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类编卷九十三
经济类编卷九十三
明 冯琦冯瑗 撰人事类五寛猛【八则】郑子产有疾,谓子太叔曰:「我死,子必为政。唯有德者能以寛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翫之,财多死焉。故寛难。」疾数月而卒。太叔为政,不忍猛而寛,郑国多盗,取人于萑苻之泽。太叔悔之,曰:「吾早从夫子,不及此。」兴徒兵以攻萑苻之盗,尽杀之,盗少止。仲尼曰:「善哉!政寛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寛。寛以济猛,猛以济寛,政是以和。」诗曰:「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施之以寛也。「毋从诡随,以谨无良,式遏寇虐,惨不畏明。」纠之以猛也。「柔逺能迩,以定我王。」平之以和也。又曰:「不竞不絿,不刚不柔,布政优优,百禄是遒。」和之至也。及子产卒,仲尼闻之,出涕曰:「古之遗爱也。」公叔文子为楚令尹三年,民无敢入朝。公叔子见曰:「严矣。」文子曰:「朝廷之严也,宁云妨国家之治哉?」公叔子曰:「严则下喑,下喑则上聋,聋喑不能相通,何国之治也?」盖闻之也:顺针缕者成帷幕,合升斗者实仓廪,并小流而成江海。明主者有所受命而不行,未尝有所不受也。齐晏子复景公曰:「朝居严乎?」曰:「朝居严则曷害于治国家哉?」晏子对曰:「朝居严则下无言,下无言则上无闻矣。下无言则谓之喑,上无闻则谓之聋,聋喑则非害治国家如何也?且合菽粟之微以满仓廪,合疏缕之纬以成帏幕。太山之高,非一石也,累卑然后高也。夫治天下者,非一士之言也,固有受而不用,恶有距而不入者哉?」汉陈宠上章帝除苛政疏:「闻先王之政,赏不僣,刑不滥,与其不得已,宁僣不滥。故唐尧着典,▯灾肆赦;周公作戒,勿误庶狱。伯夷之典,惟敬五刑以成三德。由此言之,圣贤之政以刑罚为首。往者断狱严明,所以威惩奸慝,奸慝旣平,必宜济之以寛。陛下即位,率由此义,数诏羣僚,▯崇晏晏,而有司执事未率奉承,典刑用法犹尚深刻。断狱者急于篣格酷烈之痛,执宪者烦于诋欺放滥之文,或因公行私,逞纵威福。夫为政犹张琴瑟,大弦急者小弦絶。故子贡非臧孙之猛法,而美郑乔之仁政。《诗》云:『不刚不柔,布政优优。』方今圣德充塞,假于上下,宜隆先王之道,荡涤烦苛之法,轻薄棰楚以济羣生,全广至德以奉天心。」晋胡威尝谏时政之寛,武帝曰:“尚书郎以下,吾无所假借。”威曰:“臣之所陈,岂在丞郎令史?正谓如臣等辈,始可以肃化明法耳。”北魏主征陆俟出为怀荒镇大将,未期岁,高车诸莫弗讼俟严急无恩,复请前镇将郎孤。魏主征俟还,以孤代之。
俟旣至,言于帝曰:“不过期年,郎孤必败,高车必叛。”帝怒,切责之。明年,诸莫弗果杀郎孤而叛。帝召俟问之曰:“卿何以知其然也?”俟曰:“高车不知上下之礼,故臣临之以威,制之以法,欲以渐训▯,使知分限。而诸莫弗▯臣所为,讼臣无防,称孤之羙。臣以罪去,孤获还镇,悦其称誉,益収名声,专用寛恕待之。无礼之人,易生骄慢,不过期年,无复上下,孤所不堪,必将复以法裁之。如此则众心怨怼,必生祸乱矣。”帝笑曰:“卿身虽短,思虑何长也!”唐宪宗问宰相:“为政寛猛何先?”权徳舆对曰:“秦以惨刻而亡,汉以寛大而兴。太宗观眀堂图,禁抶人背,是故安史以来,屡有悖逆之臣,皆旋踵自亡。由祖宗仁政结于人心,人不不能忘故也。然则寛猛之先后可见矣。”宪宗善其言。文宗以崔郾为鄂岳观察使。鄂岳地囊山带江,处百越、巴蜀、荆汉之防,土多羣盗,剽行舟,无老防必尽杀乃已。观察使崔郾至,训卒治兵,作▯冲追讨,歳中悉诛之。郾在陜,以寛仁为治,或经月不笞一人。及至鄂,严峻刑罚,或问其故。郾曰:“陜土瘠民贫,吾抚之不暇,尚恐其惊。鄂地险民杂,夷俗慓狡为奸,非用威刑不能致治。政贵知变,葢谓此也。”刚柔【五则】齐桓公曰:「金刚则折,革刚则裂。人君刚则国家灭,人臣刚则交友絶。夫刚则不和,不和则不可用。是故四马不和,取道不长;父子不和,其世破亡;兄弟不和,不能久同;夫妻不和,家室大凶。《易》曰:『二人同心,其利断金』,由不刚也。」晋阳处父聘于卫,反过甯,甯嬴从之。及温而还,其妻问之。嬴曰:“以刚,商书曰:‘沈濳刚,充高明,柔克。’夫子壹之,其不没乎?天为刚德,犹不干时,况在人乎?且华而不实,怨之所聚也。犯而聚怨,不可以定身。余惧不获其利,而离其难,是以去之。”常枞有疾,老子往问焉。曰:“先生疾甚矣,无遗敎可以语弟子者乎?”常枞曰:“子虽不问,吾将语子。”常枞曰:“过故鄕而下车子,知之乎?”老子曰:“过故鄕而下车,非谓其不忘故邪?”常枞曰:“噫,是已。”常枞曰:“过乔木而趍子,知之乎?”老子曰:“过乔木而趍,非谓敬老邪?”常枞曰:“噫,是已。”张其口而示老子曰:“吾舌存乎?”老子曰:“然。”“吾齿存乎?”老子曰:“亡。”常枞曰:“子知之乎?”老子曰:“夫舌之存也,岂非以其舌之柔邪?齿之亡也,岂非以其刚邪?”常枞曰:“噫,是已。天下之事,已尽矣,无以复语子哉。”韩平子问于叔向曰:「刚与柔孰坚?」对曰:「臣年八十矣,齿再堕而舌尚存。老耼有言曰:『天下之至柔,驰骋乎天下之至坚。
』又曰:『人之生也柔弱,死也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因此观之,柔弱者生之徒也,刚强者死之徒也。夫生者毁而必复,死者破而愈亡。吾是以知柔之坚于刚也。」平子曰:「善哉!然则子之行何从?」叔向曰:「臣亦柔耳,何以刚为?」平子曰:「柔无乃脆乎?」叔向曰:「柔者纽而不折,亷而不阙,何为脆也?天之道,微者胜。是以两军相加而柔者克之,两仇争利而弱者得焉。《易》曰:『天道亏满而益谦,地道变满而流谦,鬼神害满而福谦,人道恶满而好谦。』夫怀谦不足之柔弱,而四道者助之,则安往而不得其志乎?」平子曰:「善。」苏辙蜀论匹夫匹妇,天下之所易也。武夫任侠,天下之所畏也。天下之人,知夫至刚之不可屈,而不知夫至柔之不可犯也。是以天下之乱,常至于渐深而莫之能止。盖其所畏者愈骄而不可制,而其所易者不得志而思以为乱也。秦晋之勇,蜀汉之怯。怯者重犯禁,而勇者轻为奸,天下之所知也。当战国之时,秦晋之兵,弯弓而带劒,驰聘上下,咄嗟叱咤,蜀汉之士所不能当也。然而天下旣安,秦晋之间,豪民杀人以执仇讐,椎埋发冢以快其意,而终不敢为大变也。蜀人畏吏奉法,俯首听命,而其匹夫小人,意有所不适,辄起而为乱,其故何也?观其平居无事,盗入其室,惧伤而不敢校,此非有好乱难制之气也。然其弊常至于大乱而不可救,则亦优柔不决之俗有以啓之耳。今夫秦晋之民,倜傥而无所顾负,力而傲其吏,吏有不善而不能以有容也。叫号纷呶,奔走告防,以争毫厘曲直之际,而其甚者至有怀刃以贼其长吏,以极其忿怒之节,如是而已矣。故夫秦晋之俗,有一朝不测之怒,而无终身戚戚不报之怨也。若夫蜀人辱之,而不能竞;犯之,而不能报;循循。而无言,忍诟而不骤发也。至于其心有所不可,复忍,然后聚而为羣盗,防而为大乱,以发其愤。憾不泄之气,故虽秦、晋之勇,而其为乱也,志近。而祸浅,蜀人之怯,而其为变也,怨深而祸大,此。其勇怯之势必至于此,而无足恠也。是以天下之民惟无怨于其心,怨而得偿,以快其怒,则其为毒也,犹可以少觧。惟其鬰鬱而无所泄,则其为志也逺,而其毒深,故必有大乱以发其怒,而后息,古者君子之治天下,强者有所不惮,而弱。者有所不侮,葢为是也。书曰:「无虐惸独,而畏髙。」眀诗》曰:「不侮鳏寡,不畏彊御。」此言天下之匹夫。匹妇,其力不足以与敌,而其智不足以与辨,胜。之不足以为武,而徒使之怨以为乱,故也。嗟夫!
安得斯人者而与之论天下哉喜怒【二则】晋师还,范武子将老,召文子曰:「燮乎,吾闻之。」喜怒以类者,鲜易者,实多。诗曰:「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君子如祉乱,庶遄已,君子之喜怒。以已乱也,弗已,必益之。郤子其或者欲已乱。于齐乎?不然,余惧其益之也。余将老,使郤子。逞其志,庶有豸乎?尔从二三子,唯敬乃请老。
郤献子为政韩非子·守道》篇:「人主立难为,而罪不及,则私。」怨生,人臣失所长,而奉难给,则伏怨结,劳苦不抚循忧悲不哀,怜喜则誉小人,贤不肖俱赏,怒。则毁君子,使伯夷与盗跖俱辱,故臣有叛主,使燕王内憎其民而外爱鲁人,则燕不用而鲁不附民见憎,不能尽力而务功;鲁见説而不能离。死命而亲他主,如此则人臣为隙穴,而人主独。立以隙穴之臣,而事独立之主,此之谓危殆。
德怨【二十则】刘向·复恩篇》孔子曰:德不孤,必有邻。夫施德者贵,不德受恩者尚,必报。是故臣劳勤以为君,而不求其赏;君特施以牧下,而无所德。故《易》曰: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君臣相与,以市道接:君悬禄以待之,臣竭力以报之。逮臣有不测之功,则主加之以重赏;如主有超异之恩,则必死以复之。孔子曰:北方有兽,其名曰蟨,前足鼠,后足兔。是兽也,甚矣其爱蛩蛩巨虚也。食得甘草,必齧以遗蛩蛩巨虚。蛩蛩巨虚见人将来,必负蟨以走。蟨非性之爱蛩蛩巨虚也,为其假足之故也。二兽者,亦非性之爱蟨也,为其得甘草而遗之故也。夫禽兽昆虫,犹知比假而相有报也,况于士君子之欲兴名利于天下者乎?夫臣不复君之恩,而茍营其利,门祸之原也。君不能报臣之功,而惮行赏者,亦乱之基也。夫祸乱之源基,由不报恩生矣。齐桓公将伐山戎、孤竹,使人请助于鲁。鲁君进羣臣而谋,皆曰:师行数千里,入蛮夷之地,必不反矣。于是鲁许助之,而不行。齐已伐山戎、孤竹,而欲移兵于鲁。管仲曰:不可。诸侯未亲,今又伐逺而还,诛近隣,隣国不亲,非霸王之道。君之所得山戎之宝器者,中国之所鲜也,不可以不进周公之庙乎?桓公乃分山戎之宝,献之周公之庙。明年起兵伐莒,鲁下令丁男悉发,五尺童子皆至。孔子曰:圣人转祸为福,报怨以德,此之谓也。子羔为卫政,刖人之足。卫之君臣乱,子羔走。郭门郭门闭,刖者守门曰:“于彼有阙。”子羔曰:“君子不逾。”曰:“于彼有窦。”子羔曰:“君子不遂。”曰:“于此有室。”子羔入,追者罢。子羔将去,谓刖者曰:“吾不能亏损主之法令,而亲刖子之足。吾在难中,此乃子之报怨时也,何故迯我?”刖者曰:“断足固我罪也,无可奈何。君之治臣也,倾侧法令先后。臣以法欲臣之免于法也,臣知之。狱决罪定,临当论刑,君愀然不乐,见于顔色,臣又知之。君岂私臣哉?天生仁人之心,其固然也。此臣之所以脱君也。”孔子闻之曰:“善为吏者树德,不善为吏者树怨,公行之也,其子羔之谓欤?”晋杀续简伯,贾季奔狄。宣子使防骈送其帑。夷之搜,贾季戮防骈。防骈之人欲尽杀贾氏以报焉。防骈曰:“不可。吾闻前志有之曰:‘敌惠敌怨,不在后嗣。’忠之道也。夫子礼于贾季,我以其宠报私怨,无乃不可乎?介人之宠,非勇也;损怨益仇,非知也;以私害公,非忠也。释此三者,何以事夫子?”尽具其帑与其器用财贿,亲帅扞之,送致诸竟。赵宣子田于首山,舍于翳桑,见灵辄饿,问其病,曰:“不食三日矣。”食之,舍其半,问之,曰:“宦三年矣,未知母之存否,今近焉,请以遗之。
”使尽之,而为之箪食与肉,寘诸橐以与之。旣而与为公介,倒防以御公徒而免之。问何故,对曰:“翳桑之饿人也。”问其名居,不告而退,遂自亡也。秦桓公伐晋,次于辅氏,晋侯治兵于稷,以略狄土,立黎侯而还。及雒,魏颗败秦师于辅氏,获杜回,秦之力人也。初,魏武子有嬖妾,无子。武子疾,命颗曰:“必嫁是。”疾病,则曰:“必以为殉。”及卒,颗嫁之,曰:“疾病则乱,吾从其治也。”及辅氏之役,颗见老人结草以亢杜回,杜回踬而颠,故获之。夜梦之曰:“余而所嫁妇人之父也,尔用先人之治命,余是以报。”晋人归楚公子谷臣与连尹襄老之尸于楚,以求知防。于是荀首佐中军矣,故楚人许之。王送知防,曰:「子其怨我乎?」对曰:「二国治戎,臣不才,不胜其任,以为俘馘。执事不以衅鼓,使归即戮,君之惠也。臣实不才,又谁敢怨?」王曰:「然则德我乎?」对曰:「二国图其社稷,而求纾其民,各惩其忿,以相宥也。两释累囚,以成其好。二国有好,臣不与,及其谁敢德?」王曰:「子归,何以报我?」对曰:「臣不任受怨,君亦不任受德,无怨无德,不知所报。」王曰:「虽然,必告不谷。」对曰:「以君之灵,累臣得归骨于晋。寡君之以为戮,死且不朽。若从君之惠而免之,以赐君之外臣首,首其请于寡君,而以戮于宗,亦死且不朽。若不获命,而使嗣宗职,次及于事,而帅偏师以修封疆,虽遇执事,其弗敢违。其竭力致死,无有二心,以尽臣礼,所以报也。」王曰:「晋未可与争,重为之礼而归之。」梁大夫有宋就者,尝为边县令,与楚隣界。梁之边亭与楚之边亭,皆种▯,各有数。梁之边亭人劬力数灌其▯,▯美;楚人窳而稀灌其▯,▯恶。楚令因以梁▯之美,怒其亭▯之恶也。楚亭人心恶梁亭之贤已,因往夜窃搔梁亭之▯,皆有死焦者矣。梁亭觉之,因请其尉,亦欲窃往报搔楚亭之▯。尉以请宋就,就曰:“恶,是何可搆怨祸之道也?人恶亦恶,何▯之甚也!若我敎子,必每暮夜人往窃为楚亭夜善灌其▯,勿令知也。”于是梁亭乃每暮夜窃灌楚亭之▯。楚亭旦而行▯,则又皆以灌矣,▯日以美。楚亭恠而察之,则乃梁亭也。楚令闻之,大悦,因具以闻楚王。楚王闻之,惄然愧,以意自闵也,告吏曰:“征搔▯者,得无有他罪乎?此梁之隂让也。”乃谢以重币,而请交于梁。王楚王时称则祝梁王以为信,故梁楚之欢由宋就始。解狐荐其讐于简主以为相,其讐以为且奉释已也,乃因往拜谢。狐乃引弓送而射之曰:「夫荐汝,公也;以汝能当之也。夫讐汝,吾私怨也。不以私怨汝之故,拥汝于吾君。
故私怨不入公门。」越王句践栖于会稽之上,乃号令于三军曰:「凡我父兄昆弟及国子姓,有能助寡人谋而退吴者,吾与之共知越国之政。」大夫种进对曰:「臣闻之,贾人夏则资皮,冬则资絺,旱则资舟,水则资车,以待乏也。夫虽无四方之忧,然谋臣与爪牙之士不可不养而择也。譬如蓑笠,时雨旣至,必求之。今君王旣栖于防稽之上,然后乃求谋臣,无乃后乎?」句践曰:「茍得闻子大夫之言,何后之有?」执其手而与之谋,遂使之行成于吴,曰:「寡君句践乏无所使,使其下臣种,不敢彻声闻于天王,私于下执事曰:「寡君之师徒不足以辱君矣,愿以金玉子女赂君之辱。」诸句践女女于王,大夫女女于大夫,士女女于士,越国之宝器毕从。寡君师越国之众以从军之师徒,唯君左右之。若以越国之罪为不可赦也,将焚宗庙,系妻孥,沈金玉于江,有带甲五千人将以致死,乃必有偶,是以带甲万人以事君也。无乃即伤君王之所爱乎?与其杀是人也,宁其得此国也,其孰利乎?」夫差将欲听与之成,子胥谏曰:「不可。夫吴之与越也,仇讐敌战之国也。三江环之,民无所移。有吴则无越,有越则无吴,将不可改于是矣。」员闻之:「陆人居陆,水人居水。夫上党之国,我攻而胜之,吾不能居其地,不能乘其车。夫越国吾攻而胜之,吾能居其地,吾能乘其舟,此利也不可失也已。君必灭之,失此利也,虽悔之亦无及已。」越人饰美女八人,纳之大宰嚭,曰:「子茍赦越国之罪,又有美于此者,将进之。」大宰嚭谏:「□嚭闻,古之伐国者,服之而已,今已服矣,又何求焉?」夫差与之成而去之。句践説于国人曰:「寡人不知其力之不足也,而又与大国执讐,以暴露百姓之骨于中原,此则寡人之罪也。寡人请更。」于是葬死者,问伤者,养生者,吊有忧,贺有喜,送往者迎来者,去民之所恶,补民之不足,然后卑事夫差,宦士三百人于吴,其身亲为夫差前马。句践之地,南至于句无,北至于御儿,东至于鄞,西至于姑蔑,广运百里。乃致其父兄昆弟而誓之曰:「寡人闻古之贤君,四方之民归之,若水之就下也。今寡人不能,将帅二三子夫妇以蕃。命壮者无取老妇,令老者无取壮妻。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有罪。丈夫二十不取,其父母有罪。将免者以告公,令医守之。生丈夫,二壶酒一犬;生女子,二壶酒一豚。生三人,公与之母;生二人,公与之饩。当室者死,三年释其政;支子死,三月释其政。必哭泣葬埋之,如其子。令孤子寡妇疾疹贫病者,纳宦其子。其达士,洁其居,美其服,饱其食,而摩厉之于义。四方之士来者,必庙礼之。
」句践载稻与脂于舟以行,国之孺子之游者,无不餔也,无不歠也,必问其名。非其身之所种,则不食;非其夫人之所织,则不衣。十年不收于国,民居有三年之食。国之父兄请曰:「昔者夫差耻吾君于诸侯之国,今越国亦节矣,请报之。」句践辞曰:「昔者之战也,非二三子之罪也,寡人之罪也。如寡人者,安与知耻?请姑无庸战。」父兄又请曰:「越四封之内,亲吾君也,犹父母也。子而思报父母之仇,臣而思报君之讐,其有敢不尽力者乎?请复战。」句践旣许之,乃致其众而誓之曰:「寡人闻古之贤君,不患其众之不足也,而患其志行之少耻也。今夫差衣水犀之甲者,亿有三千,不患其志行之少耻也,而患其众之不足也。今寡人将助天灭之,吾不欲匹夫之勇也,欲其旅进旅退也。进则思赏,退则思刑,如此则有常赏;进不用命,退则无耻,如此则有常刑。」果行,国人皆劝,父勉其子,兄勉其弟,妇勉其夫,曰:「孰是君也,而可无死乎?」是故败吴于囿,又败之于没,又郊败之。夫差行成曰:「寡人之师徒不足以辱君矣,请以金玉子女赂君之辱。」句践对曰:「昔天以越与吴,而吴不受;今天以吴予越。越可以无听天之命而听君之令乎?吾请达而甬句东。吾与君为二君乎?夫差对曰:「寡人礼先壹饭矣。君若不忘周室,而为弊邑宸宇,亦寡人之愿也。君若曰:『吾将残女社稷,灭女宗庙』,寡人请死。余何面目以视于天下乎?」越君其次也,遂灭吴。信陵君杀晋鄙,救邯郸,破秦人,存赵国。赵王自郊迎。唐睢谓信陵君曰:「臣闻之曰:事有不可知者,有不可不知者,有不可忘者,有不可不忘者。」信陵君曰:「何谓也?」对曰:「人之憎我,也不可不知也;吾憎人,也不可得而知也。人之有德于我,也不可忘也;吾有德于人,也不可不忘也。今君杀晋鄙,救邯郸,破秦人,存赵国,此大德也。今赵王自郊迎,卒然见赵王,臣愿君之忘之也。」信陵君曰:「无忌谨受敎。」范雎旣相秦,秦号曰张禄,而魏不知,以为范雎已死久矣。魏闻秦且东伐韩、魏,魏使须贾于秦。范雎闻之,为微行,敝衣间步之邸,见须贾。须贾见之而惊,曰:“范叔固无恙乎?”范睢曰:“然。”须贾笑曰:“范叔有説于秦耶?”曰:“不也。雎前日得过于魏相,故亡逃至此,安敢説乎?”须贾曰:“今叔何事?”范雎曰:“臣为人庸赁。”须贾意哀之,留与坐饮食,曰:“范叔一寒如此哉!”乃取其一绨袍以赐之。须贾因问曰:“秦相张君,公知之乎?吾闻幸于王,天下之事皆决于相君。今吾事之去留在张君孺子,岂有客习于相君者哉?”范睢曰:“主人翁习知之,唯雎亦得谒。
雎请为见于张君。”须贾曰:“吾马病,车轴折,非大车驷马,吾不出。”范雎曰:“愿为君借大车驷马于主人翁。”范雎归取大车驷马,为须贾御之入秦相府。府中望见有识者,皆避匿。须贾恠之,至相舍门,谓须贾曰:“待我,我为君先入通于相君。”须贾待门下持车良久,问门下曰:“范叔不出何也?”门下曰:“无范叔。”须贾曰:“乡者与我载而入者。”门下曰:“乃吾相张君也。”须贾大惊,自知见卖,乃肉袒膝行,因门下人谢罪。于是范雎盛帷帐,侍者甚众,见之。须贾顿首言死罪曰:“贾不意君能自致于青云之上,贾不敢复读天下之书,不敢复与天下之事。贾有汤镬之罪,请自屏于胡貉之地,唯君死生之。”范雎曰:“汝罪有几?”曰:“擢贾之发以续贾之罪,尚未足。”范雎曰:“汝罪有三耳。昔者楚昭王时,而申包胥为楚却吴军,楚王封之以荆五千户,包胥辞不受,为丘墓之寄于荆也。今雎之先人丘墓亦在魏,公前以雎为有外心于齐而恶雎于魏,齐公之罪一也;当魏齐辱我于厠中,公不止,罪二也;更醉而溺我,公其何忍乎?罪三矣。然公之所以得无死者,以绨袍恋恋有故人之意,故释公。”乃谢罢入言之。昭王罢归须贾。须贾辞于范雎,范睢大供具,尽请诸侯使。与坐堂上,食饮甚设,而坐须贾于堂下,置莝豆其前,令两黥徒夹而马食之,数曰:“为我告魏王,急持魏齐头来,不然者,我且屠大梁。”须贾归,以告魏齐,魏齐恐,亡走赵,匿平原君所。范睢旣相,王稽谓范睢曰:“事有不可知者三,有不可奈何者亦三。宫车一日晏驾,是事之不可知者一也;君卒然捐馆舍,是事之不可知者二也;使臣卒然填沟壑,是事之不可知者三也。宫车一日晏驾,君虽恨于臣,无可奈何;君卒然捐馆舍,君虽恨于臣,亦无可奈何;使臣卒然填沟壑,君虽恨于臣,亦无可奈何。”范睢不怿,乃入言于王曰:“非王稽之忠,莫能内臣于函谷关;非大王之贤圣,莫能贵臣。今臣官至于相,爵在列侯,王稽之官尚止于谒者,非其内臣之意也。”昭王召王稽,拜为河东守。汉袁盎自其为吴相时,尝有从史。从史尝盗盎爱侍儿,盎知之弗泄,遇之如故。人有告从史言:“君知尔与侍者通,乃亡归。”袁盎驱自追之,遂以侍者赐之,复为从史。及袁盎使吴,见守从史适为守盎校尉司马,乃悉以其装赍置二石醇醪。会天寒,士卒饥渴,饮酒醉,西南陬卒皆卧。司马夜引袁盎起曰:“君可以去矣,吴王期旦日斩君。”盎弗信曰:“公何为者?”司马曰:“臣故为从史,盗君侍儿者。”盎乃惊谢曰:“公幸有亲,吾不足以累公。”司马曰:“君第去,臣亦且亡避吾亲,君何患?
”乃以刀决张道,从醉卒直隧出。司马与分背,袁盎解节毛怀之,杖步行七八里,明见梁骑骑驰去,遂归报。魏其侯窦婴者,孝文后从兄子也。父世,观津人,喜賔客。孝文时,婴为吴相,病免。孝景初即位,为詹事。梁孝王者,孝景弟也,其母窦太后爱之。梁孝王朝,因昆弟燕饮,是时上未立太子,酒酣从容言曰:“千秋之后,传梁王。”太后驩。窦婴引巵酒进,上曰:“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传,此汉之约也。上何以得擅传梁王?”太后由此憎窦婴。窦婴亦薄其官,因病免。太后除窦婴门籍,不得入朝请。孝景三年,吴楚反,上察宗室诸窦,毋如窦婴贤,乃召婴。婴入见,固辞谢病,不足任。太后亦慙。于是上曰:“天下方有急,王孙宁可以让邪?”乃拜婴为大将军,赐金千斤。婴乃言袁盎、栾布诸名将贤士在家者,进之。所赐金,陈之廊庑下,军吏过,辄令财取为用,金无入家者。窦婴守荥阳,监齐赵兵。七国兵已尽破,封婴为魏其侯。诸游士宾客争归魏其侯。孝景时,每朝议大事,条侯、魏其侯诸列侯莫敢与亢礼。孝景四年,立栗太子,使魏其侯为太子傅。孝景七年,栗太子废,魏其数争不能得。魏其谢病,屏居田南山之下,数月。诸賔客辩士説之,莫能来。梁人高遂乃説魏其曰:“能富贵将军者,上也;能亲将军者,太后也。今将军傅太子,太子废而不能争,争不能得,又弗能死,自引谢病,拥赵女屏间处而不朝。相提而论,是自明扬主上之过。有如两宫螫将军,则妻子毋类矣。”魏其侯然之,乃遂起朝请如故。桃侯免相,窦太后数言魏其侯。孝景帝曰:“太后岂以为臣有爱不相魏其?魏其者,沾沾自喜耳,多易,难以为相,持重,遂不用。”用建陵侯卫绾为丞相。武安侯田蚡者,孝景后同母弟也,生长陵。魏其已为大将军,后方盛。蚡为诸郎未贵,往来侍酒,魏其跪起如子侄。及孝景晚节,蚡益贵幸,为太中大夫。蚡辩有口,学槃盂诸书,王太后贤之。孝景崩,即日太子立,称制所镇抚多有田蚡賔客计防。蚡弟田胜皆以太后弟,孝景后三年封蚡为武安侯,胜为周阳侯。武安侯新欲用事为相,卑下賔客,进名士,家居者贵之,欲以倾魏其诸将相。建元元年,丞相绾病免,上议置丞相。太尉籍福説武安侯曰:「魏其贵久矣,天下士素归之。今将军初兴,未如魏其,即上以将军为丞相,必让魏其。魏其为丞相,将军必为太尉。太尉丞相尊等耳,又有让贤名。」武安侯乃微言太后风上,于是乃以魏其侯为丞相,武安侯为太尉。籍福贺魏其侯,因吊曰:「君侯资性喜善疾恶,方今善人誉君侯,故至丞相。然君侯且疾恶,恶人众亦且毁君侯。
君侯能兼容则幸久,不能,今以毁去矣。」魏其不听。魏其、武安俱好儒术,推毂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迎鲁申公,欲设明堂,令列侯就国,除关以礼为服制,以兴太平,举适诸窦宗室毋节行者,除其属籍。时诸外家为列侯,列侯多尚公主,皆不欲就国,以故毁日至。窦太后太后好黄老之言,而魏其、武安、赵绾、王臧等务隆推儒术,贬道家言,是以窦太后滋不説魏其等。及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赵绾请无奏事东宫,窦太后大怒,乃罢逐赵绾、王臧等,而免丞相、太尉,以栢至侯许昌为丞相,武疆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魏其、武安由此以侯家居。武安侯虽不任职,以王太后故亲幸,数言事多效,天下吏士趋势利者,皆去魏其归武安。武安日益横。建元六年,窦太后崩,丞相昌、御史大夫青翟坐丧事不办免,以武安侯蚡为丞相,以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士、郡国诸侯愈益附武安。武安者貌侵生贵甚,又以为诸侯王多长上,初即位富于春秋,蚡以肺腑为京师相,非痛折节以礼诎之,天下不肃。当是时,丞相入奏事,坐语移日,所言皆听,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权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已尽,未?吾亦欲除吏。」尝请考工地益宅,上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库,是后乃退。尝召客饮,坐其兄盖侯南鄕,自坐东鄕,以为汉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桡。武安由此滋骄,治宅甲诸弟田园,极膏腴而市买郡县器物,相属于道。前堂罗钟鼓,立曲旃;后房妇女以百数。诸侯奉金玉狗马玩好,不可胜数。魏其失窦太后,益疏不用,无势,诸客稍稍自引而怠傲,唯灌将军独不失。故魏其日黙黙不得志,而独厚遇灌将军。灌将军夫者,颍隂人也。夫父张孟,尝为颍隂侯婴舍人,得幸,因进之至二千石,故▯灌氏姓为灌孟。吴楚反时,颍隂侯灌何为将军,属太尉,请灌孟为校尉。夫以千人与父俱。灌孟年老,颍隂侯彊请之,郁郁不得意,故战常陷坚,遂死吴军中。军法父子俱从军,有死事得与丧归。灌夫不肯随丧归,奋曰:“愿取吴王若将军头以报父之仇。”于是灌夫被甲持防,募军中壮士所善愿从者数十人。及出壁门,莫敢前,独二人及从奴十数骑驰入吴军,至吴将麾下,所杀伤数十人,不得前,复驰还走入汉壁,皆亡其奴,独与一骑归。夫身中大创十余,适有万金良药,故得无死。夫创少瘳,又复请将军曰:“吾益知吴壁中曲折,请复往。”将军壮义之,恐亡夫,乃言太尉。太尉乃固止之。吴已破,灌夫以此名闻天下。颍隂侯言之上,上以夫为中郎将,数月坐法去。后家居长安,长安中诸公莫弗称之。孝景时至代相,孝景崩,今上初即位,以为淮阳天下交劲兵处,故徙夫为淮阳太守。
建元元年入为太仆,二年,夫与长乐卫尉窦甫饮,轻重不得,夫醉搏甫。甫,窦太后昆弟也。上恐太后诛夫,徒为燕相,数岁坐法去官,家居长安。灌夫为人刚直,使酒,不好面防。贵戚诸有势在己之右,不欲加礼,必陵之;诸士在己之左,愈贫贱,尤益敬与钧。稠人广众,荐宠下辈,士亦以此多之。夫不喜文学,好任侠,已然诺。诸所与交通,无非豪杰大猾,家累数。千万食客,日数十百人。陂池田园,宗族賔客,为权利横于颍川。颍川儿乃歌之曰:「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灌夫家居虽富,然失势,卿相侍中賔客益衰。及魏其侯失势,亦欲倚灌夫引绳批根,生平慕之后弃之者,灌夫亦倚魏其而通列侯宗室为名高。两人相为引重,其游如父子然,相得驩甚,无厌恨,相知晚也。灌夫有服,过丞相。丞相从容曰:「吾欲与仲孺过魏其侯,会仲孺有服。」灌夫曰:「将军乃肯幸临,况魏其侯,夫安敢以服为解,请语魏其侯帐具,将军旦日蚤临。」武安许诺。灌夫具语魏其侯如所谓。武安侯,魏其与其夫人益市牛酒,夜洒埽,早张具。至旦平明,令门下候伺。至日中,丞相不来。魏其谓灌夫曰:「丞相岂忘之哉?」灌夫不怿曰:「夫以服请,宜往,乃驾自往迎丞相。」丞相特前戏许灌夫,殊无意往。及夫至门,丞相尚卧。于是夫入见曰:「将军昨日幸许过魏其,魏其夫妻治具,自旦至今未敢尝食。」武安鄂谢曰:「吾昨日醉,忽忘与仲孺言,乃驾往,又徐行。」灌夫愈益怒。及饮酒酣,夫起舞属丞相,丞相不起。夫从坐上语侵之,魏其乃扶灌夫去谢丞相。丞相卒饮至夜,极驩而去。丞相尝使籍福请魏其城南田,魏其大望曰:「老仆虽弃,将军虽贵,宁可以势夺乎?」不许。灌夫闻怒,骂籍福。籍福恶两人有郄,乃谩自好谢丞相曰:「魏其老且死,易忍且待之。」已而武安闻魏其灌夫实怒,不予田,亦怒曰:「魏其子尝杀人,蚡活之,蚡事魏其无所不可,何爱数顷田?且灌夫何与也?吾不敢复求田。」武安由此大怨灌夫。魏其元光四年春,丞相言灌夫家在颍川横甚,民苦之,请案。上曰:「此丞相事,何请?」灌夫亦持丞相隂事为奸利,受淮南王金,与语言賔客居间,遂止俱解。夏,丞相取燕王女为夫人,有太后诏召列侯宗室皆往贺。魏其侯过灌夫,欲与俱,夫谢曰:「夫数以酒失得过丞相。」丞相今者又与夫有郄。魏其曰:“事已解,彊与俱饮酒,酣。”武安起为寿,坐皆避席伏,已。魏其侯为寿,独故人避席耳,余半膝席。灌夫不悦,起行酒,至武安,武安膝席曰:“不能满觞。”夫怒,因嘻笑曰:“将军贵人也,属之时,武安不肯行酒。
”次至临汝侯,临汝侯方与程不识耳语,又不避席,夫无所发怒,乃骂临汝侯曰:“生平毁程不识,不直一钱,今日长者为寿,乃效女儿呫嗫耳语。”武安谓灌夫曰:“程、李俱东西宫卫尉,今众辱程将军,仲孺独不为李将军地乎?”灌夫曰:“今日斩头陷胸,何知程李乎?”坐乃起更衣,稍稍去。魏其侯去,麾灌夫出。武安遂怒曰:“此吾骄灌夫罪。”乃令骑留灌夫。灌夫欲出不得,籍福起为谢,案灌夫项令谢,夫愈怒,不肯谢。武安乃麾骑▯夫,置傅舍。召长史曰:“今日召宗室,有诏劾灌夫骂坐不敬,系居室。”遂按其前事,遣吏分曹逐捕诸灌氏支属,皆得弃市罪。魏其侯大媿,为资使賔客,请莫能解。武安吏皆为耳目,诸灌氏皆亡匿,夫系遂不得告言武安隂事。魏其鋭身为救灌夫,夫人谏魏其曰:“灌将军得罪丞相,与大后家忤,寕可救邪?”魏其侯曰:“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无所恨,且终不令灌仲孺独死,婴独生。”乃匿其家,窃出上书,立召入,具言灌夫醉饱事,不足诛。上然之,赐魏其食曰:“东朝廷辩之。”魏其之东朝,盛推灌夫之善,言其醉饱得过,乃丞相以他事诬罪之。武安又盛毁灌夫所为横恣,罪逆不道。魏其度不可奈何,因言丞相短武安曰:“天下幸而安乐无事,蚡得为肺腑,所好音乐狗马田宅,蚡所爱倡优巧匠之属,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杰壮士与论议,腹腓而心谤,不仰视天而俯画地,辟倪两宫间,幸天下有变而欲有大功臣,乃不知魏其等所为。”于是上问朝臣两人孰是,御史大夫韩安国曰:“魏其言灌夫父死事,身荷防驰入不测之吴军。”身被数十创,名冠三军,此天下壮士,非有大恶,争杯酒不足引他过以诛也。魏其言是也,丞相亦言:「灌夫通奸猾,侵细民家,累巨万,横恣颍川,淩轹宗室,侵犯骨肉,此所谓枝大于本,胫大于股,不折必披。」丞相言亦是,唯明主裁之。主爵都尉汲黯是,魏其内史郑当时是,魏其后不敢坚对,余皆莫敢对。上怒,内史曰:「公平生数言魏其、武安长短,今日廷论,局趣效辕下驹,吾并斩若属矣。」即罢,起入上食。太后太后亦已使人候伺,具以告太后。太后怒不食,曰:「今我在也,而人皆借吾弟,令我百岁后皆鱼肉之矣。且帝宁能为石人邪?此特帝在即録録,设百岁后,是属宁有可信者乎?」上谢曰:「俱宗室外家,故廷辩之,不然此一狱吏所决耳。」是时郎中令石建为上分别言两人事。武安已罢,朝出,止车门,召韩御史大夫载怒曰:「与长孺共一老秃翁,何为首鼠两端?」韩御史良久谓丞相曰:「君何不自喜?夫魏其毁君,君当免冠解印绶归。
曰:『臣以肺腑幸得待罪,固非其任。』魏其言皆是,如此上必多君,有让不废君,魏其必内愧,杜门齚舌自杀。今人毁君,君亦毁人,譬如贾竖女子争言,何其无大体也!」武安谢罪曰:「争时急,不知出此。」于是上使御史簿责魏其所言灌夫颇不讐,欺谩劾系郡司空。孝景时,魏其常受遗诏曰:「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及系灌夫罪至族,事日急,诸公莫敢复明言于上。魏其乃使昆弟子上书言之,幸得复召见,书奏上,而案尚书大行无遗诏,诏书独藏魏其家,家丞封,乃劾魏其矫先帝诏,罪当弃市。五年十月,悉论灌夫及家属。魏其良久乃闻,闻即恚病痱,不食欲死。或闻上无意杀魏其,魏其复食治病,议定不死矣。乃有蜚语为恶言,闻上,故以十二月晦论弃市渭城。其春,武安侯病,专呼服谢罪,使巫视鬼者视之,见魏其、灌夫共守欲杀之,竟死。子恬嗣元。朔三年,武安侯坐衣襜防入宫不敬。淮南王安谋反觉,治王前朝。武安侯为太尉时,迎王至霸上,谓王曰:「上未有太子,大王最贤,高祖孙即宫车晏驾,非大王立,当谁哉?」淮南王大喜,厚遗金财物。上自魏其时,不直武安,特为太后故耳。及闻淮南王金事,上曰:「使武安侯在者,族矣!」太史公曰:魏其、武安皆以外戚重,灌夫用一时决防而名显。魏其之举以吴、楚,武安之贵在日月之际。然魏其诚不知时变,灌夫无术而不逊,两人相翼,乃成祸乱。武安负贵而好权,杯酒责望,陷彼两贤。呜呼哀哉!迁怒及人,命亦不延,众庻不载,竟被恶言。呜呼哀哉!祸所从来矣。邴吉有隂徳于孝宣皇帝。防时,孝宣皇帝即位,众莫知吉,亦不言。吉从大将军长史转迁至御史大夫。宣帝闻之,将封之。防吉病甚,将使人加绅而封之。及其生也,太子太傅夏侯胜曰:「此未死也。臣闻之,有隂徳者必飨其乐,以及其子孙。今此未获其乐而病甚,非其死病也。」后病果愈,封博阳侯,终飨其乐。葢勲举孝廉为汉阳长史。时武威太守倚恃权势,恣行贪横。从事武都苏正和案致其罪。凉州刺史梁鹄畏惧贵戚,欲杀正和以免其负,乃访之于勲。勲素与正和有仇,或劝勲可因此报隙。勲曰:「不可,谋事杀良,非忠也;乘人之危,非仁也。」乃谏鹄曰:「夫绁食鹰鸢,欲其鸷;鸷而亨之,将何用哉?」鹄从其言,正和喜而得免。诣勲求谢,勲不见曰:「吾为良使君谋,不为苏正和也。」怨之如初。北魏汾州刺史尔朱兆闻荣死,自汾州帅骑从河桥西渉渡。及兆入宫,敬宗歩出云龙门外,遇城阳王徽乘马走,敬宗屡呼之,不顾而去。徽走至山南,抵前洛阳令寇祖仁家。祖仁一门三刺史,皆徽所引拔,以有旧防,故投之。
徽赍金百斤,马五十匹。祖仁利其财,外虽容纳,而私谓弟子曰:「如闻尔朱兆购募城阳王,得之者封千户侯。今日」富贵至矣,乃怖。徽云:「官捕将至,令其逃于他所,使人于路邀杀之,送首于兆。」兆亦不加勲赏。兆梦徽谓己曰:「我有金二百斤,马百匹,在祖仁家,卿可取之。」兆旣觉,意所梦为实,即掩捕祖仁,征其金马。祖仁谓人密告,望风欵服,云实得金百斤,马五十匹。兆疑其隠匿,依梦征之。祖仁家旧有金三十斤,马三十匹,尽以输兆。兆犹不信,发怒,执祖仁,悬首髙树,大石坠足,捶之至死。晋呉兴太守周玘,宗族彊盛,琅邪王睿颇疑惮之。睿左右用事者,多中州亡官失守之士,驾御呉人,呉人颇怨。玘自以失职,又为刁协所轻,耻恚愈甚,乃隂与其党谋诛执政,以诸南士代之。事泄,玘忧愤而卒。将死,谓其子勰曰:「杀我者,诸伧子也。能复之,乃吾子也。」唐太宗时,李大亮为厐玉兵曹,为李宻所获,同辈皆死,贼帅张弼见而释之,遂与定交。及大亮贵,求弼欲报其徳。弼时为将作丞,自匿不言。大亮遇诸涂而识之,持弼而泣,多推家赀以遗弼。弼拒不受。大亮言于太宗,乞悉以其官爵授弼。太宗为之擢弼为中郎将。时人皆贤大亮不负恩,而多弼之不伐也。髙宗以大司宪刘仁轨为右相。初,仁轨为给事中,按毕正义事,李义府怨之,出为青州刺史。防讨百济,仁轨当浮海运粮,时未可行,义府督之,遭风失船,丁夫溺死甚众。命监察御史袁异式往鞫之。义府谓异式曰:「君能办事,勿忧无官。」异式至,谓仁轨曰:「君与朝廷何人为讐,宜早自为计。」仁轨曰:「仁轨当官不职,国有常刑,公以法毙之,无所逃命。若使遽自引决,以快讐人,窃所未甘。」乃具狱以闻。义府言于髙宗曰:「不斩仁轨,无以谢百姓。」舍人源直心曰:「海风▯起,非人力所及。」髙宗乃命除名,以白衣从军自效。及为大司宪,异式惧不自安。仁轨沥觞告之曰:「仁轨若念畴昔之事,有如此觞。」仁轨旣知政事,荐异式为司元大夫。监察御史杜易简谓人曰:「斯所谓矫枉▯正矣。」
贫富【六则】孔子曰:「夫富而能富人者,欲贫而不可得也;贵」而能贵人者,欲贱而不可得也。达而能达人者,欲穷而不可得也孔子曰:「以富贵为人下者,何人不与?以富贵敬,」爱人者,何人不亲?众言不逆,可谓知言矣。众向。之可谓知时矣。东闾子尝富贵,而后乞人。问之。曰:“公何为如是?”曰:“吾自知。吾尝想六七年未尝。”荐一人也。吾尝富三千万,者再未尝富,一人也。不知士出身之咎然也。孔子曰:「物之难矣,小大。」多少各有怨恶,数之理也。人而得之,在于外假。
之也原宪居鲁,环堵之室,茨以生蒿蓬户,瓮牖揉桑。以为枢上漏下湿,匡坐而▯歌。子贡闻之,乘肥。马衣轻裘,中绀而表素,轩车不容巷,往见原宪。冠桑叶冠,杖藜杖而应门。正冠则缨絶,捉襟则肘见纳履,则踵决。子贡曰:「嘻!先生何病也?」原宪仰而应之曰:「宪闻之,无财之谓贫,学而不能行。」之谓病宪,贫也,非病也。若夫希世而行,比周而交学以为人,教以为己,仁义之匿,舆马之饰,宪。不忍为也。子贡逡巡,面有愧色,不辞而去。原宪。曳杖拖履行歌商颂,而反声满天地,如出金石。天子不得而臣也,诸侯不得而友也。故养志者,忘身,身且不爱,孰能累之?诗曰:「我心匪石,不可」。
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巻也叔向见韩宣子,宣子忧贫,叔向贺之。宣子曰:「吾有卿之名,而无其实,无以従二三子,吾是以忧。子贺我,何故?对曰:昔栾武子无一卒之田,其官。不备其宗器,宣其徳行,顺其宪则,使越于诸侯。诸侯亲之,戎狄懐之。以正晋国,行刑不疚,以免。于难及桓子骄泰奢侈贪欲无蓺畧则行志假贷居贿,宜及于难,而赖武之徳,以没其身,及懐。子改桓之行,而修武之徳,可以免于难,而离桓。之罪,以忘于楚。夫郤昭子,其富半公室,其家半。三军恃其富宠,以泰于国,其身尸于朝,其宗灭。于绛不然。夫八郤,五大夫,三卿,其宠大矣。一朝。而灭,莫之哀也。唯无徳也。今吾子有栾武子之贫,吾以为能其徳矣,是以贺。若不忧徳之不建,而患货之不足,将吊不暇,何贺之有?宣子拜稽。首焉,曰:“起也!将忘赖子,存之非起也,敢专承之。”其自桓叔以下嘉吾子之赐折像,字伯式,广汉雒人也。其先张江者,封折侯。曾孙国为郁林太守,徙广汉,因封氏焉。国有赀。财二亿,家僮八百人。像防有仁心,不杀昆虫不折萌芽,能通京氏易,好黄老言,及国卒感,多藏。厚忘之义,乃散金帛资产,周施亲疎。或諌像曰:「」君三男两女,孙息盈前,当增益产业,何为坐自?单竭乎像曰:「昔鬭子文有言,我乃逃祸,非避福。」也,吾门户殖财日久,盈满之咎,道家所忌,今世。将衰,子又不才不仁而富,谓之不幸。墙隙而髙。其崩必疾也。智者闻之,咸服焉。自知亡日,召宾。客九族,饮食辞诀,忽然而终,时年八十四,家无赀诸子衰劣如其言云忧乐【二则】孔子见荣启期,衣鹿皮裘,鼓瑟而歌。孔子问曰:「先生何乐也?对曰:「吾乐甚多,天生万物,惟人为」贵,吾既已得为人,是一乐也。人以男为贵,吾既已得为男,是二乐也。人生不免襁褓,吾年已九。十五,是三乐也。夫贫者,士之常也;死者,民之终。
也处常待终当何忧乎子路问孔子曰:「君子亦有忧乎?」孔子曰:「无也。君子之修其行,未得,则乐其意;既已得,又乐其知。是以有终身之乐,无一日之忧。小人则不然,其未得,则忧不得;既已得之,又恐失之。是以有终身之忧,无一日之乐。
毁誉【四则】武王问太公曰:「举贤而以危亡者何也?」太公曰:「举贤而不用,是有举贤之名,而不得真贤之实也。」武王曰:「其失安在?」太公望曰:「其失在君好用小善而已,不得真贤也。」武王曰:「好用小善者何如?」太公曰:「君好听誉而不恶谗也,以非贤为贤,以非善为善,以非忠为忠,以非信为信。其君以誉为功,以毁为罪,有功者不赏,有罪者不罚,多党者进,少党者退,是以羣臣比周而蔽贤,百吏羣党而多奸。忠臣以诽死于无罪,邪臣以誉赏于无功,其国见于危亡。」武王曰:「善!吾今闻诽誉之情矣。」汉季布为河东守,孝文时,人有言其贤者,孝文召欲以为御史大夫。复有言其勇使酒难近,至留邸一月,见罢。季布因进曰:“臣无功,窃宠待罪河东。陛下无故召臣,此人必有以臣欺陛下者。今臣至,无所受事罢去,此人必有以毁臣者。夫陛下以一人之誉而召臣,一人之毁而去臣,臣恐天下有识闻之,有以闚陛下也。”上黙然惭,良久曰:“河东,吾股肱郡,故特召君耳。”唐韩愈《原毁》古之君子,其责己也重以周,其待人也,轻以约,重以周,故不怠。轻以约,故人乐。为善,闻古之人有舜者,其为人也仁义,人也,求。其所以为舜者,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闻古人有周公者,其为人也,多才与?艺人也求其所以为周公者,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周公者,舜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周公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是人也,乃曰:「不如舜,不如周公,吾之病也。是不亦责于己?」者,重以周乎?其于人也,曰:“彼人也,能有是,是足。”为良士矣,能善是,是足为艺人矣。取其一,不责。其二,即其新,不究其旧,恐恐然,惟惧其人不得。为善之利,一:善易修也,一艺易能也。其于人也,乃曰:「能有是,是亦足矣。」曰:「能善是,是亦足矣。」是。不亦待于人者轻以约乎?今之君子则不然,其责人也详,其待巳也亷。详故人难于为善,亷故。自取也,少己未有善曰:“我善是,是亦足矣。”己未能曰:「我能是,是亦足矣。」外以欺于人,内以欺于心未少有得,而止矣。是不亦待己者巳亷乎?其于人也,曰:「彼虽能是,其人不足称也;彼虽善是,」其用不足称也,举其一,不计其十;宄其旧,不图。其新恐恐然,惟惧其人之有闻也,是不亦责于人者,已详乎夫?是之谓不以众人待其身,而以圣人望于人,吾未见其尊己也。虽然,为是者有。本有原、怠与忌之谓也。怠者,不能修;而忌者,畏。人修吾尝试之矣。尝试语于众曰:「某良士,某良」。士其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踈逺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怒于言懦者,必怒于色矣。又尝语于众曰:「某非」。良士,某非良士,其不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踈逺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説于言;懦者,必説于色矣。是故事脩而谤兴,徳髙而毁来。呜呼!士之处此世而望名誉之光,道徳之行,难矣。将有作于上者,得。吾説而存之,其国家可防而理欤?宋王回毁戒传毁者不可不戒也。毁之来亦多原矣。或以其迹疑▯侮而为疑▯恶而加诬焉。由小人者更身质之以蕲信。一传焉则百千人斯传之矣。传既广而文致之益宻,其可信益牢。此讯一人焉曰有之,彼讯一人焉曰有之,同异交执,则何説而不若固有之也。虽其所知者力不能救己,若是则防垢防汚,终身无以自眀焉。夫所谓传毁者,恶恶而欲败之云耳。毁在君子则可,不反而思邪?察其所由,辨其所以,无使其渐而播也,尚庶已乎?传曰:流言止于智者,谓其能御其来也。矧肯易而传之耶?
轻重【二则】吕览·审为篇》身者所为也,天下者所以为也。审所以为而轻重得矣。今有人于此,断首以易冠,杀身以易衣,世必惑之。是何也?冠所以饰首也,衣所以饰身也。杀所饰,要所以饰,则不知所为矣。世之走利,有似于此,危身伤生,刈颈断头以徇利,则亦不知所为也。太王亶父居邠,狄人攻之。事以皮帛而不受,事以珠玉而不肯。狄人之所求者地也。太王亶父曰:“与人之兄居而杀其弟,与人之父处而杀其子,吾不忍为也。”皆勉处矣,为吾臣与狄人臣奚以异?且吾闻之,不以所以养害所养,杖防而去,民相连而从之,遂成国于岐山之下。太王亶父可谓能尊生矣。能尊生,虽贵富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今受其先人之爵禄,则必重失之。生之所自来者久矣,而轻失之,岂不惑哉?韩魏相与争侵地,子华子见昭厘侯,昭厘侯有忧色。子华子曰:“今使天下书铭于君之前,书之曰:‘左手攫之则右手废,右手攫之则左手废,然而攫之必有天下。’君将攫之乎?”亡其不与昭厘侯曰:「寡人不攫也。」子华子曰:「甚善。」自是观之。两臂重于天下也,身又重于两臂。韩之轻于天。下逺今之所争者,其轻于韩,又逺君固愁身伤。生以忧之,臧不得也。昭厘侯曰:“善教寡人者众。”矣,未尝得闻此言也。子华子可谓知轻重矣,知。轻重故论,不过中山公子牟谓詹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奈何?詹子曰:重生重生则轻利,中山公子牟曰:“虽知之,犹不能自胜。”也詹子曰:「不能自胜,则纵之。神无恶乎?不能自」胜而强不纵者,此之谓重伤。重伤之人,无夀类。
矣魏▯谓建信君曰:「人有置系蹄者,而得虎,虎怒,决蹯而去。虎之情,非不爱其蹯也;然而不以环寸之蹯害七尺之躯者,权也。今有国,非直七尺之躯也;而君之身于王,非环寸之蹯也。愿公之熟图之也。」
奢俭【十则】齐桓公谓管仲曰:「吾国虽小,而财用甚少,而羣臣衣服舆马甚汰,吾欲禁之,可乎?」管仲曰:「臣闻之,君尝之,臣食之;君好之,臣服之。今君之食也,必桂之浆,衣练紫之衣,狐白之裘,此羣臣之所奢大也。《诗》云:『不躬不亲,庶民不信。』君欲禁之,胡不自亲乎?」桓公曰:「善。」于是更制练帛之衣,太白之冠,朝一年而齐国俭也。管仲相齐,曰:“臣贵矣,然而臣贫。”桓公曰:“使子有三归之家。”曰:“臣富矣,然而臣卑。”桓公使立于高国之上,臣尊矣,然而臣疎,乃立为仲父。孔子闻而非之曰:“泰侈偪上。”一曰,管仲父出,朱盖青衣,置鼓而归,庭有陈鼎,家有三归。孔子曰:“良大夫也,其侈偪上。”孙叔敖相楚,栈车牝马,粝饼菜羮枯鱼之膳;冬羔裘,夏葛衣,面有饥色,则良大夫也。其俭偪下。周定王使刘康公聘于鲁,发币于大夫。季文子、孟献子皆俭,叔孙宣子、东门子家皆侈。归,王问鲁大夫孰贤,对曰:「季、孟其长处鲁乎,叔孙、东门其亡乎?若家不亡,身必不免。」王曰:「何故?」对曰:「臣闻之,为臣必臣,为君必君。寛、肃、宣、惠,君也;敬、恪、恭、俭,臣也。寛所以保本也,肃所以济时也,宣所以敎施也,惠所以和民也。本有保则必固,时动而济则无败功,敎施而宣则徧,惠以和民则阜。若本固而功成,施徧而民阜,乃可以长保民矣,其何事不彻?敬所以承命也,恪所以守业也,恭所以给事也,俭所以足用也。以敬承命则不违,以恪守业则不懈,以恭给事则寛于死,以俭足用则逺于忧。若承命不违,守业不懈,寛于死而逺于忧,则可以上下无隙矣,其何任不堪?上任事而彻,下能堪其任,所以为令闻长世也。今夫二子者,俭则能足用矣,用足则族可以庇。二子者侈,侈则不恤匮,匮而不恤忧,必及之。若是则必广其身,且夫人臣而侈,国家弗堪,亡之道也。」王曰:「几何?」对曰:「东门之位不若叔孙而泰侈焉,不可以事二君;叔孙之位不若季孟而亦泰侈焉,不可以事三君。若皆蚤世犹可,若登年以载其毒,必亡。」十六年,鲁宣公卒,赴者未及,东门氏来告乱,子家奔齐。简王十一年,鲁叔孙宣伯亦奔齐。成公未没,二年。晋平公为驰逐之车,龙旌众色,挂之以犀象,错之以羽芝。车成,题金千镒,立之于殿,下令羣臣得观焉。田差三过而不一顾。平公作色大怒,问田差尔三过而不一顾,何也?”田差对曰:“臣闻説天子者以天下,説诸侯者以国,説大夫者以官,説士者以事,说农夫者以食,説妇姑者以织。桀以奢亡,纣以淫败,是以不敢顾也。
”平公曰:“善。”乃命左右曰:“去车。”秦穆公闲问由余曰:「古者明王圣帝得国失国,当何以也?」由余曰:「臣闻之,当以俭得之,以奢失之。」穆公曰:「愿闻奢俭之节。」由余曰:「臣闻尧有天下,饭于土簋,啜于土瓶,其地南至交阯,北至幽都,东西至日所出入,莫不賔服。尧释天下,舜受之,作为食器,斩木而裁之,销铜铁修其刃,犹漆黒之以为器,诸侯侈,国之不服者十有三。舜释天下而禹受之,作为祭器,漆其外而朱画其内,缯帛为茵褥,觞勺有彩为饰,弥侈而国之不服者三十有二。夏后氏以没,殷周受之,作为大器而建九傲,食器雕琢,觞勺刻镂四壁,四帷茵席雕文,此弥侈矣,而国之不服者五十有二。君好文章而服者弥侈,故曰俭其道也。」禽滑厘问于墨子曰:「锦绣絺纻将安用之?」墨子曰:「恶是非吾用务也。古有无文者得之矣,夏禹是也,卑小宫室,损薄饮食,土阶三等,衣裳细布,当此之时,黻无所用,而务在于完坚。殷之盘庚,大其先王之室而改迁于殷,茅茨不剪,采椽不斵,以变天下之视,当此之时,文采之帛将安所施?夫品庶非有心也,以人主为心,茍上不为,下恶用之?二王者以身化先于天下,故化隆于其时,成名于今世也。」且夫锦绣絺纻,乱君之所造也,其本皆兴于齐景公喜奢而忘俭,幸有晏子以俭镌之,然犹几不能胜夫奢,安可穷哉?纣为鹿台糟丘,酒池肉林,宫墙文画,雕琢刻镂,锦绣被堂,金玉珎玮,妇女优倡,钟鼓管弦,流漫不禁,而天下愈竭,故卒身死国亡,为天下戮,非惟锦绣絺纻之用耶?今当凶年,有欲予子随侯之珠者,不得粟,得粟者不得珠,子将何择?禽滑厘曰:「吾取粟耳,可以救穷。」墨子曰:「诚然,则恶在事夫奢也?长无用,好末淫,非圣人之所急也。故食必常饱,然后求美;衣必常暖,然后求丽;居必常安,然后求乐,为可长行可久,先质而后文,此圣人之务。」禽滑厘曰:「善。」墨子·辞过篇》古之民未知为宫时,就陵阜而居,穴而处,下润湿伤民,故圣王作为宫室。为宫室之法曰:高足以辟润湿,边足以圉风寒,上足以待雪霜▯露。宫墙之高足以别男女之礼,谨此则止。费财劳力不加利者不为也。是故圣王作为宫室,便于生,不以为观乐也;作为衣服带履,便于身,不以为辟恠也。故节于身,诲于民,是以天下之民可得而治,财用可得而足。当今之主,其为宫室则与此异矣。必厚作敛于百性,暴夺民衣食之财,以为宫室台榭曲直之望,青黄刻镂之饰。为宫室若此,故左右皆法象之,是以其财不足以待凶饥赈孤寡,故国贫,其民难治也。君实欲天下之治而恶其乱也,当为宫室不可不节。
古之民未知为衣服时,衣皮带茭,冬则不轻而温,夏则不轻而清。圣王以为不中人之情,故作诲妇人治役,修其城郭,则民劳而不伤,以其常正收其租税,民则费而不病。民所苦者非此也,苦于厚作敛于百姓,丝麻防布绢以为民衣。为衣服之法,冬则练帛之中足以为轻且清,谨此则止。故圣人为衣服,适身体和肌肤而足矣,非荣耳目而观愚民也。当是之时,坚车良马而不知贵也,刻镂文采不知喜也。何则其所道之然故民衣食之财,家足以待旱水凶饥者,何也?得其所以自养之情而不感于外也。是以其民俭而易治,其君用财节而易赡也,府库实满,足以待。不然,兵革不顿,士民不劳,足以征不服,故霸王之业可行于天下矣。当今之王,其为衣服则与此异矣。冬则轻煗,夏则轻清,皆已具矣。必厚作敛于百姓,暴夺民衣食之财,以为锦绣文采靡曼衣之,铸金以为钩,珠玉以为佩。女工作文采,男工作刻镂,以身服此,非云益煗之情也。单财劳力毕归之于无用,以此观之,其为衣服非为身体,皆为观好。是以其民淫僻而难治,其君奢。侈而难谏也。夫以奢侈之君御好淫僻之民,欲用无乱,不可得也。君实欲天下之治而恶其乱,当为衣服不可不节。古之民未知为饮食时,素食而分处,故圣人作诲:男耕稼树艺以为民食。其为食也,足以増气充虚,彊体适腹而已矣。故其用财节,其自养俭,民富国治。今则不然,厚作敛于百姓以为美食刍豢蒸灸鱼鼈,大国累百器,小国累十器,前方丈,目不能徧视,手不能徧操,口不能徧味。冬则冻冰,夏则饰饐。人君为饮食如此,故左右象之,是以富贵者奢侈,孤寡者冻馁,欲无乱不可得也。君实欲天下治而恶其乱,当为食饮不可不节。古之民未知为舟车时,重任不移,逺道不至,故圣王作为舟车以便民之事。其为舟车也,全固轻利,可以任重致逺。其为用财少而为利多,是以民乐而利之,故法令不急而行,民不劳而止足用,故民归之。当今之王其为舟车与此异矣,全固轻利皆已具,必厚作敛于百姓以饰舟车,饰车以文采,饰舟以刻镂。女子废其纺织而修文采,故民寒;男子离其耕稼而修刻镂,故民饥。人君为舟车若此,故左右象之,是以其民饥寒并至,故为奸衺多,则刑罚深;刑罚深则国乱。君实欲天下之治而恶其乱,当为舟车不可不节。凡回于天地之间,包于四海之内,天壤之情,隂阳之和,莫不有也。虽至圣不能更也。何以知其然?圣人有传:天地也,则曰上下四时也;则曰隂阳;人情也,则曰男女;禽兽也,则曰牝牡雄雌也。真天壤之情,虽有先王不能更也。虽上世至圣,必蓄私不以伤行,故民无怨,宫无拘女,故天下无寡夫,故天下之民众。
当今之君其蓄私也,大国拘女累千,小国累百,是以天下之男多寡无妻,女多拘无夫,男子失时,故民少。君实欲民之众而恶其寡,当蓄私不可不节。凡此五者,圣人之所俭节也,小人之所淫佚也,俭节则昌淫佚则亡,此五者不可不节。夫妇节而天地利,风雨节而五谷熟,衣服节而肌肤和。傅咸为车骑司马,以世俗奢侈,上书:「臣为谷帛难生,而用之不节,无缘不匮。故先王之化天下,食肉衣帛,皆有其制。窃谓奢侈之费,甚于天灾。古者尧有茅茨,今之百姓竞丰其屋;古者臣无玉食,今之贾竖皆厌梁肉;古者后妃乃有殊饰,今之婢妾被服绫罗;古者大夫乃不徒行,今之贱▯乘轻驱肥;古者人稠地狭而有储蓄,由于节也;今者土广人稀而患不足,由于奢也。欲时之俭,当诘其奢;奢不见诘,转相高尚。昔毛玠为吏部尚书,时无敢好衣美食者。魏武帝叹曰:『孤之法,不如毛尚书。』令使诸部用心,各如毛玠,风俗之侈,在不难矣【晋】汉章帝时,皇太后躬履节俭,事从简约。马廖虑美业难终,上疏劝成德政:「臣案前世诏令,以百姓不足,起于世尚奢靡。故元帝罢服官,成帝御浣衣,哀帝去乐府。然而侈费不息,至于衰乱者,百姓从行不从言也。夫改政移风,必有其本。传曰:『吴王好剑客,百姓多创瘢;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长安语曰:『城中好高防,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广眉,四方且半额;城中好大袖,四方全匹帛。』斯言如戏,有切事实。前下制度,未几后稍不行,虽或吏不奉法,良由慢起京师。今陛下躬厚缯,斥去华饰,素简所安,发自圣性。此诚上合天心,下顺民望,浩大之福,莫尚于此。陛下旣已得之,自然犹宜加以勉勗。法太宗之隆德,戒成哀之不终。《易》曰:『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诚令斯事一竟,则四海诵德,声薰天地,神明可通,金石可勒。而况于行仁心乎?况于行令乎?愿置章坐侧,以当瞽人夜诵之音。」
经济类编卷九十三<子部,类书类,经济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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