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史记三十四

卷四十七 孔子世家第十七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155–159 段

公山不狃以费畔季氏,使人召孔子。孔子循道弥久,温温无所试,莫能己用,曰:“盖周文武起丰镐而王,今费虽小,傥庶几乎!”欲往。子路不说,止孔子。孔子曰:“夫召我者岂徒哉?如用我,其为东周乎!”然亦卒不行。其后定公以孔子为中都宰,一年,四方皆则之。由中都宰为司空,由司空为大司寇。定公十年春,及齐平。夏,齐大夫黎鉏言於景公曰:“鲁用孔丘,其势危齐。”乃使使告鲁为好会,会於夹谷。鲁定公且以乘车好往。孔子摄相事,曰:“臣闻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古者诸侯出疆,必具官以从。请具左右司马。”定公曰:“诺。”具左右司马。会齐侯夹谷,为坛位,土阶三等,以会遇之礼相见,揖让而登。献酬之礼毕,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四方之乐。”景公曰:“诺。”於是旍旄羽袚矛戟剑拨鼓噪而至。孔子趋而进,历阶而登,不尽一等,举袂而言曰:“吾两君为好会,夷狄之乐何为於此!请命有司!”有司卻之,不去,则左右视晏子与景公。景公心怍,麾而去之。有顷,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宫中之乐。”景公曰:“诺。”优倡侏儒为戏而前。孔子趋而进,历阶而登,不尽一等,曰:“匹夫而营惑诸侯者罪当诛!请命有司!”有司加法焉,手足异处。景公惧而动,知义不若,归而大恐,告其群臣曰:“鲁以君子之道辅其君,而子独以夷狄之道教寡人,使得罪於鲁君,为之柰何?”有司进对曰:“君子有过则谢以质,小人有过则谢以文。君若悼之,则谢以质。”於是齐侯乃归所侵鲁之郓、汶阳、龟阴之田以谢过。定公十三年夏,孔子言於定公曰:“臣无藏甲,大夫毋百雉之城。”使仲由为季氏宰,将堕三都。於是叔孙氏先堕郈。季氏将堕费,公山不狃、叔孙辄率费人袭鲁。公与三子入于季氏之宫,登武子之台。费人攻之,弗克,入及公侧。孔子命申句须、乐颀下伐之,费人北。国人追之,败诸姑蔑。二子奔齐,遂堕费。将堕成,公敛处父谓孟孙曰:“堕成,齐人必至于北门。且成,孟氏之保鄣,无成是无孟氏也。我将弗堕。”十二月,公围成,弗克。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摄相事,有喜色。门人曰:“闻君子祸至不惧,福至不喜。”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乐其以贵下人’乎?”於是诛鲁大夫乱政者少正卯。与闻国政三月,粥羔豚者弗饰贾;男女行者别於涂;涂不拾遗;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以归。齐人闻而惧,曰:“孔子为政必霸,霸则吾地近焉,我之为先并矣。盍致地焉?”黎鉏曰:“请先尝沮之;沮之而不可则致地,庸迟乎!”於是选齐国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乐,文马三十驷,遗鲁君。陈女乐文马於鲁城南高门外,季桓子微服往观再三,将受,乃语鲁君为周道游,往观终日,怠於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鲁今且郊,如致膰乎大夫,则吾犹可以止。”桓子卒受齐女乐,三日不听政;郊,又不致膰俎於大夫。孔子遂行,宿乎屯。而师己送,曰:“夫子则非罪。”孔子曰:“吾歌可夫?”歌曰:“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可以死败。盖优哉游哉,维以卒岁!”师己反,桓子曰:“孔子亦何言?”师己以实告。桓子喟然叹曰:“夫子罪我以群婢故也夫!”孔子遂適卫,主於子路妻兄颜浊邹家。卫灵公问孔子:“居鲁得禄几何?”对曰:“奉粟六万。”卫人亦致粟六万。居顷之,或谮孔子於卫灵公。灵公使公孙余假一出一入。孔子恐获罪焉,居十月,去卫。将適陈,过匡,颜刻为仆,以其策指之曰:“昔吾入此,由彼缺也。”匡人闻之,以为鲁之阳虎。阳虎尝暴匡人,匡人於是遂止孔子。孔子状类阳虎,拘焉五日,颜渊后,子曰:“吾以汝为死矣。”颜渊曰:“子在,回何敢死!”匡人拘孔子益急,弟子惧。孔子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孔子使从者为甯武子臣於卫,然后得去。去即过蒲。月馀,反乎卫,主蘧伯玉家。灵公夫人有南子者,使人谓孔子曰:“四方之君子不辱欲与寡君为兄弟者,必见寡小君。寡小君愿见。”孔子辞谢,不得已而见之。夫人在絺帷中。孔子入门,北面稽首。夫人自帷中再拜,环珮玉声璆然。孔子曰:“吾乡为弗见,见之礼答焉。”子路不说。孔子矢之曰:“予所不者,天厌之!天厌之!”居卫月馀,灵公与夫人同车,宦者雍渠参乘,出,使孔子为次乘,招摇巿过之。孔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於是丑之,去卫,过曹。是岁,鲁定公卒。孔子去曹適宋,与弟子习礼大树下。宋司马桓魋欲杀孔子,拔其树。孔子去。

译公山不狃凭费邑反叛季氏,派人召请孔子。孔子遵行周道已经很久,温和谦恭,却一直没有机会施展,也没有人能任用他,便说:“周文王、周武王从丰、镐兴起而成就王业,如今费邑虽然小,或许也可以仿效吧!”想要前往。子路不高兴,阻止孔子。孔子说:“那召请我的人难道会毫无原因吗?如果任用我,我就要在那里重建东方的周道!”但最终还是没有前往。后来定公任命孔子为中都宰。一年之内,四方都以中都为榜样。孔子由中都宰升任司空,又由司空升任大司寇。定公十年春天,鲁国同齐国讲和。夏天,齐国大夫黎鉏对景公说:“鲁国任用孔丘,势必会危及齐国。” 于是齐国派使者告诉鲁国要举行友好会盟,在夹谷相会。鲁定公准备乘车前往,以示友好。孔子代理相国职务,说:“我听说举行文事一定要有武备,举行武事也一定要有文备。古代诸侯出国境,必须配备官员随行。请配备左、右司马。”定公说:“好。”于是配备了左、右司马。齐侯和鲁定公在夹谷会见,设置坛场和席位,筑三级土阶,按照诸侯会见的礼仪相见,彼此作揖谦让后登坛。献酒、酬酢的礼仪结束后,齐国主管官员快步上前说:“请演奏四方各地的乐舞。”景公说:“好。”于是手持旌旗、旄节、羽饰、盾牌、矛、戟、剑和盾柄的乐人喧闹着到来。孔子快步上前,登过台阶,还没有走完一级,就举起衣袖说:“我们两位国君举行友好会盟,夷狄的乐舞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请命令主管官员处理!”主管官员退后不去,便左右看晏子和景公。景公心中惭愧,挥手让他们离开。过了一会儿,齐国主管官员又快步上前说:“请演奏宫中的乐舞。”景公说:“好。”于是俳优、倡伎和侏儒演戏着上前。孔子快步上前,登过台阶,还没有走完一级,说:“平民却用淫邪的表演迷惑诸侯,罪当处死!请命令主管官员处理!”主管官员依法执行,表演者的手脚被分置在不同地方。景公害怕而受到震动,知道自己在义理上不如鲁国,回去后非常恐惧,对群臣说:“鲁国用君子的道义辅佐他们的国君,只有您用夷狄之道教导寡人,使我得罪了鲁君,这该怎么办?”主管官员进言说:“君子有过错,就应当以实际行动赔罪;小人有过错,只用言辞赔罪。君王如果真为此忧悔,就应当以实际行动赔罪。”于是齐侯归还了侵占鲁国的郓、汶阳、龟阴的土地,以此谢罪。定公十三年夏天,孔子对定公说:“臣下不应私藏铠甲,大夫的城池不能超过三百丈。”定公派仲由担任季氏的宰,准备毁掉三座都城。于是叔孙氏先毁掉郈邑。季氏准备毁掉费邑,公山不狃、叔孙辄率领费邑人袭击鲁国。鲁公和三家大夫进入季氏宫中,登上武子的台。费邑人进攻,没有攻下,却攻入到鲁公身边。孔子命令申句须、乐颀下台进攻,费邑人败逃。鲁国人追击,在姑蔑击败他们。公山不狃和叔孙辄逃奔齐国,于是费邑被毁掉。准备毁掉成邑时,公敛处父对孟孙说:“毁掉成邑,齐国人一定会来到北门。况且成邑是孟氏的屏障;没有成邑,就等于没有孟氏。我不毁掉它。”十二月,鲁公包围成邑,没有攻下。定公十四年,孔子五十六岁,由大司寇代理相国职务,脸上露出喜色。弟子说:“听说君子祸患到来不害怕,福气到来不欣喜。”孔子说:“确实有这样的话。但不是还说‘以尊贵身份礼敬地位低下的人,因此感到快乐’吗?”于是诛杀扰乱鲁国政事的大夫少正卯。孔子参与国政三个月,卖羔羊、猪肉的人不再抬高价格;男女行走时各走一边;道路上没有人拾取遗失物;四方来鲁国城邑的宾客不必向主管官员求取东西,鲁国都供给他们,让他们满意而归。齐人听说这些事后害怕,说:“孔子掌政,鲁国一定会称霸;鲁国称霸,就会最先兼并我们,因为我们的土地离鲁国很近。为什么不先送给鲁国一些土地呢?”黎鉏说:“请先试着败坏孔子的政绩;如果败坏不了,再送土地,也不算晚!”于是从齐国挑选八十名美貌女子,都穿着华丽的衣服跳康乐舞,又准备文饰华美的马三十驷,送给鲁君。把女乐和文马陈列在鲁城南面的高门外,季桓子换上便服去观看了多次,准备接受这些礼物,于是劝鲁君以巡游周地为名,前去观看,整日沉溺其中,怠慢政事。子路说:“先生可以离开了。”孔子说:“鲁国如今将举行郊祭,如果把祭肉分给大夫,那么我还可以留下。”季桓子最终接受了齐国送来的女乐,三天不上朝处理政事;举行郊祭时,又不把祭祀用的肉和俎器送给大夫。孔子于是离开,住在屯地。师己为他送行,说:“先生这样离开,并没有罪过。”孔子说:“我可以唱歌吗?”便唱道:“那些妇人的言语,可以使人出走;那些妇人的求见,可以使人死亡败亡。还是悠闲自在地过吧,只求这样终此一生!”师己返回后,桓子说:“孔子还说了什么?”师己把实情告诉他。桓子长叹道:“先生是因为我接受了一群婢女,才责怪我啊!” 孔子于是到了卫国,住在子路妻兄颜浊邹家。卫灵公问孔子:“您在鲁国任职时得到多少俸禄?”孔子回答:“俸禄是粟六万。”卫国也给孔子粟六万。住了不久,有人向卫灵公诬陷孔子。灵公派公孙余假监视孔子,使他一出门一进门都有人跟随。孔子害怕获罪,住了十个月,离开卫国。孔子准备前往陈国,经过匡地,颜刻驾车,用马鞭指着那里说:“从前我进入这里,是从那个缺口进去的。”匡人听见后,以为他是鲁国的阳虎。阳虎曾经残暴地对待匡人,匡人于是扣留孔子。孔子的相貌很像阳虎,被拘禁了五天。颜渊后来赶到,孔子说:“我以为你已经死了。”颜渊说:“先生还活着,我颜回怎么敢死!”匡人更加严密地拘禁孔子,弟子们都害怕。孔子说:“周文王去世后,周代的文化不就在我这里吗?上天如果要毁灭这种文化,后死的人就不会有机会接触这种文化;上天既然没有要毁灭它,匡人能把我怎么样!”孔子派随从到卫国,充当甯武子的家臣,然后才得以离开。离开匡地后,孔子立即经过蒲地。一个多月后,他返回卫国,住在蘧伯玉家。卫灵公的夫人南子派人对孔子说:“四方的君子中,有不以同寡君交结兄弟为耻、愿意这样做的人,一定会来见我这个小君。我愿意见您。”孔子推辞谢绝,但不得已还是去见她。夫人在细葛布帷帐中。孔子进门后,面向北叩首。夫人在帷帐中拜了两拜,环佩玉声清脆作响。孔子说:“我本来是想不见她的,既然见了,就按见面的礼节回礼吧。”子路很不高兴。孔子发誓说:“如果我有不合礼法的地方,愿上天厌弃我!愿上天厌弃我!”孔子在卫国住了一个多月,灵公和夫人同乘一辆车,宦官雍渠陪乘,出门时让孔子乘坐次车,招摇地经过街市。孔子说:“我没有见过像喜好美色那样喜好道德的人。”于是以此为耻,离开卫国,经过曹国。这一年,鲁定公去世。孔子离开曹国到宋国,和弟子在大树下练习礼仪。宋国司马桓魋想杀孔子,拔掉了那棵大树。孔子离开了宋国。

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孔子適郑,与弟子相失,孔子独立郭东门。郑人或谓子贡曰:“东门有人,其颡似尧,其项类皋陶,其肩类子产,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丧家之狗。”子贡以实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状,末也。而谓似丧家之狗,然哉!然哉!”孔子遂至陈,主於司城贞子家。岁馀,吴王夫差伐陈,取三邑而去。赵鞅伐朝歌。楚围蔡,蔡迁于吴。吴败越王句践会稽。有隼集于陈廷而死,楛矢贯之,石砮,矢长尺有咫。陈湣公使使问仲尼。仲尼曰:“隼来远矣,此肃慎之矢也。昔武王克商,通道九夷百蛮,使各以其方贿来贡,使无忘职业。於是肃慎贡楛矢石砮,长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以肃慎矢分大姬,配虞胡公而封诸陈。分同姓以珍玉,展亲;分异姓以远职,使无忘服。故分陈以肃慎矢。”试求之故府,果得之。孔子居陈三岁,会晋楚争彊,更伐陈,及吴侵陈,陈常被寇。孔子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进取不忘其初。”於是孔子去陈。过蒲,会公叔氏以蒲畔,蒲人止孔子。弟子有公良孺者,以私车五乘从孔子。其为人长贤,有勇力,谓曰:“吾昔从夫子遇难於匡,今又遇难於此,命也已。吾与夫子再罹难,宁斗而死。”斗甚疾。蒲人惧,谓孔子曰:“苟毋適卫,吾出子。”与之盟,出孔子东门。孔子遂適卫。子贡曰:“盟可负邪?”孔子曰:“要盟也,神不听。”卫灵公闻孔子来,喜,郊迎。问曰:“蒲可伐乎?”对曰:“可。”灵公曰:“吾大夫以为不可。今蒲,卫之所以待晋楚也,以卫伐之,无乃不可乎?”孔子曰:“其男子有死之志,妇人有保西河之志。吾所伐者不过四五人。”灵公曰:“善。”然不伐蒲。灵公老,怠於政,不用孔子。孔子喟然叹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三年有成。”孔子行。佛肸为中牟宰。赵简子攻范、中行,伐中牟。佛肸畔,使人召孔子。孔子欲往。子路曰:“由闻诸夫子,‘其身亲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今佛肸亲以中牟畔,子欲往,如之何?”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我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孔子击磬。有荷蕢而过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硜々乎,莫己知也夫而已矣!”孔子学鼓琴师襄子,十日不进。师襄子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已习其曲矣,未得其数也。”有间,曰:“已习其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志也。”有间,曰:“已习其志,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为人也。”有间,有所穆然深思焉,有所怡然高望而远志焉。曰:“丘得其为人,黯然而黑,几然而长,眼如望羊,如王四国,非文王其谁能为此也!”师襄子辟席再拜,曰:“师盖云文王操也。”孔子既不得用於卫,将西见赵简子。至於河而闻窦鸣犊、舜华之死也,临河而叹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夫!”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何谓也?”孔子曰:“窦鸣犊,舜华,晋国之贤大夫也。赵简子未得志之时,须此两人而后从政;及其已得志,杀之乃从政。丘闻之也,刳胎杀夭则麒麟不至郊,竭泽涸渔则蛟龙不合阴阳,覆巢毁卵则凤皇不翔。何则?君子讳伤其类也。夫鸟兽之於不义也尚知辟之,而况乎丘哉!”乃还息乎陬乡,作为陬操以哀之。而反乎卫,入主蘧伯玉家。他日,灵公问兵陈。孔子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与孔子语,见蜚雁,仰视之,色不在孔子。孔子遂行,复如陈。夏,卫灵公卒,立孙辄,是为卫出公。六月,赵鞅内太子蒯聩于戚。阳虎使太子絻,八人衰绖,伪自卫迎者,哭而入,遂居焉。冬,蔡迁于州来。是岁鲁哀公三年,而孔子年六十矣。齐助卫围戚,以卫太子蒯聩在故也。夏,鲁桓釐庙燔,南宫敬叔救火。孔子在陈,闻之,曰:“灾必於桓釐庙乎?”已而果然。秋,季桓子病,辇而见鲁城,喟然叹曰:“昔此国几兴矣,以吾获罪於孔子,故不兴也。”顾谓其嗣康子曰:“我即死,若必相鲁;相鲁,必召仲尼。”后数日,桓子卒,康子代立。已葬,欲召仲尼。公之鱼曰:“昔吾先君用之不终,终为诸侯笑。今又用之,不能终,是再为诸侯笑。”康子曰:“则谁召而可?”曰:“必召冉求。”於是使使召冉求。冉求将行,孔子曰:“鲁人召求,非小用之,将大用之也。”是日,孔子曰:“归乎归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吾不知所以裁之。”子赣知孔子思归,送冉求,因诫曰“即用,以孔子为招”云。冉求既去,明年,孔子自陈迁于蔡。蔡昭公将如吴,吴召之也。前昭公欺其臣迁州来,后将往,大夫惧复迁,公孙翩射杀昭公。楚侵蔡。秋,齐景公卒。

译弟子说:“我们可以快点走了。”孔子说:“上天把德赋予我,桓魋能把我怎么样!” 孔子到了郑国,同弟子走散,独自站在外城东门。郑国有人对贡说:“东门有个人,额头像尧,脖子像皋陶,肩膀像子产;可是腰部以下比禹短三寸。他疲惫憔悴,像一条丧家之狗。” 子贡把实情告诉孔子。孔子欣然笑道:“外表形状是小事。至于说我像丧家之狗,确实如此!确实如此!” 孔子于是到了陈国,住在司城贞子家。一年多后,吴王夫差攻打陈国,夺取三座城邑后离去。赵鞅攻打朝歌。楚国包围蔡国,蔡国迁往吴地。吴国在会稽击败越王句践。有一只隼落在陈国朝廷中死去,身上贯着一支楛木箭,箭头是石制的,箭长一尺又八寸。陈湣公派使者来询问仲尼。仲尼说:“这只隼来自很远的地方,这是肃慎的箭。从前周武王攻克商国,打通通往九夷百蛮的道路,使各地按照自己的方位带着财物来进贡,使他们不要忘记各自的职分。于是肃慎进贡楛木箭和石箭头,箭长一尺又八寸。先王想彰显自己的美德,于是把肃慎的箭分给大姬,让她嫁给虞胡公,并封在陈国;把珍玉分给同姓诸侯,以此显明亲属关系;把远方的贡物分给异姓诸侯,使他们不要忘记臣服的职责。所以把肃慎的箭分给了陈国。”陈人试着到旧府库寻找,果然找到了。孔子住在陈国三年,正逢晋、楚争强,轮流攻打陈国,后来吴国又侵犯陈国,陈国常常遭受寇患。孔子说:“回去吧,回去吧!我家乡的那些年轻人狂放而志大,文采已经形成,却没有忘记最初的志向。”于是孔子离开陈国。孔子经过蒲地,正好遇上公叔氏凭蒲地反叛,蒲人扣留了孔子。弟子中有公良孺,带着自己的五辆车跟随孔子。公良孺为人高大贤能,有勇力,对孔子说:“我从前跟随先生在匡地遭遇灾难,如今又在这里遭遇灾难,这是命运啊。” “我和先生两次遭遇灾难,宁可战斗而死。”于是战斗十分激烈。蒲人害怕了,对孔子说:“只要您不去卫国,我们就放您出去。”蒲人同孔子订立盟约,从东门放孔子出去。孔子于是前往卫国。子贡说:“盟约可以背弃吗?”孔子说:“这是被迫订立的盟约,神明不会听受。” 卫灵公听说孔子到来,很高兴,到郊外迎接他。灵公问:“蒲地可以攻打吗?”孔子回答:“可以。”灵公说:“我的大夫认为不可以。如今蒲地是卫国用来防备晋、楚的地方,卫国攻打它,恐怕不可以吧?”孔子说:“蒲地男子有拼死作战的意志,妇人有守卫西河的意志。我所要攻打的不过四五个人。”灵公说:“好。”但最终没有攻打蒲地。卫灵公年老后,怠于政事,不任用孔子。孔子长叹说:“如果有人任用我,一个月就够了,三年一定会有成效。”孔子离开了卫国。佛肸担任中牟宰。赵简子攻打范氏、中行氏,又攻打中牟。佛肸反叛,派人召请孔子。孔子想前往。子路说:“我听先生说过:‘亲自做不善之事的人,君子不进入他的领地。’如今佛肸亲自凭中牟反叛,先生却想去,怎么办呢?”孔子说:“确实有这样的话。不是还说坚硬的东西吗?磨它也不会变薄;不是还说洁白的东西吗?放进染料里也不会变黑。我难道是匏瓜吗,怎么能只挂在那里而不让人食用呢?”孔子击磬。有个挑着草筐从门前经过的人说:“击磬的人是有心事吧!声音铿锵,只是没有人了解自己罢了!” 孔子向师襄子学习弹琴,十天没有进步。师襄子说:“可以增加学习内容了。”孔子说:“我已经熟习曲调了,但还没有掌握演奏的节拍。”过了一段时间,师襄子说:“已经熟习节拍了,可以增加学习内容了。”孔子说:“我还没有领会曲子的志趣。”过了一段时间,师襄子说:“已经熟习志趣了,可以增加学习内容了。”孔子说:“我还没有体会作曲者是什么样的人。”又过了一段时间,孔子神情肃穆,深入思索,接着又心情舒畅,仰望高远,思绪志向也很深远。他说:“我体会到作曲者是什么样的人了:神色深沉而肤色黝黑,身材高大修长,眼睛仿佛远望四方,像要统治天下四国;除了周文王,还有谁能创作这样的乐曲呢!”师襄子离开席位,拜了两拜,说:“老师说这大概是《文王操》。” 孔子在卫国得不到任用,准备向西去拜见赵简子。到了黄河边,听说窦鸣犊、舜华被杀,便面对黄河叹息说:“水多么美啊,浩浩荡荡!我不渡过这条河,是命运吧!”子贡快步上前问:“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窦鸣犊、舜华,是晋国的贤能大夫。赵简子尚未得志时,需要依靠这两个人才执政;等到他已经得志,却杀死他们才开始执政。我听说,剖开胎儿、杀死幼兽,麒麟就不会到郊外来;抽干池塘、捕尽鱼,蛟龙就不能调和阴阳;倾覆鸟巢、毁坏鸟卵,凤凰就不会飞来。为什么呢?君子忌讳伤害自己的同类。鸟兽对于不义之事尚且知道躲避,何况我孔丘呢!”于是返回,在陬乡停留,创作《陬操》来哀悼他们。又返回卫国,进入蘧伯玉家居住。有一天,灵公向孔子询问军队布阵的事。孔子说:“祭祀礼仪方面的事,我曾经听说过;军事方面的事,我没有学习过。” 第二天,灵公同孔子谈话时,看见飞雁,便仰头观看,神色不在孔子身上。孔子于是离开,又前往陈国。夏天,卫灵公去世,孙辄即位,这就是卫出公。六月,赵鞅把太子蒯聩接纳到戚地。阳虎让太子戴上丧冠,安排八人穿丧服,假装是卫国来迎接的人,哭着进入戚地,太子于是住在那里。冬天,蔡国迁到州来。这一年是鲁哀公三年,孔子六十岁。齐国帮助卫国包围戚地,因为卫国太子蒯聩在那里。夏天,鲁国桓釐庙被火烧毁,南宫敬叔前去救火。孔子在陈国听说后,说:“灾祸一定会发生在桓釐庙吧?”不久果然如此。秋天,季桓子病重,乘车出来看鲁国城邑,长叹说:“从前这个国家几乎兴盛起来了,只因我得罪了孔子,所以没有兴盛。”他回头对继承人康子说:“我一死,你一定要做鲁国的相国;做了鲁相,一定要召请仲尼。”几天后,桓子去世,康子继位。安葬完毕后,康子想召孔子。公之鱼说:“从前我们的先君任用他没有坚持到底,最终被诸侯讥笑。如今再次任用他,如果又不能坚持到底,就会第二次被诸侯讥笑。”康子说:“那么召谁才可以呢?”公之鱼说:“一定要召冉求。”于是派使者召请冉求。冉求将要出发时,孔子说:“鲁国召冉求,不是小规模任用他,而是要重用他。”这一天,孔子说:“回去吧,回去吧!我家乡的那些年轻人狂放而志大,文采斐然,已经形成文章,我不知道该怎样裁成规范。”子赣知道孔子想回鲁国,便送冉求,并告诫他说:“如果得到任用,就以孔子为招引。” 冉求离开后,第二年,孔子从陈国迁往蔡国。蔡昭公将要到吴国去,因为吴国召见他。此前昭公欺骗臣下,把都城迁到州来;后来准备前往吴国,大夫们害怕再次迁徙,公孙翩便射杀了昭公。楚国侵犯蔡国。这年秋天,齐景公去世。

明年,孔子自蔡如叶。叶公问政,孔子曰:“政在来远附迩。”他日,叶公问孔子於子路,子路不对。孔子闻之,曰:“由,尔何不对曰‘其为人也,学道不倦,诲人不厌,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去叶,反于蔡。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以为隐者,使子路问津焉。长沮曰:“彼执舆者为谁?”子路曰:“为孔丘。”曰:“是鲁孔丘与?”曰:“然。”曰:“是知津矣。”桀溺谓子路曰:“子为谁?”曰:“为仲由。”曰:“子,孔丘之徒与?”曰:“然。”桀溺曰:“悠悠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与其从辟人之士,岂若从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辍。子路以告孔子,孔子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他日,子路行,遇荷丈人,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四体不勤,五穀不分,孰为夫子!”植其杖而芸。子路以告,孔子曰:“隐者也。”复往,则亡。孔子迁于蔡三岁,吴伐陈。楚救陈,军于城父。闻孔子在陈蔡之间,楚使人聘孔子。孔子将往拜礼,陈蔡大夫谋曰:“孔子贤者,所刺讥皆中诸侯之疾。今者久留陈蔡之间,诸大夫所设行皆非仲尼之意。今楚,大国也,来聘孔子。孔子用於楚,则陈蔡用事大夫危矣。”於是乃相与发徒役围孔子於野。不得行,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孔子讲诵弦歌不衰。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孔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子贡色作。孔子曰:“赐,尔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曰:“然。非与?”孔子曰:“非也。予一以贯之。”孔子知弟子有愠心,乃召子路而问曰:“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於此?”子路曰:“意者吾未仁邪?人之不我信也。意者吾未知邪?人之不我行也。”孔子曰:“有是乎!由,譬使仁者而必信,安有伯夷、叔齐?使知者而必行,安有王子比干?”子路出,子贡入见。孔子曰:“赐,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於此?”子贡曰:“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盖少贬焉?”孔子曰:“赐,良农能稼而不能为穑,良工能巧而不能为顺。君子能脩其道,纲而纪之,统而理之,而不能为容。今尔不脩尔道而求为容。赐,而志不远矣!”子贡出,颜回入见。孔子曰:“回,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於此?”颜回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道之不脩也,是吾丑也。夫道既已大脩而不用,是有国者之丑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孔子欣然而笑曰:“有是哉颜氏之子!使尔多财,吾为尔宰。”於是使子贡至楚。楚昭王兴师迎孔子,然后得免。昭王将以书社地七百里封孔子。楚令尹子西曰:“王之使使诸侯有如子贡者乎?”曰:“无有。”“王之辅相有如颜回者乎?”曰:“无有。”“王之将率有如子路者乎?”曰:“无有。”“王之官尹有如宰予者乎?”曰:“无有。”“且楚之祖封於周,号为子男五十里。今孔丘述三五之法,明周召之业,王若用之,则楚安得世世堂堂方数千里乎?夫文王在丰,武王在镐,百里之君卒王天下。今孔丘得据土壤,贤弟子为佐,非楚之福也。”昭王乃止。其秋,楚昭王卒于城父。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兮,来者犹可追也!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去,弗得与之言。於是孔子自楚反乎卫。是岁也,孔子年六十三,而鲁哀公六年也。其明年,吴与鲁会缯,徵百牢。太宰嚭召季康子。康子使子贡往,然后得已。孔子曰:“鲁卫之政,兄弟也。”是时,卫君辄父不得立,在外,诸侯数以为让。而孔子弟子多仕於卫,卫君欲得孔子为政。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何其正也?”孔子曰:“野哉由也!夫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错手足矣。夫君子为之必可名,言之必可行。君子於其言,无所苟而已矣。”其明年,冉有为季氏将师,与齐战於郎,克之。季康子曰:“子之於军旅,学之乎?性之乎?”冉有曰:“学之於孔子。”季康子曰:“孔子何如人哉?”对曰:“用之有名;播之百姓,质诸鬼神而无憾。求之至於此道,虽累千社,夫子不利也。”康子曰:“我欲召之,可乎?”对曰:“欲召之,则毋以小人固之,则可矣。”而卫孔文子将攻太叔,问策於仲尼。仲尼辞不知,退而命载而行,曰:“鸟能择木,木岂能择鸟乎!”文子固止。会季康子逐公华、公宾、公林,以币迎孔子,孔子归鲁。

译第二年,孔子从蔡国到了叶地。叶公询问政事,孔子说:“治理政事在于招来远方的人,使近处的人归附。”有一天,叶公向子路询问孔子,子路没有回答。孔子听说后,说:“仲由,你为什么不回答说:‘他这个人,学习道义不知疲倦,教诲别人不感厌烦,发愤学习时忘记吃饭,以此为乐而忘记忧愁,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 孔子离开叶地,返回蔡国。长沮、桀溺两人并肩耕作,孔子认为他们是隐士,便让子路去询问渡口。长沮说:“那个手里拿着缰绳赶车的人是谁?”子路说:“是孔丘。”长沮说:“是鲁国的孔丘吗?”子路说:“是。” 长沮说:“那他就是知道渡口的人。”桀溺对``子路说:“您是谁?”子路说:“我是仲由。”桀溺说:“您是孔丘的弟子吗?”子路说:“是。”桀溺说:“天下到处都是像流水一样混乱的情形,又有谁能改变它呢?与其跟随躲避坏人的人,哪里比得上跟随躲避整个社会的人呢!”说完仍不停地用耰翻土。子路把这些话告诉孔子,孔子失意地说:“鸟兽不能同人类合群。如果天下有道,我就不必参与改变它了。” 有一天,子路行走时遇到一位扛着锄头的老人,问道:“您见到我的老师了吗?”老人说:“四肢不参加劳动,五谷也分辨不清,谁配做老师!”说完便竖起手杖,继续除草。子路把这件事告诉孔子,孔子说:“这是隐士。”再去寻找时,老人已经不见了。孔子迁居蔡国三年,吴国攻打陈国。楚国援救陈国,军队驻扎在城父。楚国听说孔子在陈、蔡之间,便派人聘请孔子。孔子准备前往拜谢,陈、蔡两国的大夫谋划说:“孔子是贤人,他讥刺的事情都切中诸侯的弊病。如今他长久留在陈、蔡之间,我们这些大夫所安排、所实行的事情,都不合仲尼的心意。如今楚国是大国,又来聘请孔子。如果孔子被楚国任用,那么陈、蔡两国掌权的大夫就危险了。”于是他们共同发动徒众,在野外包围孔子。孔子不能前行,粮食也断绝了。随从们都病倒了,没有人能够起身。孔子讲诵诗书、弹琴唱歌,始终没有停止。子路带着怒气来见,说:“君子也有困穷的时候吗?”孔子说:“君子固然有困穷的时候,小人一困穷就会胡作非为。” 子贡脸色变了。孔子说:“赐,你以为我是博学多识的人吗?”子贡说:“是。难道不是吗?”孔子说:“不是。我用一个根本原则把一切贯通起来。” 孔子知道弟子们心中不满,便召见子路问道:“《诗》说:‘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却沿着那旷野行走。’我的道难道不对吗?我为什么会处在这里?”子路说:“或许是我们还没有做到仁,所以别人不信任我们;或许是我们还没有智慧,所以别人不实行我们的主张。”孔子说:“会有这种情况吗!仲由,假使仁德之人一定得到信任,怎么还会有伯夷、叔齐?假使有智慧的人一定能行得通,怎么还会有王子比干?”子路出去,子贡进来拜见。孔子说:“赐,《诗》说:‘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却沿着那旷野行走。’我的道难道不对吗?我为什么会处在这里?”子贡说:“先生的道太伟大了,所以天下没有地方能容纳先生。先生大概应该稍微降低一些标准吧?”孔子说:“赐,好的农夫能播种,却不能保证收获;好的工匠技艺精巧,却不能保证人人顺从。君子能够修明自己的道,建立纲要、分辨条理、统摄治理,却不能使天下容纳自己。如今你不修明自己的道,却只求被容纳。赐,你的志向太不远大了!” 子贡出去后,颜回进来拜见。孔子说:“回,《诗》说:‘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却沿着那旷野行走。’我的道难道不对吗?我为什么会处在这里?”颜回说:“先生的道太伟大,所以天下没有地方能容纳。即使如此,先生仍推行它;不能被容纳有什么可忧虑的?正因为不能被容纳,才更能显出君子!道不能修明,是我们的耻辱;道已经充分修明却不被采用,是拥有国家的人的耻辱。不能被容纳有什么可忧虑的?正因为不能被容纳,才更能显出君子!”孔子高兴地笑着说:“颜家的孩子,说得对啊!假如你有很多财产,我就给你做管家。” 于是孔子派子贡到楚国去。楚昭王发兵迎接孔子,孔子因此得以免除困境。昭王准备把方圆七百里的书社之地封给孔子。楚国令尹子西说:“大王派往诸侯之中的使者,有像子贡这样的吗?”回答说:“没有。”“大王辅佐执政的大臣,有像颜回这样的吗?”回答说:“没有。”“大王的将领,有像子路这样的吗?”回答说:“没有。”“大王的官尹,有像宰予这样的吗?”回答说:“没有。” “况且楚国的祖先受封于周,爵位只是子、男,封地五十里。如今孔丘讲述三皇五帝的法度,阐明周公、召公的事业;大王如果采用他的道,楚国怎么能世世代代堂堂正正地拥有方圆数千里的土地呢?周文王在丰地,周武王在镐地,凭百里之地的君主最终也能称王于天下。” “如今孔丘得到土地,贤能的弟子又辅佐他,这不是楚国的福气。”昭王于是停止了封赐。那年秋天,楚昭王在城父去世。楚国的狂人接舆唱着歌从孔子身边经过,说:“凤凰啊,凤凰啊,你的德行为什么衰微了!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未来的事情还可以追赶!算了吧,算了吧,如今从政的人很危险啊!”孔子下车,想同他交谈。接舆快步离去,孔子没能同他说上话。于是孔子从楚国返回卫国。这一年,孔子六十三岁,也是鲁哀公六年。第二年,吴国和鲁国在缯地会盟,吴国索要一百牢的供品。吴国太宰嚭召见季康子,康子派子贡前往,这件事才得以停止。孔子说:“鲁国和卫国的政事,就像兄弟一样。”这时,卫君辄的父亲蒯聩不能即位,流亡在国外,诸侯多次因此责让卫君。孔子的许多弟子在卫国做官,卫君想让孔子主持政事。子路说:“卫君等待先生去治理政事,先生将先做什么?”孔子说:“一定先正名分。”子路说:“有这种说法吗?先生真迂腐!为什么要正名?”孔子说:“仲由,你太粗野了!名分不正,说话就不顺当;说话不顺当,事情就办不成;事情办不成,礼乐就不能兴盛;礼乐不能兴盛,刑罚就不会得当;刑罚不得当,百姓就会手足无措。君子做事,一定要能说得出名目;说出的话,一定要能够实行。君子对于自己的言语,只是不随便苟且罢了。” 第二年,冉有担任季氏的将领,率军同齐军在郎地交战,取得胜利。季康子说:“您对于军旅之事,是学习来的,还是天生就会的?”冉有说:“是向孔子学习的。”季康子说:“孔子是怎样的人?”冉有回答:“任用他,名义正当;把他的道传播给百姓,即使向鬼神验证,也没有遗憾。我所求的道达到这种境界,即使把千社的土地给先生,先生也不会认为有利可图。”康子说:“我想召他回来,可以吗?”冉有回答:“想召他,就不要让小人从中阻挠,那就可以。”当时卫国的孔文子准备攻打太叔,向仲尼询问计策。仲尼推辞说不知道,退下后便命人装车出行,说:“鸟能够选择树木,树木难道能够选择鸟吗!”孔文子坚决挽留他。正逢季康子驱逐公华、公宾、公林,用财币迎接孔子,孔子于是返回鲁国。

孔子之去鲁凡十四岁而反乎鲁。鲁哀公问政,对曰:“政在选臣。”季康子问政,曰:“举直错诸枉,则枉者直。”康子患盗,孔子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然鲁终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求仕。孔子之时,周室微而礼乐废,诗书缺。追迹三代之礼,序书传,上纪唐虞之际,下至秦缪,编次其事。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足,则吾能徵之矣。”观殷夏所损益,曰:“后虽百世可知也,以一文一质。周监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故书传、礼记自孔氏。孔子语鲁大师:“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纵之纯如,皦如,绎如也,以成。”“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古者诗三千馀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礼义,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厉之缺,始於衽席,故曰“关雎之乱以为风始,鹿鸣为小雅始,文王为大雅始,清庙为颂始”。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礼乐自此可得而述,以备王道,成六艺。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读易,韦编三绝。曰:“假我数年,若是,我於易则彬彬矣。”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如颜浊邹之徒,颇受业者甚众。孔子以四教:文,行,忠,信。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所慎:齐,战,疾。子罕言利与命与仁。不愤不启,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弗复也。其於乡党,恂恂似不能言者。其於宗庙朝廷,辩辩言,唯谨尔。朝,与上大夫言,訚訚如也;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入公门,鞠躬如也;趋进,翼如也。君召使傧,色勃如也。君命召,不俟驾行矣。鱼馁,肉败,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食於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是日哭,则不歌。见齐衰、瞽者,虽童子必变。“三人行,必得我师。”“德之不脩,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使人歌,善,则使复之,然后和之。子不语:怪,力,乱,神。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闻也。夫子言天道与性命,弗可得闻也已。”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我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蔑由也已。”达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子闻之曰:“我何执?执御乎?执射乎?我执御矣。”牢曰:“子云‘不试,故艺’。”鲁哀公十四年春,狩大野。叔孙氏车子鉏商获兽,以为不祥。仲尼视之,曰:“麟也。”取之。曰:“河不出图,雒不出书,吾已矣夫!”颜渊死,孔子曰:“天丧予!”及西狩见麟,曰:“吾道穷矣!”喟然叹曰:“莫知我夫!”子贡曰:“何为莫知子?”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乎!”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行中清,废中权”。“我则异於是,无可无不可。”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没世而名不称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见於后世哉?”乃因史记作春秋,上至隐公,下讫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据鲁,亲周,故殷,运之三代。约其文辞而指博。故吴楚之君自称王,而春秋贬之曰“子”;践土之会实召周天子,而春秋讳之曰“天王狩於河阳”:推此类以绳当世。贬损之义,后有王者举而开之。春秋之义行,则天下乱臣贼子惧焉。孔子在位听讼,文辞有可与人共者,弗独有也。至於为春秋,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弟子受春秋,孔子曰:“后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明岁,子路死於卫。孔子病,子贡请见。孔子方负杖逍遥於门,曰:“赐,汝来何其晚也?”孔子因叹,歌曰:“太山坏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因以涕下。谓子贡曰:“天下无道久矣,莫能宗予。夏人殡於东阶,周人於西阶,殷人两柱间。昨暮予梦坐奠两柱之间,予始殷人也。”后七日卒。孔子年七十三,以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卒。哀公诔之曰:“旻天不吊,不慭遗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茕茕余在疚。呜呼哀哉!尼父,毋自律!”子贡曰:“君其不没於鲁乎!夫子之言曰:‘礼失则昏,名失则愆。失志为昏,失所为愆。’生不能用,死而诔之,非礼也。称‘余一人’,非名也。”

译孔子离开鲁国总共十四年后,才返回鲁国。鲁哀公询问政事,孔子回答:“治理政事在于选拔臣下。”季康子询问政事,孔子说:“选拔正直的人,使他们位居邪曲者之上,邪曲的人也会变得正直。”康子担忧盗贼,孔子说:“如果您自己不贪求财物,即使奖赏盗贼,他们也不会偷窃。”然而鲁国始终不能任用孔子,孔子也不再求取官职。孔子生活的时代,周王室衰微,礼乐制度废弛,《诗》《书》也有缺失。孔子追溯夏、商、周三代的礼制,编次《尚书》传文,上自唐尧、虞舜之际,下至秦穆公,按次序编排有关史事。他说:“夏代的礼制,我能讲述;但杞国的后代不足以证明它。殷代的礼制,我能讲述;但宋国的后代不足以证明它。如果有足够的材料,我就能加以考证了。”孔子考察夏、殷两代礼制的增减变化,说:“后世即使经过一百代,也可以知道其大概,因为礼制总是一代文饰繁盛、一代质朴简约地交替。周朝借鉴夏、殷二代,礼乐制度多么文雅盛美啊!我遵从周礼。”所以《书》的传文和《礼记》都出自孔氏门下。孔子对鲁国太师说:“音乐的道理是可以了解的。开始演奏时,声音合聚而宏大;放开演奏后,声音纯正和谐,清晰明亮,连绵不断,这样才达到完整的效果。” 孔子说:“我从卫国返回鲁国以后,才把音乐整理订正,使《雅》和《颂》各自得到适当的位置。” 古代的《诗经》有三千多篇。到了孔子时,他删去重复的篇章,选取可以施用于礼义的内容:上古追述契、后稷,中古叙述殷、周的盛况,下至周幽王、周厉王时期的衰败;诗的开端始于闺房之事。所以说:“《关雎》的结尾部分作为《国风》的开端,《鹿鸣》作为《小雅》的开端,《文王》作为《大雅》的开端,《清庙》作为《颂》的开端。”三百五篇,孔子都用琴瑟伴奏歌唱,以求与《韶》《武》以及《雅》《颂》的乐调相合。礼乐从此才可以整理叙述,用来完备王道,成就六艺。孔子晚年喜爱《易经》,为《彖传》《系辞》《象传》《说卦传》《文言传》编次整理。他读《易经》读到穿连竹简的牛皮绳断了三次,说:“假如再给我几年时间,像这样学习,我对《易经》的理解就会文理贯通、精深完善了。” 孔子用《诗》《书》、礼、乐教育学生,弟子大约有三千人,其中亲身通晓六艺的有七十二人。像颜浊邹这一类人,受到孔子较多教诲的也非常多。孔子用四方面教育学生:典籍文献、行为实践、忠诚、诚信。他杜绝四种毛病:不凭空臆测,不武断必定,不固执己见,不以自我为中心。他谨慎对待三件事:斋戒、战争、疾病。孔子很少谈论利益、天命和仁。学生不到想通而苦思的时候,他不去启发;只告诉他一个方面而不能由此推知另外三个方面,就不再重复教他。孔子在乡里同人相处时,恭敬谨慎,像是不善于说话的人。在宗庙和朝廷上,他言辞明辨,只是十分谨慎而已。上朝时,同上大夫说话,和悦而谨慎;同下大夫说话,坦率而舒缓。孔子进入国君的宫门时,恭敬地弯着身子;快步向前时,姿态像鸟张开翅膀一样轻捷。国君召见他,让他担任傧相时,他的脸色庄重而振作。国君有命令召见他,他不等车马驾好就步行前往。鱼不新鲜,肉腐败,切割得不合规矩,他不吃。席子摆放不端正,他不坐。在正在办丧事的人身旁吃饭,他从来没有吃饱过。这一天如果哭过,他就不唱歌。看见穿齐衰丧服的人和盲人,即使是小孩子也一定改变常态,表示同情和敬意。孔子说:“三个人同行,其中必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品德没有修养,学问没有讲习,听到合乎义的事却不能改变自己的行为,有了错误却不能改正,这些都是我所忧虑的。”孔子让人唱歌,唱得好,就让他再唱一遍,然后自己跟着唱。孔子不谈论怪异、勇力、叛乱和鬼神之事。子贡说:“老师的文章和学问,是可以听到并学到的;老师谈论天道、人的本性和天命,却是无法听到的。” 颜渊感叹说:“越是抬头仰望,越觉得它高;越是钻研,越觉得它坚固。看起来它在前面,忽然间又到了后面。老师善于有步骤地诱导人,用广博的文献知识充实我,又用礼来约束我,使我想停止学习也不可能。我的才能已经竭尽,好像有所建树,却又高远卓立。即使想追随老师,也没有办法达到。”达巷党的人说:“孔子真伟大,学问广博,却没有哪一方面专门成名。”孔子听到后说:“我专心钻研什么呢?专心驾车吗?专心射箭吗?我还是专心驾车吧。”牢说:“老师说过:‘没有得到任用,所以才多才多艺。’” 鲁哀公十四年春天,鲁国在大野打猎。叔孙氏的车夫鉏商捕获了一只野兽,认为是不祥之物。孔子察看后说:“这是麒麟。”便把它取走,说:“黄河不再出现八卦图,洛水不再出现洛书,我这一生也就完了吧!”颜渊死时,孔子说:“这是上天要亡我啊!”等到在西边打猎看见麒麟时,孔子说:“我的道已经走到尽头了!”他长叹说:“没有人了解我啊!”子贡说:“为什么说没有人了解老师呢?”孔子说:“我不怨天,也不责怪别人;我从下学起,通达于上天。了解我的,大概只有上天吧!” 孔子称赞说:“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使自身受辱,这就是伯夷、叔齐吧!”他又说:“柳下惠、少连降低了志向,使自身受辱。” 孔子说:“虞仲、夷逸隐居不仕,放言直说;他们的行为合于清高,废弃仕进又合于权宜。”孔子说:“我却和他们不同,我可以这样,也可以不这样。” 孔子说:“唉,唉!君子忧虑的是到死而名声不能被后世称道。我的道不能实行,我凭什么让后世了解我呢?”于是根据鲁国史书撰作《春秋》,上起鲁隐公,下至鲁哀公十四年,记载十二位国君的历史。它以鲁国史事为依据,亲近周王室,因袭殷礼,贯通夏、商、周三代。文字简约而意义广博。因此吴、楚的国君自称“王”,《春秋》却贬称他们为“子”;践土会盟实际上是晋国召来周天子,《春秋》却避讳直说,只写作“天王到河阳巡狩”。按照这一类笔法来约束当时的君臣。贬抑和褒扬的意义,后世有王者兴起后会加以阐明。《春秋》的义理实行,天下的乱臣贼子就会感到畏惧。孔子任职听理诉讼时,文书言辞中有可以同别人共同使用的内容,他从不独自占有。至于撰写《春秋》,该记载的就记载,该删削的就删削,即使子夏等弟子也不能增添一个字。弟子们学习《春秋》时,孔子说:“后世了解我孔丘,将凭借《春秋》;责怪我孔丘,也将凭借《春秋》。” 第二年,子路在卫国去世。孔子病重,子贡请求进见。孔子正扶着手杖在门前缓步散行,说:“赐,你怎么来得这样晚?”孔子于是叹息,唱道:“泰山要崩塌了吗!栋梁要折断了吗!哲人要凋零了吗!”说着便流下眼泪。他对子贡说:“天下没有正道已经很久了,没有人能够尊崇我。夏人把灵柩停在东阶,周人停在西阶,殷人停在两根柱子之间。昨夜我梦见自己坐在两根柱子之间接受祭奠,我本来就是殷人啊。”七天以后,孔子去世。孔子享年七十三岁,于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日去世。鲁哀公为他作诔文说:“上天不肯怜悯,不愿留下这一位老臣,使我孤单地处在君位上,我孤苦伶仃,内心忧伤。唉,悲痛啊!尼父,不要自我约束了!”子贡说:“君主恐怕不能在鲁国终老吧!夫子曾说:‘礼制丧失就会昏乱,名分丧失就会发生过错。丧失志向叫作昏,丧失职分叫作愆。’夫子活着时不能被任用,死后才作诔,这不合礼。诔文称‘我一人’,也不合名分。”

孔子葬鲁城北泗上,弟子皆服三年。三年心丧毕,相诀而去,则哭,各复尽哀;或复留。唯子赣庐於冢上,凡六年,然后去。弟子及鲁人往从冢而家者百有馀室,因命曰孔里。鲁世世相传以岁时奉祠孔子冢,而诸儒亦讲礼乡饮大射於孔子冢。孔子冢大一顷。故所居堂、弟子内,后世因庙,藏孔子衣冠琴车书,至于汉二百馀年不绝。高皇帝过鲁,以太牢祠焉。诸侯卿相至,常先谒然后从政。孔子生鲤,字伯鱼。伯鱼年五十,先孔子死。伯鱼生伋,字子思,年六十二。尝困於宋。子思作中庸。子思生白,字子上,年四十七。子上生求,字子家,年四十五。子家生箕,字子京,年四十六。子京生穿,字子高,年五十一。子高生子慎,年五十七,尝为魏相。子慎生鲋,年五十七,为陈王涉博士,死於陈下。鲋弟子襄,年五十七。尝为孝惠皇帝博士,迁为长沙太守。长九尺六寸。子襄生忠,年五十七。忠生武,武生延年及安国。安国为今皇帝博士,至临淮太守,蚤卒。安国生卬,卬生驩。太史公曰: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適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祗回留之不能去云。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馀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於夫子,可谓至圣矣!

译孔子葬在鲁城北面的泗水岸边,弟子都服丧三年。三年心丧期满后,弟子们相互告别离开,离开时都哭泣,各自再次尽情哀悼;有些人又留下来。只有子赣在墓旁搭庐守墓,整整六年后才离去。弟子和鲁国人跟随到墓旁居住的有一百多家,因此把那里命名为孔里。鲁国世世代代按时节到孔子墓祭祀,其他儒生也在孔子墓举行讲礼、乡饮酒礼和大射礼。孔子墓占地一顷。孔子过去居住的房屋和弟子们的内室,后世改建为庙,收藏孔子的衣冠、琴、车和书籍,直到汉代二百多年都没有断绝。高皇帝经过鲁国时,用太牢祭祀孔子。诸侯、卿相到那里,通常先拜谒孔子墓,然后才处理政务。孔子生了孔鲤,字伯鱼。伯鱼享年五十岁,死在孔子之前。伯鱼生孔伋,字子思,享年六十二岁。他曾经在宋国陷于困境。子思撰作《中庸》。子思生孔白,字子上,享年四十七岁。子上生孔求,字子家,享年四十五岁。子家生孔箕,字子京,享年四十六岁。子京生孔穿,字子高,享年五十一岁。子高生孔子慎,享年五十七岁,曾任魏国丞相。子慎生孔鲋,享年五十七岁,任陈王陈涉的博士,死在陈地。孔鲋的弟弟孔襄,享年五十七岁。曾任孝惠皇帝的博士,后升任长沙太守。身高九尺六寸。子襄生孔忠,享年五十七岁。孔忠生孔武,孔武生孔延年和孔安国。孔安国任今上皇帝的博士,官至临淮太守,早年去世。孔安国生孔卬,孔卬生孔驩。太史公说:《诗经》中有这样的句子:“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使人遵行。”我虽然不能达到那样的境界,心中却始终向往它。我读孔氏的书,想象孔子的为人。我到鲁国去,观看孔子的庙堂、车服和礼器,诸生按时在孔子故居学习礼仪,我恭敬徘徊,留在那里不忍离去。天下的君王以及贤人很多,活着时荣耀,死后便消失了。孔子身为平民,声名流传十多代,学者都尊奉他。从天子、王侯,到中原谈论六艺的人,都以孔子为标准来取舍,可以说是至高无上的圣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