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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史记六十

卷八十二 田单列传第二十二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246–246 段

卷八十二 田单列传第二十二田单者,齐诸田疏属也。湣王时,单为临菑市掾,不见知。及燕使乐毅伐破齐,齐湣王出奔,已而保莒城。燕师长驱平齐,而田单走安平,令其宗人尽断其车轴末而傅铁笼。已而燕军攻安平,城坏,齐人走,争涂,以轊折车败,为燕所虏,唯田单宗人以铁笼故得脱,东保即墨。燕既尽降齐城,唯独莒、即墨不下。燕军闻齐王在莒,并兵攻之。淖齿既杀湣王於莒,因坚守,距燕军,数年不下。燕引兵东围即墨,即墨大夫出与战,败死。城中相与推田单,曰:“安平之战,田单宗人以铁笼得全,习兵。”立以为将军,以即墨距燕。顷之,燕昭王卒,惠王立,与乐毅有隙。田单闻之,乃纵反间於燕,宣言曰:“齐王已死,城之不拔者二耳。乐毅畏诛而不敢归,以伐齐为名,实欲连兵南面而王齐。齐人未附,故且缓攻即墨以待其事。齐人所惧,唯恐他将之来,即墨残矣。”燕王以为然,使骑劫代乐毅。乐毅因归赵,燕人士卒忿。而田单乃令城中人食必祭其先祖於庭,飞鸟悉翔舞城中下食。燕人怪之。田单因宣言曰:“神来下教我。”乃令城中人曰:“当有神人为我师。”有一卒曰:“臣可以为师乎?”因反走。田单乃起,引还,东乡坐,师事之。卒曰:“臣欺君,诚无能也。”田单曰:“子勿言也!”因师之。每出约束,必称神师。乃宣言曰:“吾唯惧燕军之劓所得齐卒,置之前行,与我战,即墨败矣。”燕人闻之,如其言。城中人见齐诸降者尽劓,皆怒,坚守,唯恐见得。单又纵反间曰:“吾惧燕人掘吾城外冢墓,僇先人,可为寒心。”燕军尽掘垄墓,烧死人。即墨人从城上望见,皆涕泣,俱欲出战,怒自十倍。田单知士卒之可用,乃身操版插,与士卒分功,妻妾编於行伍之间,尽散饮食飨士。令甲卒皆伏,使老弱女子乘城,遣使约降於燕,燕军皆呼万岁。田单又收民金,得千溢,令即墨富豪遗燕将,曰:“即墨即降,愿无虏掠吾族家妻妾,令安堵。”燕将大喜,许之。燕军由此益懈。田单乃收城中得千馀牛,为绛缯衣,画以五彩龙文,束兵刃於其角,而灌脂束苇於尾,烧其端。凿城数十穴,夜纵牛,壮士五千人随其后。牛尾热,怒而奔燕军,燕军夜大惊。牛尾炬火光明炫燿,燕军视之皆龙文,所触尽死伤。五千人因衔枚击之,而城中鼓譟从之,老弱皆击铜器为声,声动天地。燕军大骇,败走。齐人遂夷杀其将骑劫。燕军扰乱奔走,齐人追亡逐北,所过城邑皆畔燕而归田单,兵日益多,乘胜,燕日败亡,卒至河上,而齐七十馀城皆复为齐。乃迎襄王於莒,入临菑而听政。襄王封田单,号曰安平君。太史公曰:兵以正合,以奇胜。善之者,出奇无穷。奇正还相生,如环之无端。夫始如处女,適人开户;后如脱兔,適不及距:其田单之谓邪!初,淖齿之杀湣王也,莒人求湣王子法章,得之太史嬓之家,为人灌园。嬓女怜而善遇之。后法章私以情告女,女遂与通。及莒人共立法章为齐王,以莒距燕,而太史氏女遂为后,所谓“君王后”也。燕之初入齐,闻画邑人王蠋贤,令军中曰“环画邑三十里无入”,以王蠋之故。已而使人谓蠋曰:“齐人多高子之义,吾以子为将,封子万家。”蠋固谢。燕人曰:“子不听,吾引三军而屠画邑。”王蠋曰:“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齐王不听吾谏,故退而耕於野。国既破亡,吾不能存;今又劫之以兵为君将,是助桀为暴也。与其生而无义,固不如烹!”遂经其颈於树枝,自奋绝脰而死。齐亡大夫闻之,曰:“王蠋,布衣也,义不北面於燕,况在位食禄者乎!”乃相聚如莒,求诸子,立为襄王。

译卷八十二 田单列传第二十二 田单是齐国田氏宗族的远房亲属。齐湣王时,田单担任临菑的市掾,不被人知晓。等到燕国派乐毅攻破齐国,齐湣王逃亡,不久退保莒城。燕军长驱直入,平定齐国,田单逃到安平,命令族人把车轴的末端全都截断,套上铁笼。不久燕军攻打安平,城池毁坏,齐人逃走,争相抢路,车轴折断、车辆毁坏,被燕军俘获;只有田单的族人因为套有铁笼得以逃脱,向东退保即墨。燕军已经使齐国各城全部投降,只有莒和即墨没有攻下。燕军听说齐王在莒,于是合并军队攻打莒城。淖齿已经在莒杀死湣王,便坚守城池抵抗燕军,多年没有被攻下。燕军带兵向东包围即墨,即墨大夫出城交战,战败而死。城中人共同推举田单,说:“安平之战中,田单的族人凭借铁笼得以保全,他熟悉军事。”于是拥立田单为将军,凭即墨抵抗燕军。不久燕昭王去世,惠王即位,并且与乐毅有嫌隙。田单听说后,便在燕国散布反间话,公开说:“齐王已经死了,尚未攻下的城邑只有两座。乐毅害怕被诛杀,不敢回国,借攻打齐国为名,实际上想让军队长期留在齐国,面向南方在齐国称王。齐人还没有归附,所以暂缓攻打即墨来等待这件事。齐人所害怕的,只是担心其他将领来,即墨就要灭亡了。”燕王认为这话有理,派骑劫取代乐毅。乐毅于是归降赵国,燕国将士都很愤怒。田单便命令城中人每次吃饭都必须在庭院祭祀祖先,于是飞鸟全都飞舞到城中来啄食。燕人觉得奇怪。田单便散布说:“神灵降下来教导我。”又命令城中人说:“应当有神人来做我的老师。”有个士卒说:“我可以做老师吗?”说完便转身逃跑。田单于是起身把他追回来,面向东坐着,像对待老师一样侍奉他。士卒说:“我是在欺骗您,实在没有什么本领。”田单说:“您不要说了!”于是拜他为师。每次发布军令,田单一定都说是神师的命令。于是又散布说:“我只怕燕军把俘获的齐国士卒割去鼻子,放在队伍前面,让他们与我们交战,那样即墨就会失败。”燕人听说后,便照着做了。城中人看见齐国投降者全都被割鼻,个个愤怒,坚决守城,只怕自己被俘。田单又散布反间话说:“我害怕燕人挖掘城外的坟墓,侮辱我们的祖先,那真令人寒心。”燕军果然挖尽坟墓,焚烧死人的尸体。即墨人从城上望见,都流泪哭泣,一同想出城交战,愤怒比原来增加十倍。田单知道士卒可以任用,于是亲自拿着筑城的工具,与士卒分担劳作;让妻妾编入队伍之中,把所有饮食都拿出来犒赏士卒。命令精锐士卒全部埋伏,让老弱妇女登上城墙,又派使者向燕国约定投降,燕军都高呼万岁。田单又收集百姓的金钱,得到一千镒,命令即墨富豪送给燕将,说:“即墨如果投降,希望不要掳掠我们的族人、家属和妻妾,让他们安居不动。”燕将非常高兴,答应了。燕军因此更加松懈。田单于是收集城中一千多头牛,给牛穿上红色丝绸制成的衣服,画上五彩龙纹,把兵刃绑在牛角上,又在牛尾上浇油脂、捆上芦苇,点燃尾端。他在城墙上凿开几十个洞,夜里放出牛,五千名壮士跟在后面。牛尾被火烧热,愤怒地奔向燕军,燕军夜间大惊。牛尾上的火把光亮耀眼,燕军看见全是龙纹,牛冲到哪里,哪里的人就死伤。五千壮士趁机衔枚攻击,城中人击鼓呐喊跟随,老弱之人都敲击铜器发出声响,声音震动天地。燕军大为惊骇,败逃而去。齐人于是杀死燕将骑劫。燕军混乱奔逃,齐人追击逃兵,所经过的城邑都背叛燕国归附田单。田单的军队一天比一天多,乘胜进击,燕军日益败亡,最终退到黄河边;齐国七十多座城也全都重新归于齐国。于是齐军在莒迎接襄王,进入临菑,听取政事。襄王封田单为安平君。太史公说:用正兵与敌人交战,用奇兵取得胜利。善于用兵的人,出奇制胜的方法无穷无尽。奇兵和正兵相互转化、相互产生,就像圆环没有起点和终点。开始时像处女一样安静,使敌人打开门户;后来像逃脱的兔子一样迅速,使敌人来不及抵抗:说的不就是田单吗!当初,淖齿杀死湣王后,莒人寻找湣王的儿子法章,在太史嬓家找到他;当时法章正在替人灌溉菜园。嬓的女儿怜悯他,善待他。后来法章私下把自己的感情告诉她,女子便与他私通。等到莒人共同拥立法章为齐王,以莒城抵抗燕军,太史氏的女儿便成为王后,就是所谓的“君王后”。燕国刚进入齐国时,听说画邑人王蠋贤能,便命令军中说:“以画邑为中心三十里内不许进入。”这是因为王蠋的缘故。不久燕国派人对王蠋说:“齐人多数都推崇您的义行,我任用您为将,封给您万户封地。”王蠋坚决辞谢。燕人说:“您如果不听从,我就率领三军屠杀画邑。”王蠋说:“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贞洁的女子不改嫁两个丈夫。齐王不听我的劝谏,所以我退隐到乡野耕作。国家既然已经破亡,我不能挽救;如今又用军队威胁我,让我做您的将领,这是帮助桀王施行暴虐。与其活着却没有道义,实在不如被烹死!”于是他把脖子系在树枝上,奋力挣断颈部而死。齐国逃亡的大夫听说后,说:“王蠋只是平民,尚且因守义不向燕国称臣,何况那些在位领取俸禄的人呢!” 于是他们聚集到莒城,寻找齐王的诸位公子,拥立法章为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