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史记四十五

卷六十一 伯夷列传第一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190–190 段

卷六十二 管晏列传第二管仲夷吾者,颍上人也。少时常与鲍叔牙游,鲍叔知其贤。管仲贫困,常欺鲍叔,鲍叔终善遇之,不以为言。已而鲍叔事齐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纠。及小白立,为桓公,公子纠死,管仲囚焉。鲍叔遂进管仲。管仲既用,任政於齐,齐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谋也。管仲曰:“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於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鲍叔既进管仲,以身下之。子孙世禄於齐,有封邑者十馀世,常为名大夫。天下不多管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管仲既任政相齐,以区区之齐在海滨,通货积财,富国彊兵,与俗同好恶。故其称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下令如流水之原,令顺民心。”故论卑而易行。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贵轻重,慎权衡。桓公实怒少姬,南袭蔡,管仲因而伐楚,责包茅不入贡於周室。桓公实北征山戎,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於柯之会,桓公欲背曹沫之约,管仲因而信之,诸侯由是归齐。故曰:“知与之为取,政之宝也。”管仲富拟於公室,有三归、反坫,齐人不以为侈。管仲卒,齐国遵其政,常彊於诸侯。后百馀年而有晏子焉。晏平仲婴者,莱之夷维人也。事齐灵公、庄公、景公,以节俭力行重於齐。既相齐,食不重肉,妾不衣帛。其在朝,君语及之,即危言;语不及之,即危行。国有道,即顺命;无道,即衡命。以此三世显名於诸侯。越石父贤,在缧绁中。晏子出,遭之涂,解左骖赎之,载归。弗谢,入闺。久之,越石父请绝。晏子戄然,摄衣冠谢曰:“婴虽不仁,免子於戹,何子求绝之速也?”石父曰:“不然。吾闻君子诎於不知己而信於知己者。方吾在缧绁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已感寤而赎我,是知己;知己而无礼,固不如在缧绁之中。”晏子於是延入为上客。晏子为齐相,出,其御之妻从门间而闚其夫。其夫为相御,拥大盖,策驷马,意气扬扬,甚自得也。既而归,其妻请去。夫问其故。妻曰:“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后夫自抑损。晏子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荐以为大夫。太史公曰:吾读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及晏子春秋,详哉其言之也。既见其著书,欲观其行事,故次其传。至其书,世多有之,是以不论,论其轶事。管仲,世所谓贤臣,然孔子小之。岂以为周道衰微,桓公既贤,而不勉之至王,乃称霸哉?语曰“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也”。岂管仲之谓乎?方晏子伏庄公尸哭之,成礼然后去,岂所谓“见义不为无勇”者邪?至其谏说,犯君之颜,此所谓“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者哉!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

译卷六十二 管晏列传第二 管仲,名夷吾,是颍上人。年轻时常和鲍叔牙交游,鲍叔牙知道他贤能。管仲贫困,常常占鲍叔牙的便宜,鲍叔牙始终友善地对待他,并不把这事说出来。后来鲍叔牙侍奉齐国公子小白,管仲侍奉公子纠。等到小白即位,成为齐桓公,公子纠被杀,管仲也被囚禁。鲍叔牙于是推荐管仲。管仲被任用后,在齐国主持政事,齐桓公因此成就霸业,多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归于正道,这都是管仲的谋略。管仲说:“我当初困窘时,曾和鲍叔牙一起做买卖,分配财利时常常多拿给自己,鲍叔牙不认为我贪心,知道我贫穷。我曾替鲍叔牙谋划事情,反而使他更加困窘,鲍叔牙不认为我愚蠢,知道时运有利有不利。我曾经三次做官,三次被国君驱逐,鲍叔牙不认为我没有才能,知道我没有遇到时机。我曾三次作战,三次逃跑,鲍叔牙不认为我胆怯,知道我有年老的母亲。公子纠失败后,召忽为他而死,我被囚禁受辱,鲍叔牙不认为我没有羞耻,知道我不以小节受辱,却以功名不能显扬于天下为耻。生养我的,是父母;真正了解我的,是鲍叔啊。” 鲍叔牙推荐管仲以后,反而把自己置于管仲之下。鲍叔牙的子孙世代在齐国享受俸禄,有封邑的历经十多代,常常成为著名的大夫。天下人不赞美管仲的贤能,却赞美鲍叔牙能够识别人。管仲主持政务、担任齐国相国以后,凭着小小的齐国立足海滨,流通货物、积聚财富,使国家富裕、军队强盛,并且和百姓有共同的好恶。所以他有这样的说法:“粮仓充实了,百姓才懂得礼节;衣食富足了,百姓才懂得荣辱。君上遵守法度,六亲就会稳固。礼义廉耻这四种维系社会的准则不能张扬,国家就会灭亡。发布政令要像水源流出一样顺畅,使政令符合民心。”所以他的政论平易而容易实行。百姓想要的,就顺势给予;百姓反对的,就顺势废除。他处理政务,善于把祸患转化为福分,把失败转化为成功;重视事物的轻重,慎重权衡利弊。齐桓公实际上因少姬而愤怒,向南进攻蔡国,管仲便借机攻打楚国,责备楚国没有向周王室进贡包茅。齐桓公实际上是向北征讨山戎,管仲便借机命令燕国恢复召公时期的政务。在柯地会盟时,齐桓公想背弃与曹沫订立的盟约,管仲便借机使他守信,诸侯因此归附齐国。所以说:“懂得给予正是为了取得,这是治理政事的法宝。” 管仲的财富可以和齐国公室相比,拥有三归台和反坫等设施,齐国人并不认为他奢侈。管仲死后,齐国遵循他的政令,长期比诸侯强盛。过了一百多年,齐国又出了晏子。晏平仲,名婴,是莱国夷维人。他侍奉齐灵公、齐庄公、齐景公,凭借节俭和努力办事而在齐国受到尊重。他担任齐国相国以后,吃饭时不吃两种以上的肉,妾不穿丝绸衣服。他在朝廷上,国君谈到他时,他就说正直而触犯君意的话;国君没有谈到他时,他就谨慎地做事。国家政治清明,他就服从命令;国家政治昏乱,他就权衡情况而行事。凭借这些,他连续侍奉三代国君,在诸侯中声名显赫。越石父是贤人,当时被关在囚禁之中。晏子出门,在路上遇见他,便解下车左边的骖马把他赎出来,载着他回家。越石父没有道谢,进了内室。过了很久,越石父请求同晏子绝交。晏子惊讶地提起衣服、整理帽子向他道歉说:“我晏婴虽然不仁厚,但救您脱离困境,您为什么这么快就要求绝交呢?”石父说:“不是这样。我听说君子在不了解自己的人那里受屈,却能在了解自己的人那里施展才华。当我被囚禁时,那个人不了解我。先生既然已经受到触动而醒悟,把我赎出,就是了解我的人;了解我却不以礼相待,本来还不如继续被囚禁。”晏子于是请他进来,作为上等宾客接待。晏子担任齐国相国时,一次出门,他车夫的妻子从门缝里窥看丈夫。她丈夫替相国驾车,撑着大伞,驱赶着四匹马,意气扬扬,十分得意。回家后,他的妻子请求离开他。车夫问原因,妻子说:“晏子身高不到六尺,却担任齐国相国,名声显扬于诸侯。今天我看他出门,思想深沉,总是能够自居人下。如今你身高八尺,却只是给别人驾车的仆役,可是你的神情却自以为满足,所以我请求离开你。”从此以后,车夫主动收敛、谦抑自己。晏子觉得奇怪,便询问他,车夫如实回答。晏子推荐他做了大夫。太史公说:我读《管子》的《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以及《晏子春秋》,其中的言论说得多么详尽啊!既然已经见到他们所著的书,又想看看他们所做的事情,所以编次写成这篇列传。至于他们的著作,世上大多都有,因此不再论述,只论述他们流传下来的轶事。管仲是世人所称道的贤臣,但孔子却轻视他。难道是因为周王朝的正道已经衰微,齐桓公既然贤能,却不勉励他达到王道,只让他成就霸业吗?古语说:“顺势助成君上的美德,匡正挽救君上的过错,这样君臣上下才能互相亲近。”这难道说的是管仲吗?当晏子伏在齐庄公的尸体上哭泣,完成礼节后才离开时,难道不就是所谓“见到合乎义的事情而不去做,就是没有勇气”吗?至于他进谏劝说,敢于触犯君主的脸色,这难道就是所谓“入朝便想着竭尽忠诚,退朝便想着弥补过失”吗?假如晏子还在世,我即使替他执鞭驾车,也是我所欣喜仰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