个人的私交,却不顾国家的大害,这就是所谓‘助长怨恨、帮助祸患’。这就像把鸿毛放在炉炭上烧,必然顷刻化为乌有。况且凭秦国像雕、鹰一样凶猛的力量,施行怨毒暴虐的愤怒,哪里值得一提!燕国有田光先生,他为人智谋深沉而勇敢稳重,可以同他商议。” 太子说:“希望借太傅的关系同田先生结交,可以吗?”鞠武说:“谨遵命。”他出宫拜见田先生,说:“太子希望同先生谋划国家大事。”田光说:“谨遵教命。”于是前往拜见太子。太子出门迎接,退着走为他引路,跪下替他遮挡席子。田光坐定后,左右没有旁人,太子离开坐席,请求说:“燕国和秦国不能同时存在,希望先生留意这件事。”田光说:“我听说,骏马在强壮盛年时,一天能奔驰千里;到了衰老时,劣马也能跑在它前面。如今太子听说的是我壮盛时期的情况,却不知道我的精力已经衰竭了。即使如此,我不敢谋划国家大事,但我所交好的荆卿可以担当。”太子说:“希望通过先生同荆卿结交,可以吗?”田光说:“谨遵命。”立即起身快步离去。太子送他到门口,告诫说:“我对先生所说的事情,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田光俯身笑着说:“好。”他弯着腰去见荆卿,说:“我同您关系友好,燕国没有不知道的。如今太子听说我壮盛时的情况,却不知道我的身体已经衰弱了。太子幸而教导我说:‘燕国和秦国不能同时存在,希望先生留意这件事。’我私下不敢把自己当外人,于是向太子提到了您,希望您到宫中拜访太子。”荆轲说:“谨遵教命。”田光说:“我听说,长者有所行动,不应当使别人怀疑自己。如今太子告诉我:‘所说的是国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这说明太子怀疑我。既然有所行动却使别人怀疑自己,就不是有节操的侠士。”他想用自杀来激励荆卿,说:“希望您赶快去拜访太子,告诉他田光已经死了,以表明我不会泄露机密。”于是便自刎而死。荆轲于是拜见太子,告诉他田光已经死了,并转达田光的话。太子拜了两拜,跪着向前,膝行流泪,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告诫田先生不要说出去,是想成就刺秦大事的谋划。如今田先生用死来表明自己不会泄密,难道这是我的本意吗!”荆轲坐定后,太子离开坐席叩头说:“田先生不嫌弃我的不肖,使我得以把您请到面前来,这是上天怜悯燕国、不抛弃我的缘故。如今秦国有贪图利益的心,而欲望无法满足;除非占尽天下土地、使海内诸侯都臣服,它的心意不会满足。如今秦国已经俘虏韩王,全部吞并韩国土地;又出兵向南攻打楚国,向北逼近赵国。王翦率领几十万军队在漳水、邺地一带抵抗赵军,李信则从太原、云中出兵。赵国不能抵挡秦国,必定会入朝称臣;赵国称臣后,燕国的灾祸就要到了。燕国弱小,又多次被战争困扰,如今即使发动全国力量,也不足以抵挡秦国。诸侯都服从秦国,没有人敢联合抗秦。我的私下谋划很愚钝,认为如果真能得到天下的勇士,让他出使秦国,用重利来诱惑秦王;秦王贪利,势必会答应他的要求。如果真能劫持秦王,使他把侵占诸侯的土地全部归还,就像曹沫对齐桓公那样,那是最好的;如果不能,就趁机刺杀他。秦国的大将正在外面掌握兵权,而秦国内部又发生动乱,君臣之间就会互相猜疑;诸侯便可乘此机会重新联合抗秦,秦国必定会被打败。这是我的最大愿望,只是不知道该把性命托付给谁,希望荆卿留意这件事。”过了很久,荆轲说:“这是国家的大事,我才能低劣,恐怕不足以担当使命。”太子上前叩头,坚持请求他不要推辞,荆轲这才答应。于是太子尊荆卿为上卿,让他住在上等馆舍。太子每天到他的住所,供给太牢的膳食,间或进献奇异物品,车马和美女任凭荆轲取用,以满足他的心意。过了很久,荆轲仍没有出发的意思。秦将王翦攻破赵国,俘虏赵王,全部收取赵国土地,进军向北夺取土地,已经到达燕国南部边界。太子丹害怕了,便请荆轲说:“秦军早晚就要渡过易水,那么即使我想长久侍奉您,难道还能办到吗!”荆轲说:“即使太子不说,我也正想请求出发。如今出行却没有凭信,就无法接近秦王。樊将军,秦王悬赏千斤金、万户封邑来购买他的首级。如果真能得到樊将军的首级和燕国督亢的地图,献给秦王,秦王一定高兴地接见我,我才有机会报仇。”太子说:“樊将军穷困无路,才来归附我。我不忍心因为自己的私事伤害长者的心,希望您再想别的办法!” 荆轲知道太子不忍心,于是私下拜见樊於期,说:“秦国对待将军可以说太残酷了,父母宗族都被杀戮灭亡。如今听说秦王悬赏千斤金、万户封邑购买将军首级,将军打算怎么办?”樊於期仰天长叹,流着泪说:“我每当想到这些,常常痛入骨髓,只是想不出办法罢了!”荆轲说:“如今有一句话可以解除燕国的忧患、替将军报仇,您认为怎么样?”樊於期于是上前问:“该怎么办?”荆轲说:“希望得到将军的首级献给秦王,秦王一定高兴地接见我;我左手抓住他的衣袖,右手刺入他的胸膛。这样将军的仇就报了,燕国受欺凌的耻辱也消除了。将军是否愿意这样做?”樊於期袒露一侧肩膀,握紧手腕走上前说:“这正是我日夜咬牙切齿、痛恨入骨的事,如今终于听到您的教诲!”于是自刎而死。太子听说后,骑马赶来,伏在尸体上痛哭,悲哀至极。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于是把樊於期的首级装入匣中封好。
於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药焠之,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乃装为遣荆卿。燕国有勇士秦舞阳,年十三,杀人,人不敢忤视。乃令秦舞阳为副。荆轲有所待,欲与俱;其人居远未来,而为治行。顷之,未发,太子迟之,疑其改悔,乃复请曰:“日已尽矣,荆卿岂有意哉?丹请得先遣秦舞阳。”荆轲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返者,竖子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彊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遂发。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羽声慷慨,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於是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遂至秦,持千金之资币物,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嘉为先言於秦王曰:“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不敢举兵以逆军吏,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於期之头,及献燕督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宾,见燕使者咸阳宫。荆轲奉樊於期头函,而秦舞阳奉地图柙,以次进。至陛,秦舞阳色变振恐,群臣怪之。荆轲顾笑舞阳,前谢曰:“北蕃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慴。愿大王少假借之,使得毕使於前。”秦王谓轲曰:“取舞阳所持地图。”轲既取图奏之,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袖绝。拔剑,剑长,操其室。时惶急,剑坚,故不可立拔。荆轲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非有诏召不得上。方急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乃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击轲,而以手共搏之。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荆轲也。秦王方环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剑!”负剑,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荆轲废,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不中,中桐柱。秦王复击轲,轲被八创。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於是左右既前杀轲,秦王不怡者良久。已而论功,赏群臣及当坐者各有差,而赐夏无且黄金二百溢,曰:“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荆轲也。”於是秦王大怒,益发兵诣赵,诏王翦军以伐燕。十月而拔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尽率其精兵东保於辽东。秦将李信追击燕王急,代王嘉乃遗燕王喜书曰:“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诚杀丹献之秦王,秦王必解,而社稷幸得血食。”其后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燕王乃使使斩太子丹,欲献之秦。秦复进兵攻之。后五年,秦卒灭燕,虏燕王喜。其明年,秦并天下,立号为皇帝。於是秦逐太子丹、荆轲之客,皆亡。高渐离变名姓为人庸保,匿作於宋子。久之,作苦,闻其家堂上客击筑,傍徨不能去。每出言曰:“彼有善有不善。”从者以告其主,曰:“彼庸乃知音,窃言是非。”家丈人召使前击筑,一坐称善,赐酒。而高渐离念久隐畏约无穷时,乃退,出其装匣中筑与其善衣,更容貌而前。举坐客皆惊,下与抗礼,以为上客。使击筑而歌,客无不流涕而去者。宋子传客之,闻於秦始皇。秦始皇召见,人有识者,乃曰:“高渐离也。”秦皇帝惜其善击筑,重赦之,乃矐其目。使击筑,未尝不称善。稍益近之,高渐离乃以铅置筑中,复进得近,举筑朴秦皇帝,不中。於是遂诛高渐离,终身不复近诸侯之人。鲁句践已闻荆轲之刺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讲於刺剑之术也!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为非人也!”太史公曰:世言荆轲,其称太子丹之命,“天雨粟,马生角”也,太过。又言荆轲伤秦王,皆非也。始公孙季功、董生与夏无且游,具知其事,为余道之如是。自曹沫至荆轲五人,此其义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较然,不欺其志,名垂后世,岂妄也哉!
译于是太子预先寻求天下锋利的匕首,得到赵人徐夫人的匕首,用百金买下,命工匠用毒药淬炼它,以此试杀人,血只要沾湿一缕衣丝,人就没有不立即死亡的。于是准备行装,送荆卿出发。燕国有个勇士秦舞阳,十三岁时就杀过人,别人不敢正眼看他。于是让秦舞阳做副使。荆轲还有所等待,想同那个人一起出发;那人住得很远,还没有到,荆轲便替他准备行装。过了一会儿,仍未出发,太子嫌荆轲迟疑,怀疑他改变主意后悔了,于是又请求说:“天已经快黑了,荆卿难道还有别的想法吗?请让我先派秦舞阳出发。”荆轲发怒,斥责太子说:“为什么太子要派他先走?去了却不能回来,是个没用的小子!况且只带一把匕首进入深不可测的强秦,我之所以留下,是等待我的朋友同我一起去。如今太子却嫌我迟疑,请允许我辞别!”于是出发。太子和知道这件事的宾客,都穿着白衣、戴着白帽为他送行。到了易水边,举行祖道祭礼后上路,高渐离击筑,荆轲和着乐声歌唱,奏出变徵调,众士人都低头流泪哭泣。又上前唱道:“风声萧萧啊,易水多么寒冷;壮士一去啊,再也不能回来!”接着奏出慷慨激昂的羽调,众士人都怒目圆睁,头发向上冲起,几乎要把帽子顶起来。于是荆轲登车离去,始终没有回头。荆轲于是到了秦国,拿着价值千金的财物,厚重地赠送给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蒙嘉先向秦王进言说:“燕王确实震惊畏惧大王的威势,不敢发兵抵抗秦军,愿意举国作为秦国的内臣,列入诸侯的行列,像郡县一样供给贡赋,得以奉守先王的宗庙。燕王因恐惧不敢亲自陈说,谨斩下樊於期的首级,以及献上燕国督亢的地图,分别装在匣中封好。燕王在朝廷上拜送,派使者把这些呈给大王,一切听凭大王处置。”秦王听后非常高兴,于是穿上朝服,设置九宾之礼,在咸阳宫接见燕国使者。荆轲捧着装有樊於期首级的匣子,秦舞阳捧着地图匣,依次进殿。到了台阶前,秦舞阳脸色变了,惊恐发抖,群臣都觉得奇怪。荆轲回头对秦舞阳笑了笑,上前谢罪说:“北方蛮夷地区的粗鄙人,从未见过天子,所以害怕发抖。希望大王稍稍宽容他,让他能够在大王面前完成使命。”秦王对荆轲说:“取来秦舞阳拿的地图。”荆轲拿过地图呈上,秦王展开地图,地图展到尽头,匕首便露了出来。荆轲于是左手抓住秦王的衣袖,右手拿匕首刺向秦王。匕首还没有刺到身体,秦王惊恐地自行起身,衣袖被扯断。他拔剑,但剑很长,手握在剑鞘中。当时情况惶急,剑卡得很紧,所以不能立即拔出。荆轲追赶秦王,秦王绕着柱子逃跑。群臣都惊愕不已,事情突然发生,出乎意料,全都失去了常态。按照秦国法律,侍立在殿上的群臣不得携带尺寸长的兵器;郎中们所持的兵器都排列在殿下,没有诏令召唤不得上殿。危急之时来不及召唤殿下的兵器,因此荆轲得以追赶秦王。群臣仓促惊慌,没有武器可以攻击荆轲,只能一起用手搏斗。当时侍医夏无且拿自己所带的药囊投击荆轲。秦王正绕柱逃跑,仓促惊慌,不知如何是好,身边的人便说:“大王,把剑背到背上!”秦王把剑背到背上,终于拔出剑来砍荆轲,砍断了他的左腿。荆轲身体残废,便拿起匕首投掷秦王,没有击中,刺中了铜柱。秦王又砍荆轲,荆轲身受八处创伤。荆轲知道事情不能成功,便倚着柱子大笑,张开双腿坐着辱骂道:“事情之所以没有成功,是因为我想活捉秦王,必定要得到盟约来报答太子。”于是秦王身边的人上前杀死荆轲,秦王很久都不高兴。后来评定功劳,群臣以及应当获罪的人分别按等次赏罚;又赏给夏无且黄金二百镒,说:“无且爱护我,所以用药囊投击荆轲。” 于是秦王大怒,更加调发军队开赴赵国,下诏命王翦率军攻打燕国。十个月后攻下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率领全部精锐部队向东退守辽东。秦将李信紧迫追击燕王,代王嘉于是送信给燕王喜说:“秦国之所以尤其急迫地追击燕国,是因为太子丹的缘故。如今大王如果确实杀掉太子丹,把他献给秦王,秦王一定会消除怒气,那么国家或许有幸继续享受祭祀。”后来李信追捕太子丹,太子丹藏在衍水中,燕王便派使者斩杀太子丹,想把他的首级献给秦王。秦国仍继续进兵攻打燕国。五年后,秦军最终灭掉燕国,俘虏燕王喜。第二年,秦国兼并天下,建立皇帝的称号。于是秦国追捕太子丹和荆轲的宾客,他们全都逃亡了。高渐离改名换姓,伪装成佣工和保姆,藏身在宋子。过了很久,他劳作困苦,听到他家厅堂上的宾客击筑,徘徊不忍离去。他每次都说:“那个人有好的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随从把这话告诉主人,说:“那个佣工竟然懂得音乐,私下议论音乐的好坏。” 家丈人召他上前击筑,满座都称赞,赐给他酒。高渐离想到自己长期隐姓埋名,害怕这样的日子没有尽头,于是退下,取出衣装箱中的筑和自己那套好衣服,改换容貌后上前。满座宾客都大为惊讶,下堂与他行抗礼之礼,把他当作上等宾客。让他击筑唱歌,宾客中没有不流泪离去的。宋子把这件事告诉宾客,后来被秦始皇听说。秦始皇召见他,有认识他的人,便说:“这是高渐离。”秦始皇爱惜他善于击筑,特别赦免了他,但还是刺瞎了他的眼睛。让他击筑,他仍然没有一次不受到称赞。秦始皇渐渐更加亲近他,高渐离便把铅放进筑中,再次进宫得以接近秦始皇,举起筑撞击秦始皇,但没有击中。于是秦始皇终于杀了高渐离,此后一生不再接近诸侯之人的后代。鲁句践已经听说荆轲刺杀秦王的事,私下说:“唉,可惜啊,他没有认真学习击剑的技艺!我真是太不了解人了!从前我呵斥他,他竟把我当成不懂人的人了!” 太史公说:世人谈论荆轲,把太子丹的命运说成“天降粮食,马生犄角”,实在太过分了。又说荆轲刺伤了秦王,这些也都不是真的。当初公孙季功、董生同夏无且交游,详细知道这件事,曾这样告诉我。从曹沫到荆轲共五个人,他们的义举有成功的,也有不成功的;然而他们所确立的志向都很明白,没有违背自己的志愿,名声流传后世,难道是虚妄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