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类编卷七
经济类编卷七
明 冯琦冯瑗 撰政治类一
治道【三十八则】黄帝曰:「道若川谷之水,其出无已,其行无止。故服人而不为仇,分人而不譐者,惟其道矣。故播之于天下而不忘者,其惟道矣。是以道高比于天,道明比于日,道安比于山。故言之者见谓智,学之者见谓贤,守之者见谓信,乐之者见谓仁,行之者见谓圣人。故惟道不可窃也,不可以虚为也。」故黄帝职道义,经天地,纪人伦,序万物,以信与仁为天下先,然后济东海,入江内,取緑图而济积石,涉流沙,登于昆仑,于是还归中国,以平天下。天下太平,唯躬道而已。帝颛顼曰:「至道不可过也,至义不可易也。是故以后者复迹也。故上縁黄帝之道而行之,学黄帝之道而赏之,加而弗损,天下亦平也。」功莫美于去恶而为善,罪莫大于去善而为恶。故非善善而已也,善縁善也;非恶恶而已也,恶縁恶也。吾日慎一日,其此已也。帝喾曰:「縁道者之辞,而学为道;已縁巧者之事,而学为巧;已行仁者之操,而学为仁。已故节仁之器,以修其躬,而身専其美矣。故士縁黄帝之道而明之,学帝颛顼之道而行之,而天下亦平矣。」徳莫高于博爱人,而政莫高于博利人。故政莫大于信,治莫大于仁。吾慎此而已矣。帝尧曰:「吾存心于先古,加意于穷民,痛万姓之罹罪,忧众生之不遂也。故一民或饥,曰:『此我饥之也』;一民或寒,曰:『此我寒之也』;一民有罪,曰:『此我陷之也』。仁行而义立,徳博而化富,故不赏而民劝,不罚而民治。先恕而后行,是以徳音逺也。」是故尧敎化及雕题、蜀、越,抚交趾,身涉流沙地,封独山西,见王母训及太夏渠捜,北中幽都及狗国与人身、鸟面及焦侥。好贤而隠,不逮彊于行而菑于志,率以仁而恕,至此而已矣。帝舜曰:「吾尽吾敬以事吾上,故见谓忠焉。吾尽吾敬以接吾敌,故见谓信焉。吾尽吾敬以使吾下,故见谓仁焉。是以见爱亲于天下之民,而见贵信于天下之君。故吾取之以敬也,吾得之以敬也。故欲明道而谕敎,唯以敬也。故欲明道而谕敎,唯以敬者为忠,必服之。」大禹之治天下也,诸侯万人,而禹一,皆知其体。故大禹岂能一见而知之也?岂能一闻而识之也?诸侯朝防,而禹亲服之,故是以禹一皆知其国也。其士月朝,而禹亲见之,故是以禹一皆知其体也。然且大禹其犹大恐,诸侯防,则问于诸侯曰:「诸侯以寡人为骄乎?」朔日士朝,则问于士曰:「诸大夫以寡人为汰乎?」其闻寡人之骄之汰耶?而不以语寡人者,此敎寡人之残道也,灭天下之敎也。故寡人之所怨于人者,莫大于此也。大禹曰:「民无食也,则我弗能使也。功成而不利于民,我弗能劝也。
」故鬟河而导之,九牧凿江而导之,九路澄五湖而定东海。民劳矣,而弗苦者,功成而利于民也。禹尝昼不暇食,夜不暇▯矣,方是时也,忧务故也。故禹与民士同务,故不自言其信,而信谕矣。故治天下以信为之也。汤曰:学圣王之道者,譬其如日,静思而独居,譬其若火。夫舍学圣之道而静居独思,譬其若去日之明于庭,而就火之光于室也。然可以小见,而不可以大知。是故明君而君子,贵尚学道,而贱下独思也。故诸君得贤而举之,得贤而与之,譬其若登山乎?得不肖而举之,得不肖而与之,譬其若下渊乎?故登山而望,其何不临而何不见?凌迟而入渊,其孰不防溺?是以明君慎其举,而君子慎于得举,然后福可必,菑可去矣。药食尝于卑,然后至于贵;药言献于贵,然后闻于卑。故药食尝于卑,然后至于贵,教也;药言献于贵,然后闻于卑,道也。故使人味食然后食者,其得味也多;使人味言然后闻者,其得言也少。故以是明上之于言也,必自也,听之必自也,择之必自也,聚之必自也,藏之必自也,行之必自也。故道以数取之为明,以数行之为章,以数施之万姓为藏。是故求道者不以目,而以心;取道者不以手,而以耳;致道者以言入,道者以忠;积道者以信,树道者以人。故人主有欲治安之心,前无治安之政者,虽欲治显荣也,弗得矣。故治安不可以虚成也,显荣不可以虚得也。故明君敬士,察吏,爱民,以叅其极;非此者,则四美不附矣。周文王问于粥子曰:「敢问君子将入其职,则其于民也何如?」粥子对曰:「唯疑,请以上世之政诏于君王。故曰:君子将入其职,则其于民也,旭旭然如日之始出也。」文王曰:「受命矣。」曰:「君子既入其职,则其于民也何若?」对曰:「君子既入其职,则其于民也,暯暯然如日之正中。」文王曰:「受命矣。」曰:「君子既去其职,则其于民也何若?」对曰:「君子既去其职,则其于民也,暗暗然如日之已入也。故君子将入而旭旭者,义先闻也;既入而暯暯者,民保其福也;既去而暗暗者,民失其敎也。」文王曰:「受命矣。」武王问于粥子曰:「寡人愿守而必存,攻而必得,战而必胜,则吾为此奈何?」粥子曰:「唯攻守而战乎?同器而和与严其备也。故曰:和可以守,而严可以守,而严不若和之固也。和可以攻,而严可以攻,而严不若和之徳也。和可以战,而严可以战,而严不若和之胜也。则唯由和而可也。故诸侯发政施令,政平于人者,谓之文政矣。诸侯接士而使吏,礼恭于人者,谓之文礼矣。诸侯听狱断刑,仁于治,陈于行,而由此守而不存,攻而不得,战而不胜者,自古而至于今,自天地之辟也,未之尝闻也。
今也君王欲守而必存,攻而必得,战而必胜,则唯由此也为可也。」武王曰:「受命矣。」武王问于王子旦曰:「敢问治必有成而战有必胜乎?攻有必得而守有必存乎?」王子旦对曰:「有。政曰:诸侯政平于内而威于外矣。君子行修于身而信于舆人矣。治民,民治而荣于名矣。故诸侯凡有治心者,必修之以道而兴之以敬,然后能以成也。凡有战心者,必修之以政而兴之以义,然后能以胜也。凡有攻心者,必结之以约而谕之以信,然后能以得也。凡有守心者,必固之以和而谕之以爱,然后能有存也。」武王曰:「受命矣。」武王问于太公曰:「贤君治国何如?」对曰:「贤君之治国,其政平,其吏不苛,其赋敛节,其自奉薄。不以私善害公法,赏赐不加于无功,刑罸不施于无罪。不因喜以赏,不因怒以诛。害民者有罪,进贤举过者有赏。后宫不荒,女谒不听。上无淫慝,下不隂害。不幸宫室以费财,不多观逰台池以罢民,不雕文刻镂以逞耳目。官无腐蠧之藏,国无流饿之民。此贤君之治国也。」武王曰:「善哉!」师尚父曰:「吾闻之于政也,曰:天下圹圹然,一人有之,万民藂藂,一人理之。故天下者,非一家之有也,有道者之有也。故夫天下者,唯有道者理之,唯有道者纪之,唯有道者使之,唯有道者宜处而久之。故夫天下者,难得而易失也,难常而易亡也。故守天下者,非以道,则弗得而长也。故夫道者,万世之寳也。」武王曰:「受命矣。」成王年六嵗即位享国亲以其身见于粥子之家而问焉曰「昔者先王与帝修道而道修寡人之望也亦愿以敎敢问兴国之道奈何」粥子对曰「唯疑请以上世之政诏于君王政曰兴国之道君思善则行之君闻善则行之君知善则行之位敬而常之行信而长之则兴国之道也」成王曰「受命矣」成王曰「敢问于道之要奈何」粥子对曰「唯疑请以上世之道诏于君王政曰为人下者敬而肃为人上者恭而仁为人君者敬士爱民以终其身此道之要也」成王曰「受命矣」成王曰「敢问治国之道若何」粥子曰「唯疑请以上世之政诏于君王政曰治国之道上忠于主而中敬其士而下爱其民故上忠其主者非以道义则无以入忠也而中敬其士则不以礼节无以谕敬也下爱其民非以忠信则无以谕爱也故忠信行于民礼节谕于士道义入于上则治国之道也虽治天下者由此而已」成王曰「受命矣」成王曰「寡人闻之有上人者有下人者有贤人者有不肖人者有智人者有愚人者敢问上下之人何以为异」粥子对曰「唯疑请以上世之政诏于君王政曰凡人者若贱若贵若幼若老闻道志而藏之知道善而行之上人矣闻道而弗取藏也知道而弗取行也则谓之下人矣故夫行者善则谓之贤人矣行者恶则谓之不肖矣故夫言者善则谓之智矣言者不善则谓之愚矣故知愚之人有其辞矣贤不肖之人别其行矣上下之人等其志矣」成王曰「受命矣」成王曰「寡人闻之圣王在上位使民富且夀云若夫富则可为也若夫夀则不在于天乎」粥子曰「唯疑请以上世之政诏于君王政曰圣王在上位则天下不死军兵之事故诸侯不私相攻而民不私相鬭防不私相煞也故圣王在上位则民免于一死而得一生矣圣王在上则臣积于道而吏积于徳,而民积于用力。
故妇为其所衣,丈夫为其所食,则民无冻馁矣。圣王在上,则民免于二死而得二生矣。圣王在上,则君积于仁,而吏积于爱,而民积于顺,则刑罸废矣,而民无大过之诛。故圣王在上,则民免于三死而得三生矣。故圣王在上,则使民有时而用之有节,则民无厉疾。故圣王在上,则民免于四死而得四生矣。故圣王在上,则使盈境内兴贤良以禁邪恶,故贤人必用而不肖人不作,则已得其命矣。故夫富且夀者,圣王之功也。成王曰:「受命矣。」孔子闲居,曽子侍。孔子曰:「参乎!今之君子唯士与大夫之言闻也,至于君子之言者希。于乎!吾以王言之,其不出户牖而化天下。」曽子下席而对曰:「敢问何谓王者言?」孔子曰:「夫道者所以明徳也,徳者所以尊道也。是以非徳道不尊,非道徳不明。是故昔者明王内修七敎,外行三至。七敎修,然后可以守;三至行,然后可以征。故曰:内修七敎而上不劳,外行三至而财不费,此之谓明王之道也。」曽子曰:「可得闻焉。」孔子曰:「昔者帝舜左禹而右臯陶,不下席而天下治。夫如此,何上之劳乎?政之不中,君之患也;令之不行,臣之罪也。若乃十一而税,用民之力,嵗不过三日,入山泽以其时而无征,闗讥市防皆不收赋,此则生财之路而明王节之,何财之费乎?」曽子曰:「敢问何谓七敎?」孔子曰:「上敬老,则下益孝;上尊齿,则下益弟;上乐施,则下益寛;上亲贤,则下择友;上好徳,则下不隠;上恶贪,则下耻争;上亷让,则下耻节。此之谓七敎。七敎者,治民之本也。七者修,则四海无刑民矣。上之亲下也,如手足之于腹心;下之亲上也,如幼子之于慈母矣。上下相亲如此,故令则从,施则行,民懐其徳,近者悦服,逺者来附,政之致也。」曽子曰:「敢问何谓三至?」孔子曰:「至礼不让而天下治,至赏不费而天下士悦,至乐无声而天下民和明王笃行,三至,故天下之君可得而知,天下之士可得而臣,天下之民可得而用。曽子曰:“敢问此义何谓?”孔子曰:“古者明王必尽知天下良士之名,既知其名,又知其实,然后因天下之爵以尊之,此之谓至礼,不让而天下治。因天下之禄以富天下之士,此之谓至赏,不费而天下之士悦。如此则天下之名誉兴焉,此之谓至乐,无声而天下之民和。”子张问入官于孔子。子曰:安身取誉为难。子张曰:为之如何?子曰:已有善勿専,敎不能勿怠,已有过勿发,失言勿倚,不善勿遂,行事勿留。君子入官,具此六者,则身安誉至,而政从矣。且夫忿数者,狱之所由生也;距谏者,忠之所以塞也;慢易者,礼之所以失也;怠惰者,时之所以后也;奢侈者,财之所以不足也;専独者,事之所以不成也。
君子入官,除此六者,则身安誉至,而政从矣。故君子南向临官而公治之,精智而略行之,进是利而除是害,无求其报焉。是故临官不治,则乱;乱生,则争之者至。明君必寛宥以容其民,慈爱以优游之,而民自得矣。君上者,臣之仪也;有司执政者,民之表也;迩臣便辟者,羣仆之伦也。故仪不正,则民失;表不端,则百姓乱;迩臣便辟,则羣臣污矣。古者圣王,冕而前旒,所以蔽明也;紞纮充耳,所以蔽聦也。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枉而直之,使自得之;优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使自索之。民有小罪,必求其善以赦其过;民有大罪,必原其故以仁辅化。如有死罪,其使之生,则善也。是以上下亲而不离,道化流而不蕴,此治民之至道矣,入官之大统矣。闵子骞为费宰,问政于孔子。子曰:以徳,以法。夫徳法者,御民之具,犹御马之有衘勒也。君者,人也;吏者,辔也;刑者,策也。夫人君之政,执其辔策而已。古者天子以内史为左右手,以徳法为衔勒,以百官为辔,以刑罸为策,以万民为马。故御天下数百年而不失。善御马者,正衘勒,齐辔策,均马力,和马心,故口无声而马应,辔策不举而极千里。善御民者,壹其徳法,正其百官,以均齐民力,和安民心,故令不再而民顺从,刑不用而天下治。是以天地徳之,而兆民懐之。古之御天下者,以六官总治焉。冡宰之官,以成道;司徒之官,以成徳;宗伯之官,以成仁;司马之官,以成圣;司宼之官,以成义司空之官,以成礼;六官在手,以为辔;均仁以为纳。故曰:御四马者,执六辔;御天下者,正六官。子贡曰:「叶公问政于夫子,夫子曰:『政在附近而来逺。』鲁哀公问政于夫子,夫子曰:『政在于谕臣。』齐景公问政于夫子,夫子曰:『政在于节用。』三君问政于夫子,夫子应之不同,然则政有异乎?」孔子曰:「夫荆之地广而都狭,民有离志焉,故曰『在于附近而来逺』。哀公有臣三人,内比周以惑其君,外鄣距诸侯賔客以蔽其明,故曰『政在谕臣』。齐景公奢于台榭,淫于苑囿,五官之乐不解,一旦而赐人百乗之家者三,故曰『政在于节用』。此三者政也。《诗》不云乎:『乱离斯瘼,奚其适归?』此伤离散以为乱者也。『匪其止恭,惟王之卭。』此伤奸臣蔽主以为乱者也。『相乱蔑资,曽莫惠我师。』此伤奢侈不节以为乱者也。察此三者之所欲,政其同乎哉?」卫灵公问于史防曰:“政孰为务?”对曰:“大理为务。听狱不中,死者不可生也,断者不可属也。故曰大理为务。”少焉,子路见公,公以史防言告之。子路曰:“司马为务。两国有难,两君相当,司马执枹以行之一鬬,不当死者数万。
以杀人为非也,此其为杀人亦众矣。故曰司马为务。”少焉,子贡入见,公以二子言告之。子贡曰:“不识哉!昔禹与有扈氏战,三陈而不服。禹于是修敎一年,而有扈氏请服。故曰‘去民之所事,奚狱之所听?兵革之不陈,奚鼓之所鸣?’故曰敎为务也。”管仲·势地篇》制断五刑,各当其名,罪人不怨,善人不惊,曰刑正之,服之,胜之,饰之,必严其令而民则之。曰政,如四时之不貣,如星辰之不变,如宵如昼,如隂如阳,如日月之明。曰法,爱之,生之,养之,成之,利民不得,天下亲之,曰徳。无徳无怨,无好无恶,万物崇一,隂阳同度,曰道。刑以弊之,政以命之,法以遏之,徳以养之,道以明之。刑以弊之,毋失民命。令之以终其欲,明之毋径,遏之以絶其志意,毋使民幸。养之以化其恶,必自身始。明之以察其生,必修其理。致刑其民,庸心以蔽;致政其民,服信以听;致徳其民,和平以静;致道其民,付而不争。牧民篇凡牧民者,欲民之正也。欲民之正,则防邪不可不禁也。防邪者,大邪之所生也。防邪不禁,而求大邪之无伤国,不得也。凡牧民者,欲民之可御也。欲民之可御,则法不可不审。法者,将立朝廷者也。将立朝廷者,则爵服不可不贵也。爵服加于不义,则民贱其爵服。民贱其爵服,则人主不尊。人主不尊,则令不行矣。法者,将用民力者也。将用民力者,则禄赏不可不重也。禄赏加于无功,则民轻其禄赏。民轻其禄赏,则上无以劝民。上无以劝民,则令不行矣。法者,将用民能者也。将用民能者,则授官不可不审也。授官不审,则民间其治。民间其治,则理不上通。理不上通,则下怨其上。下怨其上,则令不行矣。法者,将用民之死命者也。用民之死命者,则刑罸不可不审。刑罸不审,则有辟就。有辟就,则杀不辜而赦有罪。杀不辜而赦有罪,则国不免于贼臣矣。故夫爵服贱,禄赏轻,民间其治,贼臣首难,此谓败国之敎也。士经篇错国于不倾之地,积于不涸之仓,藏于不竭之府,下令于流水之原,使民于不争之官,明必死之路,开必得之门,不为不可成,不求不可得,不处不可久,不行不可复。错国于不倾之地者,授有徳也。积于不涸之仓者,务五谷也。藏于不竭之府者,养桑麻,育六畜也。下令于流水之原者,令顺民心也。使民于不争之官者,使各为其所长也。明必死之路者,严刑罸也。开必得之门者,信庆赏也。不为不可成者,量民力也。不求不可得者,不彊民以其所恶也。不处不可久者,不偷取一世也。不行不可复者,不欺其民也。故授有徳则国安,务五谷则食足,养桑麻,育六畜则民富,令顺民心则威令行,使民各为其所长则用备,严刑罸则民逺邪,信庆赏则民轻难,量民力则事无不成,不彊民以其所恶则诈譌不生,不偷取一世则民无怨心,不欺其民则下亲其上,臣主篇。
夫仓库非空虚也,商宦非虚壊也,法令非虚乱也,国家非虚亡也。彼时有春秋,嵗有败凶,政有急缓,政有急缓,故物有轻重,嵗有败凶,故民有义不足,时有春秋,故谷有贵贱,而上不调淫,故游商得以什伯其本也。百姓之不田,贫富之不訾,皆用此作,城郭不守,兵士不用,皆道此始。夫亡国踣家者,非无壤土也,其所事者非其功也。夫凶嵗雷旱,非无雨露也,其燥湿非其时也。乱世烦政,非无法令也,其所诛赏者非其人也。暴主迷君,非无心腹也,其所取舍非其术也。禁藏篇凡治乱之情,皆道上始。故善者圉之以害,牵之以利。能利害者,财多而过寡矣。大凡人之情,见利莫能勿就,见害莫能勿避。其商人通贾,倍道兼行,夜以续日,千里而不逺者,利在前也。渔人之入海,海深数仞,就彼逆流,乗危百里,宿夜不出者,利在水也。故利之所在,虽千仞之山,无所不上;深渊之下,无所不入焉。故善者,势利之在,而民自美安,不推而往,不引而来,不烦不扰,而民自富,如鸟之覆卵,无形无声,而唯见其成。夫为国之本,得天之时而为经,得人之心而为纪。法令为纲维,吏为网罟,什伍以为行列,赏诛为文武。缮农具,当器械,耕农当攻战,推引铫耨以当剑防,被簔以当铠鑐,葅笠以当盾橹。故耕器具则战器备,农事习则功战巧矣。当春三月,荻室熯造,鑚燧易火,杼井易水,所以去兹毒也。举春祭塞,久祷以鱼为牲,以蘖为酒,相召所以属亲戚也。毋杀畜生,毋拊卵,毋伐木,毋夭英,毋拊竿,所以息百长也。赐鳏寡,振孤独,贷无种与无赋,所以劝弱民。发五正,赦薄罪,出拘民,解仇讐,所以建时功,施生谷也。夏赏五徳,满爵禄,迁官位,礼孝弟,复贤力,所以劝功也。秋行五刑,诛大罪,所以禁淫邪,止盗贼。冬收五藏,最万物,所以内作民也。四时事备,而民功百倍矣。亢仓子曰:政烦苛则人奸伪,政省一则人醇朴。夫人俗随国政之方圆,犹蠖屈之于叶也。食黄则身黄,食苍则身苍。作法贵于易避而难犯,救弊贵于省事而一令。子产始知,然明问为政焉。对曰:视民如子,见不仁者诛之,如鹰鹯之逐鸟雀也。子产喜,以语子大叔,且曰:他日吾见蔑之面而已,今吾见其心矣。子大叔问政于子产,子产曰:政如农功,日夜思之,思其始而成其终,朝夕而行之,行无越思。如农之有畔,其过鲜矣。董安于治晋阳,问政于蹇老。蹇老曰:「曰忠,曰信,曰敢。」董安于曰:「安忠乎?」曰:「忠于主。」曰:「安信乎?」曰:「信于令。」曰:「安敢乎?」曰:「敢于不善人。」董安于曰:「此三者足矣。」单快曰:国有五寒,而冰冻不与焉。
一曰政外,二曰女厉,三曰谋泄,四曰不敬卿士而国家败,五曰不能治内而务外。此五者一见,虽祠无福,除祸必得,致福则贷。杨朱见梁王,治天下如运诸掌然。梁王曰:「先生有一妻一妾,不能治三亩之园,不能芸,言治天下如运诸手掌,何以?」杨朱曰:「臣有之。君不见夫羊乎?百羊而羣,使五尺童子荷杖而随之,欲东而东,欲西而西。君且使尧牵一羊,舜荷杖而随之,则乱之始也。臣闻之:夫吞舟之鱼不逰渊,鸿鹄高飞不就污池,何则?其志极逺也。黄钟大吕不可从繁奏之舞,何则?其音疏也。将治大者不治小,成大功者不小苛,此之谓也。」墨子·尚同篇》知者之事,必计国家百姓之所以治者而为之,必计国家百姓之所以乱者而辟之。然计国家百姓之所以治者何也?上之为政,得下之情则治,不得下之情则乱。何以知其然也?上之为政,得下之情,则是明民于善非也。茍若明于民之善非也,则得善人而赏之,得暴人而罸之也。善人赏而暴人罸,则国必治。上之为政也,不得下之情,则是不明于民之善非也。若茍不明于民之善非,则以不得善人而赏之,不得暴人而罸之。善人不赏而暴人不罸,为政若此,国众必乱。故赏不得下之情而不可不察者也。然计得下之情,将奈何?可故子墨子曰:唯能以尚同一义为政,然后可矣。何以知尚同一义之可而为政于天下也?然胡不审稽古之治为政之説乎?古者天之始生民,未有正长也,百姓为人。若茍百姓为人,是一人一义,十人十义,百人百义,千人千义。逮至人之众不可胜计也,则其所谓义者亦不可胜计。此皆是其义而非人之义,是以厚者有鬬而荡者有争。是故天下之欲同一天下之义也,是故选择贤者立为天子。天子以其知力为未足独治天下,是以选择其次立为三公。三公又以其知力为未足独左右天子,也是以分国建诸侯。诸侯又以其知力为未足独治其四境之内,也是以选择其次立为卿之宰。卿之宰又以其知力为未足独左右其君,也是以选择其次立而为乡长家君。是故古者天子之立三公、诸侯、卿之宰、乡长、家君,非特富贵游佚而择之也,将使助治乱刑政也。故古者建国设都,乃立后王君公,奉以卿士师长,此非欲用説也,唯辩而使助治天助明也。今此何为人上而不能治其下,为人下而不能事其上,则是上下相贱也。何故以然?则义不同也。若茍义不同者有党,上以若人为善将毁之,若人唯使得上。之赏,而辟百姓之毁,是以为善者必未可使劝,见有赏也。上以若人为暴,将罸之。若人唯使得上之罸,而懐百姓之誉,是以为暴者必未可使沮,见有罸也。故计上之赏誉,不足以劝善;计其毁罸,不足以沮暴。
此何故以然?则欲同一天下之义,将奈何?可。故子墨子言曰:「然,胡不赏?使家君试用。家君发宪布令其家曰:若见爱利家者,必以告;若见恶贼家者,亦必以告。若见爱利家以告,亦犹爱利家者也。上得且赏之,众闻则誉之;若见恶贼家不以告,亦犹恶贼家者也。上得且罸之,众闻则非之。是以祸若家之人,皆欲得其长上之赏誉,辟其毁罸。是以善言之家君,得善人而赏之,得暴人而罸之。善人之赏而暴人之罸,则家必治矣。」然计若家之所以治者,何也?唯以尚同一义为政故也。家既已治,国之道尽此已邪?则未也。天下为家数也甚多,此皆是其家而非人之家,是以厚者有乱而薄者有争。故又使家君总其家之以尚同于国君。国君以为发宪布令于国之众曰:「若见爱利国者,必以告;若见恶贼国者,亦必以告。若见爱利国以告者,亦犹爱利国者也。上得且赏之,众闻则誉之;若见恶贼国不以告者,亦犹恶贼国者也。上得且罸之,众闻则非之。」是以祸若国之人,皆欲得其长上之赏誉,避其毁罸。是以民见善者言之,见不善者言之。国君得善人而赏之,得暴人而罸之。善人赏而暴人罸,则国必治矣。然计若国之所以治者,何也?唯能以尚同一义为政故也。国既已治矣,天下之道尽此已耶?则未也。天下之为国数也甚多,此皆是国而非人之国,是以厚者有载而薄者有争。故又使国君选其国之义,以义尚同于天子。天子亦为发宪布令于天下之众曰:「若见爱利天下者,必以告;若见恶贼天下者,亦以告。若见爱利天下以告者,亦犹爱利天下者也。上得则赏之,众闻则誉之。若见恶贼,天下不以告者,亦犹恶贼天下者也。上得且罸之,众闻则非之。是以祸天下之人,皆欲得其长上之赏誉,避其毁罸。是以见善不善者告之。天子得善人而赏之,得暴人而罸之。善人赏而暴人罸之,天下必治矣。然计天下之所以治者,何也?唯能以尚同一义为政故也。天下既以治,天子又总天下之义,以尚同于天。故当尚同之为説也,尚同之天子可以治天下矣。中用之诸侯可以治其国矣。小用之家君可用而治其家矣。是故大用之治天下不窕,小用之治一国一家而不横者,若道之谓也。故曰:治天下之国,若治一家;使天下之民,若使一夫。意独子墨子有此,而先王无此,其有邪则亦然也。圣王皆以尚同为政,故天下治。何以知其然也?于先王之书也,《大誓》之言然曰:「小人见奸巧,乃闻不言也,发罪钧。」此言见淫辟不以告者,其罪亦犹淫辟者也。故古之圣王治天下也,其所差论以自左右羽翼者,皆良外为之人助之。视听者众,故与人谋事先人得之,与人举事先人成之。
先之誉令问,先人发之。唯信身而从事故利若此。古者有语焉曰:「一目视也不若二目之视也;一耳之听也不若二耳之听也;一手之操也不若二手彊也。」夫唯能信身而从事故利若此。是故古之圣王之治天下也,千里之外有贤人焉,其乡里之人皆未之均闻见也。圣王得而赏之。千里之内有暴人焉,其乡里未之均闻见也。圣王得而罸之。故唯母以圣王为聦耳明目,与岂能一视而通见千里之外哉?一听而通闻千里之外哉?圣王不往而视也,不就而听也。然而使天下之为寇乱盗贼者,周流天下,无所重足者,何也?其以尚同为政善也。是故子墨子曰:「凡使民尚同者,爱民不疾,民无可使。曰必疾爱而使之,致信而持之,富贵以道其前,明罸以率其」后为政若此,唯欲毋与我同,将不可得也。是以子墨子曰:今天下王公大人、士君子中,情将欲为仁义,求为士,上欲中圣之道,下欲中国家百姓之利,故当上同之説而不察,尚同为政之本而治要也。吕览·功名篇》:由其道,功名之不可得逃,犹表之与影,若呼之与响。善钓者,出鱼乎十仞之下,饵香也;善弋者,下鸟乎百仞之上,弓良也;善为君者,蛮夷反舌殊俗异习,皆服之,徳厚也。水泉深则鱼鳖归之,树木盛则飞鸟归之,庶草茂则禽兽归之,人主贤则豪杰归之。故圣王不务归之者,而务其所以归。彊令之笑,不乐;彊令之哭,不悲;彊令之为道,也可以成小,而不可以成大。▯醯黄蚋聚之有酸,徒水则必不可以貍致;鼠以冰致,蝇虽工不能以茹鱼去蝇,蝇愈至,不可禁。以致之之道,去之也。桀纣以去之之道致之也。罸虽重,刑虽严,何益?大寒既至,民煗是利;大热在上,民清是走。故民无常处,见利之聚,无之去。欲为天子,民之所走,不可不察。今之世,至寒矣,至热矣,而民无走者,取则行钧也。欲为天子,所以示民,不可不异也。行不异乱,虽信,今民犹无走。民无走,则王者废矣,暴君幸矣,民絶望矣。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能尽害天下之民,而不能得贤名之关龙逢、王子比干,能以要领之死争其上之过,而不能与之贤名。名固不可以相分,必由其理。先己篇夏后相与有扈战于甘泽而不胜,六卿请复之。夏后相曰:“不可。吾地不浅,吾民不寡,战而不胜,是吾徳薄而敎不善也。”于是乎处不重席,食不贰味,琴瑟不张,钟鼓不修,子女不饰,亲亲长长,尊贤使能。期年而有扈氏服。故欲胜人者必先自胜,欲论人者必先自论,欲知人者必先自知。《诗》曰:“执辔如组。”孔子曰:“审此言也,可以为天下。”子贡曰:“何其躁也?”孔子曰:“非谓其躁也,谓其为之于此而成文于彼也。
”圣人组修其身而成文于天下矣。故子华子曰:“丘陵成而宂者安矣,大水深渊成而鱼鳖安矣,松栢成而▯之人已防矣。”孔子见鲁哀公,哀公曰:“有语寡人曰:‘为国家者为之堂上而已矣。’寡人以为迂言也。”孔子曰:“此非迂言也。丘闻之,得之于身者得之人,失之于身者失之人。不出于门户而天下治者,其惟知反于己身者乎?”韩非·安危篇》安术有七,危道有六。安术一曰:赏罸随是非;二曰:祸福随善恶;三曰:生死随法度;四曰:有贤不肖而无爱恶;五曰:有愚智而无非誉;六曰:有尺寸而无意度;七曰:有信而无诈。危道一曰:斵削于绳之内;二曰:断割于法之外;三曰:利人之所害;四曰:乐人之所祸;五曰:危人之所安;六曰:所爱不亲,所恶不疏。如此,则人失其所以乐生,而忘其所以重死。人不乐生,则人主不尊;不重死,则令不行。贾谊陈政事疏》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若其他背理而伤道者,难徧以疏举。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防,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方今之势,何以异此?本末舛逆,首尾衡决,国制抢攘,非甚有纪,胡可谓治?陛下何不壹令臣得熟数之于前,因陈治安之策,试详择焉?夫射猎之娱,与安危之机,孰急?使为治劳智虑,苦身体,乏钟鼔之乐,勿为可也。乐与今同,而加之诸侯轨道,兵革不动,民保首领,匈奴賔服,四荒乡风,百姓素朴,狱讼衰息,大数既得,则天下顺治。海内之气清和咸理,生为明帝,没为明神,名誉之美,垂于无穷。礼祖有功而宗有徳,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上配太祖,与汉亡极建乆安之埶成长治之业,以承祖庙,以奉六亲,至孝也;以幸天下,以育羣生,至仁也。立经陈纪,轻重同得,后可以为万世法程。虽有愚幼不肖之嗣,犹得蒙业而安,至明也。以陛下之明达,因使少知治体者得佐下风,致此非难也。其具可素陈于前,愿幸无忽。臣谨稽之天地,验之往古,按之当今之务,日夜念此至熟也。虽使舜禹复生,为陛下计,亡以易此。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埶,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亲弟谋为东帝,亲兄之子西乡而击,今吴又见告矣。天子春秋鼎盛,行义未过,徳泽有加焉,犹尚如是,况莫大诸侯,权力且十此者虖?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国之王幼弱未壮,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数年之后,诸侯之王大抵皆冠,血气方刚,汉之傅相称病而赐罢,彼自丞尉以上徧置私人,如此有异淮南济北之为邪?
此时而欲为治安,虽尧舜不治。黄帝曰:“日中必熭,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顺而全安。甚易,不肯早为,己廼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岂有异秦之季世虖?夫以天子之位乗今之时,因天之助,尚惮以危为安,以乱为治。假设陛下居齐桓之处,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虖?臣又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假设天下如曩时,淮隂侯尚王楚,黥布王淮南,彭越王梁,韩信王韩,张敖王赵,贯高为相,卢绾王燕,陈豨在代,令此六七公者皆无恙,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虖?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淆乱,高皇帝与诸公并起,非有仄室之埶以豫席之也。诸公幸者廼为中涓,其次厪得舍人,材之不逮至逺也。高皇帝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多者百余城,少者乃三四十县,徳至渥也。然其后七年之间,反者九起。陛下之与诸公,非亲角材而臣之也,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嵗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然尚有可诿者曰疏,臣请试言其亲者。假令悼惠王王齐,元王王楚,中子王赵,幽王王淮阳,共王王梁,灵王王燕,厉王王淮南,六七贵人皆无恙,当是时陛下即位,能为治虖?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诸王,名虽为臣,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虑亡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擅爵人,赦死辠,甚者或戴黄屋,汉法令非行也,虽行不轨,如厉王者,令之不肯听,召之安可致虖?幸而来至,法安可得加,动一亲戚,天下圜视而起。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适啓其口,匕首已陷其匈矣。陛下虽贤,谁与领此?故疏者必危,亲者必乱,已然之效也。其异姓负彊而动者,汉已幸胜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袭是迹而动,既有征矣,其埶尽,又复然,殃祸之变,未知所移。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后世将如之何?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刅不顿者,所排击剥割皆众理解也。至于髋髀之所,非斤则斧,夫仁义恩厚,人主之芒刅也,权埶。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释斤斧之用,而欲婴以芒刅,臣以为不缺则折。胡不用之,淮南、济北,势不可也。臣窃迹前事,大抵彊者先反:淮隂王,楚最彊,则最先反;韩信倚胡,则又反;贯高因赵资,则又反;陈豨兵精,则又反;彭越用梁,则又反;黥布用淮南,则又反;卢绾最弱,最后反。长沙乃在二万五千户耳。功少而最完,势疏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也,亦形势然也。曩令樊、郦、绛、灌据数十城而王,今虽以残亡可也。令信、越之伦列为彻侯而居,虽至今存可也。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已。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欲臣子之勿葅醢,则莫若令如樊、郦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
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令海内之埶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虽在细民,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割地定制,令齐、赵、楚各为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尽而止。及燕、梁他国皆然。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诸侯之地其削颇入汉者,为徙其侯国,及封其子孙也,则以数偿之。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无所利焉,诚以定治而已。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亷。地制壹定,宗室子孙莫虑不王,下无倍畔之心,上无诛伐之志。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贯高、利几之谋不生,柴竒、开章之计不萌。细民乡善,大臣致顺。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当时大治,后世诵圣。壹动而五业附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天下之势方病大瘇,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平居不可屈信,一二指搐,身虑亡聊。失今不治,必为锢疾,后虽有扁鹊不能为己病。非徒瘇也,又苦▯盭。元王之子,帝之从弟也。今之王者,从弟之子也。惠王,亲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亲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权以偪天子。臣故曰:非徒病瘇也,又苦▯盭。可痛哭者,此病是也。天下之埶方倒县。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蛮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匈奴嫚侮侵掠,至不敬也,为天下患,至亡已也。而汉嵗致金絮采缯以奉之。夷狄征令,是主上之操也。天下共贡,是臣下之礼也。足反居上,首顾居下,倒悬如此,莫之能解。犹为国有人乎?非亶倒悬而已,又类辟且病痱。夫辟者,一面病;痱者,一方痛。今西边北边之郡,虽有长爵,不轻得复;五尺以上,不轻得息。斥候望烽燧不得卧,将吏被介胄而睡。臣故曰:一方病矣。医能治之,而上不使,可为流涕者此也。陛下何忍以帝皇之号,为戎人诸侯埶既卑辱,而祸不息,长此安穷?进谋者率以为是,固不可解也。亡具甚矣。臣窃料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以天下之大,困于一县之众,甚为执事者羞之。陛下何不试以臣为属国之官,以主匈奴?行臣之计,请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伏中行説而笞其背,举匈奴之众,唯上之令。今不猎猛敌而猎田彘,不抟反寇而抟畜菟,翫细娱而不图大患,非所以为安也。徳可逺施,威可逺加,而直数百里外,威令不信,可为流涕者此也。今民卖僮者,为之绣衣丝履,偏诸縁内之闲中,是古天子后服,所以庙而不宴者也。而庶人得以衣婢妾,白縠之表,薄纨之里,緁以偏诸美者,黼绣是古天子之服。
今富人大贾嘉防召客者,以被墙。古者以奉一帝一后,而节适,今庶人屋壁得为帝服,倡优下贱得为后饰。然而天下不屈者,殆未有也。且帝之身自衣皁绨,而富民墙屋被文绣;天子之后以縁其领,庶人嬖妾縁其履。此臣所谓舛也。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欲天下亡寒,胡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亡饥,不可得也。饥寒切于民之肌肤,欲其亡为奸邪,不可得也。国已屈矣,盗贼直须时耳。然而献计者曰:“毋动,为大耳。”夫俗至大不敬也,至亡等也,至冐上也。进计者犹曰:“母为可为。”长太息者,此也。商君遗礼义,弃仁恩,并心于进取,行之二嵗,秦俗日败。故秦人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借父耰鉏,虑有徳色;母取箕箒,立而谇语。抱哺其子,与公并倨;妇姑不相説,则反唇而相稽。其慈子耆利,不同禽兽者亡几耳。然并心而赴时,犹日蹷。六国兼天下,功成求得矣,终不知反亷愧之节,仁义之厚,信并兼之法,遂进取之业。天下大败,众掩寡,智欺愚,勇威怯,壮凌衰,其乱至矣。是以大贤起之,威震海内,徳从天下。曩之为秦者,今转而为汉矣。然其遗风余俗,犹尚未改。今世以侈靡相竞,而上亡制度,弃礼义,捐亷耻,日甚,可谓月异而嵗不同矣。逐利非耳,虑非顾行也。今其甚者,杀父兄矣。盗者剟寝户之帘,搴两庙之器,白昼大都之中,剽吏而夺之金。矫伪者出几十万石粟,赋六百余万钱,乗传而行郡国。此其亡行义之尤至者也。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期防之间以为大故。至于俗流失,世壊败,因恬而不知怪,虑不动于耳目,以是为适然耳。夫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乡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俗吏之所务,在于刀笔筐箧,而不知大体。陛下又不自忧,窃为陛下惜之。夫立君臣等上下,使父子有礼,六亲有纪,此非天之所为,人之所设也。夫人之所设,不为不立,不植则僵,不修则壊。筦子曰:“礼义亷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使筦子愚人也,则可;筦子而少知治体,则是岂可不为寒心哉?秦灭四维而不张,故君臣乖乱,六亲殃戮,奸人并起,万民离叛,凡十五嵗而社稷为墟。今四维犹未备也。故奸人几幸,而众心疑惑。岂如今定经制,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亲各得其宜,奸人无所几幸,而羣臣众信,上不疑惑。此业壹定,世世常安,而后有所持循矣。若夫经制不定,是犹渡江河,亡维楫,中流而遇风波,船必覆矣。可为长太息者此也。夏为天子,十有余世而殷受之。殷为天子,二十余世而周受之。周为天子,三十余世而秦受之。秦为天子,二世而亡。
人性不甚相逺也,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长,而秦无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廼生,固举以礼,使士负之,有司齐肃,端冕见之,南郊见于天也。过阙则下,过庙则趋,孝子之道也。故自为赤子,而敎固己行矣。昔者成王幼,在襁抱之中,召公为太保,周公为太傅,太公为太师。保保其身体,傅傅之徳义,师道之敎训,此三公之职也。于是为置三少,皆上大夫也,曰少保、少傅、少师,是与太子宴者也。故廼孩提有识,三公三少因明孝仁礼义以道习之,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于是皆选天下之端士、孝弟、博闻、有道术者,以卫翼之,使与太子居处出入。故太子廼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也。夫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母正,犹生长于齐,不能不齐言也。习与不正人居之,不能母不正,犹生长于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故择其所耆,必先受业,廼得尝之。择其所乐,必先有习,廼得为之。孔子曰:少成若天性,习贯如自然。及太子少长,知妃色,则入于学。学者所学之官也。学礼曰:帝入东学,上亲而贵仁,则亲防有序而恩相及矣。帝入南学,上齿而贵信,则长幼有差而民不诬矣。帝入西学,上贤而贵徳,则圣智在位而功不遗矣。帝入北学,上贵而尊爵,则贵贱有等而下不隃矣。帝入太学,承师问道,退习而考于太傅。太傅罸其不则而匡其不及,则徳智长而治道得矣。此五学者既成于上,则百姓黎民化辑于下矣。及太子既冠成人,免于保传之严,则有纪过之史,彻膳之宰,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敢谏之鼓,瞽史诵诗,工诵箴谏,大夫进谋,士传民语。习与智长,故切而不媿;化与心成,故中道若性。三代之礼,春朝朝日,秋暮夕月,所以明有敬也。春秋入学,坐国老,执酱而亲餽,之所以明有孝也。行以鸾和,步中采齐,趣中肆夏,所以明有度也。其于禽兽,见其生,不见其死;闻其声,不食其肉,故逺庖厨,所以长恩且明有仁也。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以其辅翼太子有此具也。及秦而不然,其俗固非贵辞让也,所上者告讦也;固非贵礼义也,所上者刑罸也。使赵高傅胡亥而敎之狱,所习者非斩劓人,则夷人之三族也。故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忠谏者谓之诽谤,深计者谓之妖言,其视杀人若艾草菅然。岂惟胡亥之性恶哉?彼其所以道之者,非其理故也。鄙谚曰:「不习为吏,视已成事。」又曰:「前车覆,后车诫。」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其己事可知也。然而不能从者,是不法圣智也。秦世之所以亟絶者,其辙迹可见也。然而不避,是后车又将覆也。夫存亡之变,治乱之机,其要在是矣。天下之命悬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敎与选左右。
夫心未滥而先谕敎,则化易成也。开于道术智谊之指,则敎之力也。若其服习积贯,则左右而已。夫胡粤之人生而同声,耆欲不异,及其长而成俗,累数译而不能相通行者,有虽死而不相为者,则敎习然也。臣故曰:选左右,早谕敎,最急。夫敎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书》曰:「一人有庆,兆民頼之。」此时务也。凡人之智能见已然,不能见将然。夫礼者禁于将然之前,而法者禁于已然之后,是故法之所用易见,而礼之所为至难知也。若夫庆赏以劝善,刑罸以惩恶,先王执此之政,坚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时,据此之公无私如天地耳,岂顾不用哉?然而曰“礼云礼云”者,贵絶恶于未萌,而起敎于防▯,使民日迁善逺辠而不自知也。孔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为人主计者,莫如先审取舍。取舍之极定于内,而安危之萌应于外矣。安者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积渐然,不可不察也。人主之所积,在其取舍。以礼义治之者,积礼义;以刑罸治之者,积刑罸。刑罸积而民怨,背礼义积而民亲和。故世主欲民之善同,而所以使民善者或异:或道之以徳敎,或敺之以法令。道之以徳敎者,徳敎洽而民气乐;敺之以法令者,法令极而民风哀。哀乐之感,祸福之应也。秦王之欲尊宗庙而安子孙,与汤武同,然而汤武广大其徳行,六七百嵗而弗失;秦王治天下十余嵗,则大败。此亡它故矣,汤武之定取舍审,而秦王之定取舍不审矣。夫天下大器也,今人之置器,置诸安处则安,置诸危处则危。天下之情与器亡以异,在天子之所置之。汤武置天下于仁义礼乐,而徳泽洽,禽兽草木广▯,徳被蛮貊四夷,累子孙数十世,此天下所共闻也。秦王置天下于法令刑罸,徳泽亡一有,而怨毒盈于世,下憎恶之如仇讐,祸几及身,子孙诛絶,此天下之所共见也。是非其明效大验耶?人之言曰:“听言之道,必以其事观之,则言者莫敢妄言。”今或言礼谊之不如法令,敎化之不如刑罸,人主胡不引殷周秦事以观之也?人主之尊,譬如堂,羣臣如陛,众庶如地。故古陛九级,上亷逺地则堂高,陛亡级亷近地则堂卑。高者难攀,卑者易陵,理势然也。故古者圣王制为等列,内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后有官师小吏,延及庶人,等级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里谚曰:“欲投鼠而忌器”,此善谕也。鼠近于器尚惮不投,恐伤其器,况于贵臣之近主?虖亷耻节礼以治君子,故有赐死而亡戮辱,是以黥劓之辠不及大夫,以其离主上不逺也。礼不敢齿君之路马,蹵其刍者有罸,见君之几杖则起,遭君之乗车则下,入正门则趋。
君之宠臣,虽或有过刑戮之辠,不加其身者,尊君之故也。此所以为主上豫逺不敬也,所以体貎大臣而厉其节也。今自王侯三公之贵,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礼之也,古天子之所谓伯父伯舅也。而今与众庶同黥劓髠刖笞防弃市之法,然则堂不亡陛乎?被戮辱者不泰迫虖?亷耻不行,大臣无廼握重权大官,而有徒▯亡耻之心虖?夫望夷之事,二世见当以重法者,投鼠而不忌器之习也。臣闻之,履虽鲜不加于枕,冠虽敝不以苴履。夫已尝在贵宠之位,天子改容而礼貎之矣,吏民尝俯伏以敬畏之矣。今而有过,帝令废之可也,退之可也,赐之死可也,灭之可也。若夫束缚之系緤之,输之司寇,编之徒官,司寇小吏詈骂而榜笞之,殆非所以令众庶见也。夫卑贱者习知尊贵者之一旦,吾亦廼可以加此也?非所以习天下也,非尊尊贵贵之化也。夫天子之所尝敬,众庶之所尝宠,死而死耳,贱人安得如此而顿辱之哉?豫让事中行之君,智伯伐而灭之,移事智伯,及赵灭智伯,豫让衅面吞炭,必报襄子,五起而不中。人问豫子,豫子曰:「中行众人畜我,我故众人事之;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故此一豫让也,反君事讐,行若狗彘,已而抗节致忠,行出乎烈士,人主使然也。故主上遇其大臣如遇犬马,彼将犬马自为也;如遇官徒,彼将官徒自为也。顽顿亡耻,奊诟亡节,亷耻不立,且不自好,茍若而可,故见利则逝,见便则夺,主上有败则因而挻之矣,主上有患则吾茍免而已,立而观之耳,有便吾身者则欺卖而利之耳。人主将何便于此?羣下至众而主上至少也,所托财器职业者粹。于羣下也,俱亡耻,俱茍安,则主上最病。故古者,礼不及庶人,刑不至大夫,所以厉宠臣之节也。古者大臣有坐不亷而废者,不谓不亷,曰“簠簋不饰”;坐污秽淫乱,男女亡别者,不曰污秽,曰“帷薄不修”;坐罢软不胜任者,不谓罢软,曰“下官不职”。故贵大臣定有其辠矣,犹未斥然正以謼之也,尚选就而为之讳也。故其在大谴大何之域者,闻谴何则,白冠牦缨,盘水加劒,造请室而请辠耳。上不执缚系引而行也。其有中罪者,闻命而自弛,上不使人颈盭而加也。其有大辠者,闻命则北面再拜,跪而自裁,上不使捽抑而刑之也。曰:“子大夫自有过耳,吾遇子有礼矣。”遇之有礼,故羣臣自憙,婴以亷耻,故人矜节行。上设亷耻礼义以遇其臣,而臣不以节行报其上者,则非人类也。故化成俗定,则为人臣者,主耳忘身,国耳忘家,公耳忘私,利不茍就,害不茍去,唯义所在,上之化也。故父兄之臣,诚死宗庙;法度之臣,诚死社稷;辅翼之臣,诚死君上;守国扞敌之臣,诚死城郭封疆。
故曰:“圣人有金城者,比物比志也。”彼且为我死,故吾得与之俱生;彼且为我亡,故吾得与之俱存;夫将为我危,故吾得与之皆安。顾行而忘利,守节而伏义,故可以托不御之权,可以寄六尺之孤。此厉亷耻行礼谊之所致也。主上何丧焉?此之不为,而顾彼之久行,故曰可为长太息者,此也。大政篇易使喜,难使怒者,宜为君;识人之功,而忘人之罪者,宜为贵。故曰:“刑罸不可以慈民,简泄不可以得士。”故欲以刑罸慈民,辟其犹以鞭狎狗也,虽久弗亲矣。故欲以简泄得士,辟其犹以弧▯鸟也,虽久弗得矣。夫士者弗敬则弗至,民者弗爱则弗附。故欲求士必至,民必附,惟恭与敬,忠与信,古今无易矣。渚泽有枯木,而国无枯士矣。故有不能求士之君,而无不可得之士;有不能治民之吏,而无不可治之民。故君明而吏贤矣,吏贤而民治矣。故见其民而知其吏,见其吏而知其君矣。故君功见于选吏,吏功见于治民。故劝之其上者,犹其下而上睹矣。此道之谓也。故民之治乱,在于吏;国之安危,在于政。是以明君之于政也,慎之于吏也。选之,然后国兴也。故君能为善,则吏必能为善矣;吏能为善,则民必能为善矣。故民之不善也,失之者吏也。故民之善者,吏之功也。故吏之不善也,失之者君也;吏之善者,君之功也。是故君明而吏贤,吏贤而民治矣。故茍上好之,其下必化之。此道之政也。夫民为言萌也,萌之为言也,盲也。故惟上之所扶而以之,民无不化也。故曰:“民萌,民萌哉!”直言其意而为之名也。夫民者,贤不肖之材也,贤不肖皆具焉。故贤人得焉,不肖者休焉,技能输焉,忠信饰焉。故民者,积愚也。故夫民者,虽愚也,明上选吏焉,必使民与焉。故士民誉之,则明上察之,见归而举之;故士民苦之,明上察之,见非而去之。故王者取吏不妄,必使民唱然后和之。故夫民者,吏之程也。察吏于民,然后随之。夫民至卑也,使之取吏焉,必取其爱焉。故十人爱之有归,则十人之吏也;百人爱之有归,则百人之吏也;千人爱之有归,则千人之吏也;万人爱之有归,则万人之吏也。故万人之吏也,撰卿相焉。夫民者,诸侯之本也;敎者,政之本也;道者,敎之本也。有道然后敎,也有敎然后政治也。政治然后民劝之,民劝之然后国丰富也。故国丰且富,然后君乐也。忠臣之功也。臣之忠者,君之明也。臣忠君明,此之谓政之纲也。故国也者,行之纲,然后国臧也。故君之信,在于所信。所信不信,虽欲论信也,终身不信矣。故所信不可不慎也。事君之道,不过于事父。故不肖者之事父也不可以事君;事长之道,不过于事兄。
故不肖者之事兄也不可以事长;使下之道,不过于使弟。故不肖者之使弟也,不可以使下。交接之道,不过于为身。故不肖者之为身也,不可以接友。慈民之道,不过于爱其子。故不肖者之爱其子,不可以慈民。居官之道,不过于居家。故不肖者之于家也,不可以居官。夫道者,行之于父,则行之于君矣;行之于兄,则行之于长矣;行之于弟,则行之于下矣;行之于身,则行之于友矣;行之于子,则行之于民矣;行之于家,则行之于官矣。故士则未仕而能以试矣。刘向·政理篇》政有三品:王者之政,化之;覇者之政,威之;彊者之政,胁之。夫此三者,各有所施,而化之为贵矣。夫化之不变,而后威之;威之不变,而后胁之;胁之不变,而后刑之。夫至于刑者,则非王者之所得已也。是以圣王先徳敎,而后刑罸;立荣耻而明防禁,崇礼义之节以示之,贱货利之弊以变之。修近礼,内政橛机之礼,壹妃匹之际,则莫不慕义理之荣,而恶贪乱之耻。其所由致之者,化使然也。内治未得,不可以正外;本惠未袭,不可以制末。是以《春秋》先京师而后诸夏,先诸华而后夷狄。及周惠王以遭乱世,继先王之体,而强楚称王,诸侯背叛,欲申先王之命,一统天下,不先广养京师以及诸夏,诸夏以及夷狄。内治未得,忿则不料力权得失,兴兵而征。强楚师大败,撙辱不行,大为天下戮笑。幸逢齐桓公以得安尊。故内治未得,不可以正外;本惠未袭,不可以制末。鼂错对策。诏策曰:「吏之不平,政之不宜,民之不寜愚臣窃以秦事明之。臣闻秦始并天下之时,其主不及三王,而臣不及其佐,然功力不迟者,何也?地形便,山川利,财用足,民利战,其所与并者六国。六国者,臣主皆不肖,谋不辑,民不用,故当此之时,秦国最富彊。夫国富彊而邻国乱者,帝王之资也,故秦能兼六国,立为天子。当此之时,三王之功不能进焉。及其末涂之衰也,任不肖而信防贼,宫室过度,嗜欲亡极,民力罢尽,赋敛不节,矜奋自贤,羣臣恐防,骄溢纵恣,不顾患祸,妄赏以随喜意,妄诛以快怒心,法令烦▯,刑罸暴酷,轻絶人命,身自射杀,天下寒心,莫安其处,奸邪之吏乗其乱法,以成其威,狱官主断,生杀自恣,上下瓦解,各自为制。秦始乱之时,吏之所先侵者,贫人贱民也;至其中节,所侵者富人吏家也;及其末涂,所侵者宗室大臣也。是故亲防皆危,外内咸怨,离散逋逃,人有走心,陈胜先倡,天下大溃,絶祀亡世,为异姓福。此吏不平,政不宣,民不寜之祸也。」诏策曰:「悉陈其志,母有所隠。愚臣窃以五帝之贤臣明之。五帝其臣莫能及,则自亲之;三王臣主俱贤,则共忧之;五伯不及其臣,则任使之。
此所以神明不遗,而贤圣不废也。故各当其世而立功徳焉。传曰:「往者不可及,来者犹可待。能明其世者,谓之天子。」此之谓也。窃闻战不胜者易其地,民贫穷者变其业。今以陛下神明徳厚,资财不下五帝,临制天下,至今十有六年,民不益富,盗贼不衰,边境未安,其所以然,意者陛下未之躬亲而待羣臣也。今执事之臣皆天下之选,已然莫能望陛下清光,譬之犹五帝之佐也。陛下不自躬亲而待不望清光之臣,臣窃恐神明之遗也。日损一日,嵗亡一嵗,日月益暮,盛徳不及究于天下,以传万世。愚臣不自度量,窃为陛下惜之。」董仲舒对贤良策其一曰:臣谨按《春秋》之中,视前世已行之事,以观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廼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廼至。以此见天心之仁爱人君,而欲止其乱也。自非大亡道之世者,天尽欲扶持而全安之。事在彊勉而已矣。彊勉学问,则闻见博而知益明;彊勉行道,则徳日起而大有功。此皆可使还至而立有效者也。《诗》曰:「夙夜匪懈」;《书》云:「懋哉懋哉」。皆勉彊之谓也。道者,所繇以适于治之路也。仁义礼乐,皆其具也。故圣王已没,而子孙长久安寜数百嵗,此皆礼乐敎化之功也。王者未作乐之时,乃用先王之乐,宜于世者,而以深入敎化于民。敎化之情,不得雅颂之乐不成。故王者功成作乐,乐其徳也。乐者,所以变民风化民俗也。其变民也易,其化人也着。故声发于和而本于情,接于肌肤,藏于骨髄。故王道虽微缺,而筦弦之声未衰也。夫虞氏之不为政久矣,然而乐颂遗风犹有存者,是以孔子在齐而闻韶也。夫人君莫不欲安存而恶危亡,然而政乱国危者甚众。所任者非其人,而所繇者非其道,是以政日以仆灭也。夫周道衰于幽厉,非道亡也,幽厉不繇也。至于宣王,思昔先王之徳,兴滞补弊,明文武之功业,周道粲然复兴。诗人美之而作,上天祐之,为生贤佐,后世称诵至今不絶。此夙夜不懈行善之所致也。孔子曰:「人能▯道,非道▯人。」故治乱废兴,在于己,非天降命不可得反。其所操持誖谬,失其统也。臣闻天之所大奉使之王者,必有非人力所能致而自至者,此受命之符也。天下之人同心归之,若归父母,故天瑞应诚而至。《书》曰:「白鱼入于王舟,有火复于王屋,流为乌。」此葢受命之符也。周公曰:「复哉复哉。」孔子曰:「徳不孤,必有邻。」皆积善累徳之效也。及至后世淫佚衰防不能统理羣生,诸侯背畔,残贼良民以争壤土,废徳敎而任刑罸。刑罸不中,则生邪气。邪气积于下,怨恶畜于上。
上下不和,则隂阳谬盭,而妖孽生矣。此灾异所縁而起也。臣闻命者,天之令也;性者,生之质也;情者,人之欲也。或夭或夀,或仁或鄙,陶冶而成之,不能粹美。有治乱之所生,故不齐也。孔子曰:“君子之徳风也,小人之徳草也。草上之风,必偃。”故尧舜行徳则民仁夀,桀纣行暴则民鄙夭。夫上之化下,下之从上,犹泥之在钧,唯甄者之所为;犹金之在镕,唯冶者之所铸。绥之斯来,动之斯和,此之谓也。臣谨按《春秋》之文,求王道之端,得之于正。正次王,王次春。春者,天之所为也;正者,王之所为也。其意曰:“上承天之所为,而下以正其所为。”正,王道之端云尔。然则王者欲有所为,宜求其端于天。天道之大者在隂阳。阳为徳,隂为刑。刑主杀,而徳主生。是故阳常居大夏,而以生育养长为事;隂常居大冬,而积于空虚不用之处。以此见天之任徳不任刑也。天使阳出布施于上,而主嵗功;使隂入伏于下,而时出佐阳。阳不得隂之助,亦不能独成嵗。终阳以成嵗为名,此天意也。王者承天意以从事,故任徳敎而不任刑。刑者,不可任以治世,犹隂之不可任以成嵗也。为政而任刑,不顺于天,故先王莫之肯为也。今废先王徳敎之官,而独任执法之吏,治民母乃任刑之意。与孔子曰:“不敎而诛,谓之虐。”虐政用于下,而欲徳敎之被四海,故难成也。臣谨按《春秋》谓一元之意,一者万物之所从始也。元者,辞之所谓大也。谓一为元者,视大始而欲正本也。《春秋》深探其本,而反自贵者始。故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四方正,逺近莫敢不一于正,而亡有邪气奸其间者,是以隂阳调而风雨时,羣生和而万民殖,五谷熟而草木茂,天地之间被润泽而大丰美。四海之内闻盛徳而皆来臣,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毕至,而王道终矣。孔子曰:「鳯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自悲可致此物而身卑贱,不得致也。今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居得致之位,操可致之势,又有能致之资,行高而恩厚,知明而意美,爱民而好士,可谓谊主矣。然而天地未应而美祥莫至者,何也?凡以敎化不立而万民不正也。夫万民之从利也,如水之走下,不以敎化隄防之,不能止也。是故敎化立而奸邪皆止者,其隄防完也;敎化废而奸邪并出,刑罸不能胜者,其隄防壊也。古之王者明于此,是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敎化为大务。立太学以敎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渐民以仁,摩民以谊,节民以礼,故其刑罸甚轻而禁不犯者,敎化行而习俗美也。圣王之继乱世也,扫除其迹而悉去之,复修敎化而崇起之。
敎化已明,习俗已成,子孙循之,行五六百嵗尚未败也。至周之末世,大为亡道以失天下。秦继其后,独不能改,又益甚之,重禁文学,不得挟书,弃捐礼谊而恶闻之,其心欲尽灭先圣之道,而颛为自恣茍简之治,故立为天子十四嵗而国亡矣。自古以来,未尝有以乱济乱,大败天下之民如秦者,其遗毒余烈至今未灭,使习俗薄恶,人民嚚顽,抵冒殊扞,孰烂如此之甚者也!孔子曰:「腐朽之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今汉继秦之后,如朽木粪墙矣,虽欲善治之,亡可奈何。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如以汤止沸,抱薪救火,愈甚亡益也。窃譬之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当更张而不更张,虽有良工不能善调也;当更化而不更化,虽有大贤不能善治也。故汉得天下已来,常欲善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于当更化而不更化也。古人有言曰:「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今临政而愿治,七十余嵗矣,不如退而更化。更化则可善治,善治则灾害日去,福禄日来。《诗》云:「宜民宜人,受禄于天。」夫仁为政而宜于民者,固当受禄于天。夫仁谊礼智信,五常之道,王者所当修饰也。五者修饰,故受天之祐,而享鬼神之灵,徳施于方外,延及羣生也。其二曰:「臣闻尧受命,以天下为忧,而未以位为乐也。故诛逐乱臣,务求贤圣,是以得舜、禹、稷、卨、咎繇。众圣辅徳,贤能佐职,敎化大行,天下和洽,万民皆安仁乐谊,各得其宜,动作应礼,从容中道。故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此之谓也。尧在位七十载,廼逊于位,以禅虞舜。尧崩,天下不归尧子丹朱,而归舜。舜知不可辟,乃即天子之位,以禹为相,因尧之辅佐,继其统业,是以垂拱无为而天下治。孔子曰:『韶尽美矣,又尽善也』,此之谓也。至于殷纣,逆天暴物,杀戮贤知,残贼百姓。伯夷、太公皆当世贤者,隠处而不为臣。守职之人,皆奔走逃亡,入于河海。天下耗乱,万民不安,故天下去殷而从周。文王顺天理物,师用贤圣,是以闳夭、太颠、散宜生等亦聚于朝廷,爱施兆民,天下归之。故太公起海濵而即三公也。当此之时,纣尚在上,尊卑昬乱,百姓散亡,故文王悼痛而欲安之,是以日昃而不暇食也。孔子作《春秋》,先正王而系万事,见素王之文焉。繇此观之,帝王之条贯同然,而劳逸异者,所遇之时异也。孔子曰:『武尽美矣,未尽善也』,此之谓也。臣闻制度文采,▯黄之饰,所以明尊卑,异贵贱,而劝有徳也。故《春秋》受命所先制者,改正朔,易服色,所以应天也。然则宫室旌旗之制,有法而然者也。
故孔子曰:『奢则不逊,俭则固,俭非圣人之中制也。』臣闻良玉不琢,资质润美,不待刻琢,此亡异于达巷党人不学而自知也。然则常玉不琢,不成文章;君子不学,不成其徳。臣闻圣王之治天下也,少则习之学,长则材诸位,爵禄以养其徳,刑罸以威其恶,故民晓于礼谊,而耻犯其上。武王行大谊,平残贼,周公作礼乐以文之。至于成康之隆,囹圄空虚,四十余年,此亦敎化之渐而仁谊之流,非独伤肌肤之效也。至秦则不然,师申商之法,行韩非之説,憎帝王之道,以贪狠为俗,非有文徳以敎训于天下也。诛名而不察实,为善者不必免,而犯恶者未必刑也。是以百官皆饰空言虚辞,而不顾实。外有事君之礼,内有背上之心。造伪饰诈,趋利无耻。又好用▯酷之吏,赋敛亡度,竭民财力,百姓散亡,不得从耕织之业。羣盗并起,是以刑者甚众,死者相望,而奸不息,俗化使然也。故孔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此之谓也。」今陛下并有天下,海内莫不率服,广览兼听,极羣下之知,尽天下之美。至徳昭然,施于方外,夜郎、康居,殊方万里,説徳归谊,此太平之致也。然而功不加于百姓者,殆王心未加焉。曽子曰:「尊其所闻,则高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高明光大,不在于他,在乎加之意而已。愿陛下因用所闻,设诚于内而致行之,则三王何异哉?陛下亲耕籍田,以为农先,夙寤晨兴,忧劳万民,思惟往古而务以求贤,此亦尧舜之用心也。然而未云获者,士素不厉也。夫不素养士而欲求贤,譬犹不琢玉而求文采也。故养士之大者,莫大虖太学。太学者,贤士之所闗也,敎化之本原也。今以一郡一国之众,对亡应善书者,是王道往往而絶也。臣愿陛下兴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数考问以尽其材,则英俊宜可得矣。今之郡守县令,民之师帅,所使承流而宣化也。故师帅不贤,则主徳不宣,恩泽不流。今吏既亡敎训于下,或不承用主上之法,暴虐百姓,与奸为市,贫穷孤弱,寃苦失职,甚不称陛下之意。是以隂阳错缪,氛气充塞,羣生寡遂,黎民未济,皆长吏不明,使至于此也。夫长吏多出于郎中、中郎吏、二千石子弟,选郎吏又以富訾,未必贤也。且古所谓功者,以任官称职为差,非所谓积日累久也。故小材虽累日,不离于小官;贤材虽未久,不害为辅佐。是以有司竭力尽知,务治其业而以赴功。今则不然,累日以取贵,积久以致官,是以亷耻贸乱,贤不肖浑殽未得其真。臣愚以为,使诸列侯、郡守、二千石各择其吏民之贤者,嵗贡各二人,以给宿卫,且以观大臣之能。所贡贤者有赏,所贡不肖者有罸。
夫如是,诸侯吏二千石皆尽心于求贤,天下之士可得而官使也。徧得天下之贤人,则三王之盛易为,而尧舜之名可及也。毋以日月为功,实试贤能为上,量材而授官録,徳而定位,则亷耻殊路,贤不肖异处矣。陛下加惠,寛臣之罪,勿牵制于文,使得切磋究之。臣敢不尽愚。其三曰:臣闻《论语》曰:“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今陛下幸加留听于承学之臣,复下明策以切其意,而究尽圣徳,非愚臣之所能具也。前所条贯,靡竟统纪,不终辞不别白,指不分明,此臣浅陋之罪也。策曰:“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善言古者,必有验于今。”臣闻天者,羣物之祖也,故徧覆包涵而无所殊,建日月风雨以和之,经隂阳寒暑以成之。故圣人法天而立道,亦溥爱而忘私,布徳施仁以厚之,设谊立礼以导之。春者,天之所以生也;仁者,君之所以爱也。夏者,天之所以长也;徳者,君之所以养也。霜者,天之所以杀也;刑者,君之所以罸也。繇此言之,天人之征,古今之道也。孔子作《春秋》,上揆之天道,下质诸人情,参之于古,考之于今。故《春秋》之所讥,灾害之所加也;《春秋》之所恶,怪异之所施也。书邦家之过,兼灾异之变,以此见人之所为,其美恶之极,乃与天地流通而往来相应。此亦言天之一端也。古者修敎训之官,务以徳善化民,民以大化之后,天下常亡一人之狱矣。今世废而不修,亡以化民,民以故弃仁谊而死财利,是以犯法而罪多,一嵗之狱以万千数。以此见古之不可不用也。故《春秋》变古则讥之。天令之谓命,命非圣人不行;质檏之谓性,性非敎化不成;人欲之谓情,情非度制不节。是故王者上谨于承天意,以顺命。也下务明敎化,民以成性也,正法度之宜,别上下之序,以防欲也。修此三者,而大本举矣。人受命于天,固超然异于羣生,入有父子兄弟之亲,出有君臣上下之谊,防聚相遇则有耆老长幼之施,粲然有文以相接,驩然有恩以相爱,此人之所以贵也。生五谷以食之,桑麻以衣之,六畜以养之,服牛乗马,圏豹槛虎,是其得天之灵,贵于物也。故孔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明于天性,知自贵于物,知自贵于物,然后知仁谊,知仁谊,然后重礼节,重礼节,然后安处善,安处善,然后乐循理,乐循理,然后谓之君子。故孔子曰:“不知命,亡以为君子。”此之谓也。策曰:“上嘉唐虞,下悼桀纣,寖防寖灭,寖明寖昌之道。”虚心以改。臣闻众少成多,积小致钜,故圣人莫不以晻致明,以防致显。是以尧发于诸侯,舜兴乎深山,非一日而显也,葢有渐以致之矣。言出于己,不可塞也;行发于身,不可掩也。
言行,治之大者,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故尽小者大,慎防者着。诗曰:“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故尧竞兢日行其道,而舜业业日致其孝。善积而名显,徳章而身尊,此其寖明寖昌之道也。积善在身,犹长日加益而人不知也;积恶在身,犹火之销膏而人不见也。非明乎情性,察乎流俗者,孰能知之?此唐虞之所以得令名,而桀纣之可为悼惧者也。夫善恶之相从,如影响之应形声也。故桀纣暴谩,防贼并进,贤知隠伏,恶日显,国日乱,晏然自以如日在天,终陵夷而大壊。夫暴逆不仁者,非一日而亡也,亦以渐至。故桀纣虽亡道,然犹享国十余年,此其寖微寖灭之道也。策曰:“三王之敎,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谓久而不易者道也,意岂异哉?臣闻夫乐而不乱,复而不厌者,谓之道。道者,万世亡弊;弊者,道之失也。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之处,故政有眊而不行,举其偏者以补其弊而已矣。三王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将以捄溢扶衰所遭之变然也。故孔子曰:「亡为而治者,其舜乎?改正朔,易服色,以顺天命而已,其余尽循尧道,何更为哉?」故王者有改制之名,亡变道之实。然夏上忠,殷上敬,周上文者,所继之捄,当用此也。孔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此言百王之用,以此三者矣。夏因于虞,而独不言所损益者,其道如一而所上同也。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是以禹继舜,舜继尧,三圣相受而守一道,亡救弊之政也,故不言其所损益也。繇是观之,继治世者其道同,继乱世者其道变。今汉继大乱之后,若宜少损周之文,致用夏之忠者。陛下有明徳嘉道,愍世俗之靡薄,悼王道之不昭,故举贤良方正之士,论谊考问,将欲兴仁谊之休徳,明帝王之法制,建太平之道也。臣愚不肖,述所闻,诵所学,道师之言,厪能勿失耳。若廼论政事之得失,察天下之息耗,此大臣辅佐之职,三公九卿之任,非臣仲舒所能及也。然而臣窃有恠者,夫古之天下亦今之天下,今之天下亦古之天下,共是天下。古亦大治,上下和睦,习俗美盛,不令而行,不禁而止,吏亡奸邪,民亡盗贼,囹圄空虚,徳润草木,泽被四海,凤皇来集,麒麟来游。以古准今,壹何不相逮之逺也?安所缪盭而陵夷若是?意者有所失于古之道与,有所诡于天之理与?试迹之古,返之于天,党可得见乎?夫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齿者去其角,傅其翼者两其足,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古之所予禄者,不食于力,不动于末,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与天同意者也。夫已受大,又取小,天不能足,而况人乎?
此民之所以嚣嚣若不足也。身宠而载高位,家温而食厚禄,因乗富贵之资力,以与民争利于下,民安能如之哉?是故众其奴婢,多其牛羊,广其田宅博其产业,畜其积委,务此而亡已,以迫蹵民。民日削月朘,寖以大穷。富者奢侈羡溢,贫者穷急愁苦。穷急愁苦而上不救,则民不乐生。民不乐生,尚不避死,安敢避罪?此刑罸之所以蕃而奸邪不可胜者也。故受禄之家,食禄而已,不与民争业,然后利可均布,而民可家足。此上天之理,而亦太古之道。天子之所宜法以为制,大夫之所当循以为行也。故公仪子相鲁,之其家,见织帛,怒而出其妻;食于舍而茹葵,愠而防其葵,曰:“吾已食禄,又夺园夫红女利乎?”古之贤人君子,在列位者,皆如是。是故下高其行而从其敎,民化其亷而不贪鄙。及至周室之衰,其卿大夫缓于谊而急于利,亡推让之风,而有争田之讼。故诗人疾而刺之曰:“节彼南山,惟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尔好谊则民乡仁而俗善,尔好利则民好邪而俗败。”由是观之,天子大夫者,下民之所视效,逺方之所回面而内望也。近者视而放之,逺者望而效之,岂可以居贤人之位而为庶人行哉?夫皇皇求财利,常恐乏匮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易》曰:“负且乗,致寇至。”乗车者,君子之位也;负担者,小人之事也。此言居君子之位而为庶人之行者,其患祸必至也。若居君子之位,当君子之行,则舍公仪休之相鲁,亡可为者矣。《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絶其道,勿使并进,邪辟之説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
经济类编巻七<子部,类书类,经济类编》>钦定四库全书经济类编巻八明 冯琦冯瑗 撰政治类二
治道【二十七则】汉徐乐上书:「臣闻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瓦解,古今一也。何谓土崩?秦之末世是也。陈涉无千乗之尊,尺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后,乡曲之誉,非有孔曽墨子之贤,陶朱猗顿之富也。然起穷巷,奋棘矜,偏袒大呼,天下从风。此其故何也?由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乱而政不脩,此三者,陈涉之所以为资也。此之谓土崩。故曰:天下之患,在乎土崩。」何谓瓦解?吴楚齐赵之兵是也。七国谋为大逆,号皆称万乗之君,带甲数十万,威足以严其境内,财足以劝其士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为禽于中原者,此其故何也?非权轻于匹夫,而兵弱于陈涉也。当是之时,先帝之徳未衰,而安土乐俗之民众,故诸侯无境外之助。此之谓瓦解。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由此观之,天下诚有土崩之势,虽布衣穷处之士,或首难而危海内,陈涉是也,况三晋之君或存乎?天下虽未治也,诚能无土崩之势,虽有彊国劲兵,不得还踵而身为禽,吴楚是也,况羣臣百姓能为乱乎?此二体者,安危之明要,贤主之所留意而深察也。间者闗东五谷数不登,年嵗未复,民多穷困,重之以边境之事,推数循理而观之,民宜有不安其处者矣。不安故易动,易动者,土崩之势也。故贤主独观万化之原,明于安危之机,脩之庙堂之上,而销未形之患也。其要,期使天下无土崩之势而已矣。故虽有彊国劲兵,陛下逐走兽,射飞鸟,宏游燕之囿,淫纵恣之观,极驰骋之乐,自若,金石丝竹之声不絶于耳,帷幄之私,俳优侏儒之笑不乏于前,而天下无宿忧,名何必夏子,俗何必成康?虽然,臣窃以为陛下天然之质,寛仁之资,而诚以天下为务,则禹汤之名不难侔,而成康之俗未必不复兴也。此二体者立,然后处尊安之实,扬广誉于当世,亲天下而服四夷,余恩遗徳为数世。隆南面,背依摄袂而揖王公,此陛下之所服也。臣闻,图王不成,其敝足以安安。则陛下何求而不得,何威而不成,奚征而不服哉?严安上书。臣闻邹子曰:「政敎文质者,所以云救也。当时则用,过则舍之。有易则易之,故守一而不变者,未睹治之至也。」今天下人民用财侈靡,车马衣裘,宫室皆竞脩饰,调五声使有节,族杂五色使有文章,重五味方丈于前以观欲天下。彼民之情,见美则愿之,是敎民以侈也。侈而无节,则不可赡,民离本而徼末矣。末不可以徒得,故搢绅者不惮为诈,带劒者夸杀人以矫夺,而世不知媿,故奸轨浸长。夫佳丽珍恠,固顺于耳目,故养失而泰,乐失而淫,礼失而采,敎失而伪。伪采淫泰,非所以范民之道也。是以天下人民逐利无己,犯法者众。
臣愿为民制度以防其淫,使贫富不相燿,以和其心。心既和平,其性恬安。恬安不营,则盗贼销。盗贼销,则刑罸少。刑罸少,则隂阳和,四时正,风雨时,草木畅茂,五谷蕃熟,六畜遂字,民不夭厉,和之至也。臣闻周有天下,其治三百余嵗,成康其隆也,刑措四十余年而不用。及其衰,亦三百余年,故五伯更起。伯者常佐天子,兴利除害,诛暴禁邪,匡正海内,以尊天子。五伯既没,圣贤莫续,天子孤弱,号令不行,诸侯恣行彊陵弱,众暴寡,田常簒齐,六卿分晋,并为战国,此民之始苦也。于是彊国务攻,弱国脩守,合从连衡,驰车毂击,介胄生虮虱,民无所告愬。及至秦王蚕食天下,并吞战国,称号皇帝,一海内之政,壊诸侯之城,销其兵,铸以为钟虡,示不复用。元元黎民得免于战国,逢明天子,人人自以为更生。乡使秦缓刑罸,薄赋敛,省繇役,贵仁义,贱权利,上笃厚,下佞巧,变风易俗,化于海内,则世世必安矣。秦不行是风,循其故俗,为知巧权利者进,笃厚忠正者退,法严令苛,谰防者众,日闻其美,意广心逸,欲威海外,使蒙恬将兵以北攻彊胡,辟地进境,戍于北河,飞刍挽粟以随其后,又使尉屠睢将楼船之士攻越,使监禄凿渠运。粮深入越地,越人遁逃,旷日持久,粮食乏絶。越人击之,秦兵大败。秦乃使尉佗将卒以戍越。当是时,秦祸北搆于胡,南挂于越,宿兵于无用之地,进而不得退行,十余年,丁男被甲,丁女转输,苦不聊生,自经于道树,死者相望。及秦皇帝崩,天下大畔,陈胜、吴广举陈,武臣、张耳举赵,项梁举吴,田儋举齐,景驹举郢,周市举魏,韩广举燕,穷山通谷,豪士并起,不可胜载也。然本皆非公侯之后,非长官之吏,无尺寸之势,起闾巷,杖棘矜,应时而动,不谋而俱起,不约而同防,壤长地进,至乎伯王,时敎使然也。秦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灭世絶祀,穷兵之祸也。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彊,不变之患也。今狥南夷,朝夜郎,降羌▯,畧薉州,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龙城,议者美之,此人臣之利,非天下之长策。今中国无狗吠之警,而外累于逺方之备,靡敝国家,非所以子民也。行无穷之欲,甘心快意,结怨于匈奴,非所以安边也。祸拏而不解,兵休而复起,近者愁苦,逺者惊骇,非所以持久也。今天下鍜甲摩劒,矫箭控▯,转输军粮,未见休时,此天下所共忧也。夫兵久而变起,事烦而虑生。今外郡之地,或几千里,列城数十,形束壤制,带胁诸侯,非宗室之利也。上观齐晋所以亡,公室卑削,六卿大盛也。下览秦之所灭,刑严文刻,欲大无穷也。今郡守之权,非特六卿之重也,地几千里,非特闾巷之资也,甲兵器械,非特棘矜之用也,以逢万世之变,则不可胜讳也。
武帝末年,天下侈靡,趋末,百姓多离农亩,上以问东方朔曰:“吾欲化民,有道乎?”朔对:“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上古之事,经歴数千载,尚难言也。臣不敢陈,愿近述孝文皇帝之时,当世耆老皆闻见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衣弋绨,足履革舄,以韦带劒,莞蒲为席,兵木无刅,衣緼无文,集上书囊以为殿帷,以道徳为丽,以仁义为准,于是天下望风成俗,昭然化之。今陛下以城中为小,图起建章,左鳯阙,右神明,号称千门万户。木土衣绮绣,狗马被缋罽。宫人簪瑇▯,垂珠玑。设戏车,敎驰逐,饰文采樷【古藂字】珍怪。撞万石之钟,击雷霆之鼓。作俳优,舞郑女。上为淫侈如此,而欲使民独不奢侈,失农事之难者也。陛下诚能用臣朔之计,推甲乙之帐,燔于四通之衢。却走马,示不复用,则尧舜之隆,宜可与比治矣。《易》曰:「正其本,万事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愿陛下留意察之。公孙▯以对策拜为博士待诏金马门。▯复上疏曰:「陛下有先圣之位而无先圣之名,有先圣之民而无先圣之吏,是以势同而治异。先世之吏正,故其民笃;今世之吏邪,故其民薄。政弊而不行,令倦而不听。夫使邪吏行弊政,用倦令治薄民,不可得而化,此治之所以异也。」臣闻周公旦治天下,朞年而变,三年而化,五年而定,唯陛下之所志。」书奏,天子以册书答曰:「问宏称周公之治,宏之材能自视,孰与周公贤?」宏对曰:「愚臣浅薄,安敢比材于周公?虽然,愚心晓然见治道之可以然也。」夫虎豹马牛禽兽之不可制者也,及其敎驯服习之,至可牵持驾服,唯人之从。臣闻揉曲木者不累日,销金石者不累月,夫人之于利害好恶,岂比禽兽木石哉?朞年而变,臣宏尚窃迟之。」上异其言。王吉言得失疏。陛下躬圣质,总万方,帝王图籍日陈于前,惟思世务,将兴太平。诏书每下,民欣然若更生。臣伏而思之,可谓至恩,未可谓本务也。欲治之主不世出,公卿幸得遭遇其时,言聴谏从,然未有建万世之长策,举明主于三代之隆者也。其务在于期防簿书,断狱听讼而已,此非太平之基也。臣闻圣王宣徳流化,必自近始,朝廷不备,难以言治,左右不正,难以化逺。民者,弱而不可胜,愚而不可欺也。圣主独行于深宫,得则天下称诵之,失则天下咸言之。行发于近,必见于逺,故谨选左右,审择所使。左右所以正身也,所使所以宣徳也。《诗》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寜。」此其本也。《春秋》所以大一统者,六合同风,九州共贯也。今俗吏所以牧民者,非有礼义科指可世世通行者也,独设刑法以守之。其欲治民者,不知所繇,以意穿凿,各取一切权谲自任,故一变之后,不可复脩也。
是以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户异政,人殊服,诈伪萌生,刑罸无极,质朴日销,恩爱寖薄。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非空言也。王者未制礼之时,引先王礼宜于今者而用之。臣愿陛下承天心,发大业,与公卿大臣延及儒生,述旧礼,明王制,敺一世之民,跻之仁寿之域,则俗何以不若成康,寿何以不若高宗?窃见当世趋务不合于道者,谨条奏,唯陛下财择焉。元帝好儒术,颇改宣帝之政。又傅昭仪及子定陶王爱幸,匡衡上疏:「臣闻治乱安危之机,在乎审所用心。葢受命之王,务在创业垂统,传之无穷;继体之君,心存于承宣先王之徳,而褒大其功。昔者成王之嗣位,思述文武之道,以养其心,休烈盛美,皆归之二后,而不敢専其名,是以上天歆享,鬼神祐焉。其诗曰:『念我皇祖,陟降庭止。』言成王常思祖考之业,而鬼神祐助其治也。陛下圣徳天覆,子爱海内,然隂阳未和,奸邪未禁者,殆论议者未丕扬先帝之盛功,争言制度不可用也。务变更之所更,或不可行而复复之,是以羣下更相是非,吏民无所信。臣窃恨国家释乐成之业,而虚为此纷纷也。愿陛下详览统业之事,留神于遵制扬功,以定羣下之心。大雅曰:『无念尔祖,聿脩厥徳。』孔子着之《孝经》首章,葢至徳之本也。传曰:『审好恶,理情性,而王道毕矣。』能尽其性,然后能尽人物之性。能尽人物之性,可以赞天地之化。治性之道,必审已之所有余,而强其所不足。葢聪明疏通者,戒于太察;寡闻少见者,戒于雍蔽;勇猛刚强者,戒于太暴;仁爱温良者,戒于无断;湛静安舒者,戒于后时;广心浩大者,戒于遗忘。必审已之所当戒,而齐之以义,然后中和之化应,而巧伪之徒不敢比周而望进。唯陛下戒所以崇圣徳。臣又闻室家之道脩,则天下之理得,故《诗》始《国风》,《礼》本冠婚。始乎《国风》,原情性而明人伦也;本乎冠婚,正基兆而防未然也。福之兴,莫不本乎室家;道之衰,莫不始乎梱内。故圣王必慎妃后之际,别适长之位,礼之于内也,卑不逾尊,新不先故,所以统人情而理隂气也。其尊适而卑庻也,适子冠乎阼,礼之用醴,众子不得与列,所以贵正体而明嫌疑也。非虚加其礼文而已,乃中心与之殊异。故礼探其情而见之外也。圣人动静游燕所亲,物得其序得其」序则海内自修,百姓从化。如当亲者疏,当尊者卑,则佞巧之奸因时而动,以乱国家。故圣人慎防其端,禁于未然,不以私恩害公义。陛下圣徳纯备,莫不脩正,则天下无为而治。《诗》云:“于以四方,克定厥家。”传曰:“正家而天下定矣。”成帝建始间日食地震,诏举方正直言极谏之士。
谷永待诏公车对:「陛下秉至圣之纯徳,惧天地之戒异,饬身修政,纳问公卿。又下明诏,帅举直言,燕见防绎,以求咎愆,使臣等得造明朝。承圣问,臣材朽学浅,不通政事。窃闻明王即位,正五事,建大中,以承天心,则庶征序于下,日月理于上。如人君淫溺后宫,般乐游田,五事失于躬,大中之道不立,则咎征降而六极至。凡灾异之发,各象过失,以类告人。乃十二月朔戊申日食,婺女之分;地震,萧墙之内。二者同日俱发,以丁寜陛下厥咎不逺,宜厚求诸身。意岂陛下志在闺门,未防政事,不慎举错,娄【屡同】失中与内宠太盛,女不遵道,嫉妬専上,妨及继嗣?与古之王者废五事之中,失夫妇之纪,妻妾得意,谒行于内,势行于外,至覆倾国家,或乱隂阳。昔褒姒用国,宗周以丧;阎妻骄扇,日以不臧,此其效也。经曰:『皇极,皇建其有极。』传曰:『皇之不极,是谓不建。』时则有日月乱行。陛下践至尊之祚,为天下主,奉帝王之职,以统羣生。方内之治乱,在陛下所执,诚留意于正身,勉强于力行,损燕私之间,以劳天下,放去淫溺之乐,罢归倡优之笑,絶却不享之义,慎节游田之虞,起居有常,循理而动,躬亲政事,致行无倦,安服若性。经曰:『继自今嗣王,其毋淫于酒,毋逸于游田,惟正之共。』未有身治正而臣下邪者也。夫妻之际,王事纲纪,安危之机,圣王所致慎也。昔舜饬正二女,以崇至徳;楚庄忍絶丹姬,以成伯功;幽王惑于褒姒,周徳降亡;鲁桓胁于齐女,社稷以倾。诚脩后宫之政,明尊卑之序,贵者不得嫉妬専宠,以絶骄嫚之端,抑褒阎之乱;贱者咸得秩进,各得厥职,以广继嗣之统,息白华之怨。后宫亲属,饶之以财,勿与政事,以逺皇父之类,捐妻党之权。未有闺门治而天下乱者也。治逺自近始,习善在左右。昔龙筦」纳言而帝命惟允,四辅既备,成王靡有过事。诚敇正左右齐栗之臣,戴金貂之饰,执常伯之职者,皆使学先王之道,知君臣之义。济济谨孚,无敖戏骄恣之过,则左右肃艾,羣僚仰法,化流四方。经曰:“亦惟先正克左右,未有左右正而百官枉者也。”治天下者,尊贤考功则治,简贤违功则乱。诚审思治人之术,欢乐得贤之福。论材选士,必试于职,明度量以程能,考功实以定徳。无用比周之虚誉,毋听浸润之譛愬,则抱功脩职之吏无蔽伤之忧,比周邪伪之徒不得即工。小人日销,俊乂日隆。经曰:“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又曰:“九徳咸事,俊乂在官,未有功赏得于前,众贤布于官而不治者也。”尧遭洪水之灾,天下分絶,为十二州,制逺之道,防而无乖畔之难者,徳厚恩深,无怨于下也。
秦居平土,一夫大呼而海内崩折者,刑罸深酷,吏行残贼也。夫违天害徳为上,取怨于下,莫甚乎残贼之吏。诚放退残贼酷暴之吏,锢废勿用,益选温良上徳之士,以亲万姓,平刑释寃,以理民命,务省繇役,毋夺民时,薄收赋税,毋殚民财,使天下黎元咸安家乐业,不苦逾时之役,不患苛暴之政,不疾酷烈之吏。虽有唐尧之大灾,民无离上之心。经曰:“懐保小人,惠于鳏寡,未有徳厚吏良而民畔者也。”臣闻灾异,皇天所以谴告人君过失,犹严父之明诫,畏惧敬改则祸销福降,忽然简易则咎罸不除。经曰:“飨用五福,畏用六极。”传曰:“六沴作见,若不共御,六罸既侵,六极其下。”今三年之间,灾异蜂起,小大毕具,所行不享上帝,上帝不豫,炳然甚着。不求之身,无所改正,疏举广谋,又不用其言,是循不享之迹,无谢过之实也。天责愈深,此五者王事之纲纪,南面之急务,唯陛下留神。杜钦应诏对策。臣闻天道贵信,地道贵贞。不信不贞,万物不生,生天地之所贵也。王者承天地之所生理,而成之昆虫草木,靡不得其所。王者法天地,非仁无以广施,非义无以正身,克己就义,恕以及人,六经之所上也。不孝则事君不忠,莅官不敬,战陈无勇,朋友不信。孔子曰:“孝无终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孝人行之所先也。观本行于乡党,考功能于官职,达观其所举,富观其所予,穷观其所不为,乏观其所不取,近观其所为主,逺观其所主。孔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取人之术也。殷因于夏,尚质;周因于殷,尚文。今汉家承周秦之敝,宜抑文尚质,废奢长俭,表实去伪。孔子曰:“恶紫之夺朱。”当世治之所务也。臣窃有所忧,言之则拂心逆指,不言则渐日长,为祸不细。然小臣不敢废道而求从违,忠而耦意。臣闻玩色无厌,必生好憎之心。好憎之心生,则爱宠偏于一人。爱宠偏于一人,则继嗣之路不广,而嫉妬之心兴矣。如此则匹妇之説不可胜也。唯陛下纯徳普施,无欲是从。此则众庶咸説,继嗣日广,而海内长安。万事之是非,何足备言。桓谭论时政所宜疏。臣闻国之废兴,在于政事。政事得失,由乎辅佐。辅佐贤明,则俊士▯朝而理合世务;辅佐不明,则论失时宜而举多过事。夫有国之君,俱欲兴化建善,然而政道未理者,其所谓贤者异也。昔楚庄王问叔孙敖曰:“寡人未得所以为国是也。”叔孙敖曰:“国之有是,众所恶也,恐王不能定也。”王曰:“不定,独在君亦在臣乎?”对曰:“君骄士,曰士非我无从富贵;士骄君,曰君非士无从安存。人君或至失国而不悟,士或至饥寒而不进。
君臣不合,则国是无从定矣。”庄王曰:“善。”愿相国与诸大夫共定国是也。葢善政者视俗而施敎,察失而立防,威徳更兴,文武迭用,然后政调于时,而躁人可定昔董仲舒言:理国譬若琴瑟,其不调者则解而更张。夫更张难行,而拂众者亡。是故贾谊以才逐,而鼂错以智死。世虽有殊能,而终莫敢谈者,惧于前事也。且设法禁者,非能尽塞天下之奸,皆合众人之所欲也。大抵取便国利事多者,则可矣。夫张官置吏,以理万人;县赏设罸,以别善恶。恶人诛伤,则善人蒙福矣。今人相杀伤,虽已伏法,而私结怨讐,子孙相报,后忿深前,至于灭户殄业,而俗称豪健。故虽有怯弱,犹勉而行之,此为听人自理,而无复法禁者也。今宜申明旧令,若已伏官诛而私相伤杀者,虽一身逃亡,皆徙家属于边。其相伤者加常二等,不得雇山赎罪。如此则仇怨自解,盗贼息矣。夫理国之道,举本业而抑末利。是以先帝禁人二业,锢商贾不得宦为吏,此所以抑并兼、长亷耻也。今富商大贾多放田货,中家子弟为之保役趋走,与臣防等勤;收税与封君比入。是以众人慕效,不耕而食,至乃多通侈靡,以淫耳目。今可令诸商贾自相纠告,若非身力所得,皆以臧畀告者。如此则専役一已,不敢以货与人。事寡力弱,必归功田亩。田亩脩则谷入多,而地力尽矣。又见法令决事轻重不齐,或一事殊法,同罪异论。奸吏得因縁为市,所欲活则出生议,所欲防则与死比。是为刑开二门也。今可令通义理、明习法律者校定科比,一其法度,班下郡国,蠲除故条。如此天下知方,而狱无怨滥矣。第五伦劝成风徳疏陛下即位,躬天然之徳,体晏晏之姿,以寛宏临下。出入四年前嵗,诛刺史二千石贪残者六人,斯皆明圣所鉴,非羣下所及。然诏书每下寛和,而政急不解;务存节俭,而奢侈不止者,咎在俗敝,羣下不称故也。光武承王莽之余,颇以严猛为政,后代因之,遂成风化。郡国所举,类多办职俗吏,殊未有寛博之选,以应上求者也。陈留令刘豫,冠军令驷协,并以刻薄之姿临人宰邑,専念掠杀,务为严苦,吏民愁怨,莫不疾之。而今之议者,反以为能,违天心,失经义,诚不可不慎也。非徒应坐豫协,亦当宜谴举者,务进仁贤以任时政,不过数人,则风俗自化矣。臣尝读书记,知秦以酷急亡国,又目见王莽亦以苛法自灭,故勤勤恳恳,实在于此。又闻诸王主贵戚骄奢逾制,京师尚然,何以示逺?故曰:其身不正,虽令不行。以身敎者从,以言敎者讼。夫隂阳和,嵗乃丰;君臣同心,化乃成也。其刺史太守以下,拜除京师及道出洛阳者,宜皆召见,可因博问四方,兼以观察其人。
诸上书言事有不合者,可但报归田里,不宜过加喜怒,以明在寛。臣愚不足采及。皇甫规对策:「陛下体兼乾坤,聪哲纯茂。摄政之初,防用忠贞,其余维纲,多所改正。逺近翕然,望见太平。而地震之后,雾气白浊,日月不光,旱魃为虐,大贼从横,流血川野,庶品不安,谴诫累至,殆以奸臣权重之所致也。其常侍尤无状者,亟便黜遣,披埽凶党,收入财贿,以塞痛怨,以答天诫。今大将军梁冀,河南尹不疑,处周召之任,为社稷之镇,加与王室世为姻族。今日立号虽尊,可也,实宜増脩谦节,辅以儒术,省去游娱不急之务,割减庐第无益之饰。夫君者,舟也;人者,水也。羣臣乗舟者也,将军兄弟操檝者也。若能平志毕力,以度元元,所谓福也。如其怠弛,将沦波涛,可不慎乎?夫徳不称禄,犹凿墉之趾以益其高,岂量力审功,安固之道哉?凡诸宿猾、酒徒、戏客,皆耳纳邪声,口出謟言,甘心逸游,唱造不义,亦宜贬斥,以惩不轨。令冀等深思得贤之福,失人之累。又在位素餐,尚书怠职,有司依违,莫肯纠察,故使陛下専受謟防之言,不闻户牖之外。臣诚知阿防有福,深言近祸,岂敢隠心以避诛责乎?臣生长边逺,希涉紫庭,怖慴失守,言不尽心也。」李固对贤良时务策:「臣闻王者父天,母地,寳有山川。王道得则隂阳和穆,政化乖则崩震为灾。斯皆闗之天心,效于成事者也。夫化以职成,官由能理。古之进者有徳有命,今之进者唯财与力。伏闻诏书务求寛博,疾恶严暴。而今长吏多杀伐致声名者,必加迁赏;其存寛和无党援者,輙见斥逐。是以淳厚之风不宣,雕薄之俗未革。虽繁刑重禁,何能有益?前孝安皇帝变乱旧典,封爵阿母,因造妖孽,使樊丰之徒乗权放恣,侵夺主威,改乱嫡嗣。至今圣躬狼狈,亲遇其艰。既防自困,殆龙兴即位,天下喁喁属望。风政积敝之后,易致中兴,诚当沛然思惟善道。而论者犹云方今之事复同于前。臣伏从山草,痛心伤臆。实以汉兴以来三百余年,圣贤相继十有八主,岂无阿乳之恩,岂忘爵赏之宠?然上畏天威,俯按经典,知义不可,故不封也。今宋阿母虽有大功勤谨之徳,但加赏赐,足以酬其劳苦。至于裂土开国,实乖旧典。闻阿母体性谦虚,必有逊让。陛下宜许其辞国之高,使成万安之福。夫妃后之家所以少完全者,岂天性当然?但以爵位尊显,専总权柄,天道恶盈,不知自损,故至颠仆。先帝宠遇阎氏,位号太疾,故其受祸曽不旋时。老子曰:『其进鋭,其退速也。』今梁氏戚为椒房,礼所不臣,尊以高爵,尚可然也。而子弟羣从,荣显兼加,永平、建初故事,殆不如此。宜令步兵校尉冀及诸侍中还居黄门之官,使权去外戚,政归国家,岂不休乎?
又诏书所以禁侍中、尚书中臣子弟不得为吏察孝亷者,以其秉威权,容请托故也。而中常侍在日月之侧,声势振天下,子弟禄任曽无限极。虽外托谦黙,不干州郡,而謟伪之徒望风进举。今可为设常禁,同之中臣。昔馆陶公主为子求郎,明帝不许,赐钱千万。所以轻厚赐重薄位者,为官人失才,害及百姓也。窃闻长水司马」武宣开阳城门,▯羊廸等无他功徳,初拜便真,此虽小失,而渐壊旧章,先圣法度所宜坚守。政敎一跌,百年不复。《诗》云:“上帝板板,下民卒瘅。”刺周王变祖法度,故使下民将尽病也。今陛下之有尚书,犹天之有北斗也。斗为天喉舌,尚书亦为陛下喉舌。斗斟酌元气,运平四时;尚书出纳王命,赋政四海,权尊势重,责之所归。若不平心,灾▯必至。诚宜审择其人,以毗圣政。今与陛下共理天下者,外则公卿尚书,内则常侍黄门,譬犹一门之内,一家之事,安则共其福庆,危则通其祸败。刺史、二千石外统职事,内受法则。夫表曲者景必邪,源清者流必洁,犹扣树本,百枝皆动也。《周颂》曰:“薄言振之,莫不震叠。”此言动之于内而应于外者也。由此言之,本朝号令岂可蹉跌?间隙一开,则邪人动心;利竞暂啓,则仁义道塞,刑罸不能复禁,化道以之寖壊。此天下之纪纲,当今之急务。陛下宜开石室,陈图书,招防羣儒,引问得失,指摘变象,以求天意。其言有中理,即时施行,显防其人,以表能者,则圣听日有所闻,忠臣尽其所知。又宜罢退宦官,去其权重,裁制常侍二人,方直有徳者省事左右;小黄门五人,才智闲雅者给事殿中。如此则论者厌塞,升平可致也。臣所以敢陈愚瞽,冐昩自闻者,傥或皇天欲令防臣觉悟陛下,陛下宜熟察臣言,怜赦臣死。桓帝时,羌胡冦边,杀长吏,驱略百姓。帝以陈龟世谙边俗,拜为度辽将军。临行上疏:「臣龟蒙恩累世,驰骋边陲,虽展鹰犬之用,顿毙胡虏之庭,魂骸不反,荐享狐狸,犹无以塞厚责,答万分也。至臣顽驽,器无铅刀一割之用,过受国恩,荣秩兼优,生年死日,永惧不报。臣闻三辰不轨,擢士为相;蛮夷不恭,防卒为将。臣无文武之才,而忝鹰扬之任,上惭圣朝,下惧素餐,虽殁躯体,无所云补。今西州边鄙,土地塉埆,鞍马为居,射猎为业,男寡耕稼之利,女乏机杼之饶,守塞▯望,悬命锋镝,闻急长驱,去不图反。自顷年以来,匈奴数攻营郡,残杀长吏,侮略良细,战夫身膏沙漠,居人首系马鞍,或举国掩户,尽种灰灭,孤儿寡妇号哭空城,野无青草,室如悬磬,虽含生气,实同枯朽。往嵗并州水雨灾螟互生,稼穑荒耗,租更空缺,老者虑不终年,少壮惧于困戹。
陛下以百姓为子,品庶以陛下为父,焉可不日昃劳神,垂抚循之恩哉?唐尧亲舍其子以禅虞舜者,是欲民遭圣君,不令遇恶王也。故古公策杖其民,五倍文王西伯天下归之,岂复舆金辇寳以为民惠乎?近孝文皇帝感一女子之言,除肉刑之法,体徳行仁,为汉贤主。陛下继中兴之统,承光武之业,临朝听政,而未留圣意,且牧守不良,或出中官,惧逆上防,取过目前,呼嗟之声,招致灾害。胡虏凶悍,因衰縁隙,而令仓库单于豺狼之口,功业无铢两之効,皆由将帅不忠,聚奸所致。前凉州刺史祝良,初除到州,多所纠罸,太守令长贬黜将半,政未逾时,功効卓然,实应赏异以劝功能。改置牧守,去斥奸残,又宜更选匈奴、乌桓、防羌中郎将校尉,简练文武,授之法令。除并、凉二州今年租更寛赦,罪▯扫除更始,则善吏知奉公之祜,恶者觉营私之祸,胡马可不窥长城,塞下无▯望之患矣。」刘瑜上书陈事:「诚愿陛下且」以须▯之虑,览今往之事,人何为咨嗟,天曷为动变?葢诸侯之位,上法四七,垂文秉耀,闗之盛衰者也。今中官邪孽,比肩列土,皆竞立▯嗣,继体传爵,或乞子疎属,或买儿市道,殆乖开国承家之义。古者天子一娶九女,娣侄有序,河图授嗣,正在九房。今女嬖令色,充积闺帷,皆当盛其玩饰,冗食空宫,劳散精神,生长六疾,此国之费也,生之伤也。且天地之性,隂阳正纪,隔絶其道,则水旱为并。诗云:「五日为期,六日不詹,怨旷作歌。」仲尼所録,况从幼至长,幽藏殁身,又常侍黄门,亦广妻娶,怨毒之气,结成妖▯,行路之言,官发略人,女取而复置,转相惊惧,孰不悉然?无縁空生此谤。邹衍匹夫,杞氏匹妇,尚有城崩霜陨之异,况乃羣辈咨怨,能无感乎?昔秦作阿房,国多刑人,今第舍増多,穷极竒巧,掘山攻石,不避时令,促以严刑,威以正法,民无罪而覆入之,民有田而覆夺之,州郡官府,各自考事,奸情赇赂,皆为吏饵,民愁郁结,起入贼党,官輙兴兵诛讨其罪,贫困之民,或有卖其首级以要酬赏,父兄相代,残身妻孥,相视分裂,穷之如彼,伐之如此,岂不痛哉?又陛下有北辰之尊,神器之寳,而防行近习之家,私幸宦者之舍,宾客市买,熏灼道路,因此暴纵,无所不容。今三公在位,皆博达道艺,而各正诸已,莫或匡益者,非不智也,畏死罚也。惟陛下设置七臣,以广谏道,及开东序金縢史官之书,从尧舜禹汤文武致兴之道,逺佞邪之人,放郑卫之声,则政致和平,徳感祥风矣。荀爽对策陈便宜。臣闻之于师曰:汉为火徳,火生于木,木盛于火,故其徳为孝,其象在《周易》之离。夫在地为火,在天为日,在天者用其精,在地者用其形。
夏则火王,其精在天,温暖之气,养生百木,是其孝也。冬时则废,其形在地,酷烈之气,焚烧山林,是其不孝也。故汉制使天下诵《孝经》,选吏举孝亷。夫亲丧自尽,孝之终也。今之公卿及二千石,三年之丧不得即去,殆非所以増崇孝道而克称火徳者也。往者孝文劳谦,行过乎俭,故有遗诏以日易月,此当时之宜,不可贯之万世。古今之制,虽有损益,而谅闇之礼未尝改移,以示天下莫遗其亲。今公卿羣寮,皆政敎所瞻,而父母之丧不得奔赴。夫仁义之行,自上而始,敦厚之俗,以应乎下。传曰:丧祭之礼阙,则人臣之恩薄,背死忘生者众矣。曽子曰: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亲丧乎。《春秋》传曰:上之所为,民之归也。夫上所不为,而民或为之,故加刑罚。上之所为,民亦为之,又何诛焉。昔翟方进以自备宰相,而不敢逾制,至遭母忧三十六日而除。夫失礼之源,自上而始。古者大丧三年不呼其门,所以崇国厚俗,笃化之道也。事失宜正,过勿惮改,天下通丧可如旧礼。臣闻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有礼义。礼义备则人知所厝矣。夫妇人伦之始,王化之端。故文王作《易》,上经首乾坤,下经首咸、恒。孔子曰:天尊地毕,乾坤定矣。夫妇之道,所谓顺也。《尧典》曰:厘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降者下也,嫔者妇也。言虽帝尧之女,下嫁于虞,犹屈体降下,勤脩妇道。《易》曰:帝乙归妹,以祉元吉。妇人谓嫁曰归。言汤以娶礼归其妹于诸侯。《春秋》之义,王姬嫁齐,使鲁主之,不以天子之尊加于诸侯也。今汉承秦法,设尚主之仪,以妻制夫,以卑临尊,违乾坤之道,失阳唱之义。孔子曰:昔者圣人之作易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逺取诸物,以通神明之徳,以类万物之情。今观法于天,则北极至尊,四星妃后;观法于地,则昆山象夫,卑泽象妻;观鸟兽之文,鸟则雄者鸣雊,雌能顺服;兽则牡为唱导,牝乃相从。近取诸身,则干为人首,坤为人腹;逺取诸物,则木实属天,根荄属地,阳尊隂卑。葢乃天性。且《诗》初篇实首《闗雎》,《礼》始冠婚,先正夫妇,天地六经,其防一揆。宜改尚主之制,以补乾坤之性,遵法尧汤,式是周孔,合之天地而不谬,质之鬼神而不疑。人事如此,则嘉瑞降天,吉符出地,五韪咸备,各以其叙矣。昔者圣人建天地之中而谓之礼,礼者所以兴福祥之本,而止祸乱之源也。人能枉欲从礼者,则福归之;顺情废礼者,则祸归之。推祸福之所应,知兴废之所由来也。众礼之中,婚礼为首,故天子娶十二,天之数也。
诸侯以下各有等差,事之降也。阳性纯而能施,隂体顺而能化,以礼济乐,节宣其气,故能丰子孙之祥,致老夀之福。及三代之季,淫而无节,瑶台琼宫,陈妾数百,阳竭于上,隂隔于下,故周之戒曰:“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躭乐之从,时亦罔或克夀。”是其明戒。后世之人好福不务其本,恶祸不易其轨。《传》曰:“截趾适屦,孰云其愚?”何与斯人追欲丧躯,诚可痛也。臣窃闻后宫采女五六千人,从官侍使复在其外,冬夏衣服,朝夕廪粮,耗费缣帛,空竭府藏,征调増倍,十而税一,空赋不辜之民,以供无用之女,百姓穷困于外,隂阳隔塞于内,故感动和气,灾异屡臻。臣愚以为诸非礼聘,未曽幸御者,一皆遣出,使成配合:一曰通怨旷,和隂阳;二曰省财用,实府藏;三曰脩礼制,绥眉夀;四曰配阳施,祈螽斯;五曰寛役赋,安黎民。此诚国家之宏利,天人之大福也。夫寒热晦明,所以为嵗;尊卑奢俭,所以为礼。故以晦明、寒暑之气,尊卑、侈约之礼,为其节也。《易》曰:“天地节而四时成。”《春秋》传曰:“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孝经》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礼者,尊卑之差,上下之制也。昔季氏八佾舞于庭,非有伤害困于人物,而孔子犹曰:“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洪范》曰:“惟辟作威,惟辟作福,惟辟玉食。”凡此三者,君所独行,而臣不得同也。今臣僣君服,下食上珍,所谓害于而家,凶于而国者也。宜略依古礼,尊卑之差,及董仲舒制度之别,严督有司,必行其命。此则禁乱、善俗、足用之要。崔寔政论》:自尧舜之帝,汤武之王,皆頼明哲之佐,博物之臣。故臯陶陈谟,而唐虞以兴;伊箕作训,而殷周用隆。及继体之君,欲立中兴之功者,曷尝不頼贤哲之谋乎?凡天下所不理者,常由人主承平日久,俗渐敝而不悟,政寖衰而不改,习乱安危怢不自覩。或荒躭嗜欲,不恤万机;或耳蔽箴诲,厌伪忽真;或犹豫岐路,莫适所从;或见信之佐,括囊守禄;或疎逺之臣,言以贱废。是以王纲纵弛于上,智士郁伊于下。悲夫!自汉以来,三百五十余嵗矣。政令垢翫,上下懈怠,风俗雕敝,人庶巧伪,百姓嚣然,咸复思中兴之效矣。且济时拯世之术,岂必体尧蹈舜然后廼理哉?期于补防决壊,枝柱邪倾,随形裁割,要措斯世于安寜之域而已。故圣人执权,遭时定制,步骤之差,各有云设,不彊人以不能,背急切而慕所闻也。葢孔子对叶公以来,逺哀公以临人,景公以节礼,非其不同所急,异务也。是以受命之君,每輙创制;中兴之主,亦匡时失。昔盘庚愍殷,迁都易民;周穆有阙,甫侯正刑。
俗人拘文牵古,不达权制,竒伟所闻,简忽所见,乌可与论国家之大事哉?故言事者虽合圣徳,輙见掎夺。何者?其顽士闇于时权,安习所见,不知乐成,况可虑始?茍云率由旧章而已。其达者或矜名妒能,耻策非已,舞笔奋辞以破其义,寡不胜众,遂见摈弃。虽稷契复存,犹将困焉。斯贾生之所以排于绛灌,屈子之所以摅其幽愤者也。夫以文帝之明,贾生之贤,绛灌之忠,而有此患,况其余哉?故宜量力度徳,春秋之义。今既不能纯法八世,故宜参以覇政。覇政则宜重赏深罸以御之,明着法术以检之。自非上徳严之,则理;寛之则乱。何以明其然也?近孝宣皇帝,明于君人之道,审于为政之理,故严刑峻法,破奸轨之胆,海内清肃,天下宻如。荐勲祖庙,享号中宗,筭计见效,优于孝文及元。帝即位,多行寛政,卒以堕损威权,始夺遂为汉室基祸之主。政道得失,于斯可监。昔孔子作《春秋》,褒齐桓,懿晋文,叹管仲之功,夫岂不美文武之道哉?诚达权救敝之理也。故圣人能与世推移,而俗士苦不知变,以为结绳之约可复理乱秦之绪,干戚之舞足以解平城之围。夫熊经鸟伸,虽延歴之术,非伤寒之理;呼吸吐纳,虽度纪之道,非续骨之膏。葢为国之法,有似理身,平则致养,疾则攻焉。夫刑罸者,治乱之药石也;徳敎者,兴平之粱肉也。夫以徳敎除残,是以粱肉理疾也;以刑罸理平,是以药石供养也。方今承百王之敝,值戹运之防,自数世以来,政多恩贷,驭委其辔,马骀其衔,四牲横奔,皇路险倾,方将拑勒鞬辀以救之,岂暇鸣和銮,清节奏哉?昔高祖令萧何作九章之律,有夷三族之令,黥劓斩趾,断舌枭首,故谓之具五刑。文帝虽除肉刑,当劓者笞二百,当斩左趾者笞五百,当斩右趾者弃市,右趾者既殒其命,笞挞者往往至死,虽有轻刑之名,其实杀也。当此之时,民皆思复肉刑。至景帝元年,廼下诏曰:“加笞与重罪无异,幸而不死,不可为民。”廼定律减笞轻捶,自是之后,笞者得全。以此言之,文帝廼重刑,非轻之也;以严致平,非以寛致平也。必欲行若言,当大定其本,使人主师五帝而式三王,荡亡秦之俗,遵先圣之风,弃茍全之政,蹈稽古之踪,复五等之爵,立井田之制,然后选稷契为佐,伊吕为辅,乐作而鳯凰仪,击石而百兽舞。若不然,则多为累而已。灵帝时,频有雷霆疾风伤树防木,地震陨雹蝗虫之害,又鲜卑犯境,役赋及民。六年七月,制书引咎诰羣臣,各陈政要。蔡邕上七事:一事,明堂月令,天子以四立及季夏之节,迎五帝于郊,所以导致神气,祈福丰年。清庙祭祀,追往孝敬;养老辟雍,示人礼化,皆帝者之大业,祖宗所祗奉也。
而有司数以蕃国疎丧、宫内产生及吏卒小污,屡生忌故。窃见南郊斋戒未尝有废,至于他祀,辄生异议。岂南郊卑而他祀尊哉?孝元皇帝策书曰:“礼之至敬,莫重于祭,所以竭心亲奉,以致肃祗者也。”又元和故事,复申先典,前后制书,推心恳恻。而近者以来,更任太史,忘礼敬之大任,禁忌之书,拘信小故,以亏大典礼。妻妾产者,斋则不入,侧室之门无废祭之文也。所谓宫中有卒,三月不祭者,谓士庶人数堵之室,共处其中耳,岂谓皇居之旷,臣妾之众哉?自今斋制,宜如故典,庶答风霆灾妖之异。二事,臣闻国之将兴,至言数闻,内知己政,外见民情。是故先帝虽有圣明之姿,而犹广求得失,又因灾异援引幽隠,重贤良方正、敦朴有道之选,危言极谏不絶于朝。陛下亲政以来,频年灾异,而未闻特举选博之防,诚当思省述脩旧事,使抱忠之臣展其狂直,以解易传政悖徳隠之言。三事,夫求言之道,未必一涂,或以徳显,或以言扬。顷者立朝之士,曽不以忠信见赏,恒被谤讪之诛,遂使羣下结口,莫图正辞。郎中张文前独尽狂言,圣听纳受,以责三司,臣子旷然,众庶解悦。臣愚以为宜擢文右职,以劝忠謇,宣声海内,博开政路。四事,夫司▯校尉,诸州刺史,所以督察奸枉,分别白黒者也。伏见幽州刺史杨憙,益州刺史厐芝,凉州刺史刘防,各有奉公疾奸之心。憙等所纠,其効尤多,余皆枉挠不能称职,或有抱罪懐瑕,与下同疾,纲网弛纵,莫相举察。公府台阁,亦复黙。然五年制书,议遣八使,又令三公謡言奏事。是时奉公者欣然得志,邪枉者忧悸失色。未详斯议所因寝息。昔刘向奏曰:「夫执狐疑之计者,开羣枉之门;养不断之虑者,来谗邪之口。今始闻善政,旋复变易,足令海内测度朝政。宜追定八使,纠举非法,更选忠清,平章赏罸。三公嵗尽,差其殿最,使吏知奉公之福,营私之祸,则众灾之原,庶可塞矣。」五事,臣闻古者取士,必使诸侯嵗贡。孝武之世,郡举孝亷,又有贤良文学之选,于是名臣辈出,文武并兴。汉之得人,数路而已。夫书画辞赋,才之小者,匡国理政,未有其能。陛下即位之初,先涉经术,听政余日,观省篇章,聊以游意,当代博奕,非以敎化取士之本。而诸生竞利,作者鼎沸,其高者颇引经训风喻之言,下则连偶俗语,有类俳优,或窃成文,虚冐名氏。臣每受诏于盛化门,差次録第,其未及者,亦复随辈,皆见拜擢。既加之恩,难复收改,但守奉禄,于义已宏,不可复使理人及任州郡。昔孝宣防诸儒于石渠,章帝集学士于白虎,通经释义,其事优大,文武之道,所宜从之。若乃小能小善,虽有可观,孔子以为致逺则泥,君子故当志其大者。
六事,墨绶长吏,职典理人,皆当以惠利为绩,日月为劳,褒责之科,所宜分明。而今在任无复能省,及其还者,多召拜议郎、郎中。若器用优美,不宜处之冗散,如有衅故,自当极其刑诛,岂可伏罪惧考,反求迁转,更相放效,臧否无章。先帝旧典,未尝有此,可皆断絶,以覈真伪。七事,伏见前一切以宣陵孝子者为太子舍人。臣闻孝文皇帝制丧服三十六日,虽继体之君,父子至亲,公卿列臣受恩之重,皆屈情从制,不敢逾越。今虚伪小人,本非骨肉,既无私幸之恩,又无禄仕之实,恻隠思慕,情何縁生,而羣聚山陵,假名称孝,行不隠心,义无所依,至有奸轨之人,通容其中,恒思皇后。祖载之时,东郡有盗人妻者,亡在孝中,本县追捕,乃伏其辜。虚伪杂秽,难得胜言。又前至得拜,后辈被遗,或经年陵次,以暂归见漏,或以人自代,亦蒙宠荣。争讼怨恨,匈匈道路。太子官属,宜捜选令徳,岂有但取丘墓凶丑之人?其为不祥,莫与大焉。宜遣归田里,以明诈伪。桓帝时政移曹氏,天子恭己而已。荀悦志在献替,而谋无所用,乃作《申鉴》五篇奏之。「天道之本,仁义而已矣。五典以经之,羣籍以纬之。咏之,歌之,▯之,舞之。前监既明,后复申之。故古之圣王,其于仁义也,申重而已。」致政之术,先屏四患,乃崇五政。一曰伪,二曰私,三曰放,四曰奢。伪乱俗,私壊法,放越轨,奢败制。四者不除,则政末由行矣。夫俗乱则道荒,虽天地不得保其性矣。法壊则世倾,虽人主不得守其度矣。轨越则礼亡,虽圣人不得全其道矣。制败则欲肆,虽四表不得▯其求矣。是谓四患。兴农桑以养其性,审好恶以正其俗,宣文敎以章其化,立武备以秉其威,明赏罸以统其法。是谓五敎。人不畏死,不可惧以罪;人不乐生,不可劝以善。虽使契布五敎,臯陶作士,政不行焉。故在上者,先丰人财,以定其志。帝耕籍田,后桑蚕宫,国无游人,野无荒业,财不贾,用力不妄加,以周人事。是谓养生。君子之所以动天地,应神明,正万物,而成王化者,必乎真定而已。故在上者,审定好丑焉。善恶要乎功罪,毁誉効于凖验。听言责事,举名察实,无惑诈伪以荡众心。故事无不覈,物无不切,善无不显,恶无不章,俗无奸怪,民无淫风。百姓上下,覩利害之存乎已也,故肃恭其心,慎脩其行,内不回惑,外无异望,则民志平矣。是谓正俗。君子以情用,小人以刑用。荣辱者,赏罸之精华也。故礼敎荣辱以加君子,化其情也;桎梏鞭朴以加小人,化其刑也。君子不犯辱,况于刑乎?小人不忌刑,况于辱乎?若敎化之废,推中人而坠于小人之域,敎化之行,引中人而纳于君子之涂,是谓章化。
小人之情,缓则骄,骄则恣,恣则怨,怨则叛,危则谋乱,安则思欲。非威强无以惩之,故在上者必有武备,以戒不虞,以遏冦虐。安居则寄之内政,有事则用之军旅,是谓秉威赏罸政之柄也。明赏必罸,审信慎令。赏以劝善,罸以惩恶。人主不妄赏,非徒爱其财也,赏妄行则善不劝矣。不妄罸,非矜其人也,罸妄行则恶不惩矣。赏不劝,谓之止善;罸不惩,谓之纵恶。在上者能不止下为善,不纵下为恶,则国法立矣。是谓统法。四患既蠲,五政又立。行之以诚,守之以固,简而不怠,疎而不失。无为为之,使自施之;无事事之,使自交之。不肃而成,不严而化,垂拱揖让而海内平矣。仲长统《昌言·理乱篇》豪杰之当天命者,未始有天下之分者也。无天下之分,故战争者竞起焉。于斯之时,并伪假天威,矫据方国,拥甲兵与我角,才智程勇力与我竞雌雄,不知去就,疑误天下,葢不可数也。角知者皆穷,角力者皆负,形不堪复伉,埶不足复校,乃始覊首系颈,就我之衔绁耳。夫或曽为我之尊长矣,或曽与我为等侪矣,或曽臣虏我矣,或曽执囚我矣。彼之蔚蔚,皆匈詈腹诅,幸我之不成,而以奋其前志,讵肯用此为终死之分邪?及继体之时,民心定矣,普天之下頼我而得生育,由我而得富贵,安居乐业,长养子孙,天下晏然,皆归心于我矣。豪杰之心既絶,士民之志已定,贵有常家,尊在一人。当此之时,虽下愚之才居之,犹能使恩同天地,威侔鬼神,暴风疾霆不足以方其怒,阳春时雨不足以喻其泽,周孔数千无所复角其圣,贲育百万无所复奋其勇矣。彼后嗣之愚主,见天下莫敢与之违,自谓若天地之不可亡也,乃奔其私嗜,骋其邪欲,君臣宣淫,上下同恶,目极角觝之观,耳穷郑卫之声,入则耽于妇人,出则驰于田猎,荒废庶政,弃亡人物,澶漫弥流,无所底极,信任亲爱者,尽佞謟容悦之人也,宠贵隆丰者,尽后妃姬妾之家也。使饿狼守庖厨,饥虎牧牢豚,遂至熬天下之脂膏,斵生人之骨髓,怨毒无聊,祸乱并起,中国扰攘,四夷侵叛,土崩瓦解,一朝而去。昔之为我哺乳之子孙者,今尽是我饮血之寇讐也。至于运徙埶去,犹不觉悟者,岂非富贵生不仁,沉溺致愚疾邪?存亡以之迭代,政乱从此周复,天道常然之大数也。又政之为理者,取一切而已,非能斟酌贤愚之分,以开盛衰之数也,日不如古,弥以逺甚,岂不然耶?汉兴以来,相与同为编户齐民,而以财力相君长者,世无数焉,而清洁之士,徒自苦于茨棘之间,无所损益于风俗。也豪人之室,连栋数百;膏田满野,奴婢千羣徒附万计;船车贾贩,周于四方;废居积贮,满于都城;琦赂寳货,巨室不能容;马牛羊豕,山谷不能受;妖童美妾,填乎绮室;倡讴伎乐,列乎深堂;宾客待见而不敢去,车骑交错而不敢进;三牲之肉,臭而不可食;清醇之酎,败而不可饮;睇盼则人从其目之所视,喜怒则人随其心之所虑;此皆公侯之广乐,君长之厚实也。
茍能运智诈者,则得之焉;茍能得之者,人不以为罪焉;源发而横流,路开而四通矣。求士之舍荣乐而居穷苦,弃放逸而赴束缚,夫谁肯为之者邪?夫乱世长而化世短,乱世则小人贵宠,君子困贱;当君子困贱之时,局高天,蹐厚地,犹恐有镇厌之祸也。逮至清世,则复入于矫枉过正之检;老者耄矣,不能及寛饶之俗;少者方壮,将复困于衰乱之时;是使奸人擅无穷之福利,而善士挂不赦之罪辜;茍目能辩色,耳能辩声,口能辩味,体能辩寒温者,将皆以脩洁为讳恶,设智巧以避之焉;况肯有安而乐之者邪?斯下世人主一切之愆也。昔春秋之时,周氏之乱世也;逮乎战国,则又甚矣。秦政乗兼并之埶放虎狼之心,屠裂天下,吞食生人,暴虐不已,以招楚汉用兵之苦,甚于战国之时也。汉二百年而遭王莽之乱,计其残夷灭亡之数,又复倍乎秦项矣。以及今日,名都空而不居,百里絶而无民者,不可胜数;此则又甚于亡新之时也。悲夫!不及五百年,大难三起,中间之乱尚不数焉;变而弥猜,下而加酷,推此以往,可及于尽矣。嗟乎!不知来世圣人救此之道,将何用也?又不知天若穷此之数,欲何至邪?昌言·损益篇》作有利于时,制有便于物者,可为也。事有乖于数法,有玩于时者,可改也。故行于古有其迹,用于今无其功者,不可不变。变而不如前,易而多所败者,亦不可不复也。汉之初兴,分王子弟,委之以士民之命,假之以生杀之权,于是骄逸自恣,志意无厌,极鱼肉百姓以盈其欲,报蒸骨血以快其情。上有簒叛不轨之奸,下有暴乱残贼之害,虽籍亲属之恩,葢源流形埶使之然也。降爵削土,稍稍割夺,卒至于坐食奉禄而已。然其洿秽之行,淫昏之罪,犹尚多焉。故浅其根本,轻其恩义,犹尚假一日之尊,收士民之用。况専之于国,擅之于嗣,岂可鞭笞叱咤而使唯我所为者乎?时政雕敝,风俗移易,纯朴已去,智慧已来,出于礼制之防,放于嗜欲之域,久矣。固不可授之以柄,假之以资者也。是故收其奕世之权,校其纵横之埶,善者早登,否者早去,故下土无壅滞之士,国朝无専贵之人。此变之善,可遂行者也。井田之变,豪人货殖,馆舍布于州郡,田野连于方国,身无半通青纶之命,而窃三辰龙章之服,不为编户一伍之长,而有千室名邑之役,荣乐过于封君,埶力侔于守令,财赂自营,犯法不坐,刺客死士为之投命。至使弱力少智之子,被穿帷败,寄死不敛,寃枉穷困,不敢自理。虽亦由网禁防濶,葢分田无限使之然也。今欲张太平之纪纲,立至化之基趾,齐民财之丰寡,正风俗之奢俭,非井田实莫由也。此变有所败而宜复者也。
肉刑之废,轻重无品,下死则得髠钳,下髠钳则得鞭笞。死者不可复生,而髠者无伤于人。髠笞不足以惩中罪,安得不至于死哉?夫鸡狗之攘窃,男女之淫奔,酒醴之赂遗,谬误之伤害,皆非值于死者也。杀之则甚重,髠之则甚轻,不制中刑以称其罪,则法令安得不参差,杀生安得不过谬乎?今患刑轻之不足以惩恶则假臧货以成罪,托疾病以讳杀,科条无所准,名实不相应,恐非帝王之通法,圣人之良制也。或曰:“过刑恶人可也,过刑善人,岂可复哉?”曰:“若前政以来,未曽枉害善人者,则有罪不死也,是为忍于杀人也,而不忍于刑人也。”今令五刑有品,轻重有数,科条有序,名实有正,非杀人逆乱、鸟兽之行甚重者,皆勿杀,嗣周氏之秘典,续吕侯之祥刑,此又宜复之,善者也。《易》曰:“阳一,君二,臣君子之道也;隂二,君一,臣小人之道也。”然则寡者为人上者也,众者为人下者也。一伍之长,才足以长一伍者也;一国之君,才足以君一国者也;天下之王,才足以王天下者也。愚役于智,犹枝之附干,此理天下之常法也。制国以分人,立政以分事,人逺则难绥,事总则难了。今逺州之县,或相去数百千里,虽多山陵洿泽,犹有可居人种谷者焉,当更置其境界,使逺者不过二百里,明版籍以相数阅,审什伍以相连持,限夫田以断并兼,定五刑以救死亡,益君长以兴政理,急农桑以丰委积,去末作以一本业,敦敎学以移情性,表徳行以厉风俗,覈才艺以叙官宜,简精悍以习师田,脩武器以存守战,严禁令以防僭差,信赏罚以验惩劝,纠游戏以杜奸邪,察苛刻以絶烦暴,审此十六者以为政务,操之有常,课之有限,安寜勿懈,堕有事不迫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向者天下户过千万,除其老弱,但户一丁壮,则千万人也,遗漏既多,又蛮夷戎狄居汉地者尚不在焉,丁壮十人之中,必有堪为其什伍之长,推什长已上则百万人也,又十取之则佐史之才已上十万人也,又十取之则可使在政理之位者万人也,以筋力用者谓之人,人求丁壮;以才智用者谓之士,士贵耆老。充此制以用天下之人,犹将有储,何嫌乎不足也?故物有不求,未有无物之嵗也;士有不用,未有少士之世也。夫如此。而后可以用天性究人理,兴顿废,属断絶,网罗遗漏,拱押天人矣。或曰:“善为政者,欲除烦去苛,并官省职,为之以无为,事之以无事。何子之言云云也?”曰:“若是,三代不足摹,圣人未可师也。君子用法制而至于化,小人用法制而至于乱,均是一法制也。或以之化,或以之乱,行之不同也。茍使豺狼牧羊豚,盗跖主征税,国家昏乱,吏人放肆,则恶复论损益之间哉?
”夫人待君子然后化,理国待蓄积乃无忧患。君子非自农桑以求衣食者也,蓄积非横赋敛以取优饶者也。奉禄诚厚,则割剥贸易之罪乃可絶也。蓄积诚多,则兵寇水旱之灾不足苦也。故由其道而得之,民不以为奢;由其道而取之,民不以为劳。天灾流行,开仓廪以禀贷,不亦仁乎?衣食有余,损靡丽以散施,不亦义乎?彼君子居位为士民之长,固宜重肉累帛,朱轮驷马。今反谓薄屋者为高,藿食者为清,既失天地之性,又开虚伪之名,使小智居大位,庶绩不咸熙,未必不由此也。得拘絜而失才能,非立功之实也;以亷举而以贪去,非士君子之志也。夫选用必取善士,善士富者少而贫者多,禄不足以供养,安能不少营私门乎?从而罪之,是设机置穽以待天下之君子也。盗贼凶荒,九州代作,饥馑暴至,军旅卒发,横税弱人,割夺吏禄,所恃者寡,所取者猥,万里悬乏,首尾不救,徭役并起,农桑失业,兆民呼嗟于昊天,贫穷转死于沟壑矣!今通肥饶之率,计稼穑之人,令畆收三斛,斛取一防,未为甚多。一嵗之间则有数年之储,虽兴非法之役,恣奢侈之欲,广爱幸之赐,犹未能尽也。不循古法规为轻税,及至一方有警,一面被灾,未逮三年,校计骞矩,坐视战士之蔬食,立望饿殍之满道,如之何为君行此政也?二十税一,名之曰貊,况三十税一乎?夫薄吏禄以丰军用,縁于秦征诸侯,续以四夷,汉承其业,遂不改更危国,乱家,此之由也。今田无常主,民无常居,吏日食禀禄,班未定,可为法制,画一,定科租税十一,更赋如旧。今者土广民稀,中地未垦,虽然,犹当限以大家,勿令过制。其地有草者,尽曰官田,力堪农事,乃听受之。若听其自取,后必为奸也。晋庾翼镇武昌,临发上疏:「今彊寇未殄,戎车未戢,兵弱于郊,人疲于内,寇之侵逸未可量也。黎庶之困未之安也,羣才之用未之尽也。而陛下崇高事,与下隔视听,察览必寄之羣下。羣下宜忠,不引不进;百司宜勤,不督不劝。是以古之帝王勤于降纳,虽曰总万机,犹兼将相,或借讼舆人,或求谤刍荛,良有以也。况今日之弊,开辟之极,而陛下歴数属当其运,否剥之难婴之圣躬。普天所以痛心于既往,而倾首于将来者也。实冀否终而泰属,运在今。诚愿陛下宏天覆之难,深地载之厚,宅中虚以为本,勤训督以为务,广引时彦,询于政道,朝之得失必闗圣听,人之情伪必达天聪。然后览其大当,以总国纲,躬俭节用。尧舜岂逺大布之衣,卫文何人?是以古人有云:『非知之难,行之难;非行之难,安之难也。』愿陛下既思日侧于劳谦,纳其起予之情,则天下幸甚矣。臣朝夕服膺,犹不能畅,临疏徘徊,不觉辞尽。
」傅▯上便宜五事疏。其一曰:耕夫务多种,而耕暵不熟,徒丧功力而无收。又旧兵持官牛者,官得六分,士得四分;自持私牛者,与官中分。施行未久,众心安之。今一朝减持官牛者,官得八分,士得二分;持私牛及无牛者,官得七分,士得三分。人失其所,必不懽乐。臣愚以为宜佃兵持官牛者与四分,持私牛与官中分,则天下兵作懽然悦乐,爱惜成谷,无有损弃之忧。其二曰:以二千石虽奉务农之诏,犹不勤心以尽地利。昔汉氏以垦田不实征杀二千石以十数。臣愚以为宜申汉氏旧典,以警戒天下,郡县皆以死刑督之。其三曰:以魏初未留意于水事,先帝统百揆,分河堤为四部,并本凡五谒者。以水功至大,与农事并兴,非一人所周,故也。今谒者一人之力,行天下诸水,无时得徧。伏见河堤谒者车谊不知水势,转为他职,更选知水者代之。可分为五部,使各精其方宜。其四曰:古以步百为亩,今以二百四十步为一亩,所觉过倍。近魏初课田不务多其顷亩,但务脩其功力,故白田收至十余斛,水田收数十斛。自顷以来,日増田顷亩之课,而田兵益甚,功不能脩理,至亩数斛已还,或不足以偿种,非与曩时异天地,横遇灾害也。其病正在于务多顷亩而功不脩耳。窃见河堤谒者石恢甚精练水事及田事,知其利害,乞中书召恢,委曲问其得失,必有所补益。其五曰:臣以为胡夷兽心,不与华同,鲜卑最甚。本邓艾茍欲取一时之利,不虑后患,使鲜卑数万散居人间,此必为害之势也。秦州刺史胡烈素有恩信于西方,今烈往,诸胡虽已无恶,必且消弭。然兽心难保,不必其可久安也。若后有动衅,烈计能制之,惟恐胡虏适困于讨击,便能东入安定,西赴武威,外名为降,可动复动。此二郡非烈所制,则恶胡东西有窟穴浮游之地,故复为患,无以禁。之也,宜更置一郡于高平川,因安定西州都尉,募乐徙民,重其复除,以充之,以通北道,渐以实边。详议此二郡及新置郡,皆使并属秦州,令烈得専御边之宜。阮种对策。夫王道之本,经国之务,必先之以礼义,而致人于亷耻。礼义立,则君子轨道而让于善;亷耻立,则小人谨行而不淫于制度。赏以劝其能,威以惩其废,此先王所以保乂定功,化洽黎元,而勲业长世也。故上有克让之风,则下有不争之俗;朝有矜节之士,则野无贪冐之人。夫亷耻之于政,犹树艺之有丰壤,良嵗之有膏泽,其生物必油然茂矣。若亷耻不存,而惟刑是御,则风俗雕弊,人失其性,锥刀之末皆有争心,虽峻刑严辟,犹不胜矣。其于政也,如农者之殖硗野,旱年之望丰穑,必不几矣。此三代所以享徳长久,风醇俗美,皆数百年保天之禄,而秦二世而弊者,葢其所由之涂殊也。
温峤奏军国要务,其一曰:祖约退舍夀阳,有将来之难,今二方守御为功尚易,淮泗都督宜竭力以资之,选名重之士,配征兵五千人,又择一偏将,将二千兵以益夀阳,可以保固徐豫,援助司土。其二曰:一夫不耕,必有受其饥者,今不耕之夫,动有万计,春废劝课之制,冬峻出租之令,下未见施,惟赋是闻,赋不可以已,当思今百姓有以殷实,司徒置田曹掾州一人,劝课农桑,察吏能否,今宜依旧置之,必得清恪奉公,足以宣示恵化者,则所益实宏矣。其三曰:诸外州郡将兵者及都督府,非临敌之军,且田且守,又先朝使五校出田,今四军五校有兵者及防军所统外军,可分遣二军出,并屯要处,縁江上下皆有良田,开荒须一年之后即易,且军人累重者在外,有樵采蔬食之人,于事为便。其四曰:建官以理世,不以私人也,如此则官寡而材精,周制六卿莅事,春秋之时,入作卿辅,出将三军,后代建官渐多,诚由事有烦简耳,然今江南六州之士,尚又荒残,方之平日,数十分之一耳,三省军校无兵者,九府寺署可有并相领者,可有省半者,粗计闲剧,随事减之,荒残之县,或同在一城,可并合之,如此选既可精,禄俸可优,令足代耕,然后可责以清公耳。其五曰:古者亲耕籍田,以供粢盛,旧制籍田廪牺之官,今临时市求,既上黩至敬,下费生灵,非所以防奉宗庙蒸尝之防,宜如旧制立此二官。其六曰:使命愈逺益宜得才,宣扬王化,延誉四方人。情不乐,遂取卑品之人,亏辱国命,生长患害,故宜重其选,不可减二千石见居二品者。其七曰:罪不相及,古之制也。近者大逆,诚由凶戾,凶戾之甚,一时权用,今遂施行,非圣朝之令典。宜如先朝除三族之制,议奏多纳之。江统陈五事,其一曰:六行之义,以孝为首。虞舜之徳,以孝为称。故太子以朝夕视君膳为职,左右就养无方。文王之为世子,可谓笃于事亲者也。故能擅三代之美,为百王之宗。自顷圣体屡有疾患,数阙朝侍,逺近观听者不能深知其故,以致疑惑。伏愿殿下虽有微苦,可堪扶舆,则宜自力。易曰:“君子终日干干”,葢自勉强不息之谓也。其二曰:古之仁君,虽有聪明之姿,叡哲之质,必须辅弼之助,相导之功。故虞舜以五臣兴,周文以四友隆。及成王之为太子也,则周召为保傅,史佚昭文章,故能闻道早备,登崇大业,刑措不用,流声洋溢。伏惟殿下天授逸才,聪鉴特达,臣谓犹宜时发圣令,宣扬徳音,谘询保傅,访逮侍臣,觐见賔客,得令接尽壅否之情,沛然交泰,殿下之美焕然光明。如此则高朗之风扇于前人,宏范令轨永为后式。其三曰:古之圣王,莫不以俭为徳。
故尧称采椽茅茨,禹称卑宫恶服,汉文身衣弋绨,足履革舄,以身先物,政致太平,存为明主,没见宗祀。及诸侯脩之者,鲁僖以躬俭节用,声列雅颂。蚡冐以筚路篮缕,用张楚国。大夫脩之者,文子相鲁,妾不衣帛;晏婴相齐,鹿裘不补,亦能匡君济俗,兴国隆家。庻人脩之者,顔回以簟食瓢饮,扬其仁声;原宪以蓬户绳枢,迈其清徳。此皆圣主明君、贤臣智士之所履行也。故能悬名日月,永世不朽,葢俭之福也。及到末世,以奢失之者,帝主则有瑶台琼室,玉杯象箸,肴膳之珍则熊蹯豹胎,酒池肉林。诸侯为之者,至于丹楹刻桷,饩征百牢。大夫有琼弁玉缨,庶人有击钟鼎食,亦罔不亡国丧宗,破家失身,丑名彰闻以为后戒。窃闻后园镂饰金银,刻磨犀象,画室之巧课试日精,臣等以为今四海之广,万物之富,以今方古,不足为侈也。然上之所好,下必从之,是故居上者必慎其所好也。昔汉光武皇帝时,有献千里马及寳劒者,马以驾鼓车,劒以赐骑士。世祖武皇帝有上雉头裘者,即诏有司焚之都街。高世之主不尚尤物,故能正天下之俗,刑四方之风。臣等以为画室之功可且减省,后园杂作一皆罢遣,肃然清静,优防道徳,则日新之美光于四海矣。其四曰:以天下而供一人,以百里而供诸侯。故王侯食籍而衣税,公卿大夫受爵而资禄,莫有不赡者也。是以士农工商四业不离,交易而退,以通有无者,庶人之业也。《周礼》三市,旦则百族,昼则商贾,夕则贩夫贩妇,买贱卖贵,贩鬻菜果,收十百之盈,以救旦夕之命,故为庶人之贫贱者也。樊迟匹夫,请学为圃,仲尼不答。鲁大夫臧文仲使妾织蒲,又讥其不仁。公仪子相鲁,则防其园葵,言食禄者不与贫贱之人争利也。秦汉以来,风俗转薄,公侯之尊,莫不殖园圃之田,而收市井之利,渐冉相放,莫以为耻。乗以古道,诚可愧也。今西园卖葵菜、蓝子、鸡面之属,亏败国体,贬损令问。其五曰:窃见禁土令不得缮修墙壁,动正屋瓦。臣以为此既违典彞旧义,且以拘挛小忌,而废宏廓大道,宜可蠲除,于事为宜。梁散骑常侍贺琛啓陈四事。其一,以为今北边稽服,正是生聚敎训之时,而天下户口减落,闗外弥甚。郡不堪州之控总,县不堪郡之裒削,更相呼扰,惟事征敛,民不堪命,各务流移。此岂非牧守之过欤?东境户口空虚,皆由使命繁数,穷幽极逺,无不皆至。每有一使,所属搔扰。驽困邑宰则拱手听其渔猎,桀黠长吏又因之重为贪残。纵有亷平郡,犹掣肘如此。虽年降复业之诏屡下,蠲赋之恩,而民不得反其居也。其二,以为今天下守宰所以贪残,良由风俗侈靡使之然也。
今之燕喜相竞,夸豪积果如丘陵,列肴同绮绣。露台之产不周一燕之资,而宾主之间裁取满腹,未及下堂已同臭腐。又畜妓之夫无有等秩,为吏牧民者致赀巨亿,罢归之日不支数年,率皆尽于燕饮之物,歌谣之具。所费事等丘山,为欢止在俄顷,乃更追恨向所取之少。如虎傅翼,増其搏噬,一何悖哉!其余淫侈着之凢百,习以成俗,日见滋甚,欲使人守亷白,安可得邪?诚宜严为禁制,道以节俭,纠奏浮华,变其耳目,足正雕流之弊矣。其三,以为陛下忧念四海,不惮勤劳,至于百司莫不奏事。但斗筲之人既得伏奏帷扆,便欲诡竞求进,不论国之大体,心存明恕,惟务吹毛求疵,擘肌分理,以深刻为能,以绳逐为务。迹虽似于奉公,事更成其威福。犯罪者多巧避,滋甚长弊,増奸寔由于此。诚愿责其公平之效,黜其防慝之心,则下安上谧,无徼幸之患矣。其四,以为今天下无事,而犹日不暇给,宜省事息费。事省则民养,费息则财聚。兴造有非急者,征求有可缓者,皆宜停省,以息费休民。故畜其财者,所以大用之也;养其民者,所以大役之也。若言小事不足害财,则终年不息矣;以小役不足妨民,则终年不止矣。如此则难可以语富彊而图逺大矣。啓奏,武帝大怒,召主书于前。口授敇书,以责琛。周以霖雨诏羣臣上封事极谏。左光禄大夫猗氏乐逊上言四事:「其一,以为比来守令代期既促,责其成効,専务威猛。今闗东之民,沦防涂炭,若不布政优优,闻诸境外,何以使彼劳民归就乐土?其二,以为顷者魏都洛阳,一时殷盛,贵势之家,竞为侈靡,终使祸乱交兴,天下丧败。比来朝贵器服稍华,百工造作,务尽竒巧,臣诚恐物逐好移,有损政俗。其三,以为选曹补拟,宜与众共之。今州郡选置,犹集乡闾,况天下铨衡,不取物望?既非机事,何足可宻?其选置之日,宜令众心明白,然后呈奏。其四,以为高洋据有山东,未易猝制,譬犹碁劫相持,争行先后。若一行不当,或成彼利,诚应舍小营大,先保封域,不宜贪利边陲,轻为兴动。」唐魏征时政疏》其一曰:臣观自古受图膺运,继体守文,控御英杰,南面临下,皆欲配厚徳于天地,齐高明于日月,本枝百代,传祚无穷。然而克终者鲜,败亡相继,其故何哉?所以求之失其道也。殷鉴不逺,可得而言。昔在有隋,统一寰宇,甲兵强盛,三十余年,风行万里,威动殊俗。一旦举而弃之,尽为他人所有。彼炀帝岂恶天下之治安,不欲社稷之长久,故行桀虐以就灭亡哉?葢恃其富强,不虞后患,驱天下以从欲,罄万物以自奉,采域中之子女,求逺方之竒异,宫宇是饰,台榭是崇,徭役无时,干戈不戢。
外示威重,内多隘忌,防邪者必遂其福,忠正者莫保其身,上下相蒙,君臣道隔,人不堪命,率土分崩。遂以四海之尊,殒于匹夫之手,子孙殄灭,为天下笑,深可痛矣。圣哲乗机,拯其危溺,八柱倾而复正,四维絶而更张,逺肃迩安,不逾于期月,胜残去杀,无待于百年。今宫观台榭尽居之矣,珍竒异物尽收之矣,姬姜淑媛尽侍于侧矣,四海九州尽为臣妾矣。若能鉴彼之所以亡,念我之所以得,日慎一日,虽休勿休,焚鹿台之寳衣,毁阿房之广殿,惧危亡于峻宇,思安处于卑宫,则神化潜通,无为而理,徳之上也。若成功不毁,即仍其旧,除其不急,损之又损,杂茅茨于桂栋,叅玉砌于土阶,悦以使人,不竭其力,常念居之者逸,作之者劳,亿兆悦以子来,羣生仰而遂性,徳之次也。若惟圣罔念,不慎厥终,忘缔构之艰难,谓天命之可恃,忽采椽之恭俭,追雕墙之侈靡,因其基以崇之,増其旧而饰之,触类而长,不思止足,人不见徳而劳役,是闻斯为下矣。譬如负薪救火,扬汤止沸,以暴易乱,与乱同道,莫可则也。后嗣何观?夫事无可观,则神怒人怨,则灾害必生。灾害既生,则祸乱必作。祸乱既作,而能以身名令终者鲜矣。顺天革命之后,将隆七百之祚,贻厥孙谟,传之万世难得易失,可不念哉?其二曰: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逺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徳义。源不深而望流之逺,根不固而求木之长,徳不厚而望国之治,虽在下愚,知其不可,而况于明哲乎?人君当神器之重,居域中之大,将崇极天之峻,永保无疆之休。不念居安思危,戒奢以俭,徳不处其厚,情不胜其欲,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长者也。凢百元首,俱成景命,莫不殷忧而道着,功成而徳衰。有善始者实繁,能克终者葢寡,岂其取之易而守之难乎?昔取之而有余,今守之而不足,何也?夫在殷忧,必竭诚以待下;既得其志,则纵情以傲物。竭诚则胡越为一体,傲物则骨肉为行路。虽寘之以严刑,振之以威怒,终茍免而不懐仁,貎防而不心服。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奔车朽索,其可忽乎?君人者,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将有作,则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则思谦冲以自牧;惧满溢,则思江海以下百川;乐盘逰,则思三驱以为度;忧懈怠,则思慎始而敬终;虑拥蔽,则思虚心以纳下;想谗邪,则思正身以诎恶;恩所加,则思无因喜以谬赏;罚所及,则思无因怒而滥刑。总此十思,宏兹九徳,简能而任之,择善而从之,则智者尽其谟,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文武争驰,在君无事,可以尽豫逰之乐,可以养松乔之夀,鸣琴垂拱,不言而化,何必劳神苦思,代下司职,役聪明之耳目,亏无为之大道哉?
其三曰:臣闻《书》曰:「明徳慎罚,惟刑之恤哉!」《礼》云:「为上易事,为下易知,则刑不烦矣。」上多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矣。夫上易事,下易知,君长不劳,百姓不惑,故君有一徳,臣无二心,上播忠厚之诚,下竭股肱之力,然后太平之基不坠,康哉之咏斯隆。当今道被华夷,功高宇宙,无思不服,无逺不臻,然言尚于简介,志在于明察刑赏之用,有所未尽矣。夫刑赏之本,在乎扬善而惩恶,帝王之所以与天下为画一,不以亲疎贵贱而轻重者也。今之刑赏,未必尽然,或屈伸在乎好恶,轻重由乎喜怒,遇喜则矜其情于法中,逢怒则求其罪于事外,所好则钻皮出其毛羽,所恶则洗垢求其瘢痕。瘢痕可求,则刑斯滥矣;羽毛可出,则赏斯谬矣。刑滥则小人道长,赏滥则君子道消。小人之恶不惩,则君子之善不劝,而望治安刑措,非所闻也。且夫暇豫清谈,皆敦尚于孔老;威怒所至,则取法于申韩。直道而行,非无三黜;危人自安,葢亦多矣。故道徳之防未宏,刻薄之风尚扇。夫上风既扇,则下生百端,人竞趋时,宪章不一,稽之王度,实亏君道。昔州黎上下其手,楚国之法遂差;张汤轻重其心,汉朝之刑以弊。以人臣之颇僻,犹莫能申其欺罔,况人君之高下,将何以措其手足?以叡圣之聪明,无幽防而不烛,岂神有所不达,智有所不通哉?安其所安,不以恤刑为念;乐其所乐,遂亡先笑之变。祸福相倚,吉凶同域,唯人所召,安可不思?顷者责罚稍多,威怒防厉,或以供帐不赡,或以营作差遣,或以物不称心,或以人不从欲,皆非致理之所急,实乃骄奢之攸渐。是知贵不与骄期,而骄自至;富不与奢期,而奢自来,非徒语也。且我之所基,实在有隋。隋氏乱亡之源,圣明之所临照。以隋氏之府藏,譬今日之资储;以隋氏之甲兵,况当今之士马;以隋氏之户口,校今时之百姓。度长比大,曽何等级?然隋氏以富强而丧败,动之也;我以贫寡而安寜,静之也。静之则安,动之则乱,人皆知之,非隠而难见也,非防而难察也。然鲜蹈平易之途,多遵覆车之辙,何哉?在安不思危,治不念乱,存不虑亡之所致也。昔隋氏之未乱,自谓必无乱;隋氏之未亡,自谓必不亡。所以甲兵屡动,徭役不息,至于将加戮辱,竟未悟其灭亡之所由也,可不哀哉!夫鉴形之美恶,必就于止水;鉴国之安危,必取于亡国。故《诗》曰:“殷鉴不逺在夏后之世。”又曰:“伐柯伐柯,其则不逺臣愿当今之动静,必思隋氏以为鉴,则存亡治乱可得而知。若能思其所以危,则安矣;思其所以乱,则治矣;思其所以亡,则存矣。存亡之所在,节嗜欲以从人,省畋逰之费用,息靡丽之作,罢不急之务,慎偏听之怒,近忠厚,逺便佞,杜悦耳之邪説,甘苦口之忠言,去易进之人,贱难得之货,采尧舜之诽谤,追禹汤之罪已,惜十家之产,顺百姓之心,近取诸身,恕以待物,思劳谦以受益,不自满以招损。
有动则庶类以和,出言则千里斯应,超上徳于前载,树风声于后昆。圣哲之宏规,帝王之盛业,能事斯毕,在乎慎守而已。夫守之则易,取之实难。既能得其所以难,岂不能保其所以易?其或保之不固,则骄奢淫佚动之也。慎终如始,可不勉欤!《易》曰:“君子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治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诚哉斯言,不可以不深察也。伏惟陛下欲善之志,不减于昔时;闻过必改,少亏于曩日。若能以当今之无事,行畴昔之防俭,则尽善美固无得而称焉。其四曰:臣闻为国之基,必资于徳礼;君之所保,唯在于诚信。诚信立,则下无二心;徳礼行,则逺人斯格。然则徳礼诚信,国之大纲,在于父子君臣,不可斯须而废也。故孔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又曰:“自古皆有死,人无信不立。”文子曰:“同言而信,信在言前;同令而行,诚在令外。”然则言而不行,言不信也;令而不从,令无诚也。不信之言,无诚之令,为上则败徳,为下则危身。虽在颠沛之中,君子所不为也。自王道休明,十有余载,威加海外,万国来庭,仓廪日积,土地日广,然道徳未益厚,仁义未益博者,何哉?由乎待下之情,未尽于诚信,虽有善始之勤,未覩。克终之美,故也。其所由来者渐,非一朝一夕之故。昔贞观之始,乃闻善若惊,既五六年间,犹悦以从谏。自兹厥后,渐恶直言,虽或勉强,时有所容,非复曩时之豁如也。謇谔之士,稍避龙鳞;便佞之徒,肆其巧辨。谓同心者为朋党,谓告讦者为至公,谓强直者为擅权,谓忠谠者为诽谤。谓之为朋党,虽终信而可疑;谓之为至公,虽矫伪而可怪。强直者畏擅权之议,忠谠者虑诽谤之尤。至于窃金生疑,投杼致惑,众人不得尽其言,大臣莫能与之争。荧惑视听,郁阏大猷,妨化损徳,其在兹乎?故孔子恶利口之覆邦家,葢为此也。且君子小人貎同心异,君子掩人之恶,扬人之善,临难不茍免,杀身以成仁;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惟利之所在,危人以自安。夫茍在危人,则何所不至?今将求致治,必委之于君子;事有得失,或议之于小人。其得君子也,则敬而疎;遇小人也,必轻而狎。狎则言无不尽,疎则情不上通。是则毁誉在于小人,刑罚加于君子,实兴丧所在,亦安危所系,安可以不慎哉?夫中智之人,岂无小慧?然才非经国,虑不及逺,虽竭力尽诚,犹未免于倾败。况内懐奸利,承顺顔防,其为祸患,不亦深乎?故孔子曰:「君子或有不仁者焉,未见小人而仁者。」然则君子不能无小恶,恶不积,无妨于正道;小人或时有小善,善不积,不足以立忠。今谓之善人矣,复虑其时有不信,何异夫立直木而疑其影之不直乎?
虽竭精神,劳思虑,其不可得,亦已明矣。夫君能尽礼,臣能竭忠,必有在乎内外无私,上下相信。上不信,则无以使下;下不信,则无以事上。信之为道,大矣哉!故自天祐之,吉无不利。昔齐桓公问于管仲曰:「吾欲酒腐于爵,肉腐于爼,得无害于覇乎?」管子曰:「此极非其善者,然不无害于覇也。」公曰:「如何而害覇乎?」曰:「不能知人,害覇也;知而不能用,害覇也;用而不能任,」害覇也,任而不能信,害覇也;既信而又使小人叅之,害覇也。晋中行穆伯攻鼓,经年而不能下。魏简伦曰:“鼓之啬夫,简伦知之,请无疲士大夫而鼓可得。”穆伯不应。左右曰:“不折一防,不伤一卒,而鼓可得,君奚为不取?”穆伯曰:“简伦之为人也,佞而不仁。若使简伦下之,吾不可以不赏;若赏之,是赏佞人也。佞人得志,是使晋国之士舍仁而为佞,虽得鼓,将何用之?”夫穆伯,列国大夫,管仲伯者之佐,犹能慎于信任,逺避佞人也,如此。况乎为四海之大君,应千龄之上圣,而可使巍巍之盛徳复将有所间然乎?若欲令君子小人是非不杂,必懐之以徳,待之以信,厉之以义,节之以礼,然后善善而恶恶,审罚而明赏,则小人絶其邪佞,君子自强不息,无为而化,何逺之有?善善而不能进,恶恶而不能去,罚不及于有罪,赏不加于有功,则危亡之期或未可保,永锡祚▯将何望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