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项羽本纪第七
曰:“江东已定,急引兵西击秦。”项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闻陈婴已下东阳,使使欲与连和俱西。陈婴者,故东阳令史,居县中,素信谨,称为长者。东阳少年杀其令,相聚数千人,欲置长,无適用,乃请陈婴。婴谢不能,遂彊立婴为长,县中从者得二万人。少年欲立婴便为王,异军苍头特起。陈婴母谓婴曰:“自我为汝家妇,未尝闻汝先古之有贵者。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属,事成犹得封侯,事败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婴乃不敢为王。谓其军吏曰:“项氏世世将家,有名於楚。今欲举大事,将非其人,不可。我倚名族,亡秦必矣。”於是众从其言,以兵属项梁。项梁渡淮,黥布、蒲将军亦以兵属焉。凡六七万人,军下邳。当是时,秦嘉已立景驹为楚王,军彭城东,欲距项梁。项梁谓军吏曰:“陈王先首事,战不利,未闻所在。今秦嘉倍陈王而立景驹,逆无道。”乃进兵击秦嘉。秦嘉军败走,追之至胡陵。嘉还战一日,嘉死,军降。景驹走死梁地。项梁已并秦嘉军,军胡陵,将引军而西。章邯军至栗,项梁使别将朱鸡石、馀樊君与战。馀樊君死。朱鸡石军败,亡走胡陵。项梁乃引兵入薛,诛鸡石。项梁前使项羽别攻襄城,襄城坚守不下。已拔,皆阬之。还报项梁。项梁闻陈王定死,召诸别将会薛计事。此时沛公亦起沛,往焉。居鄛人范增,年七十,素居家,好奇计,往说项梁曰:“陈胜败固当。夫秦灭六国,楚最无罪。自怀王入秦不反,楚人怜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也。今陈胜首事,不立楚后而自立,其势不长。今君起江东,楚蜂午之将皆争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将,为能复立楚之后也。”於是项梁然其言,乃求楚怀王孙心民间,为人牧羊,立以为楚怀王,从民所望也。陈婴为楚上柱国,封五县,与怀王都盱台。项梁自号为武信君。居数月,引兵攻亢父,与齐田荣、司马龙且军救东阿,大破秦军於东阿。田荣即引兵归,逐其王假。假亡走楚。假相田角亡走赵。角弟田间故齐将,居赵不敢归。田荣立田儋子市为齐王。项梁已破东阿下军,遂追秦军。数使使趣齐兵,欲与俱西。田荣曰:“楚杀田假,赵杀田角、田间,乃发兵。”项梁曰:“田假为与国之王,穷来从我,不忍杀之。”赵亦不杀田角、田间以市於齐。齐遂不肯发兵助楚。项梁使沛公及项羽别攻城阳,屠之。西破秦军濮阳东,秦兵收入濮阳。沛公、项羽乃攻定陶。定陶未下,去,西略地至雝丘,大破秦军,斩李由。还攻外黄,外黄未下。项梁起东阿,西,比至定陶,再破秦军,项羽等又斩李由,益轻秦,有骄色。宋义乃谏项梁曰:“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
译过长江,假传陈王的命令,任命项梁为楚王的上柱国,说:“江东已经平定,请赶快率兵向西攻打秦军。”项梁于是率八千人渡江向西。听说陈婴已经攻下东阳,便派使者想同他联合起来一起向西进军。陈婴原来是东阳县令的属吏,住在县中,平素为人诚信谨慎,被称为长者。东阳的年轻人杀死县令,聚集了几千人,想要推立一人为首领,却没有合适人选,于是请陈婴出任。陈婴推辞说自己不能胜任,但众人仍强行拥立陈婴为首领,县中跟随他的人达到两万人。年轻人想立即拥立陈婴为王,另立一支军队,戴青色头巾而独自起兵。陈婴的母亲对他说:“自从我成为你家的媳妇,从没有听说你们的先祖有显贵的人。如今突然获得很大的名声,不吉利。不如有所归属,事情成功还可以得到封侯;事情失败也容易逃亡,不会成为世人指名道姓的人。”陈婴于是再也不敢称王。他对军中官吏说:“项氏世世代代都是将门,在楚国很有名望。如今想要举起大事,如果将领不是合适的人,事情就不能成功。我依靠名门望族,灭亡秦国一定可以做到。”于是众人听从他的话,把军队归属到项梁麾下。项梁渡过淮水时,黥布、蒲将军也带兵归属了他。总计六七万人,驻军于下邳。这时,秦嘉已经拥立景驹为楚王,驻军在彭城以东,准备抵抗项梁。项梁对军中官吏说:“陈王首先起事,作战失利后,不知道现在在哪里。如今秦嘉背叛陈王而拥立景驹,这是违逆而且无道。”于是进兵攻打秦嘉。秦嘉的军队战败逃走,项梁追赶到胡陵。秦嘉回头交战一天,秦嘉战死,军队投降。景驹逃到梁地后死去。项梁已经兼并秦嘉的军队,驻军胡陵,准备率军向西进发。章邯的军队到达栗地,项梁派别将朱鸡石、余樊君与他交战。余樊君战死。朱鸡石的军队战败,逃到胡陵。项梁于是率兵进入薛地,杀了朱鸡石。项梁先前派项羽另行攻打襄城,襄城坚守不能攻下。攻克以后,把城中人全部活埋。项羽回来向项梁报告。项梁听说陈王确实已经死了,便召集各路别将到薛地商议大事。这时沛公也在沛地起兵,前往薛地参加会议。居鄛人范增,七十岁,平素居家,喜欢出奇谋,前往劝说项梁:“陈胜失败本来就是应该的。秦国灭掉六国,楚国最没有罪。自从楚怀王进入秦国后没有回来,楚人至今仍然怜悯他,所以楚南公说:‘楚国即使只剩三户人家,灭亡秦国的也一定是楚国。’如今陈胜首先起兵,却不拥立楚王的后代而自立,他的势力不会长久。现在您在江东起兵,楚地各路将领像蜜蜂群起般争相归附您,是因为您家世代为楚国将领,大家认为您能够重新拥立楚王的后代。”于是项梁认为他说得对,便寻找楚怀王的孙子熊心。当时熊心流落民间,替人放羊,项梁立他为楚怀王,以顺应百姓的愿望。陈婴任楚国上柱国,封地五县,和怀王一起定都盱台。项梁自称武信君。过了几个月,项梁率军攻打亢父,和齐国田荣、司马龙且的军队一起援救东阿,在东阿大败秦军。田荣随即率军返回,驱逐齐王田假。田假逃往楚国。田假的相国田角逃往赵国。田角的弟弟田间原是齐国将领,住在赵国,不敢回去。田荣拥立田儋的儿子田市为齐王。项梁已经攻破东阿的秦军,于是追击秦军。他多次派使者催促齐军,想和齐军一同向西进军。田荣说:“楚国杀掉田假,赵国杀掉田角和田间,我才出兵。”项梁说:“田假是与我国结盟的国家之王,走投无路来投奔我,我不忍心杀他。”赵国也没有杀田角、田间,以此向齐国求取利益。齐国于是拒绝出兵援助楚国。项梁派沛公和项羽分别攻打城阳,把城阳屠杀一空。向西在濮阳以东击败秦军,秦军退回濮阳。沛公和项羽于是进攻并想攻下定陶。定陶没有攻下,便撤离,向西攻取土地,到达雝丘,大败秦军,斩杀李由。回军攻打外黄,外黄没有攻下。项梁从东阿起兵,向西进军,等到达定陶时,已经两次击败秦军;项羽等人又斩杀了李由,于是更加轻视秦军,面露骄色。宋义于是劝谏项梁说:“战斗取胜而将领骄傲、士卒懈怠的,一定会失败。
项梁弗听。乃使宋义使於齐。道遇齐使者高陵君显,曰:“公将见武信君乎?”曰:“然。”曰:“臣论武信君军必败。公徐行即免死,疾行则及祸。”秦果悉起兵益章邯,击楚军,大破之定陶,项梁死。沛公、项羽去外黄攻陈留,陈留坚守不能下。沛公、项羽相与谋曰:“今项梁军破,士卒恐。”乃与吕臣军俱引兵而东。吕臣军彭城东,项羽军彭城西,沛公军砀。章邯已破项梁军,则以为楚地兵不足忧,乃渡河击赵,大破之。当此时,赵歇为王,陈馀为将,张耳为相,皆走入钜鹿城。章邯令王离、涉间围钜鹿,章邯军其南,筑甬道而输之粟。陈馀为将,将卒数万人而军钜鹿之北,此所谓河北之军也。楚兵已破於定陶,怀王恐,从盱台之彭城,并项羽、吕臣军自将之。以吕臣为司徒,以其父吕青为令尹。以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将砀郡兵。初,宋义所遇齐使者高陵君显在楚军,见楚王曰:“宋义论武信君之军必败,居数日,军果败。兵未战而先见败徵,此可谓知兵矣。”王召宋义与计事而大说之,因置以为上将军,项羽为鲁公,为次将,范增为末将,救赵。诸别将皆属宋义,号为卿子冠军。行至安阳,留四十六日不进。项羽曰:“吾闻秦军围赵王钜鹿,疾引兵渡河,楚击其外,赵应其内,破秦军必矣。”宋义曰:“不然。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虮虱。今秦攻赵,战胜则兵罢,我承其敝;不胜,则我引兵鼓行而西,必举秦矣。故不如先斗秦赵。夫被坚执锐,义不如公;坐而运策,公不如义。”因下令军中曰:“猛如虎,很如羊,贪如狼,彊不可使者,皆斩之。”乃遣其子宋襄相齐,身送之至无盐,饮酒高会。天寒大雨,士卒冻饥。项羽曰:“将戮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岁饥民贫,士卒食芋菽,军无见粮,乃饮酒高会,不引兵渡河因赵食,与赵并力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彊,攻新造之赵,其势必举赵。赵举而秦彊,何敝之承!且国兵新破,王坐不安席,埽境内而专属於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非社稷之臣。”项羽晨朝上将军宋义,即其帐中斩宋义头,出令军中曰:“宋义与齐谋反楚,楚王阴令羽诛之。”当是时,诸将皆慴服,莫敢枝梧。皆曰:“首立楚者,将军家也。今将军诛乱。”乃相与共立羽为假上将军。使人追宋义子,及之齐,杀之。使桓楚报命於怀王。怀王因使项羽为上将军,当阳君、蒲将军皆属项羽。项羽已杀卿子冠军,威震楚国,名闻诸侯。乃遣当阳君、蒲将军将卒二万渡河,救钜鹿。战少利,陈馀复请兵。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沈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於是至则围王离,与秦军遇,九战,绝其甬道,大破之,杀苏角,虏王离。涉间不降楚,自烧杀。当是时,楚兵冠诸侯。诸侯军救钜鹿下者十馀壁,莫敢纵兵。及楚击秦,诸将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於是已破秦军,项羽召见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属焉。章邯军棘原,项羽军漳南,相持未战。秦军数卻,二世使人让章邯。章邯恐,使长史欣请事。至咸阳,留司马门三日,赵高不见,有不信之心。长史欣恐,还走其军,不敢出故道,赵高果使人追之,不及。欣至军,报曰:“赵高用事於中,下无可为者。今战能胜,高必疾妒吾功;战不能胜,不免於死。愿将军孰计之。”陈馀亦遗章邯书曰:“白起为秦将,南征鄢郢,北阬马服,攻城略地,不可胜计,而竟赐死。蒙恬为秦将,北逐戎人,开榆中地数千里,竟斩阳周。何者?功多,秦不能尽封,因以法诛之。今将军为秦将三岁矣,所亡失以十万数,而诸侯并起滋益多。彼赵高素谀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诛之,故欲以法诛将军以塞责,使人更代将军以脱其祸。夫将军居外久,多内卻,有功亦诛,无功亦诛。且天之亡秦,无愚智皆知之。今将军内不能直谏,外为亡国将,孤特独立而欲常存,岂不哀哉!将军何不还兵与诸侯为从,约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称孤;此孰与身伏鈇质,妻子为僇乎?”章邯狐疑,阴使候始成使项羽,欲约。约未成,项羽使蒲将军日夜引兵度三户,军漳南,与秦战,再破之。项羽悉引兵击秦军汙水上,大破之。
译项梁不听。于是派宋义出使齐国。宋义在路上遇到齐国使者高陵君显,说:“您将要去见武信君吗?”宋义说:“是的。”高陵君显说:“我判断武信君的军队一定会失败。您慢慢走就可以免死,走得快就会遭祸。”秦国果然把全国军队都调来增援章邯,在定陶攻击楚军,大败楚军,项梁战死。沛公和项羽离开外黄,进攻陈留,陈留坚守,不能攻下。沛公和项羽共同商议说:“如今项梁的军队被击败,士卒都很恐惧。”于是和吕臣的军队一起率兵向东撤退。吕臣的军队驻扎在彭城东面,项羽的军队驻扎在彭城西面,沛公的军队驻扎在砀。章邯已经击败项梁的军队,便认为楚地的军队不足为忧,于是渡过黄河攻打赵国,大败赵军。当时,赵歇为赵王,陈馀为将军,张耳为相国,他们都逃入钜鹿城。章邯命令王离、涉间包围钜鹿,自己率军驻扎在钜鹿南面,修筑甬道运送粮食给王离等军。陈馀担任将军,率领数万人驻扎在钜鹿北面,这就是所说的“河北之军”。楚军在定陶被击败后,怀王害怕了,从盱台来到彭城,亲自统领项羽和吕臣的军队。任命吕臣为司徒,任命他的父亲吕青为令尹。任命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率领砀郡的军队。起初,宋义在路上遇到的齐国使者高陵君显当时正在楚军中,他拜见楚王说:“宋义判断武信君的军队一定会失败,过了几天,军队果然失败了。军队还没有交战就预见到失败的征兆,这可以说是懂得用兵了。”楚王召宋义来共同谋划军务,非常高兴,于是任命他为上将军,项羽为鲁公、次将,范增为末将,让他们去援救赵国。各路别将都归宋义统领,号称卿子冠军。军队走到安阳,停留四十六天不前进。项羽说:“我听说秦军包围了赵王所在的钜鹿,应当赶快率军渡过黄河,楚军从外面攻击,赵军从里面响应,这样一定能击破秦军。”宋义说:“不对。搏击牛虻,不能因此消灭虮虱。如今秦军攻打赵国,秦军取胜,军队就会疲惫,我可以乘它疲惫之时进攻;秦军不能取胜,我就率兵擂鼓向西进军,一定能攻取秦国。所以不如先让秦、赵相斗。身披坚甲、手持锐器,讲勇力我不如您;坐下来谋划策略,您不如我。”于是下令军中说:“勇猛如虎,狠毒如羊,贪婪如狼,强横而不能使令的,一律斩杀。”随后派他的儿子宋襄出使齐国,亲自送他到无盐,还饮酒盛会。天气寒冷又下大雨,士卒又冷又饿。项羽说:“我们合力攻打秦国,却长久停留不进军。” 如今年成饥荒、百姓贫困,士卒只能吃芋头和豆子,军中没有现成的粮食,你却饮酒大宴,不率兵渡河依靠赵国的粮食,和赵国合力攻秦,反而说要‘乘秦军疲惫’。凭秦国的强大,去攻打新近建立的赵国,形势必然是秦军攻取赵国。赵国被攻取而秦军更强大,还能乘什么疲惫?况且楚国军队刚刚败亡,怀王坐着不能安席,把全国境内的军队都专门交给将军,国家的安危就在这一战。现在您不体恤士卒,却只顾自己的私事,不是国家的臣子。”项羽早晨去朝见上将军宋义,立即在他的帐中斩下宋义的头,出来向军中宣布:“宋义和齐国谋反楚国,楚王暗中命令我项羽诛杀他。”这时,各位将领都震恐服从,没有人敢抗拒。大家说:“最先拥立楚王的,是将军您的家族;如今将军诛杀叛乱者。”于是共同拥立项羽为代理上将军。又派人追赶宋义的儿子,追到齐国,将他杀死。派桓楚向怀王报告。怀王于是任命项羽为上将军,当阳君和蒲将军都归项羽统领。项羽杀死卿子冠军宋义后,威势震动楚国,名声传遍诸侯。于是派当阳君、蒲将军率领两万士卒渡过黄河,援救钜鹿。战斗略有不利,陈馀再次请求援兵。项羽于是率全部军队渡河,渡河后把船都沉入水中,砸破锅和蒸器,烧掉营舍,只带三天的粮食,用来向士卒表示必死决心,不留一个后退的念头。于是军队到达后就包围王离,与秦军交战九次,截断秦军的甬道,大败秦军,杀死苏角,俘虏王离。涉间不肯向楚军投降,自焚而死。这时,楚军在诸侯军中最为强盛。诸侯援救钜鹿的军队在城下扎营的有十多座营垒,却没有人敢放兵出战。等到楚军攻打秦军时,各路将领都站在营垒上旁观。楚军战士无不以一当十,楚军的呼喊声震动天空,诸侯军人人都恐惧。楚军击败秦军后,项羽召见诸侯将领;他们进入辕门后,无不跪着向前行走,没有人敢抬头仰视。项羽从此成为诸侯的上将军,诸侯都归属他。章邯驻军棘原,项羽驻军漳水南岸,双方相持而没有交战。秦军多次退却,秦二世派人责备章邯。章邯害怕了,派长史欣请求入朝处理事务。长史欣到咸阳后,在司马门外滞留三天,赵高不肯接见他,长史欣因此产生了不被信任的忧虑。他害怕了,返回军中,回去时不敢走原来的道路;赵高果然派人追赶他,但没有追上。长史欣到达军中,报告说:“赵高在朝廷中掌权,下面没有谁能有所作为。如今如果作战取胜,赵高一定会嫉妒我的功劳;如果作战不能取胜,也免不了一死。希望将军仔细考虑这件事。” 陈馀也给章邯送去一封信,说:“白起担任秦国将领,南征鄢郢,北面坑杀马服君赵括的军队,攻城略地,数也数不清,最终却被赐死。蒙恬担任秦国将领,向北驱逐戎人,开拓榆中数千里土地,最终却在阳周被杀。这是为什么?因为功劳太多,秦国无法全部封赏,于是借法律杀掉他们。如今将军担任秦国将领已经三年,损失的军队以十万计,而诸侯纷纷起兵,势力越来越大。赵高一向谄媚取宠已经很久,如今形势紧急,也害怕二世杀他,所以想借法律杀掉将军来推卸责任,派人来替代将军以解除自己的祸患。将军长期在外,朝廷内部又不断产生矛盾,有功也会被杀,无功也会被杀。况且上天要灭亡秦国,愚人和智者都知道。如今将军在内不能直言劝谏,在外又做亡国之将,孤独一人想长久保全自己,难道不可悲吗!将军为什么不回兵同诸侯联合,约定共同攻打秦国,分割秦国土地,各自称王,面南称孤?这和自己伏在斧钺砧板上、妻子儿女遭受杀辱相比,哪一种更好呢?”章邯犹豫不决,暗中派候始成出使项羽,想订立盟约。盟约还没有订成,项羽派蒲将军日夜率兵渡过三户津,驻军漳水南岸,与秦军交战,再次击败秦军。项羽又率全军在汙水边攻打秦军,大败秦军。
章邯使人见项羽,欲约。项羽召军吏谋曰:“粮少,欲听其约。”军吏皆曰:“善。”项羽乃与期洹水南殷虚上。已盟,章邯见项羽而流涕,为言赵高。项羽乃立章邯为雍王,置楚军中。使长史欣为上将军,将秦军为前行。到新安。诸侯吏卒异时故繇使屯戍过秦中,秦中吏卒遇之多无状,及秦军降诸侯,诸侯吏卒乘胜多奴虏使之,轻折辱秦吏卒。秦吏卒多窃言曰:“章将军等诈吾属降诸侯,今能入关破秦,大善;即不能,诸侯虏吾属而东,秦必尽诛吾父母妻子。”诸将微闻其计,以告项羽。项羽乃召黥布、蒲将军计曰:“秦吏卒尚众,其心不服,至关中不听,事必危,不如击杀之,而独与章邯、长史欣、都尉翳入秦。”於是楚军夜击阬秦卒二十馀万人新安城南。行略定秦地。函谷关有兵守关,不得入。又闻沛公已破咸阳,项羽大怒,使当阳君等击关。项羽遂入,至于戏西。沛公军霸上,未得与项羽相见。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於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使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项羽大怒,曰:“旦日飨士卒,为击破沛公军!”当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在新丰鸿门,沛公兵十万,在霸上。范增说项羽曰:“沛公居山东时,贪於财货,好美姬。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楚左尹项伯者,项羽季父也,素善留侯张良。张良是时从沛公,项伯乃夜驰之沛公军,私见张良,具告以事,欲呼张良与俱去。曰:“毋从俱死也。”张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不可不语。”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惊,曰:“为之柰何?”张良曰:“谁为大王为此计者?”曰:“鲰生说我曰‘距关,毋内诸侯,秦地可尽王也’。故听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当项王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为之柰何?”张良曰:“请往谓项伯,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沛公曰:“君安与项伯有故?”张良曰:“秦时与臣游,项伯杀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来告良。”沛公曰“孰与君少长?”良曰:“长於臣。”沛公曰“君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张良出,要项伯。项伯即入见沛公。沛公奉卮酒为寿,约为婚姻,曰:“吾入关,秋豪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项伯许诺。谓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项王。”沛公曰:“诺。”於是项伯复夜去,至军中,具以沛公言报项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项王许诺。沛公旦日从百馀骑来见项王,至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於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卻。”项王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项王、项伯东向坐。亚父南向坐。亚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项王默然不应。范增起,出召项庄,谓曰:“君王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於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庄则入为寿,寿毕,曰:“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王曰:“诺。”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庄不得击。於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樊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哙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哙遂入,披帷西向立,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项王按剑而跽曰:“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之参乘樊哙者也。”项王曰:“壮士,赐之卮酒。”则与斗卮酒。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王曰:“赐之彘肩。”则与一生彘肩。樊哙覆其盾於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啗之。项王曰:“壮士,能复饮乎?”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天下皆叛之。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豪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而听细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大王不取也。”项王未有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坐须臾,沛公起如厕,因招樊哙出。
译章邯派人去见项羽,想同他订立盟约。项羽召集军吏商议说:“粮食很少,想答应他的约定。”军吏都说:“好。”项羽于是与章邯约定在洹水南面的殷虚之上会面。盟约订立后,章邯见到项羽便流泪,向他诉说赵高的事情。项羽于是封章邯为雍王,把他安置在楚军中;又任命长史欣为上将军,率领秦军担任前锋。军队到达新安。诸侯军中的官吏和士卒,过去曾因服徭役或奉命屯田戍守而经过秦地;秦地的官吏和士卒当时大多无礼地对待他们。等到秦军投降诸侯后,诸侯军中的官吏和士卒乘胜势,便多把他们当作奴仆和俘虏来使唤,轻蔑地折辱秦军官吏和士卒。秦军官吏和士卒中有许多人私下议论说:“章将军等人欺骗我们,使我们向诸侯投降。如今如果能够进入关中、攻破秦国,那当然最好;如果不能,诸侯把我们俘虏后向东带走,秦国一定会把我们的父母、妻子和儿女全部诛杀。”各位将领暗中听到了他们的谋划,便把这件事告诉项羽。项羽于是召见黥布、蒲将军商议说:“秦军官吏和士卒仍然很多,他们心中不服,到了关中如果不听从命令,事情必然危险。不如把他们全部击杀,只带着章邯、长史欣和都尉翳进入秦地。”于是楚军在夜间于新安城南坑杀了二十馀万人秦军士卒。楚军行进并大致平定了秦地。函谷关有军队守关,楚军不能进入。又听说沛公已经攻破咸阳,项羽大怒,派当阳君等人攻打关口。项羽于是进入关中,到达戏水以西。沛公驻军霸上,还没有和项羽相见。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派人对项羽说:“沛公想在关中称王,任命子婴为相国,把秦国的珍宝全部占有。”项羽大怒,说:“明天早晨犒劳士卒,准备攻破沛公的军队!”这时,项羽的军队有四十万人,驻扎在新丰鸿门;沛公的军队有十万人,驻扎在霸上。范增劝项羽说:“沛公住在崤山以东时,贪恋财货,喜爱美女。” 如今进入关中后,他对财物一点也没有取用,对妇女也没有宠幸,这说明他的志向不在小处。我派人观察他的云气,都是龙虎的形状,形成五彩,这是天子的气象。应当赶快进攻,不要错过机会。” 楚国左尹项伯,是项羽的叔父,平时与留侯张良友善。张良当时跟随沛公,项伯于是连夜骑马到沛公军中,私下会见张良,把事情全部告诉他,想叫张良和自己一起离开,说:“不要跟着沛公一起送死。”张良说:“我是替韩王护送沛公的,沛公如今遇到危急,逃走是不义的,不能不把这件事告诉他。”张良于是进去,把事情全部告诉沛公。沛公大惊,说:“这件事怎么办?”张良说:“是谁替大王谋划了这个计策?”沛公说:“有个浅陋的人劝我说:‘把守函谷关,不让诸侯进入,就可以完全占有秦地而称王。’所以我听从了他。”张良说:“估计大王的士卒能够抵挡项王吗?”沛公沉默不语,说:“本来就比不上他,而且这件事怎么办呢?”张良说:“请让我去对项伯说,说明沛公不敢背叛项王。”沛公说:“您怎么和项伯有旧交?”张良说:“秦朝时他曾和我交往。项伯杀了人,我救活了他。如今事情危急,所以幸亏他来告诉我。”沛公说:“他和您谁年长谁年幼?”张良说:“他比我年长。”沛公说:“您替我把他叫进来,我要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他。”张良出去,请项伯进来。项伯立即进来拜见沛公。沛公捧着一杯酒向项伯敬酒祝寿,并约定结为儿女亲家,说:“我进入函谷关后,连秋毫般细小的东西也不敢接近;登记官吏和百姓,封闭府库,等待将军到来。我派将领把守关口,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进出以及意外的变故。我日夜盼望将军到来,哪里敢反叛呢!希望您把我不敢背弃项王恩德的情况全部告诉他。”项伯答应了。他对沛公说:“明天早晨不能不早点亲自来向项王道歉。”沛公说:“好。”于是项伯又连夜离开,回到军中,把沛公的话全部报告给项王,并趁机说:“沛公如果没有先攻破关中,您怎么敢进入关中呢?如今有人建立了大功却要攻打他,是不义的。不如趁机善待他。”项王答应了。第二天早晨,沛公带着一百多名骑兵来见项王,到达鸿门后道歉说:“我和将军合力攻打秦国,将军在黄河以北作战,我在黄河以南作战;然而我没有想到自己能够先进入函谷关攻破秦国,还能在这里再次见到将军。现在有小人的谗言,使将军和我之间产生了隔阂。”项王说:“这是你的左司马曹无伤说的;不然,我怎么会来到这里。” 项王当天就趁机留下沛公饮酒。项王和项伯面向东坐,亚父面向南坐。亚父就是范增。沛公面向北坐,张良面向西陪侍。范增多次向项王使眼色,三次举起自己所佩的玉玦示意项王,项王默然不作回应。范增起身,出去召来项庄,对他说:“君王为人心软,你进去上前敬酒祝寿。祝寿完毕,请求舞剑,趁机在座席上袭击沛公,把他杀掉。不这样做,你们这些人都将成为俘虏。”项庄于是进去敬酒祝寿,祝寿完毕,说:“君王和沛公饮酒,军中没有什么可以娱乐的,请允许我舞剑。”项王说:“好。”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也拔剑起舞,常常用身体像鸟张开翅膀一样遮护沛公,使项庄无法袭击。于是张良来到军门,见到樊哙。樊哙说:“今天的事情怎么样?”张良说:“非常危急。刚才项庄拔剑起舞,他的意图始终在沛公身上。”樊哙说:“这太紧迫了,请让我进去,和沛公同生死。”樊哙立即带剑、持盾进入军门。手持交叉戟的卫士想阻止他,不让他进去,樊哙侧过盾牌撞去,卫士倒在地上;樊哙于是进入帐内,掀开帷幕,面向西站立,瞪眼看着项王,头发向上竖起,眼眶几乎要裂开。项王按着剑挺直身子跪坐,问:“来客是什么人?”张良说:“这是沛公的参乘樊哙。” 项王说:“壮士,赏给他一杯酒。”于是给他一大杯酒。樊哙拜谢,起身站着把酒喝完。项王说:“赏给他一只猪腿。”于是给他一只生猪腿。樊哙把盾牌扣在地上,把猪腿放在上面,拔剑切下来吃。项王说:“壮士,还能再喝酒吗?”樊哙说:“我连死都不躲避,一杯酒又有什么值得推辞的!秦王有虎狼一样的心肠,杀人唯恐杀不尽,给人施刑唯恐用不完刑罚,因此天下人都背叛了他。怀王和诸将约定说:‘先攻破秦国、进入咸阳的人就让他在那里称王。’如今沛公先攻破秦国、进入咸阳,连一根毫毛也不敢接近,封闭宫室,退军驻扎在霸上,等待大王到来。所以派将领把守关口,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出入和意外变故。这样劳苦而功劳又高,却没有得到封侯的赏赐,反而听信小人的谗言,想杀害有功之人。这只是灭亡的秦国的后继罢了,我私下认为大王不应该这样做。”项王无言以对,说:“坐下。”樊哙跟随张良入座。坐了一会儿,沛公起身去厕所,趁机招呼樊哙出来。
沛公已出,项王使都尉陈平召沛公。沛公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柰何?”樊哙曰:“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於是遂去。乃令张良留谢。良问曰:“大王来何操?”曰:“我持白璧一双,欲献项王,玉斗一双,欲与亚父,会其怒,不敢献。公为我献之”张良曰:“谨诺。”当是时,项王军在鸿门下,沛公军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则置车骑,脱身独骑,与樊哙、夏侯婴、靳彊、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从郦山下,道芷阳间行。沛公谓张良曰:“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耳。度我至军中,公乃入。”沛公已去,间至军中,张良入谢,曰:“沛公不胜桮杓,不能辞。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大王足下;玉斗一双,再拜奉大将军足下。”项王曰:“沛公安在?”良曰:“闻大王有意督过之,脱身独去,已至军矣。”项王则受璧,置之坐上。亚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曰:“唉!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沛公至军,立诛杀曹无伤。居数日,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人或说项王曰:“关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饶,可都以霸。”项王见秦宫皆以烧残破,又心怀思欲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说者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项王闻之,烹说者。项王使人致命怀王。怀王曰:“如约。”乃尊怀王为义帝。项王欲自王,先王诸将相。谓曰:“天下初发难时,假立诸侯后以伐秦。然身被坚执锐首事,暴露於野三年,灭秦定天下者,皆将相诸君与籍之力也。义帝虽无功,故当分其地而王之。”诸将皆曰:“善。”乃分天下,立诸将为侯王。项王、范增疑沛公之有天下,业已讲解,又恶负约,恐诸侯叛之,乃阴谋曰:“巴、蜀道险,秦之迁人皆居蜀。”乃曰:“巴、蜀亦关中地也。”故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而三分关中,王秦降将以距塞汉王。项王乃立章邯为雍王,王咸阳以西,都废丘。长史欣者,故为栎阳狱掾,尝有德於项梁;都尉董翳者,本劝章邯降楚。故立司马欣为塞王,王咸阳以东至河,都栎阳;立董翳为翟王,王上郡,都高奴。徙魏王豹为西魏王,王河东,都平阳。瑕丘申阳者,张耳嬖臣也,先下河南,迎楚河上,故立申阳为河南王,都雒阳。韩王成因故都,都阳翟。赵将司马卬定河内,数有功,故立卬为殷王,王河内,都朝歌。徙赵王歇为代王。赵相张耳素贤,又从入关,故立耳为常山王,王赵地,都襄国。当阳君黥布为楚将,常冠军,故立布为九江王,都六。鄱君吴芮率百越佐诸侯,又从入关,故立芮为衡山王,都邾。义帝柱国共敖将兵击南郡,功多,因立敖为临江王,都江陵。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燕将臧荼从楚救赵,因从入关,故立荼为燕王,都蓟。徙齐王田市为胶东王。齐将田都从共救赵,因从入关,故立都为齐王,都临菑。故秦所灭齐王建孙田安,项羽方渡河救赵,田安下济北数城,引其兵降项羽,故立安为济北王,都博阳。田荣者,数负项梁,又不肯将兵从楚击秦,以故不封。成安君陈馀弃将印去,不从入关,然素闻其贤,有功於赵,闻其在南皮,故因环封三县。番君将梅鋗功多,故封十万户侯。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王九郡,都彭城。汉之元年四月,诸侯罢戏下,各就国。项王出之国,使人徙义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义帝长沙郴县。趣义帝行,其群臣稍稍背叛之,乃阴令衡山、临江王击杀之江中。韩王成无军功,项王不使之国,与俱至彭城,废以为侯,已又杀之。臧荼之国,因逐韩广之辽东,广弗听,荼击杀广无终,并王其地。田荣闻项羽徙齐王市胶东,而立齐将田都为齐王,乃大怒,不肯遣齐王之胶东,因以齐反,迎击田都。田都走楚。齐王市畏项王,乃亡之胶东就国。田荣怒,追击杀之即墨。荣因自立为齐王,而西杀击济北王田安,并王三齐。荣与彭越将军印,令反梁地。陈馀阴使张同、夏说说齐王田荣曰:“项羽为天下宰,不平。今尽王故王於丑地,而王其群臣诸将善地,逐其故主,赵王乃北居代,馀以为不可。闻大王起兵,且不听不义,愿大王资馀兵,请以击常山,以复赵王,请以国为扞蔽。”齐王许之,因遣兵之赵。陈馀悉发三县兵,与齐并力击常山,大破之。张耳走归汉。陈馀迎故赵王歇於代,反之赵。赵王因立陈馀为代王。
译沛公已经出来,项王派都尉陈平召沛公。沛公说:“刚才出来时还没有告辞,这可怎么办?”樊哙说:“成就大事不必顾及细小礼节,行大礼不必推辞小的责备。如今别人正是刀和砧板,我们是鱼肉,还告辞什么呢?” 于是沛公就离开了,并命令张良留下来道歉送行。张良问:“大王来时带了什么?”沛公说:“我带了一双白璧,想献给项王;一双玉斗,想送给亚父,正赶上他正在发怒,不敢献出。您替我把它们献上吧。”张良说:“谨遵命。” 这时,项王的军队驻扎在鸿门下,沛公的军队驻扎在霸上,两军相距四十里。沛公留下车马,独自一人骑马脱身,和樊哙、夏侯婴、靳彊、纪信四人带着剑和盾牌徒步逃走,从骊山脚下经过,取道芷阳之间的小路行进。沛公对张良说:“从这条路到我的军营,不过二十里罢了。估计我到军营后,您再进去。”沛公离开后,走小路到达军营,张良进去道歉,说:“沛公不能承受酒力,不能亲自告辞,特意派我张良捧着一双白璧,再拜奉献给大王;一双玉斗,再拜奉献给大将军。”项王说:“沛公在哪里?”张良说:“听说大王有意责备他,他脱身独自离开,已经到达军中了。”项王于是接受白璧,把它放在座位上。亚父接受玉斗,把它放在地上,拔剑撞碎它,说:“唉!这个小子不值得和他谋划。夺取项王天下的,一定是沛公;我们这些人如今都要成为他的俘虏了。”沛公回到军中,立即诛杀曹无伤。过了几天,项羽率兵向西屠杀咸阳,杀死投降的秦王子婴,焚烧秦国宫室,大火三个月不灭;收取秦国的财货珍宝和妇女,向东而去。有人劝项王说:“关中有山河阻隔,四面都有险塞,土地肥沃富饶,可以在那里建都并称霸。”项王看见秦国宫殿都被烧得残破不堪,又心中思念故乡,想向东回去,说:“富贵了却不回故乡,就像穿着绣花衣服在夜里行走,有谁知道呢!”劝说他的人说:“人们说楚国人像猴子穿衣戴帽,果然如此。”项王听到后,把这个劝说的人烹杀了。项王派人向怀王传达意见。怀王说:“按照约定办。”于是尊奉怀王为义帝。项王想自己称王,先封立各位将领和相国。他说:“天下最初发生变乱时,不过是暂且拥立诸侯的后代来讨伐秦国。然而亲自披坚执锐、首先起事,在野外风餐露宿三年,灭掉秦国、平定天下的,都是各位将相和我项籍共同的力量。义帝虽然没有功劳,但按道理也应当分给他土地,让他称王。”各位将领都说:“好。”于是分割天下,封立各位将领为侯王。项王和范增猜疑沛公将要拥有天下,虽然已经和解,又厌恶背弃先前的约定,担心诸侯背叛,于是暗中谋划说:“巴、蜀道路险阻,秦国迁徙的罪人都住在那里。”于是说:“巴、蜀也是关中地区。”所以封沛公为汉王,让他统治巴、蜀、汉中,定都南郑。又把关中分成三部分,封秦国的降将为王,以阻挡汉王。项王于是封章邯为雍王,统治咸阳以西地区,定都废丘。长史欣过去是栎阳的狱掾,曾对项梁有恩;都尉董翳,原来曾劝章邯投降楚国。所以封司马欣为塞王,统治从咸阳以东直到黄河的地区,定都栎阳;封董翳为翟王,统治上郡,定都高奴。把魏王豹迁为西魏王,统治河东,定都平阳。瑕丘人申阳是张耳宠信的臣子,先攻下河南,曾在黄河边迎接楚军,所以封申阳为河南王,定都雒阳。韩王成仍以原来的都城为都,定都阳翟。赵国将领司马卬平定河内,多次立功,所以封司马卬为殷王,统治河内,定都朝歌。把赵王歇迁为代王。赵相张耳一向贤能,又跟随楚军进入函谷关,所以封张耳为常山王,统治赵地,定都襄国。当阳君黥布是楚国将领,常常在军中夺得冠军,所以封黥布为九江王,定都六。鄱君吴芮率领百越军队辅佐诸侯,又跟随楚军进入函谷关,所以封吴芮为衡山王,定都邾。义帝的柱国共敖率军攻打南郡,功劳很多,于是封共敖为临江王,定都江陵。把燕王韩广迁为辽东王。燕国将领臧荼跟随楚军援救赵国,又随军进入函谷关,所以封臧荼为燕王,定都蓟。把齐王田市迁为胶东王。齐国将领田都跟随诸侯共同援救赵国,又随军进入函谷关,所以封田都为齐王,定都临菑。原来被秦国灭掉的齐王建的孙子田安,在项羽正渡河援救赵国时,攻下济北数座城池,率领军队投降项羽,所以封田安为济北王,定都博阳。田荣多次辜负项梁,又不肯率兵跟随楚军攻打秦国,因此没有得到封爵。成安君陈馀丢下将军印离去,没有跟随楚军进入函谷关;但他一向听说张耳贤能,而且张耳对赵国有功,听说张耳在南皮,于是把三县环绕着封给他。番君麾下的将领梅鋗功劳很多,所以封为十万户侯。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统治九郡,定都彭城。汉王元年四月,诸侯在戏水一带解散,各自回到封国。项王离开彭城前往封国,派人迁徙义帝,说:“古代的帝王,封地方圆千里,一定居住在上游。”于是派使者把义帝迁往长沙郴县。催促义帝上路,他的群臣渐渐背叛了他,项王便暗中命令衡山王、临江王在江中将他杀死。韩王成没有军功,项王不让他回封国,带他一同到彭城,废掉他的王位,封为侯,后来又把他杀死。臧荼回到封国后,便把韩广从辽东驱逐出去;韩广不听从,臧荼在无终攻杀韩广,并兼并统治他的土地。田荣听说项羽把齐王田市迁为胶东王,又立齐国将领田都为齐王,大为愤怒,不肯让齐王田市前往胶东,于是凭借齐地反叛,迎击田都。田都逃往楚国。齐王田市害怕项王,于是逃到胶东就任封国。田荣发怒,追击田市,在即墨把他杀死。田荣于是自立为齐王,向西攻杀济北王田安,兼并统治齐国三地。田荣把将军印交给彭越,命令他在梁地反叛。陈馀暗中派张同、夏说去劝说齐王田荣:“项羽作为天下的主宰,行事不公平。如今他把原来的诸侯王全都封在偏僻丑陋的地方,却把肥沃的土地封给自己的群臣将领;驱逐原来的君主,使赵王只得向北住在代地,我认为这是不可以的。听说大王起兵,又不肯服从不义之举,希望大王资助我军队,请允许我用它攻打常山,迎回赵王,并请让我以赵国作为屏障。”齐王答应了,于是派兵前往赵地。陈馀调集三县军队,和齐军合力攻打常山,大败常山王张耳。张耳逃去归附汉王。陈馀在代地迎接原来的赵王赵歇,把他带回赵地复位。赵王于是封陈馀为代王。
是时,汉还定三秦。项羽闻汉王皆已并关中,且东,齐、赵叛之:大怒。乃以故吴令郑昌为韩王,以距汉。令萧公角等击彭越。彭越败萧公角等。汉使张良徇韩,乃遗项王书曰:“汉王失职,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东。”又以齐、梁反书遗项王曰:“齐欲与赵并灭楚。”楚以此故无西意,而北击齐。徵兵九江王布。布称疾不往,使将将数千人行。项王由此怨布也。汉之二年冬,项羽遂北至城阳,田荣亦将兵会战。田荣不胜,走至平原,平原民杀之。遂北烧夷齐城郭室屋,皆阬田荣降卒,系虏其老弱妇女。徇齐至北海,多所残灭。齐人相聚而叛之。於是田荣弟田横收齐亡卒得数万人,反城阳。项王因留,连战未能下。春,汉王部五诸侯兵,凡五十六万人,东伐楚。项王闻之,即令诸将击齐,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南从鲁出胡陵。四月,汉皆已入彭城,收其货宝美人,日置酒高会。项王乃西从萧,晨击汉军而东,至彭城,日中,大破汉军。汉军皆走,相随入穀、泗水,杀汉卒十馀万人。汉卒皆南走山,楚又追击至灵壁东睢水上。汉军卻,为楚所挤,多杀,汉卒十馀万人皆入睢水,睢水为之不流。围汉王三匝。於是大风从西北而起,折木发屋,扬沙石,窈冥昼晦,逢迎楚军。楚军大乱,坏散,而汉王乃得与数十骑遁去,欲过沛,收家室而西;楚亦使人追之沛,取汉王家:家皆亡,不与汉王相见。汉王道逢得孝惠、鲁元,乃载行。楚骑追汉王,汉王急,推堕孝惠、鲁元车下,滕公常下收载之。如是者三。曰:“虽急不可以驱,柰何弃之?”於是遂得脱。求太公、吕后不相遇。审食其从太公、吕后间行,求汉王,反遇楚军。楚军遂与归,报项王,项王常置军中。是时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居下邑,汉王间往从之,稍稍收其士卒。至荥阳,诸败军皆会,萧何亦发关中老弱未傅悉诣荥阳,复大振。楚起於彭城,常乘胜逐北,与汉战荥阳南京、索间,汉败楚,楚以故不能过荥阳而西。项王之救彭城,追汉王至荥阳,田横亦得收齐,立田荣子广为齐王。汉王之败彭城,诸侯皆复与楚而背汉。汉军荥阳,筑甬道属之河,以取敖仓粟。汉之三年,项王数侵夺汉甬道,汉王食乏,恐,请和,割荥阳以西为汉。项王欲听之。历阳侯范增曰:“汉易与耳,今释弗取,后必悔之。”项王乃与范增急围荥阳。汉王患之,乃用陈平计间项王。项王使者来,为太牢具,举欲进之。见使者,详惊愕曰:“吾以为亚父使者,乃反项王使者。”更持去,以恶食食项王使者。使者归报项王,项王乃疑范增与汉有私,稍夺之权。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项王许之。行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汉将纪信说汉王曰:“事已急矣,请为王诳楚为王,王可以间出。”於是汉王夜出女子荥阳东门被甲二千人,楚兵四面击之。
译这时,汉王回军平定三秦。项羽听说汉王已经全部兼并关中,正要向东进军,而齐、赵又背叛了他,大为愤怒。于是任命原吴县县令郑昌为韩王,以抵挡汉军。命令萧公角等人攻打彭越。彭越击败萧公角等人。汉王派张良巡视韩国,张良于是给项王送去书信说:“汉王失去了应有的职位,想得到关中;如果按照约定办,我就停止进军,不敢向东。”又把齐、梁反叛的书信送给项王,说:“齐国想和赵国联合消灭楚国。”楚王因此不再有西进的打算,而向北攻打齐国。项王征调九江王黥布的军队,黥布称病不去,只派将领率数千人前往。项王因此怨恨黥布。汉王二年冬,项羽于是向北到达城阳,田荣也率兵前来交战。田荣战败,逃到平原,被平原百姓杀死。项羽于是向北焚烧夷平齐国的城郭房屋,把田荣的降卒全部坑杀,拘捕俘虏齐国的老弱妇女。巡视齐地直到北海,沿途大肆残杀毁灭。齐人聚集起来反叛项羽。于是田荣的弟弟田横收集齐国逃散的士卒,得到数万人,在城阳反攻。项王因此留下来,连续交战,却一直不能攻下城阳。春天,汉王统率五路诸侯的军队,共计五十六万人,向东征伐楚国。项王听说后,立即命令各位将领攻打齐国,自己则率领精锐部队三万人向南,从鲁地出发,经胡陵进军。四月,汉军已经全部进入彭城,收取了那里的财货、珍宝和美女,每天摆酒设宴,大肆聚会。项王于是从萧地向西进军,早晨袭击汉军并向东推进,到达彭城时正是中午,把汉军打得大败。汉军全都逃跑,接连逃入穀水、泗水,杀死汉军士卒十馀万人。汉军士卒全都向南逃到山中,楚军又追击到灵壁以东的睢水岸边。汉军退却,被楚军挤压,死伤惨重,汉军士卒十馀万人全都掉进睢水,睢水因此被堵得不再流动。楚军把汉王包围了三层。这时,西北方刮起大风,吹折树木、掀走房屋,卷起沙石,天地昏暗,白昼如同黑夜,风沙正面冲向楚军。楚军大乱,溃散开来,汉王才得以和几十名骑兵逃走,想经过沛县,带上家人向西逃;楚军也派人追到沛县,去寻找汉王的家人,但家人都逃散了,没能和汉王相见。汉王在路上遇到孝惠、鲁元,于是把他们载上车同行。楚军骑兵追赶汉王,汉王情势危急,把孝惠、鲁元推下车去;滕公夏侯婴总是下车把他们抱上来。这样反复了三次。滕公说:“即使情况危急,也不能这样赶车,为什么要抛弃他们呢?”这样汉王才得以脱身。汉王寻找太公和吕后,却没有遇到。审食其跟随太公、吕后从小路行走,寻找汉王,反而遇到了楚军。楚军于是把他们带回去,报告项王,项王常常把他们安置在军营中。这时,吕后的哥哥周吕侯担任汉军将领,驻守下邑。汉王秘密前去投奔他,逐渐收集他的士卒。到达荥阳后,各路败军都来会合,萧何也征发关中的老弱之人以及尚未服完徭役的人,全部送到荥阳,汉军又重新振作起来。楚军从彭城出发,常常乘胜追击败军,和汉军在荥阳以南的京、索之间交战,汉军击败楚军;楚军因此不能越过荥阳向西进军。项王援救彭城时,追赶汉王直到荥阳;田横也得以收集齐军,拥立田荣的儿子田广为齐王。汉王在彭城战败后,诸侯都重新依附楚国,背叛汉王。汉军驻扎荥阳,修筑甬道连接黄河,以便取得敖仓的粮食。汉王三年,项王多次侵袭夺取汉军的甬道,汉王粮食匮乏,害怕了,请求议和,划荥阳以西的土地归汉。历阳侯范增说:“汉王很容易对付,现在放过他而不攻取,以后一定会后悔。”项王于是和范增急忙包围荥阳。汉王为此忧虑,于是采用陈平的反间计。项王的使者到来,汉王准备了太牢的宴席,举起食物正要送上去;见到使者后,故意惊愕地说:“我以为是亚父的使者,原来却是项王的使者。”于是改端粗劣的食物拿走,给项王的使者吃。使者回去报告项王,项王于是怀疑范增和汉王有私交,逐渐削夺范增的权力。范增大怒,说:“天下大事已经基本定了,君王自己处理吧。希望赐还我的骸骨,让我回到普通士卒的行列。”项王答应了他。范增还没有走到彭城,背上生毒疮而死。汉将纪信劝汉王说:“事情已经十分危急了,请允许我假扮大王,欺骗楚军,您可以趁机从隐蔽处逃走。”于是汉王在夜间让两千名女子从荥阳东门披上铠甲出城,楚军从四面攻打她们。
纪信乘黄屋车,傅左纛,曰:“城中食尽,汉王降。”楚军皆呼万岁。汉王亦与数十骑从城西门出,走成皋。项王见纪信,问:“汉王安在?”曰:“汉王已出矣。”项王烧杀纪信。汉王使御史大夫周苛、枞公、魏豹守荥阳。周苛、枞公谋曰:“反国之王,难与守城。”乃共杀魏豹。楚下荥阳城,生得周苛。项王谓周苛曰:“为我将,我以公为上将军,封三万户。”周苛骂曰:“若不趣降汉,汉今虏若,若非汉敌也。”项王怒,烹周苛,并杀枞公。汉王之出荥阳,南走宛、叶,得九江王布,行收兵,复入保成皋。汉之四年,项王进兵围成皋。汉王逃,独与滕公出成皋北门,渡河走脩武,从张耳、韩信军。诸将稍稍得出成皋,从汉王。楚遂拔成皋,欲西。汉使兵距之巩,令其不得西。是时,彭越渡河击楚东阿,杀楚将军薛公。项王乃自东击彭越。汉王得淮阴侯兵,欲渡河南。郑忠说汉王,乃止壁河内。使刘贾将兵佐彭越,烧楚积聚。项王东击破之,走彭越。汉王则引兵渡河,复取成皋,军广武,就敖仓食。项王已定东海来,西,与汉俱临广武而军,相守数月。当此时,彭越数反梁地,绝楚粮食,项王患之。为高俎,置太公其上,告汉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汉王曰:“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曰‘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桮羹。”项王怒,欲杀之。项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为天下者不顾家,虽杀之无益,祇益祸耳。”项王从之。楚汉久相持未决,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漕。项王谓汉王曰:“天下匈匈数岁者,徒以吾两人耳,愿与汉王挑战决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为也。”汉王笑谢曰:“吾宁斗智,不能斗力。”项王令壮士出挑战。汉有善骑射者楼烦,楚挑战三合,楼烦辄射杀之。项王大怒,乃自被甲持戟挑战。楼烦欲射之,项王瞋目叱之,楼烦目不敢视,手不敢发,遂走还入壁,不敢复出。汉王使人间问之,乃项王也。汉王大惊。於是项王乃即汉王相与临广武间而语。汉王数之,项王怒,欲一战。汉王不听,项王伏弩射中汉王。汉王伤,走入成皋。项王闻淮阴侯已举河北,破齐、赵,且欲击楚,乃使龙且往击之。淮阴侯与战,骑将灌婴击之,大破楚军,杀龙且。韩信因自立为齐王。项王闻龙且军破,则恐,使盱台人武濊涉往说淮阴侯。淮阴侯弗听。是时,彭越复反,下梁地,绝楚粮。项王乃谓海春侯大司马曹咎等曰:“谨守成皋,则汉欲挑战,慎勿与战,毋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诛彭越,定梁地,复从将军。”乃东,行击陈留、外黄。外黄不下。数日,已降,项王怒,悉令男子年十五已上诣城东,欲阬之。外黄令舍人儿年十三,往说项王曰:“彭越彊劫外黄,外黄恐,故且降,待大王。大王至,又皆阬之,百姓岂有归心?从此以东,梁地十馀城皆恐,莫肯下矣。”项王然其言,乃赦外黄当阬者。东至睢阳,闻之皆争下项王。汉果数挑楚军战,楚军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马怒,渡兵汜水。士卒半渡,汉击之,大破楚军,尽得楚国货赂。大司马咎、长史翳、塞王欣皆自刭汜水上。大司马咎者,故蕲狱掾,长史欣亦故栎阳狱吏,两人尝有德於项梁,是以项王信任之。当是时,项王在睢阳,闻海春侯军败,则引兵还。汉军方围锺离眛於荥阳东,项王至,汉军畏楚,尽走险阻。是时,汉兵盛食多,项王兵罢食绝。汉遣陆贾说项王,请太公,项王弗听。汉王复使侯公往说项王,项王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项王许之,即归汉王父母妻子。军皆呼万岁。汉王乃封侯公为平国君。匿弗肯复见。曰:“此天下辩士,所居倾国,故号为平国君。”项王已约,乃引兵解而东归。汉欲西归,张良、陈平说曰:“汉有天下太半,而诸侯皆附之。楚兵罢食尽,此天亡楚之时也,不如因其机而遂取之。今释弗击,此所谓‘养虎自遗患’也。”汉王听之。汉五年,汉王乃追项王至阳夏南,止军,与淮阴侯韩信、建成侯彭越期会而击楚军。至固陵,而信、越之兵不会。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入壁,深堑而自守。谓张子房曰:“诸侯不从约,为之柰何?”对曰:“楚兵且破,信、越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分天下,今可立致也。即不能,事未可知也。君王能自陈以东傅海,尽与韩信;睢阳以北至穀城,以与彭越:使各自为战,则楚易败也。”汉王曰:“善。”於是乃发使者告韩信、彭越曰:“并力击楚。楚破,自陈以东傅海与齐王,睢阳以北至穀城与彭相国。”使者至,韩信、彭越皆报曰:“请今进兵。”韩信乃从齐往,刘贾军从寿春并行,屠城父,至垓下。大司马周殷叛楚,以舒屠六,举九江兵,随刘贾、彭越皆会垓下,诣项王。
译纪信乘坐黄色车盖的车,车上装饰着左纛,说:“城中的粮食已经吃光了,汉王投降了。” 楚军都高呼万岁。汉王也带着几十名骑兵从城西门出逃,逃到成皋。项王见到纪信,问:“汉王在哪里?”纪信说:“汉王已经出城了。”项王把纪信烧死。汉王派御史大夫周苛、枞公、魏豹守卫荥阳。周苛和枞公商议说:“反叛过本国的王,难以和他共同守城。”于是共同杀死魏豹。楚军攻下荥阳城,活捉周苛。项王对周苛说:“替我担任将领,我任命你为上将军,封给你三万户。”周苛骂道:“你如果不赶快投降汉王,如今汉王已经俘虏了你,你就不是汉王的敌手。”项王大怒,把周苛烹杀,同时杀死枞公。汉王离开荥阳,向南逃到宛、叶,得到九江王黥布,于是一路收集军队,又回去据守成皋。汉王四年,项王进军包围成皋。汉王逃走,只和滕公从成皋北门出城,渡过黄河逃到脩武,投奔张耳、韩信的军队。各路将领逐渐从成皋逃出,跟随汉王。楚军于是攻下成皋,想向西进军。汉王派军队在巩地阻挡他们,命令军队使楚军不能向西。这时,彭越多次在梁地反叛,截断楚军粮食,项王对此很忧虑。汉王筑起高大的土台,把太公放在上面,告诉汉王说:“现在如果不赶快投降,我就烹杀太公。”汉王说:“我和项羽一起面向北接受怀王的命令,当时说‘约定结为兄弟’;我的父亲就是你的父亲,你如果一定要烹杀你的父亲,希望分给我一杯肉羹。”项王大怒,想杀死太公。这时,彭越屡次在梁地反叛,截断楚军的粮食供应,项王对此十分忧虑。项王制作了一座高大的俎,把太公放在上面,告诉汉王说:“现在如果不赶快投降,我就把太公烹煮了。”汉王说:“我和项羽都向北面朝见怀王,接受他的命令,当时还说‘约定结为兄弟’。我的父亲就是你的父亲,如果你一定要烹煮你的父亲,希望你分给我一杯肉羹。”项王大怒,想杀掉太公。项伯说:“天下的事情还难以预料,况且成就天下大业的人不应顾及家庭,即使杀了他父亲也没有好处,只会增加祸患罢了。”项王听从了他。楚汉两军长久相持,胜负没有决定,壮年男子苦于军旅劳役,老弱百姓疲于转运粮草。项王对汉王说:“天下多年来骚动不安,只是因为我们两个人罢了。我愿意和汉王单独挑战,以决出胜负,不要只是让天下百姓和父子受苦。”汉王笑着推辞说:“我宁可斗智,不能斗力。”项王命令壮士出来挑战。汉军有个善于骑射的人叫楼烦,楚军挑战了三次,楼烦每次都射杀挑战者。项王大怒,于是亲自披甲持戟挑战。楼烦想射他,项王瞪眼呵斥,楼烦吓得不敢正视,手也不敢发箭,于是逃回营垒,不敢再出来。汉王派人暗中询问,才知道那人是项王。汉王大为惊骇。于是项王就在汉王附近,两人隔着广武涧交谈。汉王历数项王的罪行,项王大怒,想和他决战。汉王不答应,项王埋伏的弩箭射中汉王。汉王受伤,逃入成皋。项王听说淮阴侯已经攻取河北,击败齐、赵,并且将要攻打楚国,于是派龙且前往攻打他。淮阴侯和龙且交战,骑将灌婴攻击龙且,大败楚军,杀死龙且。韩信于是自立为齐王。项王听说龙且的军队被击败,便害怕了,派盱台人武濊涉前去劝说淮阴侯。淮阴侯不听。这时,彭越又在梁地反叛,攻下梁地,截断楚军粮食。项王于是对海春侯、大司马曹咎等人说:“谨慎守住成皋;即使汉王想挑战,也千万不要和他交战,只要不让他向东推进就行。我十五天之内一定诛灭彭越,平定梁地,然后回来跟随将军作战。”于是项王向东进军,沿途攻打陈留、外黄。外黄没有攻下。几天后,外黄投降了,项王很愤怒,下令把全城十五岁以上的男子都带到城东,准备把他们全部坑杀。外黄县令的门客有个儿子,年仅十三岁,前去劝说项王:“彭越强行劫持并占据外黄,外黄人害怕,所以暂且投降,等待大王到来。大王到来后,却又把他们全部坑杀,百姓哪里还会有归顺之心?从这里向东,梁地十多座城都将害怕,没有谁肯投降了。” 项王认为他说得对,于是赦免了原本要被坑杀的外黄男子。项王向东到达睢阳,那里的人听说后,都争着向项王投降。汉军果然多次挑战楚军,楚军不出战。汉军派人侮辱楚军,过了五六天,大司马曹咎发怒,率兵渡过汜水。士卒渡过一半时,汉军发起攻击,大败楚军,夺取了楚国全部的财物贿赂。大司马曹咎、长史翳、塞王司马欣都在汜水边自刎。大司马曹咎原来是蕲县的狱掾,长史欣也原来是栎阳的狱吏,两人曾对项梁有恩,所以项王信任重用他们。这时项王在睢阳,听说海春侯的军队战败,便率兵返回。汉军正在荥阳东面包围钟离眛,项王到达后,汉军害怕楚军,全部逃入险要地形。这时,汉军强盛,粮食充足;项王的军队疲惫,粮食断绝。汉王派陆贾劝说项王,请求归还太公,项王不答应。汉王又派侯公前去劝说项王,项王于是和汉王订立盟约,把天下一分为二,以鸿沟以西划归汉,鸿沟以东划归楚。项王答应后,立即归还汉王的父母妻子儿女。楚汉两军都高呼万岁。汉王于是封侯公为平国君。侯公隐藏起来,不肯再见汉王。汉王说:“这是天下的辩士,他所处的位置足以使国家倾覆,所以号称平国君。”项王订约后,便率兵解围,向东返回。汉王想向西回去,张良、陈平劝说:“汉王已经拥有天下大半,诸侯也都归附;楚军疲惫,粮食耗尽,这是上天要灭亡楚国的时候。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彻底攻取楚国。如今放过楚军而不进攻,这就是所说的‘养虎自遗患’。” 汉王听从了他们。汉王五年,汉王追赶项王到阳夏南面,停止进军,和淮阴侯韩信、建成侯彭越约定会合后攻打楚军。到达固陵时,韩信、彭越的军队没有会合。楚军攻击汉军,大败汉军。汉王又退入营垒,挖深壕沟自行防守。他对张子房说:“诸侯不遵守约定,怎么办?”张良回答:“楚军将要被击败,韩信、彭越还没有分到土地,他们不来固然是理所当然的。君王如果能和他们共同分割天下,现在就可以立即召来他们;如果不能,事情还很难预料。君王如果能把从陈地以东直到海边的土地全部分给韩信,把从睢阳以北直到穀城的土地分给彭越,让他们各自作战,那么楚军就容易击败了。”汉王说:“好。”于是派使者告诉韩信、彭越:“合力攻打楚国。楚国被击败后,把从陈地以东直到海边的土地分给齐王,把睢阳以北直到穀城的土地分给彭相国。”使者到达后,韩信、彭越都答复说:“请现在进军。”韩信于是从齐地出发,刘贾的军队从寿春出发,与韩信并行,屠灭城父,抵达垓下。大司马周殷背叛楚国,以舒地的军队屠灭六县,发动九江的军队,跟随刘贾、彭越一起在垓下会师,前往拜见项王。
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於是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柰何,虞兮虞兮柰若何!”歌数阕,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於是项王乃上马骑,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馀人,直夜溃围南出,驰走。平明,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项王渡淮,骑能属者百馀人耳。项王至阴陵,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绐曰“左”。左,乃陷大泽中。以故汉追及之。项王乃复引兵而东,至东城,乃有二十八骑。汉骑追者数千人。项王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馀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於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必三胜之,为诸君溃围,斩将,刈旗,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乃分其骑以为四队,四向。汉军围之数重。项王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令四面骑驰下,期山东为三处。於是项王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遂斩汉一将。是时,赤泉侯为骑将,追项王,项王瞋目而叱之,赤泉侯人马俱惊,辟易数里与其骑会为三处。汉军不知项王所在,乃分军为三,复围之。项王乃驰,复斩汉一都尉,杀数十百人,复聚其骑,亡其两骑耳。乃谓其骑曰:“何如?”骑皆伏曰:“如大王言。”於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乌江亭长檥船待,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於心乎?”乃谓亭长曰:“吾知公长者。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行千里,不忍杀之,以赐公。”乃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项王身亦被十馀创。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面之,指王翳曰:“此项王也。”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乃自刎而死。王翳取其头,馀骑相蹂践争项王,相杀者数十人。最其后,郎中骑杨喜,骑司马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五人共会其体,皆是。故分其地为五:封吕马童为中水侯,封王翳为杜衍侯,封杨喜为赤泉侯,封杨武为吴防侯,封吕胜为涅阳侯。项王已死,楚地皆降汉,独鲁不下。汉乃引天下兵欲屠之,为其守礼义,为主死节,乃持项王头视鲁,鲁父兄乃降。始,楚怀王初封项籍为鲁公,及其死,鲁最后下,故以鲁公礼葬项王穀城。汉王为发哀,泣之而去。诸项氏枝属,汉王皆不诛。乃封项伯为射阳侯。桃侯、平皋侯、玄武侯皆项氏,赐姓刘。太史公曰:吾闻之周生曰“舜目盖重瞳子”,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其苗裔邪?何兴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尺寸,乘埶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译项王的军队驻扎在垓下,兵力很少,粮食也吃尽了;汉军和诸侯军把他们包围了好几层。夜里听到汉军四面都唱楚歌,项王大惊说:“汉军已经全部攻占楚地了吗?为什么楚人有这么多!”项王于是连夜起身,在帐中饮酒。有个美女名叫虞,常常受到宠幸,跟随在身边;有匹骏马名叫骓,项王常骑它。这时项王悲愤慷慨地唱歌,自己作诗说:“我的力量可以拔起大山,气势压倒天下;时运不利,骓马也不能奔驰。骓马不能奔驰,这可怎么办?虞啊,虞啊,我又该把你怎么办!”唱了几遍,美人虞姬应和他。项王流下几行眼泪,身边的人也都哭了,没有人敢抬头看他。于是项王上马,部下能骑马跟随的壮士有八百多人,当夜直接冲破包围向南逃出,奔驰而去。天刚亮,汉军才发觉,命令骑将灌婴率五千骑兵追赶。项王渡过淮河,能够跟随他的骑兵只剩一百多人。项王到达阴陵,迷失了道路,问一个农夫;农夫欺骗他说:“向左走。”项王向左走,便陷入大泽中,因此被汉军追上。项王于是再次率兵向东走,到达东城时,只剩二十八名骑兵。汉军追赶的骑兵有几千人。项王自己估量无法逃脱。他对骑兵说:“我起兵到现在已经八年了,亲自经历了七十多次战斗,所抵挡的敌人无不被击破,所攻击的敌人无不屈服,从未败退过,于是称霸并拥有天下。然而如今最终被困在这里,这是上天要亡我,不是作战的罪过。今天本来就决定要死,我愿意为诸位痛快地战斗,一定战胜他们三次,为诸位冲破包围、斩杀将领、砍倒军旗,让诸位知道是上天要亡我,不是作战的罪过。” 于是把骑兵分成四队,分别向四面布置。汉军把他们包围了好几层。项王对骑兵说:“我替你们攻取汉军的一名将领。” 项王命令四面的骑兵向下奔驰,约定在山的东面分成三处会合。于是项王大声呼喊着奔驰而下,汉军纷纷倒退,项王随即斩杀汉军一名将领。这时,赤泉侯担任骑将,追赶项王。项王瞪大眼睛呵斥他,赤泉侯的人马都受到惊吓,连退数里,和他的骑兵会合后分成三处。汉军不知道项王在哪里,于是把军队分成三路,再次包围项王。项王于是驰马冲出,又斩杀汉军一名都尉,杀死数十百人,重新聚集自己的骑兵,只损失了两名骑兵而已。于是他对骑兵说:“怎么样?”骑兵们都伏地回答说:“正如大王所说。” 于是项王想向东渡过乌江。乌江亭长把船划到岸边等待,对项王说:“江东虽然小,土地纵横各有千里,人口有几十万人,也足以在那里称王。希望大王赶快渡江。如今只有我有船,汉军来了,就没有办法渡过去了。” 项王笑着说:“是上天要亡我,我还渡乌江干什么!况且我项籍带着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向西,如今没有一个人回来,即使江东父老怜悯我而拥立我为王,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即使他们什么也不说,我项籍难道内心就不惭愧吗?”于是对亭长说:“我知道您是位忠厚长者。我骑这匹马已经五年了,所遇敌手从无不胜,曾经一天能跑一千里;我不忍心杀它,把它送给您。”于是命令骑兵都下马步行,拿着短兵器与汉军交战。只有项籍一人就杀死汉军数百人。项王自己也中了十多处伤。他回头看见汉军骑司马吕马童,说:“你不是我的老朋友吗?”吕马童面对着他,指给王翳说:“这就是项王。”项王于是说:“我听说汉王悬赏我的首级千金,并封邑万户,我就送你这个人情吧。”于是自刎而死。王翳取下他的首级,其余骑兵互相践踏争夺项王尸体,互相杀死的有几十人。最后,郎中骑杨喜、骑司马吕马童、郎中吕胜和杨武各自得到项王身体的一部分。五人把尸体拼在一起,确实都是项王的。于是把土地分为五份:封吕马童为中水侯,王翳为杜衍侯,杨喜为赤泉侯,杨武为吴防侯,吕胜为涅阳侯。项王死后,楚地全都向汉投降,只有鲁地不肯降服。汉王于是调集天下军队,想要屠灭鲁地;因为鲁人守礼义、为君主死节,汉王便拿项王的首级给鲁人看,鲁地父老这才投降。当初,楚怀王起初封项籍为鲁公;到项王死时,鲁最后才降,所以汉王按照鲁公的礼仪,把项王葬在穀城。汉王为他发丧,哭了一场才离去。项氏宗族的旁支,汉王全都没有诛杀。于是封项伯为射阳侯。桃侯、平皋侯、玄武侯也都是项氏,汉王赐给他们刘姓。太史公说:我听周生说:“舜的眼睛大概是重瞳子。”又听说项羽也是重瞳子。项羽难道是舜的后代吗?为什么兴起得这样迅速!秦朝丧失了政权,陈涉首先起兵发难,豪杰们像群蜂一样纷纷起兵,彼此争夺天下,多得数不清。然而项羽并没有尺寸之地,却乘着形势从田野中起兵,三年之间,便率领五路诸侯消灭秦朝,分割天下,分封王侯,政令都从项羽发出,号称“霸王”。他的地位虽然没有延续下去,但自近古以来,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形。等到项羽背弃关中、怀念楚地,放逐义帝而自行立国,又怨恨诸侯背叛自己,就难以成功了。他自负功劳武力,逞用自己的才智而不学习古代,认为凭借霸王之业,想用武力征服并治理天下,五年后终于亡国,自己死在东城,到这时还没有觉悟,也不责备自己,实在是错了。竟然还说“是上天要亡我,不是用兵的过错”,难道不是荒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