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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史记九十二

卷一百二十二 酷吏列传第六十二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364–368 段

卷一百二十二 酷吏列传第六十二孔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老氏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法令滋章,盗贼多有。”太史公曰: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源也。昔天下之网尝密矣,然奸伪萌起,其极也,上下相遁,至於不振。当是之时,吏治若救火扬沸,非武健严酷,恶能胜其任而愉快乎!言道德者,溺其职矣。故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下士闻道大笑之”。非虚言也。汉兴,破觚而为圜,斫雕而为朴,网漏於吞舟之鱼,而吏治烝烝,不至於奸,黎民艾安。由是观之,在彼不在此。高后时,酷吏独有侯封,刻轹宗室,侵辱功臣。吕氏已败,遂夷侯封之家。孝景时,晁错以刻深颇用术辅其资,而七国之乱,发怒於错,错卒以被戮。其后有郅都、宁成之属。郅都者,杨人也。以郎事孝文帝。孝景时,都为中郎将,敢直谏,面折大臣於朝。尝从入上林,贾姬如厕,野彘卒入厕。上目都,都不行。上欲自持兵救贾姬,都伏上前曰:“亡一姬复一姬进,天下所少宁贾姬等乎?陛下纵自轻,柰宗庙太后何!”上还,彘亦去。太后闻之,赐都金百斤,由此重郅都。济南瞷氏宗人三百馀家,豪猾,二千石莫能制,於是景帝乃拜都为济南太守。至则族灭瞷氏首恶,馀皆股栗。居岁馀,郡中不拾遗。旁十馀郡守畏都如大府。都为人勇,有气力,公廉,不发私书,问遗无所受,请寄无所听。常自称曰:“已倍亲而仕,身固当奉职死节官下,终不顾妻子矣。”郅都迁为中尉。丞相条侯至贵倨也,而都揖丞相。是时民朴,畏罪自重,而都独先严酷,致行法不避贵戚,列侯宗室见都侧目而视,号曰“苍鹰”。临江王徵诣中尉府对簿,临江王欲得刀笔为书谢上,而都禁吏不予。魏其侯使人以间与临江王。临江王既为书谢上,因自杀。窦太后闻之,怒,以危法中都,都免归家。孝景帝乃使使持节拜都为雁门太守,而便道之官,得以便宜从事。匈奴素闻郅都节,居边,为引兵去,竟郅都死不近雁门。匈奴至为偶人象郅都,令骑驰射莫能中,见惮如此。匈奴患之。窦太后乃竟中都以汉法。景帝曰:“都忠臣。”欲释之。窦太后曰:“临江王独非忠臣邪?”於是遂斩郅都。宁成者,穰人也。以郎谒者事景帝。好气,为人小吏,必陵其长吏;为人上,操下如束湿薪。滑贼任威。稍迁至济南都尉,而郅都为守。始前数都尉皆步入府,因吏谒守如县令,其畏郅都如此。及成往,直陵都出其上。都素闻其声,於是善遇,与结驩。久之,郅都死,后长安左右宗室多暴犯法,於是上召宁成为中尉。其治效郅都,其廉弗如,然宗室豪桀皆人人惴恐。武帝即位,徙为内史。外戚多毁成之短,抵罪髡钳。是时九卿罪死即死,少被刑,而成极刑,自以为不复收,於是解脱,诈刻传出关归家。称曰:“仕不至二千石,贾不至千万,安可比人乎!”乃贳贷买陂田千馀顷,假贫民,役使数千家。数年,会赦。致产数千金,为任侠,持吏长短,出从数十骑。其使民威重於郡守。周阳由者,其父赵兼以淮南王舅父侯周阳,故因姓周阳氏。由以宗家任为郎,事孝文及景帝。景帝时,由为郡守。武帝即位,吏治尚循谨甚,然由居二千石中,最为暴酷骄恣。所爱者,挠法活之;所憎者,曲法诛灭之。所居郡,必夷其豪。为守,视都尉如令。为都尉,必陵太守,夺之治。与汲黯俱为忮,司马安之文恶,俱在二千石列,同车未尝敢均茵伏。由后为河东都尉,时与其守胜屠公争权,相告言罪。胜屠公当抵罪,义不受刑,自杀,而由弃市。自宁成、周阳由之后,事益多,民巧法,大抵吏之治类多成、由等矣。赵禹者,斄人。以佐史补中都官,用廉为令史,事太尉亚夫。亚夫为丞相,禹为丞相史,府中皆称其廉平。然亚夫弗任,曰:“极知禹无害,然文深,不可以居大府。”今上时,禹以刀笔吏积劳,稍迁为御史。上以为能,至太中大夫。与张汤论定诸律令,作见知,吏传得相监司。用法益刻,盖自此始。张汤者,杜人也。其父为长安丞,出,汤为儿守舍。还而鼠盗肉,其父怒,笞汤。汤掘窟得盗鼠及馀肉,劾鼠掠治,传爰书,讯鞫论报,并取鼠与肉,具狱磔堂下。其父见之,视其文辞如老狱吏,大惊,遂使书狱。父死后,汤为长安吏,久之。周阳侯始为诸卿时,尝系长安,汤倾身为之。及出为侯,大与汤交,遍见汤贵人。汤给事内史,为宁成掾,以汤为无害,言大府,调为茂陵尉,治方中。

译卷一百二十二 酷吏列传第六十二 孔子说:“用政令引导百姓,用刑罚整治他们,百姓只求免于犯罪,却没有羞耻心;用德行引导百姓,用礼制整治他们,百姓既有羞耻心,又能归服。”老子说:“上等的德是不自以为有德,因此才真正有德;下等的德不能失去对德的追求,因此实际上没有德。法令越繁密,盗贼就越多。”太史公说:这些话确实可信啊!法令是治理国家的工具,却不是决定政治清明或混乱根源的东西。从前天下的法网曾经很严密,但奸诈伪饰仍逐渐兴起,发展到极点,上下互相欺骗隐瞒,以至于政治不能振作。在这种时候,官吏治理政务如同救火扬汤,若不是依靠勇武、强悍、严厉、残酷的手段,怎么能胜任并觉得痛快呢!只谈道德的人,是荒废了自己的职责。所以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没有不同;一定要做的,是设法使天下没有诉讼。”又说:“下等士人听到大道,只会大笑。”这些话并非虚言。汉朝兴起后,削去繁琐的棱角而使之圆通,砍掉雕饰而归于朴实;法网对足以吞舟的大鱼有所疏漏,但官吏治理逐渐改善,未至于奸邪横行,百姓得以安宁。由此看来,关键在于用什么方法,而不在于法令本身。高后时期,酷吏只有侯封一人,他刻薄侵凌宗室,侵害侮辱功臣。吕氏势力败亡后,便诛灭了侯封全家。孝景帝时期,晁错因为刻薄严酷,颇受重用并施展权术;七国叛乱时,叛军把怒火发泄在晁错身上,晁错最终因此被杀。此后又有郅都、宁成一类人。郅都是杨地人,以郎官身份侍奉孝文帝。孝景帝时,郅都任中郎将,敢于直言劝谏,曾在朝廷上当面折辱大臣。一次他随皇上进入上林苑,贾姬上厕所时,野猪突然闯入厕所。皇上用眼示意郅都,郅都却不行动。皇上想亲自拿兵器去救贾姬,郅都伏在皇上面前说:“失去一个姬妾,再选一个姬妾进宫,天下难道还会缺少像贾姬这样的人吗?陛下即使可以任意轻视自己,又把宗庙和太后怎么办呢!”皇上退了回来,野猪也离开了。太后听说此事,赏赐郅都黄金一百斤,从此更加看重郅都。济南瞷氏宗族有三百多家,强横奸猾,郡守等二千石官员都不能制服他们。于是景帝任命郅都为济南太守。郅都到任后,诛灭瞷氏一族的首恶,其余人都吓得两腿发抖。过了一年多,郡中连别人遗失的东西都没人拾取。附近十多个郡的太守都像敬畏朝廷重臣一样畏惧郅都。郅都为人勇敢,有气力,公正廉洁,从不拆阅私人的书信,别人送来的问候和礼物一概不接受,托人请托的事情一概不听。他常自称说:“我已经背离双亲出来做官,身体本来就应当奉行职守,死在官署之下,最终不再顾念妻子儿女。” 郅都升任中尉。丞相条侯地位极其尊贵而且傲慢,郅都却只向丞相作了一揖。当时百姓质朴,害怕犯罪而自我约束;唯独郅都首先实行严酷政策,执法时不回避贵戚,列侯和宗室见到郅都都侧目而视,称他为“苍鹰”。临江王被征召到中尉府对簿受审。临江王想得到刀笔吏替他写信向皇上谢罪,但郅都禁止属吏给他。魏其侯派人暗中把刀笔吏送给临江王。临江王写好谢罪信后,便自杀了。窦太后听说此事,十分愤怒,便以危险的法律条文陷害郅都,郅都被免职回家。孝景帝于是派使者持符节任命郅都为雁门太守,并让他从便道赴任,允许他临机专断处理政务。匈奴一向听说郅都的气节,他驻守边境时,匈奴便带兵撤走,直到郅都死去也不敢接近雁门。匈奴甚至制作郅都的木偶像,让骑兵纵马射击,却没有人能够射中,害怕他到了这种程度。匈奴把他视为祸患。窦太后于是终于用汉朝的法律陷害郅都。景帝说:“郅都是忠臣。”想释放他。窦太后说:“难道临江王就不是忠臣吗?”于是最终斩杀了郅都。宁成是穰地人,以郎官、谒者身份侍奉景帝。他好强逞气;做小吏时,必定欺凌上级官吏;做长官时,控制下属,就像捆扎湿柴一样严厉。他狡猾奸诈,凭借威势任意行事。逐渐升迁至济南都尉,当时郅都任济南太守。此前几任都尉都步行进入府中,借助属吏拜见太守,就像县令拜见郡守一样,可见他们多么畏惧郅都。宁成到任后,却直接凌驾于郅都之上。郅都早已听到他的声名,于是善待他,与他结交欢好。过了很久,郅都去世,后来长安及其附近的宗室大多公然违法,于是皇上召宁成任中尉。宁成治理政务仿效郅都,廉洁却不如郅都;然而宗室和豪强首领人人都惶恐不安。武帝即位后,宁成调任内史。外戚大多诋毁他的短处,他被定罪,剃去头发并戴上铁颈箍。当时九卿犯法,通常应死就死,很少受刑;宁成却遭受极刑,自以为不会再被收用,于是挣脱刑具,伪造通行凭证出关回家。他说:“做官不能做到二千石,做商人不能积到千万钱,怎么能和别人相比呢!”于是赊借买下陂田一千多顷,借给贫民耕种,役使数千家。几年后,适逢大赦。他积累了数千金的财产,又凭任侠自负,掌握官吏长短,出行时跟随几十名骑兵。他役使百姓时的威势,超过了郡守。周阳由的父亲赵兼,因为是淮南王的舅父,被封为周阳侯,所以后来以周阳为姓,形成周阳氏。周阳由凭借宗室关系被任用为郎官,侍奉孝文帝和孝景帝。景帝时,周阳由任郡守。武帝即位后,官吏治理还非常拘谨守法;但周阳由在二千石官员中最为暴虐严酷、骄横放纵。对他所喜爱的人,就歪曲法律使其免罪;对他所憎恨的人,就曲解法律把他诛灭。他所任职的郡,必定诛灭当地豪强。他任太守时,把都尉当作县令一样看待;任都尉时,必定欺凌太守,夺取太守的治理权。他与汲黯都性情刚戾,司马安又以文辞刻薄著称;他们都列在二千石官员之中,即使同车出行,也从来不敢平分车中的坐席和褥垫。周阳由后来任河东都尉,当时常与河东太守胜屠公争夺权力,互相告发对方的罪行。胜屠公应当抵罪,却认为受刑不合义,于是自杀;周阳由则被押到街市处死。自宁成、周阳由以后,事务更加繁多,百姓钻法律的空子,大体上官吏的治理多半都像宁成、周阳由那样了。赵禹是斄地人。起初以佐史身份补任中都官,因廉洁被任为令史,侍奉太尉周亚夫。周亚夫任丞相后,赵禹任丞相史,府中人都称赞他廉洁公平。但周亚夫不肯重用他,说:“我非常清楚赵禹没有恶行,但他过于深究法律条文,不能处在丞相府这样的要职。”今上时期,赵禹凭刀笔吏的资历和劳绩逐渐升迁为御史。皇上认为他有才干,官至太中大夫。赵禹与张汤共同议定各种律令,制定“见知”之法,使官吏因传递、知悉案件而能够相互监察追究。法律的使用更加刻峻,大概就是从此开始的。张汤是杜地人。他的父亲任长安丞,外出时,让张汤这个孩子看守房屋。父亲回来后,发现老鼠偷吃了肉,便发怒鞭打张汤。张汤挖掘鼠洞,捉到偷肉的老鼠并找到剩下的肉,便弹劾老鼠,模拟审讯拷问,传写爰书,进行讯问审理和定罪上报;还把老鼠和肉一起取来,完整制作成案,陈列在堂下。父亲见了,发现他的文辞像老练的狱吏,大为惊讶,于是让他书写狱案。父亲死后,张汤做了很久的长安属吏。周阳侯起初任诸卿时,曾被拘禁在长安,张汤竭尽全力为他奔走。周阳侯出狱封侯后,便同张汤深交,把张汤介绍给各位显贵。张汤在内史属下办事时,任宁成的属吏;宁成认为张汤没有过错,便向上级推荐,将他调任茂陵尉,治理方中的事务。

武安侯为丞相,徵汤为史,时荐言之天子,补御史,使案事。治陈皇后蛊狱,深竟党与。於是上以为能,稍迁至太中大夫。与赵禹共定诸律令,务在深文,拘守职之吏。已而赵禹迁为中尉,徙为少府,而张汤为廷尉,两人交驩,而兄事禹。禹为人廉倨。为吏以来,舍毋食客。公卿相造请禹,禹终不报谢,务在绝知友宾客之请,孤立行一意而已。见文法辄取,亦不覆案,求官属阴罪。汤为人多诈,舞智以御人。始为小吏,乾没,与长安富贾田甲、鱼翁叔之属交私。及列九卿,收接天下名士大夫,己心内虽不合,然阳浮慕之。是时上方乡文学,汤决大狱,欲傅古义,乃请博士弟子治尚书、春秋补廷尉史,亭疑法。奏谳疑事,必豫先为上分别其原,上所是,受而著谳决法廷尉絜令,扬主之明。奏事即谴,汤应谢,乡上意所便,必引正、监、掾史贤者,曰:“固为臣议,如上责臣,臣弗用,愚抵於此。”罪常释。间即奏事,上善之,曰:“臣非知为此奏,乃正、监、掾史某为之。”其欲荐吏,扬人之善蔽人之过如此。所治即上意所欲罪,予监史深祸者;即上意所欲释,与监史轻平者。所治即豪,必舞文巧诋;即下户羸弱,时口言,虽文致法,上财察。於是往往释汤所言。汤至於大吏,内行脩也。通宾客饮食。於故人子弟为吏及贫昆弟,调护之尤厚。其造请诸公,不避寒暑。是以汤虽文深意忌不专平,然得此声誉。而刻深吏多为爪牙用者,依於文学之士。丞相弘数称其美。及治淮南、衡山、江都反狱,皆穷根本。严助及伍被,上欲释之。汤争曰:“伍被本画反谋,而助亲幸出入禁闼爪牙臣,乃交私诸侯如此,弗诛,后不可治。”於是上可论之。其治狱所排大臣自为功,多此类。於是汤益尊任,迁为御史大夫。会浑邪等降,汉大兴兵伐匈奴,山东水旱,贫民流徙,皆仰给县官,县官空虚。於是丞上指,请造白金及五铢钱,笼天下盐铁,排富商大贾,出告缗令,鉏豪彊并兼之家,舞文巧诋以辅法。汤每朝奏事,语国家用,日晏,天子忘食。丞相取充位,天下事皆决於汤。百姓不安其生,骚动,县官所兴,未获其利,奸吏并侵渔,於是痛绳以罪。则自公卿以下,至於庶人,咸指汤。汤尝病,天子至自视病,其隆贵如此。匈奴来请和亲,群臣议上前。博士狄山曰:“和亲便。”上问其便,山曰:“兵者凶器,未易数动。高帝欲伐匈奴,大困平城,乃遂结和亲。孝惠、高后时,天下安乐。及孝文帝欲事匈奴,北边萧然苦兵矣。孝景时,吴楚七国反,景帝往来两宫间,寒心者数月。吴楚已破,竟景帝不言兵,天下富实。今自陛下举兵击匈奴,中国以空虚,边民大困贫。由此观之,不如和亲。”上问汤,汤曰:“此愚儒,无知。”狄山曰:“臣固愚忠,若御史大夫汤乃诈忠。若汤之治淮南、江都,以深文痛诋诸侯,别疏骨肉,使蕃臣不自安。臣固知汤之为诈忠。”於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无使虏入盗乎?”曰:“不能。”曰:“居一县?”对曰:“不能。”复曰:“居一障间?”山自度辩穷且下吏,曰:“能。”於是上遣山乘鄣。至月馀,匈奴斩山头而去。自是以后,群臣震慴。汤之客田甲,虽贾人,有贤操。始汤为小吏时,与钱通,及汤为大吏,甲所以责汤行义过失,亦有烈士风。汤为御史大夫七岁,败。河东人李文尝与汤有卻,已而为御史中丞,恚,数从中文书事有可以伤汤者,不能为地。汤有所爱史鲁谒居,知汤不平,使人上蜚变告文奸事,事下汤,汤治论杀文,而汤心知谒居为之。上问曰:“言变事纵迹安起?”汤详惊曰:“此殆文故人怨之。”谒居病卧闾里主人,汤自往视疾,为谒居摩足。赵国以冶铸为业,王数讼铁官事,汤常排赵王。赵王求汤阴事。谒居尝案赵王,赵王怨之,并上书告:“汤,大臣也,史谒居有病,汤至为摩足,疑与为大奸。”事下廷尉。谒居病死,事连其弟,弟系导官。汤亦治他囚导官,见谒居弟,欲阴为之,而详不省。谒居弟弗知,怨汤,使人上书告汤与谒居谋,共变告李文。事下减宣。宣尝与汤有卻,及得此事,穷竟其事,未奏也。会人有盗发孝文园瘗钱,丞相青翟朝,与汤约俱谢,至前,汤念独丞相以四时行园,当谢,汤无与也,不谢。丞相谢,上使御史案其事。汤欲致其文丞相见知,丞相患之。三长史皆害汤,欲陷之。

译武安侯任丞相时,征召张汤为丞相史,当时又多次向天子推荐他,补任御史,让他审查案件。张汤审理陈皇后巫蛊案,深入追查到底,穷究同党。于是皇上认为他有才干,逐渐升迁至太中大夫。他与赵禹共同议定各种律令,专门追求深文周纳,拘束那些谨守职分的官吏。不久赵禹升任中尉,后来调任少府,张汤则任廷尉;两人交情亲密,张汤像对待兄长一样尊敬赵禹。赵禹为人廉洁而倨傲。自从做官以来,家中不留食客。公卿登门请托赵禹,赵禹始终不回报答谢,专心断绝亲友宾客的请托,只想孤立地按自己的意志行事。看到法律条文中可以治罪的地方,便立即抓住不放,也不再复核案情,专门搜求属官暗中的罪过。张汤为人多诈,卖弄智谋来控制别人。起初做小吏时,他侵吞财物,与长安富商田甲、鱼翁叔一类人私下交往。位列九卿后,他收纳交接天下的名士大夫,内心虽然并不真正认同,表面上却装作仰慕他们。当时皇上正向往文学,张汤审理大案,想依附古代义理,于是请求让博士弟子研究《尚书》《春秋》,补任廷尉史,审议疑难法律。上奏审理疑案时,他一定预先替皇上分别说明案件的根源;凡是皇上认为正确的,就接受下来,写入廷尉的判决法律,宣扬皇上的英明。奏事后如果受到责备,张汤便应声谢罪,同时迎合皇上认为方便的意思,必定引用正、监、掾、史中的贤能者,说:“这本来就是臣下和他们商议的;皇上责备臣时,臣没有采用他们的意见,愚蠢才导致如此。”这样罪责往往就被免除。有时上奏事情得到皇上赞许,他便说:“臣并不知道怎样写这份奏章,是正、监、掾、史中的某人替臣写的。”他想推荐官吏、宣扬别人的优点而掩盖别人的过错,达到了这样的程度。他所审理的案件,如果是皇上想治罪的人,就交给监史从重罗织罪名;如果是皇上想释放的人,就和监史从轻平和地处理。所审理的是豪强,就一定玩弄文法、巧言诋毁;若是下层贫弱百姓,有时只凭口头陈述,即使勉强用法律文辞构成罪名,皇上也会察觉。因此往往释放张汤所说的人。张汤做到大官后,内在品行也有所修养,能够与宾客往来饮食。对于故人的子弟做官以及贫穷的兄弟,他尤其厚道地加以调护。他拜访请托各位公卿,不避寒暑。因此张汤虽然法律用得深刻,内心猜忌,也并非专门公平,但仍获得这样的声誉。许多刻薄严酷的官吏把他当作爪牙来使用,依附于文学之士。丞相公孙弘多次称赞他的优点。等到审理淮南、衡山、江都谋反案件时,张汤都穷究根本。严助和伍被两人,皇上想释放他们。张汤争辩说:“伍被本来就是策划谋反的人,严助又是皇上亲近宠幸、出入宫禁的爪牙之臣,却这样私下与诸侯交往;如果不诛杀,今后就无法治理。”于是皇上同意按罪论处他们。张汤审理案件时排斥大臣、把功劳归于自己,多半都是这一类做法。于是张汤更加受到尊重和任用,升任御史大夫。适逢浑邪王等人投降,汉朝大规模发兵讨伐匈奴;山东发生水旱灾害,贫民流离迁徙,都依靠县官供给,县官的财力因此空虚。于是张汤迎合皇上的旨意,请求铸造白金和五铢钱,垄断天下盐铁,排挤富商大贾,发布告缗令,铲除豪强兼并之家,并玩弄法律、巧言诋毁来辅助施法。张汤每次上朝奏事,谈到国家财政,常常直到日暮,天子连吃饭都忘了。丞相只是占着职位充数,天下大事全由张汤决定。百姓不能安稳地生活,纷纷骚动;县官兴办的事业没有得到利益,奸吏又一同侵吞搜刮,于是张汤用罪法严厉惩治他们。从公卿以下直到平民百姓,全都指责张汤。张汤曾经生病,天子亲自前来探视病情,他受到的尊贵宠幸竟到了这种程度。匈奴来请求和亲,群臣在皇上面前议论此事。博士狄山说:“和亲有利。”皇上问有什么利处,狄山说:“兵器是不祥之物,不能轻易多次动用。高祖想讨伐匈奴,在平城陷入极大困境,于是才缔结和亲。孝惠帝、吕后时期,天下安乐。到了孝文帝想对匈奴用兵,北方边境便萧条,苦于战争。孝景帝时,吴、楚七国反叛,景帝往来于两宫之间,忧惧了好几个月。吴、楚被攻破后,直到景帝去世都没有再谈用兵,天下因此富足充实。如今陛下自从发兵攻打匈奴以来,中原已经空虚,边民极其困苦贫穷。由此看来,不如实行和亲。”皇上问张汤,张汤说:“这是一个愚蠢的儒生,没有见识。”狄山说:“臣本来是愚蠢而忠诚,像御史大夫张汤那样才是虚伪的忠诚。像张汤审理淮南、江都之事时,用深文苛法痛加诋毁诸侯,离间疏远骨肉亲属,使藩国之臣不得安宁。臣确实知道张汤是在假装忠诚。”于是皇上变了脸色说:“我让你镇守一个郡,能够不让敌人进来劫掠吗?”狄山说:“不能。”皇上说:“镇守一个县呢?”狄山回答:“不能。”皇上又说:“驻守一个边塞呢?”狄山估量自己辩论将尽,并且即将被交给司法官吏,便说:“能。”于是皇上派狄山去驻守边塞。过了一个多月,匈奴砍下狄山的首级后离去。从此以后,群臣都震惊恐惧。张汤的门客田甲虽然是商人,却有贤良的操守。起初张汤做小吏时,田甲曾给他钱财相通;后来张汤做了大官,田甲对于张汤行为和道义上的过失,也敢于责备,颇有烈士的风范。张汤任御史大夫七年后,败亡。河东人李文曾与张汤有嫌隙,后来任御史中丞,心怀愤恨,多次从中书取出可能伤害张汤的文书办事,却始终不能给张汤造成实际损害。张汤有一个宠爱的属吏鲁谒居,知道张汤心中不平,便派人上书,捏造变乱之事,告发李文的罪行。案件交给张汤审理,张汤审讯定罪后杀了李文,但张汤心里知道这是鲁谒居替自己做的。皇上问:“关于变乱的告发,线索究竟从哪里来的?”张汤假装惊讶说:“这大概是李文的旧友怨恨他吧。”鲁谒居病卧在乡里主人家中,张汤亲自去探视病情,还替鲁谒居按摩脚。赵国以冶炼铸造为业,赵王多次控诉铁官之事,张汤常常排斥赵王。赵王便搜求张汤暗中的罪行。鲁谒居曾经审查赵王,赵王怨恨他,便一同上书告发说:“张汤是大臣,史官鲁谒居生病,张汤竟亲自为他按摩脚,怀疑他们共同谋划了大奸之事。”案件交给廷尉审理。鲁谒居病死后,案件牵连到他的弟弟,弟弟被拘押在导官署。张汤也在导官署审理其他囚犯,见到鲁谒居的弟弟,想暗中帮助他,却假装没有看见。鲁谒居的弟弟不知道内情,怨恨张汤,派人上书告发张汤与鲁谒居共同谋划,捏造变乱之事诬告李文。案件交给减宣审理。减宣曾与张汤有嫌隙,得到这件事后,便穷究案件始末,但还没有上奏。适逢有人盗掘孝文帝陵园,盗取陪葬钱,丞相青翟上朝时,和张汤约定一同谢罪。到了皇上面前,张汤想到只有丞相因四时巡视陵园、应当谢罪,张汤与此事无关,便没有谢罪。丞相谢罪后,皇上让御史审查这件事。张汤想依据“见知”之法,让丞相因知情不报而获罪,丞相为此忧虑。三位长史也都憎恨张汤,想陷害他。

始长史朱买臣,会稽人也。读春秋。庄助使人言买臣,买臣以楚辞与助俱幸,侍中,为太中大夫,用事;而汤乃为小吏,跪伏使买臣等前。已而汤为廷尉,治淮南狱,排挤庄助,买臣固心望。及汤为御史大夫,买臣以会稽守为主爵都尉,列於九卿。数年,坐法废,守长史,见汤,汤坐床上,丞史遇买臣弗为礼。买臣楚士,深怨,常欲死之。王朝,齐人也。以术至右内史。边通,学长短,刚暴彊人也,官再至济南相。故皆居汤右,已而失官,守长史,诎体於汤。汤数行丞相事,知此三长史素贵,常凌折之。以故三长史合谋曰:“始汤约与君谢,已而卖君;今欲劾君以宗庙事,此欲代君耳。吾知汤阴事。”使吏捕案汤左田信等,曰汤且欲奏请,信辄先知之,居物致富,与汤分之,及他奸事。事辞颇闻。上问汤曰:“吾所为,贾人辄先知之,益居其物,是类有以吾谋告之者。”汤不谢。汤又详惊曰:“固宜有。”减宣亦奏谒居等事。天子果以汤怀诈面欺,使使八辈簿责汤。汤具自道无此,不服。於是上使赵禹责汤。禹至,让汤曰:“君何不知分也。君所治夷灭者几何人矣?今人言君皆有状,天子重致君狱,欲令君自为计,何多以对簿为?”汤乃为书谢曰:“汤无尺寸功,起刀笔吏,陛下幸致为三公,无以塞责。然谋陷汤罪者,三长史也。”遂自杀。汤死,家产直不过五百金,皆所得奉赐,无他业。昆弟诸子欲厚葬汤,汤母曰:“汤为天子大臣,被汙恶言而死,何厚葬乎!”载以牛车,有棺无椁。天子闻之,曰:“非此母不能生此子。”乃尽案诛三长史。丞相青翟自杀。出田信。上惜汤。稍迁其子安世。赵禹中废,已而为廷尉。始条侯以为禹贼深,弗任。及禹为少府,比九卿。禹酷急,至晚节,事益多,吏务为严峻,而禹治加缓,而名为平。王温舒等后起,治酷於禹。禹以老,徙为燕相。数岁,乱悖有罪,免归。后汤十馀年,以寿卒于家。义纵者,河东人也。为少年时,尝与张次公俱攻剽为群盗。纵有姊姁,以医幸王太后。王太后问:“有子兄弟为官者乎?”姊曰:“有弟无行,不可。”太后乃告上,拜义姁弟纵为中郎,补上党郡中令。治敢行,少蕴藉,县无逋事,举为第一。迁为长陵及长安令,直法行治,不避贵戚。以捕案太后外孙脩成君子仲,上以为能,迁为河内都尉。至则族灭其豪穰氏之属,河内道不拾遗。而张次公亦为郎,以勇悍从军,敢深入,有功,为岸头侯。宁成家居,上欲以为郡守。御史大夫弘曰:“臣居山东为小吏时,宁成为济南都尉,其治如狼牧羊。成不可使治民。”上乃拜成为关都尉。岁馀,关东吏隶郡国出入关者,号曰“宁见乳虎,无值宁成之怒”。义纵自河内迁为南阳太守,闻宁成家居南阳,及纵至关,宁成侧行送迎,然纵气盛,弗为礼。至郡,遂案宁氏,尽破碎其家。成坐有罪,及孔、暴之属皆奔亡,南阳吏民重足一迹。而平氏朱彊、杜衍、杜周为纵牙爪之吏,任用,迁为廷史。军数出定襄,定襄吏民乱败,於是徙纵为定襄太守。纵至,掩定襄狱中重罪轻系二百馀人,及宾客昆弟私入相视亦二百馀人。纵一捕鞠,曰“为死罪解脱”。是日皆报杀四百馀人。其后郡中不寒而栗,猾民佐吏为治。是时赵禹、张汤以深刻为九卿矣,然其治尚宽,辅法而行,而纵以鹰击毛挚为治。后会五铢钱白金起,民为奸,京师尤甚,乃以纵为右内史,王温舒为中尉。温舒至恶,其所为不先言纵,纵必以气凌之,败坏其功。其治,所诛杀甚多,然取为小治,奸益不胜,直指始出矣。吏之治以斩杀缚束为务,阎奉以恶用矣。纵廉,其治放郅都。上幸鼎湖,病久,已而卒起幸甘泉,道多不治。上怒曰:“纵以我为不复行此道乎?”嗛之。至冬,杨可方受告缗,纵以为此乱民,部吏捕其为可使者。天子闻,使杜式治,以为废格沮事,弃纵市。后一岁,张汤亦死。王温舒者,阳陵人也。少时椎埋为奸。已而试补县亭长,数废。为吏,以治狱至廷史。事张汤,迁为御史。督盗贼,杀伤甚多,稍迁至广平都尉。择郡中豪敢任吏十馀人,以为爪牙,皆把其阴重罪,而纵使督盗贼,快其意所欲得。此人虽有百罪,弗法;即有避,因其事夷之,亦灭宗。以其故齐赵之郊盗贼不敢近广平,广平声为道不拾遗。上闻,迁为河内太守。素居广平时,皆知河内豪奸之家,及往,九月而至。令郡具私马五十匹,为驿自河内至长安,部吏如居广平时方略,捕郡中豪猾,郡中豪猾相连坐千馀家。

译最初任长史的是朱买臣,会稽人。他读过《春秋》。庄助派人向皇帝推荐买臣,买臣凭借《楚辞》与庄助一同受到宠幸,任侍中,后来任太中大夫,掌管政事;那时汤还只是小吏,跪伏在买臣等人面前。不久汤任廷尉,审理淮南王谋反案,排挤庄助,买臣一直对此怀恨在心。等汤任御史大夫时,买臣凭会稽郡守的身份任主爵都尉,位列九卿。几年后,他因犯法被免官,降任长史,去见汤时,汤坐在床上,丞史接待买臣也不行礼。买臣是楚地人,深深怨恨汤,常想杀死他。王朝是齐人,凭方术做到右内史。边通学习纵横术,性情刚暴,喜欢强行欺凌别人,官位两次做到济南相。他们原来都位居汤之上,后来失去官职,降任长史,只得向汤屈身。汤多次代理丞相事务,知道这三位长史过去地位尊贵,常常凌辱折辱他们。因此三位长史合谋说:“起初汤约定要替您向皇帝谢罪,后来却出卖了您;现在又想用宗庙的事弹劾您,这是想取代您的职位罢了。我们知道汤的隐秘事情。”于是派官吏逮捕审问汤的属吏田信等人,说汤将要上奏请求某事,田信总能事先知道,囤积货物致富,并与汤分赃,还有其他奸邪之事。这些事情的供词逐渐被皇帝听闻。皇帝问汤说:“我的作为,商人们总能事先知道,还增加囤积那些货物;这类事情似乎有人把我的谋划告诉了他们。” 汤没有谢罪。汤又假装惊讶说:“本来就应该有这种事。”减宣也上奏揭发居等人的事情。天子果然认为汤心怀欺诈,当面欺骗自己,派八批使者轮番审讯责问汤。汤把事情全部说清,称没有这些事,不肯服罪。于是皇帝派赵禹责问汤。赵禹到后,责备汤说:“您怎么不懂得进退呢?您审治后夷灭的有多少人了?现在人们说您的事情都有证据,天子不愿让您受牵连入狱,想让您自己想办法,何必多次到堂受审呢?”汤于是写信谢罪说:“我没有一点功劳,从一个刀笔小吏起家,陛下幸而提拔我做到三公,我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报答职责的。然而图谋陷害我、使我获罪的,是三位长史。”随即自杀。汤死后,家产价值不过五百金,都是他所得的俸禄和赏赐,没有别的产业。汤的兄弟和儿子想厚葬他,汤的母亲说:“汤是天子的大臣,遭受污蔑诋毁而死,为什么还要厚葬呢!”于是用牛车运尸,只有棺没有椁。天子听说后说:“没有这样的母亲,就不能生出这样的儿子。”于是把三位长史的罪行全部查清并诛杀。丞相青翟自杀。田信被释放。皇帝怜惜汤,逐渐升迁他的儿子安世。赵禹一度被罢免,后来又任廷尉。起初条侯认为赵禹审理案件过于苛刻,不可任用。等赵禹任少府时,位次相当于九卿。赵禹执法严酷急切。到了晚年,案件越来越多,属吏都致力于严厉峻急地办案,而赵禹的审理反而宽缓了,名声也被认为公平。王温舒等人后来崛起,办案比赵禹更加酷烈。赵禹年老后,调任燕相。几年后,他因昏乱悖逆犯罪,被免官回家。时间在汤死后十多年,他寿终正寝于家中。义纵是河东人。年轻时曾与张次公一起攻劫掠夺,做群盗。义纵有个姐姐名叫姁,因医术受到王太后宠幸。王太后问她:“你有没有做官的儿子或兄弟?”姐姐说:“有个弟弟,但品行不好,不可以。” 太后于是把这件事告诉皇帝,皇帝任命义姁的弟弟义纵为中郎,补任上党郡中令。义纵办案敢于行动,缺少宽厚含蓄,县中没有拖延未办的事务,考核被列为第一。后来升任长陵令和长安令,依法办事,不避让贵戚。他因逮捕审问太后的外孙脩成君子仲,皇帝认为他能干,升任河内都尉。到任后,他诛灭当地豪强穰氏一族及其党羽,河内道路上达到了路不拾遗。张次公也任郎官,凭勇猛强悍随军出征,敢于深入敌境,立功后封为岸头侯。宁成闲居在家,皇上想任用他做郡守。御史大夫公孙弘说:“我在崤山以东做小官吏时,宁成担任济南都尉,他治理那里就像狼放牧羊群一样残酷。宁成不能让他治理百姓。”皇上于是任命宁成为关都尉。一年多以后,关东各郡国的官吏和隶属于郡国、出入关中的人,都说:“宁可见到刚生下来的老虎,也不要碰上宁成发怒。”义纵从河内调任南阳太守,听说宁成闲居在南阳;等义纵到达关口时,宁成侧身行走,前往迎送,但义纵气势盛大,不向他行礼。义纵到了南阳郡,便查办宁氏,把宁成的家族全部击破离散。宁成因犯罪获罪,孔、暴一类的人也都逃亡了,南阳的官吏和百姓吓得两脚重叠,只敢沿着一条足迹行走。平氏人朱彊、杜衍、杜周做义纵的爪牙之吏,受到任用,升任廷史。军队多次出兵到定襄,定襄的官吏和百姓混乱败坏,于是调义纵任定襄太守。义纵到任后,把定襄狱中罪行重而被轻判拘押的二百多人,以及私自进入狱中互相探视的宾客、兄弟二百多人,一并拘捕审讯。义纵一次捕获审讯,便说:“这是替死罪犯解除罪责。”当天全都上报处死,杀了四百多人。此后,郡中百姓即使没有受到寒冷也战栗不止,奸猾的百姓帮助官吏治理地方。这时赵禹、张汤凭严酷苛刻做到九卿,但他们的治理还算宽缓,是辅助法律施行;义纵治理地方却像鹰击鸟、毛挚捕兽一样猛烈。后来五铢钱和白金货币开始流通,百姓多作奸犯法,京城尤其严重,于是任命义纵为右内史,王温舒为中尉。温舒到任后非常憎恶义纵。他所做的事情如果不先告诉义纵,义纵就一定凭意气凌辱他,破坏他的功绩。义纵治理时杀人很多,但只取得局部效果,奸邪之事反而无法遏制,于是皇帝开始派出直指使者。官吏办案以斩杀、捆缚为要务,阎奉也因此凭凶恶得到任用。义纵廉洁,治理方式近似郅都。皇帝巡幸鼎湖,病了很久,后来病愈又起身巡幸甘泉,沿途道路却多未修治。皇帝发怒说:“义纵难道以为我不会再走这条路了吗?”于是对他怀恨在心。到了冬天,杨可正接受告缗,义纵认为这会扰乱百姓,便分派属吏逮捕替杨可办事的人。天子听说后,派杜式审理此事,认为义纵阻挠、搁置政事,便把他弃市处死。又过一年,张汤也死了。王温舒是阳陵人。年轻时掘坟盗墓,做奸邪之事。后来考试补任县亭长,多次被罢免。做官吏后,因审理案件升任廷史。侍奉张汤,升为御史。督捕盗贼,杀伤很多人,逐渐升任广平都尉。他选取郡中十多个豪强勇敢、敢于任事的人作为爪牙,掌握他们所隐藏的重罪,于是让他们督捕盗贼,满足他们想要得到的利益。这些人即使犯有百种罪行,温舒也不依法惩处;一旦有人想逃避责任,就借其他事情夷灭他,甚至灭其宗族。因此齐、赵交界一带的盗贼不敢靠近广平,广平的声名传遍各地,达到路不拾遗的程度。皇帝听说后,升温舒为河内太守。温舒在广平任职时,早已知道河内豪强奸邪之家。等到前往河内,九个月后才到达。他命令郡中准备五十匹私马,作为驿马,从河内直达长安;又按照在广平时的策略部署属吏,逮捕郡中的豪强奸猾之人,郡中豪猾之家因相互牵连而被判罪的有一千多家。

上书请,大者至族,小者乃死,家尽没入偿臧。奏行不过二三日,得可事。论报,至流血十馀里。河内皆怪其奏,以为神速。尽十二月,郡中毋声,毋敢夜行,野无犬吠之盗。其颇不得失,之旁郡国,黎来,会春,温舒顿足叹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其好杀伐行威不爱人如此。天子闻之,以为能,迁为中尉。其治复放河内,徙诸名祸猾吏与从事,河内则杨皆、麻戊,关中杨赣、成信等。义纵为内史,惮未敢恣治。及纵死,张汤败后,徙为廷尉,而尹齐为中尉。尹齐者,东郡茌平人。以刀笔稍迁至御史。事张汤,张汤数称以为廉武,使督盗贼,所斩伐不避贵戚。迁为关内都尉,声甚於宁成。上以为能,迁为中尉,吏民益凋敝。尹齐木彊少文,豪恶吏伏匿而善吏不能为治,以故事多废,抵罪。上复徙温舒为中尉,而杨仆以严酷为主爵都尉。杨仆者,宜阳人也。以千夫为吏。河南守案举以为能,迁为御史,使督盗贼关东。治放尹齐,以为敢挚行。稍迁至主爵都尉,列九卿。天子以为能。南越反,拜为楼船将军,有功,封将梁侯。为荀彘所缚。居久之,病死。而温舒复为中尉。为人少文,居廷惛惛不辩,至於中尉则心开。督盗贼,素习关中俗,知豪恶吏,豪恶吏尽复为用,为方略。吏苛察,盗贼恶少年投缿购告言奸,置伯格长以牧司奸盗贼。温舒为人谄,善事有埶者;即无埶者,视之如奴。有埶家,虽有奸如山,弗犯;无埶者,贵戚必侵辱。舞文巧诋下户之猾,以焄大豪。其治中尉如此。奸猾穷治,大抵尽靡烂狱中,行论无出者。其爪牙吏虎而冠。於是中尉部中中猾以下皆伏,有势者为游声誉,称治。治数岁,其吏多以权富。温舒击东越还,议有不中意者,坐小法抵罪免。是时天子方欲作通天台而未有人,温舒请覆中尉脱卒,得数万人作。上说,拜为少府。徙为右内史,治如其故,奸邪少禁。坐法失官。复为右辅,行中尉事。如故操。岁馀,会宛军发,诏徵豪吏,温舒匿其吏华成,及人有变告温舒受员骑钱,他奸利事,罪至族,自杀。其时两弟及两婚家亦各自坐他罪而族。光禄徐自为曰:“悲夫,夫古有三族,而王温舒罪至同时而五族乎!”温舒死,家直累千金。后数岁,尹齐亦以淮阳都尉病死,家直不满五十金。所诛灭淮阳甚多,及死,仇家欲烧其尸,尸亡去归葬。自温舒等以恶为治,而郡守、都尉、诸侯二千石欲为治者,其治大抵尽放温舒,而吏民益轻犯法,盗贼滋起。南阳有梅免、白政,楚有殷中、杜少,齐有徐勃,燕赵之间有坚卢、范生之属。大群至数千人,擅自号,攻城邑,取库兵,释死罪,缚辱郡太守、都尉,杀二千石,为檄告县趣具食;小群以百数,掠卤乡里者,不可胜数也。於是天子始使御史中丞、丞相长史督之。犹弗能禁也,乃使光禄大夫范昆、诸辅都尉及故九卿张德等衣绣衣,持节,虎符发兵以兴击,斩首大部或至万馀级,及以法诛通饮食,坐连诸郡,甚者数千人。数岁,乃颇得其渠率。散卒失亡,复聚党阻山川者,往往而群居,无可柰何。於是作“沈命法”,曰群盗起不发觉,发觉而捕弗满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后小吏畏诛,虽有盗不敢发,恐不能得,坐课累府,府亦使其不言。故盗贼浸多,上下相为匿,以文辞避法焉。减宣者,杨人也。以佐史无害给事河东守府。卫将军青使买马河东,见宣无害,言上,徵为大厩丞。官事辨,稍迁至御史及中丞。使治主父偃及治淮南反狱,所以微文深诋,杀者甚众,称为敢决疑。数废数起,为御史及中丞者几二十岁。王温舒免中尉,而宣为左内史。其治米盐,事大小皆关其手,自部署县名曹实物,官吏令丞不得擅摇,痛以重法绳之。居官数年,一切郡中为小治辨,然独宣以小致大,能因力行之,难以为经。中废。为右扶风,坐怨成信,信亡藏上林中,宣使郿令格杀信,吏卒格信时,射中上林苑门,宣下吏诋罪,以为大逆,当族,自杀。而杜周任用。杜周者,南阳杜衍人。义纵为南阳守,以为爪牙,举为廷尉史。事张汤,汤数言其无害,至御史。使案边失亡,所论杀甚众。奏事中上意,任用,与减宣相编,更为中丞十馀岁。其治与宣相放,然重迟,外宽,内深次骨。宣为左内史,周为廷尉,其治大放张汤而善候伺。上所欲挤者,因而陷之;上所欲释者,久系待问而微见其冤状。客有让周曰:“君为天子决平,不循三尺法,专以人主意指为狱。狱者固如是乎?”周曰:“三尺安出哉?前主所是著为律,后主所是疏为令,当时为是,何古之法乎!”

译温舒上书请求,重罪的判处灭族,轻罪的也处死,家产全部没收入官府,用来抵偿赃物。奏章下达不过两三天,便得到批准。判决传下后,流血绵延十多里。河内人都对他的奏请感到惊异,认为办事神速。到了十二月底,郡中寂静无声,没有人敢夜行,野外没有盗贼引起的狗叫。那些侥幸逃脱、没有被捕获的人,逃到邻近郡国,温舒估计到春天便会回来,于是跺脚叹息说:“唉!如果让冬月再延长一个月,就足够完成我的事情了!”他如此嗜好杀伐、施行威势而不爱惜百姓。天子听说后认为他能干,升任中尉。他的治理方式又仿效治理河内时的做法,调来各地有名的祸害、奸猾官吏与他共事:河内有杨皆、麻戊,关中有杨赣、成信等。义纵任内史时,温舒有所忌惮,不敢任意施治。等义纵死后、张汤败亡后,温舒调任廷尉,尹齐任中尉。尹齐是东郡茌平人。他凭刀笔文书之才逐渐升任御史。侍奉张汤,张汤多次称赞他廉洁勇武,让他督捕盗贼,斩杀处置时不避贵戚。升任关内都尉,声威超过宁成。皇帝认为他能干,升任中尉,官吏百姓更加凋敝。尹齐质朴强硬而缺少文采,豪强恶吏都隐藏躲避,善良官吏又无法治理,因此政事多有废弛,他也因而获罪。皇帝又调王温舒任中尉,杨仆则因严酷任主爵都尉。杨仆是宜阳人。他以千夫长身份做官吏。河南太守审察举荐他,认为他能干,升为御史,派他督捕关东盗贼。他的治理仿效尹齐,被认为敢于猛烈行事。逐渐升任主爵都尉,位列九卿,天子认为他能干。南越反叛时,任命他为楼船将军;他立功后,封为将梁侯。后来被荀彘捆绑。过了很久,因病去世。温舒又任中尉。他为人缺少文采,在朝廷任职时昏昏沉沉、不能明辨,到了中尉任上却心思开朗起来。他督捕盗贼,平素熟悉关中的风俗,知道哪些是豪强恶吏,便把这些豪强恶吏全都重新任用,让他们制定方略。官吏苛刻细察,盗贼和恶少年便投进告奸的缿筒,争相告发奸邪;温舒设置伯格、长等职位,巡察和管理奸盗。温舒为人谄媚,善于侍奉有权势的人;对于没有势力的人,却把他们看得像奴仆。有势力的家族即使奸恶如山,他也不触犯;没有势力的人,即使是贵戚也一定侵凌侮辱。官吏舞文弄法,巧言诋毁下层百姓中的奸猾者,用来迎合、震慑大豪强。他任中尉时的治理就是这样。奸猾之人被穷追究治,大多都在狱中被折磨得支离破碎,按罪论处后没有一个能活着出去。他的爪牙官吏个个如虎戴冠。于是中尉辖区内从大奸猾到小奸猾都伏法,有势力的人替他传播声誉,称赞他的治理。这样治理了几年,他的属吏大多凭权势发财。温舒攻打东越回来后,有人议论他的事情不合皇帝心意,他因犯小法获罪免官。当时天子正想修建通天台,却没有人可用,温舒请求清查中尉属下逃脱的士卒,得到数万人来修筑。皇帝很高兴,任命他为少府。又调任右内史,治理仍像过去那样,奸邪之事稍有禁绝。后来因犯法失去官职。又任右辅,代理中尉事务,操持仍和过去一样。一年多后,适逢攻打大宛的军队出发,皇帝下诏征召豪强官吏,温舒却把自己的属吏华成藏了起来;又有人告发温舒收受员骑的钱财以及其他谋取奸利的事情,罪行达到灭族,他于是自杀。当时他的两个弟弟和两家姻亲也各因其他罪行被牵连灭族。光禄大夫徐自为说:“可悲啊!古代有诛灭三族的刑罚,王温舒的罪行竟同时牵连五族吗!” 温舒死后,家产价值累计达数千金。几年后,尹齐也任淮阳都尉时因病去世,家产价值不到五十金。尹齐在淮阳诛杀灭族的人很多,等他死后,仇家想烧毁他的尸体,但尸体失踪,后来运回安葬。自从温舒等人以严酷手段治理后,各郡太守、都尉和诸侯国的二千石官员中想治理好地方的人,大多仿效温舒;官吏百姓更加轻视法律,盗贼日益兴起。南阳有梅免、白政,楚地有殷中、杜少,齐地有徐勃,燕赵之间有坚卢、范生等人。大群盗贼多达几千人,擅自号称某王,攻打城邑,夺取府库兵器,释放死罪囚犯,捆绑侮辱郡太守、都尉,杀害二千石官员,还发布檄文,命令县里赶快准备食物;小股盗贼也有上百群,劫掠乡里的人更是数不胜数。于是天子开始派御史中丞、丞相长史督察镇压,但仍不能禁止,于是派光禄大夫范昆、各辅都尉以及原九卿张德等人穿绣衣、持符节和虎符,征发军队大举进攻,斩首最多的有一万多级;又依法诛杀那些给盗贼提供饮食的人,因牵连而获罪的遍及各郡,严重的有几千人。过了几年,才逐渐捕获盗贼首领。逃散失踪的士卒又重新聚集成党,凭借山川险阻往往聚居,官府对此无可奈何。于是制定“沈命法”,规定:群盗起事而没有被发觉,或者发觉后逮捕人数没有达到规定标准,二千石以下直到负责此事的小吏,都处死。后来小吏害怕被诛杀,即使有盗贼也不敢上报,担心抓不住而获罪,连累府署;府署也让他们不要上报。因此盗贼逐渐增多,上下官员互相隐瞒,用文辞来逃避法律。减宣是杨县人。他以佐史身份,因为办事无害而在河东太守府供职。卫将军卫青奉命在河东买马,见减宣办事无害,便向皇帝推荐,征召他任大厩丞。他办理政务明达,逐渐升任御史和御史中丞。曾奉命审治主父偃案和淮南王谋反案,因曲解文法、深文诋毁而杀人很多,被称为敢于决断疑狱。他多次被罢免又多次起用,任御史和中丞前后将近二十年。王温舒被免去中尉后,减宣任左内史。他治理郡务,连米盐这样的小事也亲自过问,大小事务都由自己掌握;从部署各县、列出名目,到核实实物,官吏、令、丞都不得擅自改变,他用重法严厉约束他们。在官任上几年,郡中各项事务都被他治理得井然有序;但减宣总是由小事扩大到大事,凭借权力强行推行,难以成为常法。后来中途被罢免。又任右扶风,因怨恨成信而获罪。成信逃亡藏在上林苑中,减宣命郿县县令拦截杀死成信;吏卒拦截成信时,箭射中了上林苑的门。减宣被交给属吏审理,诬定为大逆,当判灭族,他于是自杀。杜周在此后得到任用。杜周是南阳杜衍人。义纵任南阳太守时,把他作为爪牙,举荐为廷尉史。他侍奉张汤,张汤多次说他办事无害,后来升任御史。奉命审察边地军民逃亡损失的案件,论罪杀人很多。他上奏的事情符合皇帝心意,因而得到任用,与减宣交替任中丞,前后十多年。他的治理方式与减宣相仿,但审理案件慎重迟缓,表面宽厚,内里却深刻狠毒,深入骨髓。减宣任左内史、杜周任廷尉时,他们的治理大体仿效张汤,却善于窥伺察探。皇帝想排挤的人,他们就趁机陷害;皇帝想释放的人,他们便长期拘押,等待审问,并暗中找出有利于证明其冤屈的情状。有门客责问杜周说:“您替天子决断刑狱,却不遵循三尺法令,专门根据君主的意旨办案。审理案件本来就是这样的吗?”杜周说:“三尺法令从哪里产生呢?前代君主认为正确的,就写成法律;后代君主认为正确的,就删定为诏令。当时认为正确的便是正确,哪里有什么一成不变的古法呢!”

至周为廷尉,诏狱亦益多矣。二千石系者新故相因,不减百馀人。郡吏大府举之廷尉,一岁至千馀章。章大者连逮证案数百,小者数十人;远者数千,近者数百里。会狱,吏因责如章告劾,不服,以笞掠定之。於是闻有逮皆亡匿。狱久者至更数赦十有馀岁而相告言,大抵尽诋以不道以上。廷尉及中都官诏狱逮至六七万人,吏所增加十万馀人。周中废,后为执金吾,逐盗,捕治桑弘羊、卫皇后昆弟子刻深,天子以为尽力无私,迁为御史大夫。家两子,夹河为守。其治暴酷皆甚於王温舒等矣。杜周初徵为廷史,有一马,且不全;及身久任事,至三公列,子孙尊官,家訾累数巨万矣。太史公曰:自郅都、杜周十人者,此皆以酷烈为声。然郅都伉直,引是非,争天下大体。张汤以知阴阳,人主与俱上下,时数辩当否,国家赖其便。赵禹时据法守正。杜周从谀,以少言为重。自张汤死后,网密,多诋严,官事浸以秏废。九卿碌碌奉其官,救过不赡,何暇论绳墨之外乎!然此十人中,其廉者足以为仪表,其污者足以为戒,方略教导,禁奸止邪,一切亦皆彬彬质有其文武焉。虽惨酷,斯称其位矣。至若蜀守冯当暴挫,广汉李贞擅磔人,东郡弥仆锯项,天水骆璧推咸,河东褚广妄杀,京兆无忌、冯翊殷周蝮鸷,水衡阎奉朴击卖请,何足数哉!何足数哉!

译到杜周任廷尉时,诏狱也更多了。新旧相继被拘押的二千石官员,不下百余人。郡国官吏和大府把案件呈送廷尉,一年达到一千多章。大案牵连逮捕、作证和审查的有几百人,小案也有几十人;相距远的数千里,近的也有几百里。会同审理时,官吏按照奏章中告发弹劾的内容责问犯人;犯人不服,就用鞭打拷掠来定案。于是听说要被逮捕的人都逃亡藏匿。案件拖得久的,甚至经历十多次大赦,十多年后仍相互告发,大多被诬陷为犯有“不道”以上的罪。廷尉和京城各官署的诏狱,被逮捕的达到六七万人,官吏借机增列罪名,牵连十多万人。杜周一度被罢免,后来任执金吾,负责追捕盗贼,又审治桑弘羊和卫皇后的兄弟子侄,手段刻毒严酷。天子认为他尽力办事而无私,升任御史大夫。他的两个儿子都在黄河以南任太守。他的治理暴虐残酷,都超过王温舒等人。杜周当初被征召任廷史时,只有一匹马,而且还不完整;等到他长期掌权办事,升到三公之列,子孙都做了尊贵官职,家产累计达到数千万。太史公说:从郅都到杜周这十个人,都是凭借酷烈严苛而获得声名的。然而郅都刚正耿直,能辨明是非,争论天下大事的根本。张汤凭借通晓阴阳之术,能随君主进退升降,时常分辨事情是否得当,国家也依赖他的便利。赵禹有时能依据法律,坚守正道。杜周一味阿谀奉承,以少说话来取得尊重。自张汤死后,法网日益严密,诋毁和严苛日益增多,官府事务渐渐因此耗损废弛。九卿们庸庸碌碌,只顾奉行自己的职守,连补救过失都来不及,哪里有空闲讨论法度之外的事情呢!不过这十个人中,廉洁的足以作为仪表,污浊的足以作为警戒;他们制定方略、教导百姓、禁止奸邪,总的说来也都文质相济,各有文治武功。即使他们残酷惨烈,也还算配得上所任的官位。至于蜀郡太守冯当暴虐摧残,广汉的李贞擅自把人肢解,东郡的弥仆用锯锯断人的脖子,天水的骆璧推行苛酷刑法,河东的褚广任意杀人,京兆的无忌、冯翊的殷周像蝮蛇猛禽一样凶残,水衡令阎奉粗暴攻击、索取贿赂,这些人又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呢!又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