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类编卷九十九
经济类编卷九十九
明 冯琦冯瑗 撰杂言类一似是而非【五则】吕览》当务篇辨而不当,论信而不当理,勇而不当义,法而不当务,惑而乗骥也,狂而操吴干将也。大乱天下者,必此四者也。所贵辨者,为其由所论也;所贵信者,为其遵所理也;所贵勇者,为其行义也;所贵法者,为其当务也。跖之徒问于跖曰:「盗有道乎?」跖曰:「奚啻其有道也!夫妄意闗内中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时,智也;分均,仁也。不通此五者,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无有。」备说非六王五伯,以为尧有不慈之名,舜有不孝之行,禹有淫▯之意,汤武有放杀之事,五伯有暴乱之谋,世皆誉之,人皆讳之,惑也。故死而操金椎以▯曰:「下见六王五伯,将谷其头矣。」辨若此,不如无辨。楚有直躬者,其父窃羊而谒之上,上执而将诛之,直躬者请代之。将诛矣,告吏曰:「父窃羊而谒之,不亦信乎?父诛而代之,不亦孝乎?信且孝而诛之,国将有不诛者乎?」荆王闻之,乃不诛也。孔子闻之曰:「异哉,直躬之为信也!一父而载取名焉。」故直躬之信,不若无信。齐之好勇者,其一人居东郭,其一人居西郭,卒然相遇于涂,曰:「姑相饮乎?」觞数行,曰:「姑求肉乎?」一人曰:「子肉也,我肉也,尚胡革求肉而为?」于是具染而已,因抽刀而相啖,至死而止。勇若此,不若无勇。纣之同母三人,其长曰防子啓,其次曰中衍,其次曰受德,受德乃纣也,甚少矣。纣母之生防子启与中衍也,尚为妾,已而为妻,而生纣。纣之父纣之母欲置防子启以为太子,太史据法而争之曰:「有妻之子而不可置妾之子。」纣故为后。用法若此,不若无法。疑似篇。使人大迷惑者,必物之相似也。玉人之所患,患石之似玉者;相劔者之所患,患劔之似吴干者;贤主之所患,患人之情,闻辨言而似通者。亡国之主似智,亡国之臣似忠。相似之物,此愚者之大惑,而圣人之所加虑也。故墨子见岐道而哭之。周宅酆镐,近戎人,与诸侯约为高葆,祷于王路,置皷其上,逺近相闻。即戎冦至,传皷相告,诸侯之兵皆至救天子。戎冦尝至,幽王击皷,诸侯之兵皆至,褒姒大説,喜之。幽王欲褒姒之笑也,因数击皷,诸侯之兵数至而无冦。至于后,戎冦真至,幽王身之,乃死于丽山之下,为天下兵。此夫以无冦失真冦者也。贤者有小恶以致大恶,褒姒之败,乃令幽王好小説以致大灭。故形骸相离,三公九卿出走,此褒姒之所用死,而平王所以东徙也。秦襄、晋文之所以劳王劳而赐地也。梁北有黎丘部,有竒鬼焉,喜效人之子侄昆弟之状。邑丈人有之,市而醉归者,黎丘之鬼效其子之状,扶而道苦之。
丈人归酒醒,而诮其子曰:“吾为汝父也,岂谓不慈哉?我醉汝道苦我,何故?”其子泣而触地曰:“孽矣,无此事也。昔也徃责于东邑人,可问也。”其父信之曰:“譆,是必夫竒鬼也。我固尝闻之矣。”明日端复饮于市,欲遇而刺杀之。明旦之市而醉,其真子恐其父之不能反也,遂逝迎之。丈人望其真子,防劔而刺之。丈人智惑于似其子者,而杀于真子。夫惑于似士者,而失于真士,此黎丘丈人之智也。疑似之迹,不可不察。察之必于其人也。舜为御,尧为左,禹为右,入于泽而问牧童,入于水而问渔师,奚故也?其知之审也。夫人子之相似者,其母常识之,知之审也。似顺篇事多似倒,而顺多似顺,而倒有知顺之为倒,倒之为顺者,则可与言化矣。至长反短,至短反长,天之道也。荆庄王欲伐陈,使人视之。使者曰:“陈不可伐也。”庄王曰:“何故?”对曰:“城郭高,沟洫深,蓄积多也。”寜国曰:“陈可伐也。夫陈小国也,而蓄积多,赋敛重也,则民怨上矣。城郭高,沟洫深,则民力罢矣。兴兵伐之,陈可取也。”庄王听之,遂取陈焉。田成子之所以得有国至今者,有兄曰完子,仁且有勇。越人兴师诛田成子,曰:“奚故杀君而取国?”田成子患之。完子请率士大夫以逆越师,请必战,战请必败,败请必死。田成子曰:“夫必与越战可也,战必败,败必死,寡人疑焉。”完子曰:“君之有国也,百姓怨上,贤良又有死之臣,蒙耻以完。观之也,国已惧矣。今越人起师,臣与之战,战而败,贤良尽死,不死者不敢入于国。君与诸孤处于国,以臣观之,国必安矣。”完子行,田成子泣而遣之。夫死败人之所恶也,而反以为安,岂一道哉?故人主之听者与士之学者,不可不博。尹铎为晋阳下,有请于赵简子。简子曰:“徃而夷夫垒,我将往。”往而见垒,是中行寅与范吉射也。铎徃而増之。简子上之晋阳,望见垒而怒曰:“譆!铎也欺我。”于是乃舍于郊,将使人诛铎也。孙明进谏曰:“以臣私之,铎可赏也。铎之言固曰:见乐则淫侈,见忧则诤治,此人之道也。今君见垒念忧患,而况羣臣与民乎?夫便国而利于主,虽兼于罪,铎为之。夫顺令以取容者,众能之,而况铎欤?君其图之。”简子曰:“防子之言,寡人几过。”于是乃以免难之赏赏尹铎。人主太上喜怒必循理,其次不循理必数更,虽未至大贤,犹足以葢浊世矣。简子当此世主之患,耻不知而矜自用,好愎过而恶听谏,以至于危。耻无大乎危者。虞庆为屋,谓匠人曰:“屋大尊。”匠人对曰:“此新屋也,涂濡而椽生。夫濡涂重,而生椽桡,以桡椽任重涂,此宜卑。
”虞庆曰:“不然,更日久则涂干而椽燥,涂干则轻,椽燥则直,以直椽任轻涂,此益尊。”匠人诎为之,而屋坏。一曰,虞庆将为屋,匠人曰:“材生而涂濡,夫材生则桡,涂濡则重,以桡任重,今虽成,久必坏。”虞庆曰:“材干则直,涂干则轻,今诚得干日以轻直,虽久必不坏。”匠人诎作之,成有间,屋果坏。范且曰:「弓之折,必于其尽也,不于其始也。夫工人张弓也,伏檠三旬而蹈▯一日,犯机是节之其始,而暴之其尽也,乃得无折。」范且曰:「不然,伏檠一日而蹈▯三日,而犯机是暴之其始,而节之其尽也。」工人穷也为之弓折。
浮辩【七则】韩非问辩篇》或问曰:“辩安生乎?”对曰:“生于上之不明也。”问者曰:“上之不明,因生辩也,何哉?”对曰:“明主之国,令者,言最贵者也;法者,事最适者也。言无二贵,法不两适,故言行而不轨于法令者,必禁。若其无法令而可以接诈、应变、生利、揣事者,上必采其言而责其实。言当则有大利,不当则有重罪。是以愚者畏罪而不敢言,智者无以讼,此所以无辩之故也。”乱世则不然,主上有令而民以文学非之,官府有法,民以私行矫之。人主顾渐其法令而遵学者之智,行此世之所以多文学也。夫言行者,以功用为之的彀者也。夫砥砺杀矢而以妄发其端,未尝不中秋毫也,然而不可谓善射者,无常仪的也。设五寸之的,引十歩之逺,非羿、逢蒙不能必中者,有常也。故有常则羿、逢蒙以五寸的为功,无常则以妄发之中秋毫为拙。今听言观行,不以功用为之的彀,言虽至察,行虽至坚,则妄发之说也。是以乱世之听言也,以难知为察,以博文为辩;其观行也,以离羣为贤,以犯上为抗。人主者,说辩察之言,尊贤抗之行。故夫作法术之人,立取舍之行,别辞争之论,而莫为之正,是以儒服带劔者众,而耕战之士寡,坚白无厚之词章,而宪令之法息。故曰:“上不明则辩生焉。”韩宣子曰:“吾马菽粟多矣,甚臞,何也?寡人患之。”周市对曰:“使驺尽粟以食,虽无肥,不可得也。名为多,与之,其实少,虽无臞,亦不可得也。主不审其情,实坐而患之,马犹不肥也。”楚王谓田鸠曰:「墨子者,显学也。其身体则可,其言多而不辩,何也?」曰:「昔秦伯嫁其女于晋公子,令晋为之饰装,従衣文之媵七十人。至晋,晋人爱其妾而贱公女,此可谓善嫁妾,而未可谓善嫁女也。楚人有卖其珠于郑者,为木兰之柜,薫桂椒之椟,缀以珠玉,饰以玫瑰,辑以翡翠。郑人买其椟而还其珠,此可谓善买椟矣,未可谓善鬻珠也。今世之谈也,皆道辩说文辞之言,人主览其文而忘有用。墨子之说,传先生之道,论圣人之言,以宣告人,若辩其辞,则恐人怀其文,忘其直,以文害用也。此与楚人鬻珠、秦伯嫁女同类,故其言多不辩。」外储说》:夫新砥砺,杀矢彀弩而射,虽防而妄发其端,未尝不中秋毫也,然而莫能复其处,不可谓善射,无常仪的也。设五寸之的,引十歩之逺,非羿逢蒙不能必全者,有常仪的也。有度难,而无度易也。有常仪的,则羿逢蒙以五寸为巧;无常仪的,则以妄发而中秋毫为拙。故无度而应之,则辩士繁説;设度而持之,虽知者犹畏失也,不敢妄言。今人主听说,不应之以度,而说其辩;不度之以功,而誉其行,此人主所以长欺,而说者所以长养也。
八说不能具美食而劝饿人饭,不能为活饿者也,不能辟草生粟而劝贷施赏赐,不能为富民者也。今学者之言也,不务本作而好末事,道虚惠以说民,此劝饭之说。劝饭之说,明主不受也。吕览·离谓篇》言者,以谕意也。言意相离,凶也。乱国之俗,甚多流言而不顾其实,务以相毁,务以相誉。毁誉成党,众口熏天,贤不肖不分。以此治国,贤主犹惑之也,又况乎不肖者乎?惑者之患,不自以为惑,故惑。惑之中有晓焉,防防之中有昭焉。亡国之主,不自以为惑,故与桀、纣、幽、厉皆也。然有亡者,国无二道矣。郑国多相县以书者,子产令无县书。邓析致之,子产令无致书。邓析倚之,令无穷,则邓析应之,亦无穷矣。是可不可无辨也?可不可无辨,而以赏罚,其罚愈疾,其乱愈疾。此为国之禁也。故辨而不当理,则伪;知而不当理,则诈。诈伪之民,先王之所诛也。理也者,是非之宗也。洧水甚大,郑之富人有溺者,人得其死者,富人请赎之,其人求金甚多,以告邓析。邓析曰:“安之人,必莫之卖矣。”得死者,患之,以告邓析。邓析又答之曰:“安之,此必无所更买矣。”夫伤忠臣者,有似于此也。夫无功不得民,则以其无功不得民伤之;有功得民,则又以其有功得民伤之。人主之无度者,无以知此,岂不悲哉?比干、苌▯以此死,箕子、商容以此穷,周公、召公以此疑,范蠡、子胥以此流死。生存亡,安危従此生矣。子产治郑,邓析务难之,与民之有狱者约:大狱一衣,小狱襦袴。民之献衣、襦袴而学讼者,不可胜数。以非为是,以是为非,是非无度,而可与不可日变。所欲胜,因胜;所欲罪,因罪。郑国大乱,民口讙哗。子产患之,于是杀邓析而戮之,民心乃服,是非乃定,法律乃行。今世之人,多欲治其国,而莫之诛邓析之类,此所以欲治而愈乱也。齐有事人者,所事有难而弗死也。遇故人于涂,故人曰:“固不死乎?”对曰:“然,凡事人以为利也。死不利,故不死。”故人曰:“子尚可以见人乎?”对曰:“子以死为顾,可以见人乎?”是者数传,不死于其君,长大不义也。其辞犹不可服,辞之不足以断事也,明矣。夫辞者,意之表也。鉴其表而弃其意,悖。故古之人,得其意则舍其言矣。听言者,以言观意也。听言而意不可知,其与桥言无择。齐人有淳于髠者,以従説魏王。魏王辩之,约车十乗,将使之荆。辞而行,有以横说魏王。魏王乃止其行,失従之意,又失横之事。夫其多能不若寡能,其有辩不若无辩。周鼎着倕而龁其指,先王有以见大巧之不可为也。淫辞篇。非辞无以相期,従辞则乱。乱辞之中,又有辞焉,心之谓也。
言不欺心,则近之矣。凡言者,以谕心也。言心相离,而上无以参之,则下多所言非所行也,所行非所言也。言行相诡,不祥莫大焉。空雄之遇,秦赵相与约,约曰:「自今以来,秦之所欲为,赵助之;赵之所欲为,秦助之。」居无几何,秦兴兵攻魏,赵欲救之。秦王不恱,使人譲赵王曰:「约曰:『秦之所欲为,赵助之;赵之所欲为,秦助之。』今秦欲攻魏,而赵因欲救之,此非约也。」赵王以告平原君,平原君以告公孙龙。公孙龙曰:「亦可以发使而譲秦王曰:『赵欲救之,今秦王独不助赵,此非约也。』」孔穿、公孙龙相与论于平原君所,深而辩至于藏三牙。公孙龙言藏之三牙,甚辩。孔穿不应,少选辞而出。明日,孔穿朝平原君,谓孔穿曰:「昔者公孙龙之言甚辩。」孔穿曰:「然,几能令藏三牙矣。虽然难,愿得有问于君:谓藏三牙甚难而实非也,谓藏两牙甚易而实是也。不知君将从易而是者乎,将従难而非者乎?」平原君不应。明日,谓公孙龙曰:「公无与孔穿辩。」荆柱国庄伯令其父视曰:「日在天,视其奚如?」曰:「正圎。」视其时日,当今。令谒者驾曰:「无马。」令防人取冠进。上问马齿,圉人曰:「齿十二,与牙三十。」人有任臣不亡者,臣亡。庄伯决之,任者无罪。宋有澄子者,亡缁衣,求之涂,见妇人衣缁衣,援而弗舍,欲取其衣,曰:「今者我亡缁衣。」妇人曰:「公虽亡缁衣,此实吾所自为也。」澄子曰:「子不如速与我衣。昔吾所亡者,纺缁也;今子之衣,禅缁也。以禅缁当纺缁,子岂不得哉?」宋王谓其相唐鞅曰:「寡人所杀戮者众矣,而群臣愈不畏,其故何也?」唐鞅对曰:「王之所罪,尽不善者也。罪不善,善者故为不畏。王欲羣臣之畏也,不若无辨其善与不善而时罪之。若此,则羣臣畏矣。」居无几何,宋君杀唐鞅。唐鞅之对,也不若无对。惠子为魏惠王为法,为法。已成,以示诸民。人民人皆善之。献之惠王,惠王善之。以示翟剪,翟剪曰:“善也。”惠王曰:“可行耶?”翟剪曰:“不可。”惠王曰:“善而不可行,何故?”翟剪对曰:“今举大木者,前呼舆謣,后亦应之。此其于举大木者善矣,岂无郑卫之音哉?然不若此其宜也。夫国亦木之大者也。”无用【五则】客有为周君画策者,三年而成。君观之,与髹策者同状。周君大怒。画策者曰:「筑十版之墙,凿八尺之牖,而以日始出时加之其上,而观。」周君为之,望见其状,尽成龙蛇禽兽、车马万物之状,备具。周君大恱。此画防之功,非不防难也,然其用与素髹策同。鲁人身善织屦,妻善织缟,而徙于越。或谓之曰:“子必穷矣。
”鲁人曰:“何也?”曰:“屦为履之也,而越人跣行;缟为冠之也,而越人被髪。”以子之所长,游于不用之国,欲使无穷,其可得矣。齐有居士田仲者,宋人。屈谷见之,曰:“谷闻先生之义,不恃仰人而食。今谷有树瓠之道,坚如石,厚而无窍。献之仲曰:‘夫瓠所贵者,谓其可以盛也。今厚而无窍,则不可剖以盛物;而任重如坚石,则不可以剖而以斟。吾无以瓠为也。’曰:‘然,谷将以欲弃之。今田仲不恃仰人而食,亦无益人之国,亦坚瓠之类也。’”如耳说卫嗣公,卫嗣公说而太息。左右曰:「公何为不相也?」公曰:「夫马似鹿者而题之千金,然而有百金之马而无一金之鹿者,马为人用而鹿不为人用也。今如耳,万乗之相也,外有大国之意,其心不在卫,虽辩智,亦不为寡人用。吾是以不相也。」墨子为木鸢,三年而成,蜚一日而败。弟子曰:「先生之巧至,能使木鸢飞。」墨子曰:「吾不如为车輗者巧也。用咫尺之木,不费一朝之事,而引三十石之任,致逺力多久于嵗数。今我为鸢,三年成,蜚一日而败。」惠子闻之曰:「墨子大巧,巧为輗,拙为鸢。」
贵因【二则】吕览·贵因篇》三代所寳莫如因,因则无敌。禹通三江五湖,决伊阙,沟廻陆,注之东海,因水之力也。舜一徙成邑,再徙成都,三徙成国,而尧授之禅位,因人之心也。汤武以千乗制夏商,因民之欲也。如秦者立而至有车也,适越者坐而至有舟也,秦越逺涂也,竫立安坐而至者,因其械也。武王使人▯殷,反报岐周曰:“殷其乱矣。”武王曰:“其乱焉至?”对曰:“谗慝胜良。”武王曰:“尚未也。”又复徃反报曰:“其乱加矣。”武王曰:“焉至?”对曰:“贤者出走矣。”武王曰:“尚未也。”又徃反报曰:“其乱甚矣。”武王曰:“焉至?”对曰:“百姓不敢诽怨矣。”武王曰:“嘻!遽告太公。”太公对曰:“谗慝胜良,命曰戮;贤者出走,命曰崩;百姓不敢诽怨,命曰刑胜。其乱至矣,不可以驾矣。”故选车三百,虎贲三千,朝要甲子之期,而纣为禽。则武王固知其无与为敌也,因其所用,何敌之有矣。武王至鲔水,殷使胶鬲▯周师。武王见之,胶鬲曰:“西伯将何之?无欺我也。”武王曰:“不子欺,将之殷也。”胶鬲曰:“朅至。”武王曰:“将以甲子至殷郊,子以是报矣。”胶鬲行,天雨日夜不休,武王疾行不辍,军师皆谏曰:“卒病,请休之。”武王曰:“吾已令胶鬲以甲子之期报其主矣,今甲子不至,是令胶鬲不信也。胶鬲不信也,其主必杀之,吾疾行以救胶鬲之死也。”武王果以甲子至殷郊,殷已先陈矣。至殷因战,大克之,此武王之义也。人为人之所欲,已为人之所恶,先陈何益?适令武王不耕而获。武王入殷,闻殷有长者,武王徃见之,而问殷之所以亡。殷长者对曰:“王欲知之,则请以日中为期。”武王与周公旦明日早要期,则弗得也。武王恠之,周公曰:“吾已知之矣,此君子也,取不能其主,有以其恶告王,不忍为也。若夫期而不当,言而不信,此殷之所以亡也。”已以此告王矣。夫审天者,察列星而知四时,因也;推厯者,视月行而知晦朔,因也;禹之裸国,裸入。衣出,因也。墨子见荆王,锦衣吹笙,因也。孔子道弥子瑕,见灵夫人,因也。汤、武遭乱世,临苦民,扬其义,成其功,因也。故因则功,专则拙。因者无敌,国虽大,民虽众,何益?尹喜三极篇》圣人之治天下,不我贤愚,故因人之贤而贤之,因人之愚而愚之。不我是非,故因事之是而是之,因事之非而非之。知古今之大同,故或先古,或先今;知内外之大同,故或先内,或先外。天下之物,无得以累之,故本之以谦;天下之物,无得以外之,故舍之以虚;天下之物,无得以难之,故行之以易;天下之物,无得以室之,故变之以权。以此中天下,可以制礼;以此和天下,可以作乐;以此公天下,可以理财;以此周天下,可以御侮;以此因天下,可以立法;以此观天下,可以制器。圣人不以一已治天下,而以天下治天下。天下归功于圣人,圣人任功于天下。所以尧、舜、禹、汤之治天下,天下皆曰自然。
自然【三则】韩非《喻老》篇物有常容,因乗以导之,因随物之容,故静则建乎德,动则顺乎道。宋人有为其君以象为楮叶者,三年而成,丰杀茎柯,毫芒繁泽,乱之楮叶之中,不可别也。此人遂以功食禄于宋邦。列子闻之曰:「使天地三年而成一叶,则物之有叶者寡矣。」故不乗天地之资而载一人之身,不随道理之数而学一人之智,此皆一叶之行也。故冬耕之稼,后稷不能羡也;丰年大禾,臧获不能恶也。以一人力,则后稷不足;随自然,则臧获有余。故曰:「恃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也。」功名篇《明君之所以立功成名者四:一曰天时,二曰人心,三曰技能,四曰势位。非天时,虽十尧不能冬生一穗;逆人心,虽贲育不能尽人力。故得天时则不务而自生,得人心则不趣而自劝,因技能则不急而自疾,得势位则不推进而名成。若水之流,若船之浮,守自然之道,行毋穷之令。故曰:明主」晋嵇康君子无私论》嵇康字叔夜,谯国铚人也。其先姓奚,防稽上虞人,以避怨徙焉。铚有嵇山,家于其侧,因而命氏。兄喜,有当世才,歴太仆、宗正。康早孤,有竒才,逺迈不群。身长七尺八寸,美词气,有风仪,而土木形骸,不自藻饰,人以为龙章凤姿,天质自然。恬静寡欲,含垢匿瑕,寛简有大量。学不师受,愽览无不该通。长好老庄,与魏宗室婚,拜中散大夫。常修养性服食之事,弹琴咏诗,自足于怀。以为神仙禀之自然,非积学所得。至于导养得理,则安期、彭祖之伦可及。乃着《养生论》。又以为君子无私,其论曰:夫称君子者,心不措乎是非,而行不违乎道者也。何以言之?夫气静神虚者,心不存于矜尚;体亮心达者,情不系于所欲。矜尚不存乎心,故能越名教而自任自然;情不系于所欲,故能审贵贱而通物情。物情顺通,故大道无违;越名任心,故是非无措。也是故言君子,则以无措为主,以通物为美;言小人,则以匿情为非,以违道为阙。何者?匿情矜吝,小人之至恶;虚心无措,君子之笃行。也是以大道言:“及吾无身,吾又何患?”无以生为贵者,是言于贵生也。由斯而言,夫至人之用心,固不存有措矣。故曰:“君子行道,忘其为身。”斯言是矣。君子之行贤也,不察于有度而后行也;任心无邪,不议于善而后正也;显情无措,不论于是而后为也。是故傲然▯贤而贤与度防,忽然任心而心与善遇,傥然无措而事与是俱也。其略如此。
古道不可用【五则】郑人有且置履者,先自度其足,而置之其坐。至之市,而防操之,已得屦,乃曰:“吾防持度,反归取之。”及反,市罢,遂不得屦。人曰:“何不试之以足?”曰:“宁信度,毋自信也。”《韩非·外储说》书曰:“绅之束之。”宋人有治者,因重带自绅束也。人曰:“是何也?”对曰:“书言之固然。”书曰:“既雕既琢,还归其朴。”梁人有治者,动作言学,举事于文,曰:“难之顾失其实。”人曰:“是何也?”对曰:“书言之固然。”郢人有遗燕相国书者,夜书,火不明,因谓持烛者曰:“举烛。”云而过书“举烛”。举烛,非书意也。燕相受书而说之曰:“举烛者,尚明也。尚明也者,举贤而任之。”燕相白王,王大说,国以治。治则治矣,非书意也。今世举学者,多似此类。八说搢笏、干戚不适,有方铁铦;登降周旋不逮,日中奏百狸首;射侯不当,强弩趋发;干城距冲不若,堙穴伏櫜。古人亟于德,中世逐于智,当今争于力。古者寡事而备简,朴陋而不尽,故有珧铫而推车者。古者人寡而相亲,物多而轻,利易譲,故有揖譲而传天下者。然则行揖譲、高慈惠,而道仁厚,皆推政也。处多事之时,用寡事之器,非智者之备也。当大争之世,而循揖譲之轨,非圣人之治也。故智者不乗推车,圣人不行推政也。用人篇夫人主不塞隙穴,而劳力于赭垩;暴雨疾风,必坏。不去眉睫之祸,而慕贲育之死;不谨萧墙之患,而固金城于逺境;不用近贤之谋,而外结万乗之交于千里。飘风一旦起,则贲育不及救,而外交不及至。祸莫大于此。当今之世,为人主忠计者,必无使燕王说鲁人;无使近世慕贤于古,无思越人以救中国。溺者如此,则上下亲,内功立,外名成。吕览·察今篇》上胡不法先王之法?非不贤也,为其不可得而法。先王之法,经乎上世而来者也。人或益之,人或损之,胡可得而法?虽人弗损益,犹若不可得而法。东夏之命,古今之法,言异而典殊,故古之命多不通乎今之言者,今之法多不合乎古之法。者殊俗之民,有似于此。其所为欲同,其所为欲异。口惛之命,不愉若舟车、衣冠、滋味、声色之不同。人以自是,反以相诽。天下之学者,多辩言利辞,倒不求其实,务以相毁,以胜为故。先王之法,胡可得而法?虽可得,犹若不可法。凡先王之法,有要于时也。时不与法俱至,法虽今而至,犹若不可法。故释先王之成法而法其所以为法。先王之所以为法者,何也?先王之所以为法者,人也。而已亦人也。故察已则可以知人,察今则可以知古。古今一也,人与我同耳。有道之士,贵以近知逺,以今知古,以益所见知所不见。故审堂下之隂而知日月之行,隂阳之变;见瓶水之氷而知天下之寒,鱼鳖之藏也。尝一脬肉而知一镬之味,一鼎之调。荆人欲袭宋,使人先表澭水。澭水暴益,荆人弗知,循表而夜渉,溺死者十有余人,军惊而坏都舎。向其先表之时可导也,今水已变而益多矣,荆人尚犹循表而导之,此其所以败也。今世之主法先王之法,也有似于此。其时已与先王之法亏矣,而曰“此先王之法也”,而法之以为治,岂不悲哉?故治国无法则乱,守法而弗变则悖。悖乱不可以持国。世易时移,变法宜矣。譬之若良医,病万变,药亦万变。病变而药不变,向之夀民,今为殇子矣。故凡举事,必循法以动,变法者因时而化。若此论则无过务矣。夫不敢议法者,众庶也;以死守者,有司也;因时变法者,贤主也。是故有天下七十一圣,其法皆不同,非务相反也,时势异也。故曰:良劔期乎断,不期乎镆鎁;良马期乎千里,不期乎骥。骜夫成功名者,此先王之千里也。楚人有渉江者,其劔自舟中坠于水,遽契其舟,曰:“是吾劔之所従坠。”舟止,従其所契者入水求之。舟已行矣,而劔不行,求劔若此,不亦惑乎?以此故,法为其国,与此同时已徙矣,而法不徙,以此为治,岂不难哉?有过于江上者,见人方引婴儿而欲投之江中,婴儿啼,人问其故,曰:“此其父善游。”其父虽善游,其子岂遽善游哉?此任物亦必悖矣。荆国之为政,有似于此。
意有所移【二则】孔子曰:「无体之礼,敬也;无服之防,忧也;无声之乐,懽也。不言而信,不动而威,不施而仁,志也。钟皷之声,怒而击之则武,忧而击之则悲,喜而击之则乐。其志变,其声亦变。其志诚通乎金石,而况人乎?」汉刘向杂言。今夫世异则事变,事变则时移,时移则俗易。是以君子先相其土地而裁其器,观其俗而和其风,总众议而定其教。愚人有学逺射者,参天而发,已射五歩之内,又复参天而发。世以易矣,不更其仪。譬如愚人之学逺射,目察秋毫之末者,视不能见太山;耳听清浊之调者,不闻雷霆之声。何也?唯其意有所移也。百人操觽,不可为固结;千人谤狱,不可为直辞;万人比非,不可为显士。
明有所蔽【三则】吕览·去尤篇》世之听者,多有所尤。多有所尤,则听必悖矣。所以尤者多,故其要必因人所喜与因人所▯东靣望者不见西墙,南乡视者不睹北方。意有所在也。人有亡鈇者,意其邻之子,视其行歩窃鈇也,顔色窃鈇也,言语窃鈇也,动作态度无为而不窃鈇也。相其谷而得其鈇。他日复见其邻之子,动作态度无似窃鈇者。其邻之子非变也,已则变矣。变也者,无他,有所尤也。邾之故法,为甲裳以帛。公息忌谓邾君曰:「不若以组。」凡甲之所以为固者,以满窍也。今窍满矣,而任力者半耳。且组则不然,窍满则尽任力矣。邾君以为然,曰:「将何所以得组也?」公息忌对曰:「上用之,则民为之矣。」邾君曰:「善。」下令令官为甲必以组。公息忌知说之行也,因令其家皆为组。人有伤之者曰:「公息忌之所以欲用组者,其家多为组也。」邾君不说,于是复下令令官为甲无以组。此邾君之有所尤也。为甲以组而便,公息忌虽多为组,何伤也?以组不便,公息忌虽无组,亦何益也?为组与不为组,不足以累公息忌之说。用组之心不可不察也。鲁有恶者,其父出而见商咄,反而告其邻曰:「商咄不若吾子矣。且其子至恶也,商咄至美也。彼以至美不如至恶尤乎?」爱也,故知美之恶,知恶之美,然后能知美恶矣。庄子曰:「以瓦殶者翔,以钩殶者战,以黄金殶者殆,其祥一也,而有所殆者,必外有所重者也。外有所重者泄,葢内掘。鲁人可谓外有重矣。」解在乎齐人之欲得金也,及秦墨者之相妬也,皆有所乎尤也。老聃则得之矣。若植木而立,手独必不合于俗,则何可扩矣。听言篇听言不可不察,不察则善不善不分,善不善不分,乱莫大焉。三代分善不善,故王今天下,弥衰圣王之道废絶,世主多盛其欢乐大,其钟皷侈,其台榭苑囿以夺人财,轻用民死以行其忿,老弱冻馁,夭膌壮狡汔尽穷屈,加以死虏,攻无罪之国以索地,诛不辜之民以永利,而欲宗庙之安也,社稷之不危也,不亦难乎?今人曰:“某氏多货,其室培湿,守狗死,其势可穴也”,则必非之矣;曰:“某国饥,其城郭痹,其守甚寡,可袭而簒之”,则不非之,乃不知类矣。《周书》曰:“往者不可及,来者不可待,贤明其世,谓之天子。”故当今之世,有能分善不善者,其王不难矣。善不善夲于义,不以爱爱利之为道大矣。夫流于海者,行之旬月,见似人者而喜矣;及其朞年也,见其所尝见物于中国者而喜矣。夫去人滋久而思人滋深欤?乱世之民,其去圣王亦久矣,其愿见之日夜无间,故贤王秀士之欲忧黔首者,不可不务也。功先名事先功言先事,不知事,恶能听言?不知情,恶能当言?其与人谷言也,其有辩乎?其无辩乎?造父始习于大豆,蠭门始习于甘蝇,御大豆,射甘蝇而不徙,人以为性者也,不徙之所以致逺追急也,所以除害禁暴也。凡人亦必有所习其心,然后能听。说不习其心,习之于学问,不学而能听说者,古今无有也。解在乎白圭之非惠子也,公孙龙之说燕昭王以偃兵及应空洛之遇也,孔穿之议公孙龙,翟翦之难惠子之法,此四士者之议,皆多故矣,不可不独论。去宥篇》东方之墨者谢子将西见秦惠王。惠王问秦之墨者唐姑果。唐姑果恐王之亲谢子贤于已也,对曰:“谢子,东方之辩士也,其为人甚险,将奋于说以取少主也。”王因藏怒以待之。谢子至说王,王弗听,谢子不説,遂辞而行。凡听言以求善也,所言茍善,虽奋于取少主,何损?所言不善,虽不奋于取少主,何益?不以善为之慤,而徒以取少主为之悖,惠王失所以为德矣。用志若是,见客虽劳,耳目虽▯,犹不得所谓也。此史定所以得行其邪也,此史定所以得饰鬼以人,罪杀不辜,羣臣扰乱,国几大危也。人之老也,形益衰而智益盛;今惠王之老也,形与智皆衰邪?荆威王学书于沈尹华,昭厘恶之。威王好制,有中谢佐制者。昭厘谓威王曰:“国人皆曰王乃沈尹华之弟子也。”王不说,因疏沈尹华。中谢,细人也。一言而令威王不闻先王之术,文学之士不得进,令昭厘得行其私,故细人之言不可不察也。且数怒人主以为奸人除路,奸路以除而恶壅却,岂不难哉?夫激矢则逺,激水则旱,激主则悖,悖则无君子矣。夫不可激者,其唯先有度。邻父有与人邻者,有枯梧树。其邻之父言梧树之不善也,邻人遽伐之。邻父因请而以为薪,其人不说曰:“邻者若此,其险也,岂可为之邻哉?”此有所宥也。夫请以为薪与弗请,此不可以疑枯梧树之善与不善也。齐人有欲得金者,清旦被衣冠,徃鬻金者之所,见人操金,攫而夺之。吏抟而束缚之,问曰:“人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故?”对吏曰:“殊不见人,徒见金耳。”此真大有所宥也。夫人有所宥者,固以画为昏,以白为黑,以尧为桀。宥之为败,亦大矣。亡国之主,其皆甚有所宥邪?故凡人必别宥,然后知。别宥,别能全其天矣。
人各有能有不能【三则】刘向《杂言》:「太公田不足以偿种,渔不足以偿网,治天下有余。智文公种米,曾子驾羊。孙叔敖相楚三年,不知轭在衡后。务大者,固忘小;智伯防人,忘炙▯而知之。韩魏反而不知,邯郸子阳园人,忘桃而知之。其亡也,不知;务小者,亦忘大也。」西闾过东渡河,中流而溺,船人接而出之,问曰:“今者子欲安之?”西闾过曰:“欲东说诸侯王。”船人掩口而笑曰:“子渡河中流而溺,不能自救,安能说诸侯乎?”西闾过曰:“无以子之所能相伤为也。子独不闻和氏之璧乎?价重千金,然以之间纺,曾不如瓦塼。隋侯之珠,国之寳也,然用之弹,曾不如泥丸。骐骥騄駬,倚衡负轭而趋,一日千里,此至疾也,然使捕防,曾不如百钱之狸。干将镆鎁,拂钟不铮,试物不知,▯刅离金斩羽契铁斧,此至利也,然以之补履,曾不如两钱之锥。今子持楫乗扁舟,处广水之中,当阳侯之波,而临渊流,适子所能耳。若诚与子东说诸侯王,见一国之主,子之蒙蒙无异夫未视之狗耳。”▯戊使于齐,渡大河,船人曰:“河水间耳,君不能自渡,能为王者之说乎?”▯戊曰:“不然,汝不知也。物各有短长,谨愿敦厚可事主,不施用兵。骐骥騄駬,足及千里,置之宫室使之捕防,曾不如小狸。干将为利,名闻天下,匠以治石不如斧斤。今持楫而上下随流,吾不如子;说千乘之君、万乘之主,子亦不如戊矣。”精诚感动【二则】吕览·精通篇》人或谓兎丝无根,兎丝非无根也,其根不属也。伏苓是慈石召铁,或引之也。树相近而靡,或軵之也。圣人南靣而立,以爱利民为心,号令未出而天下皆延颈举踵矣,则精通乎民也。夫贼害于人,人亦然。今夫攻者,砥砺五兵,侈衣美食,发且有日矣。所被攻者不乐,非或闻之也,神者先告也。身在乎秦,所亲爱在于齐,死而志气不安,精或往来也。德也者,万民之宰也。月也者,羣隂之本也。月望则蚌蛤实,羣隂盈;月晦则蚌蛤虚,羣隂亏。夫月形乎天,而羣隂化乎渊。圣人形德乎已而四荒咸饬乎仁。养由基射,先中石,矢乃饮羽,诚乎先也。伯乐学相马,所见无非马者,诚乎马也。宋之庖丁好觧牛,所见无非死牛者,三年而不见生牛,用刀十九年,刅若新劘,研顺其理,诚乎牛也。钟子期夜闻击磬者而悲,使人召而问之曰:“子何击磬之悲也?”答曰:“臣之父不幸而杀人,不得生;臣之母得生而为公家为酒;臣之身得生而为公家击磬。臣不睹臣之母三年矣,昔为舎氏,睹臣之母,量所以赎之则无有,而身固公家之财也。”是故悲也。钟子期叹嗟曰:“悲夫,悲夫!”心非臂也,臂非椎非石也。悲存乎心,而木石应之。故君子诚乎此而论乎彼,感乎已而发乎人,岂必彊说乎哉?周有申喜者,亡其母,闻乞人歌于门下而悲之,动于顔色,谓闻者:“内乞人之歌者,自觉而问焉。”曰:“何故而乞?”与之语,葢其母也。故父母之于子也,子之于父母也,一体而两分,同气而异息,若草莽之有华实也,若树木之有根。心也,虽异处而相通,隠志相及,痛疾相救,忧思相感,生则相欢,死则相哀,此之谓骨肉之亲。神出于忠而应乎心,两精相得,岂待言哉?具备篇今有羿蠭蒙繁弱于此而无▯,则必不能中也。中,非独▯也,而▯为弓中之具也。夫立功名,亦有具,不得其具,贤虽过汤武,则劳而无功矣。汤尝约于郼薄矣,武王尝穷于毕裎矣,伊尹尝居于庖防矣,太公尝隠于钓鱼矣。贤非衰也,智非愚也,皆无其具也。故凡立功名,虽贤,必有其具,然后可成。宓子贱治亶父,恐鲁君之听说人,而令已不得行其术也。将辞而行,请近吏二人于鲁君,与之俱至于亶父。邑吏皆朝,宓子贱令吏二人书。吏方将书,宓子贱従旁时掣摇其肘。吏书之不善,则宓子贱为之怒。吏甚患之,辞而请归。宓子贱曰:「子之书甚不善,子勉归矣。」二吏归报于君曰:「宓子不可为书。」君曰:「何故?」吏对曰:「宓子使臣书,而时掣摇臣之肘,书恶而有甚怒。」吏皆笑宓子,此臣所以辞而去也。鲁君太息而叹曰:「宓子以此谏寡人之不肖也。寡人之乱子,而令宓子不得行其术,必数有之矣。」防二人,寡人几过,遂发所爱而令之亶父,告宓子曰:「自今以来,亶父非寡人之有也,子之有也。有便于亶父者,子决为之矣。」五岁而言其要,宓子敬诺,乃得行其术于亶父。三年,巫马期短褐衣弊裘而往观化于亶父,见夜渔者得则舍之。巫马期问马曰:「渔为得也,今子得而舍之,何也?」对曰:「宓子不欲人之取小鱼也。所取者,小鱼也。」巫马期归告孔子曰:「宓子之德至矣,使民闇行,若有严刑于旁,敢问宓子何以至于此?」孔子曰:「丘尝与之言曰:『诚乎此者,刑乎彼。』宓子必行此术于亶父也。」夫宓子之得行此术也,鲁君后得之也。鲁君后得之者,宓子先有其备也。先有其备,岂遽必哉?此鲁君之贤也。三月婴儿,轩冕在前,弗知欲也,斧钺在后,弗知恶也,慈母之爱谕焉,诚也。故诚有诚,乃合于情;精有精,乃通于天。乃通于天,水木石之性皆可动也,又况于有血气者乎?故凡说与治之务,莫若诚。听言哀者,不若见其哭也;听言怒者,不若见其鬬也。说与治,不诚,其动人心不神。
务大【二则】吕览·务大篇》尝试观于上志,三王之佐,其名无不荣者,其实无不安者,功大故也。俗主之佐,其欲名实也,与三王之佐同,其名无不辱者,其实无不危者,无功故也。皆患其身不贵于其国也,而不患其主之不贵于天下也,此所以欲荣而逾辱也,欲安而逾危也。孔子曰:「鷰爵争善,处于一屋之下,母子相哺也,区区焉相乐也,自以为安矣。灶突决,上栋焚,鷰爵顔色不变,是何也?不知祸之将及之也,不亦愚乎?」为人臣而免于鷰爵之智者寡矣。夫为人臣者,进其爵禄富贵,父子兄弟相与比周于一国,区区焉相乐也,而以危其社稷,其为灶突近矣,而终不知也,其与鷰爵之智不异。故曰:「天下大乱,无有安国;一国尽乱,无有安家;一家尽乱,无有安身。」此之谓也。故细之安,必待大;大之安,必待小。细大贱贵,交相为賛,然后皆得其所乐。薄疑说卫嗣君以王术,嗣君应之曰:「所有者千乗也,愿以受教。」薄疑对曰:「乌获奉千钧,又况一斤?」杜赫以安天下说周昭文君,昭文君谓杜赫曰:「愿学所以安周。」杜赫对曰:「臣之所言者,不可,则不能安周矣;臣之所言者,可,则周自安矣。」此所谓以弗安而安者也。郑君问于被瞻曰:「闻先生之义,不死君,不亡君,信有之乎?」被瞻对曰:「有之。夫言不听,道不行,则固不事君也;若言听,道行,则又何死亡哉?」故被瞻之不死亡也,贤乎其死亡者也。昔有舜欲服海外而不成,既足以成帝矣;禹欲帝而不成,既足以王海内矣;汤武欲继禹而不成,既足以王通达矣;五伯欲继汤武而不成,既足以为诸侯长矣;孔墨欲行大道于世而不成,既足以成显荣矣。大义之不成,既有成已,故务事大。博志篇》先王有大务,去其害之者,故所欲以必得,所恶以必除,此功名之所以立也。俗主则不然,有大务而不能去其害之者,此所以无能成也。夫去害务与不能去害务,此贤不肖之所以分也。使獐疾走,马弗及;至已而得者,其时顾也。骥一日千里,车轻也;以重载则不能,数里任重也。贤者之举事也,不闻无功,然而名不大立,利不及世者,愚不肖为之任也。冬与夏不能两刑,草与稼不能两成。新谷熟而陈谷亏,凡有角者无上齿,果实繁者木必庳,用智褊者无遂功,天之数也。故天子不处全,不处极,不处盈。全则必阙,极则必反,盈则必亏。先王知物之不可两大,故择务当而处之。孔墨寗越皆布衣之士也,虑于天下以为无若先王之术者,故日夜学之。有便于学者无不为也,有不便于学者无肯为也。葢闻孔丘墨翟昼日讽诵习业,夜亲见文王周公旦而问焉,用志如此,真精也。何事而不达,何为而不成?故曰:精而熟之,鬼将告之。非鬼告之也,精而熟之也。今有寳劔良马于此,玩之不厌,视之无倦,寳行良道,一而弗复,欲身之安也,名之章也,不亦难乎?寗越中牟之鄙人也,苦耕稼之劳,谓其友曰:“何为而可以免此苦也?”其友曰:“莫如学,学三十嵗则可以达矣。”寗越曰:“请以十嵗,人将休,吾将不敢休;人将卧,吾将不敢卧。”十五嵗而周威公师之。矢之速也,而不过二里止也;歩之迟也,而百舍不止也。今以寗越之材而久不止,其为诸侯师,岂不冝哉?养由基尹儒皆六萟之人也。荆廷尝有神曰猨,荆之善射者莫之能中。荆王请养由基射之,养由基矫弓操矢而往,未之射而括中之矣。发之则猨应矢而下,则养由基有先中中之者矣。尹儒一御三年而不得焉,苦痛之夜梦受秋驾于其师,明日往朝其师,望而谓之曰:“吾非爱道也,恐子之未可与也。”今日将教子以秋驾,尹儒反走,北面再拜曰:「今昔臣梦受之,先为其师言所梦,所梦固秋驾。已上二士者,可谓能学矣,可谓无害之矣。此其所以劝后世已。」
十过韩非十过篇》一曰:行小忠,则大忠之贼也。二曰:顾小利,则大利之残也。三曰:行僻自用,无礼诸侯,则亡身之至也。四曰:不务听治,而好五音,则穷身之事也。五曰:贪愎喜利,则灭国杀身之本也。六曰:耽于女乐,不顾国政,则亡国之祸也。七曰:离内逺游,而忽于谏士,则危身之道也。八曰:过而不听于忠臣,而独行其意,则灭髙名,为人笑之始也。九曰:内不量力,外恃诸侯,则削国之患也。十曰:国小无礼,不用谏臣,则絶世之势也。奚谓小忠?昔者楚共王与晋厉公战于鄢陵,楚师败而共王伤其目。酣战之时,司马子反渴而求饮,竖谷阳操觞酒而进之。子反曰:“嘻!退酒也。”谷阳曰:“非酒也。”子反受而饮之。子反之为人也,嗜酒而▯之,弗能絶于口,而醉。战既罢,共王欲复战,令人召司马子反。司马子反辞以心疾。共王驾而自往,入其幄中,闻酒臭而还,曰:“今日之战,不谷亲伤,所恃者司马也。而司马又醉如此,是亡楚国之社稷而不恤吾众也。不谷无复战矣。”于是还师而去,斩司马子反以为大戮。故竖谷阳之进酒,不以讐子反也,其心忠爱之,而适足以杀之。故曰:行小忠,则大忠之贼也。奚为顾小利?昔者晋献公欲假道于虞,以伐虢。荀息曰:“君其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乗赂虞公,求假道焉,必假我道。”君曰:“垂棘之璧,吾先君之寳也。屈产之乗,寡人之骏马也。若受吾币,不假之道,将奈何?”荀息曰:“彼不假我道,必不敢受我币。若受我币而假我道,则是寳犹取之内府而藏之外府也,马犹取之内廐而着之外廐也。君勿忧。”君曰:“诺。”乃使荀息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乗赂虞公而求假道焉。虞公贪利其璧与马,而欲许之。公之竒谏曰:“不可许。夫虞之有虢也,如车之有辅,辅依车,车亦依辅。虞虢之势,正是也。若假之道,则虢朝亡而虞夕従之矣。不可,愿勿许。”虞公弗听。遂假之道,荀息伐虢而还,处三年,兴兵伐虞,又尅之。荀息牵马操璧而报献公,献公说曰:「璧则犹是也,虽然,马齿亦益长矣。」故虞公之兵殆而地削者,何也?爱小利而不虞其害,故曰:「顾小利,大利之残也。」奚谓行僻?昔者楚灵王为申之防,宋太子后至,执而囚之。狎徐君,拘齐庆封。中射士谏曰:「合诸侯不可无礼,此存亡之机也。」昔者桀为有戎之防,而为缗叛之;纣为黎丘之搜,而戎狄叛之,由无礼也。君其圗之。君不听,遂行其意。居未期年,灵王南游,羣臣従而刼之,灵王饿而死干溪之上。故曰:「行僻自用,无礼诸侯,则亡身之至也。」奚谓好音?昔者卫灵公将之晋,至濮水之上,税车而放马,设舎以宿。
夜分而闻皷新声者而说之,使人问左右,尽报弗闻。乃召师防而告之曰:「有皷新声者,使人问左右,尽报弗闻,其状似鬼神,子为听而写之。」师防曰:「诺。」因静坐抚琴而写之。师防明日报曰:「臣得之矣,而未习也,请复一宿习之。」灵公曰:「诺。」因复留宿。明日而习之,遂去之晋。晋平公觞之于施夷之台,酒酣,灵公起曰:「有新声,愿请以示。」平公曰:「善。」乃召师防,令坐师旷之旁,援琴皷之。未终,师旷抚止之曰:「此亡国之声,不可遂也。」平公曰:「此道奚出?」师旷曰:「此师延之所作,与纣为靡靡之乐也。及武王伐纣,师延东走至于濮水而自投,故闻此声者必于濮水之上,先闻此声者其国必削,不可遂。」平公曰:「寡人所好者音,子其使遂之师防鼓究之。」平公问师旷曰:「此所谓何声也?」师旷曰:「此所谓清商也。」公曰:「清商固最悲乎?」师旷曰:「不如清徴。」公曰:「清征可得而闻乎?」师旷曰:「不可,古之听清征者皆有德义之君也,今吾君德薄不足以听。」平公曰:「寡人之所好者音也,愿试听之。」师旷不得已,援琴而鼓,一奏之,有▯鹤二八道南方来,集于郎门之垝;再奏之而列;三奏之,延颈而鸣,舒翼。而舞音中宫商之声,声闻于天。平公大说,坐者皆喜。平公提觞而起,为师旷夀。反坐而问曰:“音莫悲于清征乎?”师旷曰:“不如清角。”平公曰:“清角可得而闻乎?”师旷曰:“不可。昔者黄帝合鬼神于泰山之上,驾象车而六蛟龙,毕力并鎋。蚩尤居前,风伯进扫,雨师洒道,虎狼在前,鬼神在后,螣蛇伏地,凤凰覆上,大合鬼神,作为清角。今主君德薄,不足听之,听之将恐有败。”平公曰:“寡人老矣,所好者音也,愿遂听之。”师旷不得已而鼓之。一奏之,有▯云従西北方起;再奏之,大风至,大雨随之,裂帏幙破爼豆,隳廊瓦,坐者散走。平公恐惧,伏于廊室之间。晋国大旱,赤地三年。平公之身遂瘙病。故曰:“不务听治而好五音,不已穷身之事也。”奚谓贪愎?昔者智伯瑶率赵、韩、魏而伐范、中行,灭之,反归休兵数年。因令人请地于韩,韩康子欲勿与,段规谏曰:“不可不与也。夫智伯之为人,也好利而骛愎。彼来请地而弗与,则移兵于韩必矣。君其与之,与之彼狃,又将请地他国。他国且有不听,不听则知伯必加之兵。如是,韩可以免于患而待其事之变。”康子曰:“诺。”因令使者致万家之县一于智伯。智伯说,又令人请地于魏宣子,欲勿与,赵葭谏曰:“彼请地于韩,韩与之。今请地于魏,魏弗与,则是魏内自强而外怒智伯也。如弗予,其措兵于魏必矣。
不如予之。”宣子诺,因令人致万家之县一于智伯。智伯又令人之赵,请蔡臯狼之地,襄子弗与。智伯隂约韩、魏以伐赵。襄子召张孟谈告之曰:“智伯之为人,阳规而隂疏。三使韩、魏而寡人不与其措兵于寡人必矣。今吾安居而可?”张孟谈曰:“夫董阏于简主之才臣也,其治晋阳而尹铎循之,其余教犹存。君其定居晋阳而已。”君曰:“诺。”乃召延陵生,令将军车骑先至晋阳。君因従之。君至而行其城郭及五官之藏,城郭不治,仓无积粟,府无储钱,库无甲兵邑无守具,襄子惧,乃召张孟谈曰:「寡人行城郭及五官之藏,皆不备具,吾将何以应敌?」张孟谈曰:「臣闻圣人之治,藏于臣,不藏于府库,务修其教,不治城郭。君其出令,令民自遗三年之食,有余粟者入之仓,遗三年之用,有余钱者入之府,遗有竒人者使治城郭之缮。」君夕出令,明日仓不容粟,府无积钱,库不受甲兵。居五日而城郭已治,守备已具。君召张孟谈而问之曰:「吾城郭已治,守备已具,钱粟已足,甲兵有余,吾奈无箭何?」张孟谈曰:「臣闻董子之治晋阳也,公宫之垣皆以荻蒿楛楚,墙之有楛,髙至千丈。君发而用之。」于是发而试之,其坚则虽箘簵之劲弗能过也。君曰:「吾箭已足矣,奈无金何?」张孟谈曰:「臣闻董子治晋阳也,公宫令舍之堂皆以錬铜为柱质。君发而用之。」于是发而用之,有余金矣。号令已定,守备已具。三国之兵果至,至则乘晋阳之城,遂战三月弗能防,因舒军而围之,决晋阳之水以灌之。围晋阳三年,城中巢居而处,悬釜而炊,财食将尽,士大夫羸病。襄子谓张孟谈曰:「粮食匮,财力尽,士大夫羸病,吾恐不能守矣,欲以城下,何国之可下?」张孟谈曰:「臣闻之,亡弗能存,危弗能安,则无为贵智矣。君失此计者,臣请试潜行而出,见韩魏之君。」张孟谈见韩魏之君曰:「臣闻唇亡齿寒,今智伯率二君而伐赵,赵将亡矣。赵亡则二君为之次。」二君曰:「我知其然也,虽然,智伯之为人也,麤中而少亲,我谋而觉,则其祸必至矣,为之奈何?」张孟谈曰:「谋出二君之口而入臣之耳,人莫之知也。」二君因与张孟谈约三军之反,与之期,日夜遣孟谈入晋阳以报二君之反于襄子。襄子迎孟谈而再拜之,且恐且喜。二君以约遣张孟谈,因朝智伯而出,遇智过于辕门之外,智过怪其色,因入见智伯曰:「二君貌将有变。」君曰:「何如?」其行矜而意髙,非他时之节也。君不如先之君曰:「吾与二主约谨矣,破赵而三分其地,寡人所以亲之,必不侵欺。兵之着于晋阳三年,今旦暮将防之,而向其利,何乃将有他心?必不然,子释勿忧,勿出于口。
」明旦,二主又朝而出,复见智过于辕门。智过入见曰:「君以臣之言告二主乎?」君曰:「何以知之?」曰:「今日二主朝而出,见臣而其色动而视属臣,此必有变。君不如杀之。」君曰:「子置勿复言。」智过曰:「不可,必杀之。若不能杀,遂亲之。」君曰:「亲之奈何?」智过曰:「魏宣子之谋臣曰赵葭,韩康子之谋臣曰段规,此皆能移其君之计。君与其二君约:破赵国,因封二子者各万家之县,一如是,则二主之心可以无变矣。」智伯曰:「破赵而三分其地,又封二子者各万家之县,一则吾所得者少,不可。」智过见其言之不听也,出,因更其族为辅氏。至于期日之夜,赵氏杀其守隄之吏而决其水灌智伯军。智伯军救水而乱,韩魏翼而击之,襄子将卒犯其前,大败智伯之军而擒智伯。智伯身死,军破,国分为三,为天下笑。故曰:「贪愎好利,则灭国杀身之本也。」奚谓耽于女乐?昔者戎王使由余聘于秦穆公,问之曰:「寡人尝闻道而未得,目见之也,愿闻古之明主得国失国何以?」由余对曰:「臣尝得闻之矣,尝以俭得之,以奢失之。」穆公曰:「寡人不辱而问道于子,子以俭对寡人,何也?」由余对曰:「臣闻昔者尧有天下,饭于土簋,饮于土铏,其地南至交趾,北至幽都,东西至日月之所出入者,莫不宾服。尧禅天下,虞舜受之。作为食器,斩山木而财之,削锯脩之,迹流漆墨其上,输之于宫以为食器,诸侯以为益侈,国之不服者十三。舜禅天下而传之于禹,禹作为祭器,墨染其外而朱画其内,缦帛为茵,蒋席额縁,觞酌有采而樽爼有饰,此弥侈矣,而国之不服者三十三。夏后氏没,殷人受之,作为大辂而建九旒,食器雕琢,觞酌刻镂,四壁垩墀。茵席雕文,此弥侈矣。而国之不服者五十三。君子皆知文章矣,而欲服者弥少。臣故曰:俭其道也。由余出,公乃召内史廖而告之曰:「寡人闻隣国有圣人,敌国之忧也。今由余圣人也,寡人患之,吾将奈何?」内史廖曰:「臣闻戎王之居僻陋,而道逺,未尝闻中国之声。君其遗之女乐,以献其政,而后为由余请期,以疏其谏。彼君臣有间,而后可图也。」君曰:「诺。」乃使史廖以女乐二八遗戎王,因为由余请期。戎王许诺,见其女乐而说之,设酒张饮,日以听乐,终嵗不迁,牛马半死。由余归,因谏戎王,戎王弗听。由余遂去之秦。穆公迎而拜之上卿,问其兵势与其地形,既以得之。举兵而伐之,兼国十二,开地千里。故曰:「耽于女乐,不顾国政,亡国之祸也。」奚谓离内逺游?昔者田成子游于海而乐之,号令诸大夫曰:「言归者死。」顔涿聚曰:「君游海而乐之,奈人有图国者何?
君虽乐之,将安得?」田成子曰:「寡人布令曰:「言归者死。」今子犯寡人之令,援戈将击之。」顔涿聚曰:「昔桀杀闗龙逢,而纣杀王子比干。今君虽杀臣之身,以三之可也。臣言为国,非为身也。」延颈而前曰:「君击之矣。」君乃释戈趣驾而归。至三日而闻国人有谋不内田成子者矣。田成子所以遂有齐国者,顔涿聚之力也。故曰:「离内逺游,则危身之道也。」奚谓过而不听于忠臣?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为五伯长。管仲佐之,管仲老不能用事,休居于家。桓公従而问之曰:「仲父家居有病,即不幸而不起,政安迁之?」管仲曰:「臣老矣,不可问也。」虽然,臣闻之:知臣莫若君,知子莫如父。君其试以心决之。君曰:「鲍叔牙何如?」管仲曰:「不可。夫鲍叔牙为人刚愎而上悍,刚则犯民以暴,愎则不得民心,悍则下不为用,其心不惧,非覇者之佐也。」公曰:「然则竖刁何如?」管仲曰:「不可。夫人之情,莫不爱其身。公妬而好内,竖刁自獖以为治。」内其身不爱,又安能爱君?公曰:“然则卫公子开方何如?”管仲曰:“不可。齐魏之间不过十日之行,开方为事君,欲适君之故,十五年不归,见其父母。此非人情也。其父母之不亲也,又能亲君乎?”公曰:“然则易牙何如?”管仲曰:“不可。夫易牙为君主味,君之所未尝食,唯人肉耳。易牙蒸其首子而进之,君所知也。人之情,莫不爱其子。今蒸其子以为膳于君,其子弗爱,又安能爱君乎?”公曰:“然则孰可?”管仲曰:“隰朋可。其为人也,坚中而亷外,少欲而多信。夫坚中则足以为表,亷外则可以大任,少欲则能临其众,多信则能亲隣国。此覇者之佐也。君其用之。”君曰:“诺。”居一年余,管仲死,君遂不用隰朋,而与竖刁。刁莅事三年,桓公南游堂阜,竖刁卒,易牙、卫公子开方及大臣为乱。桓公渴馁而死,南门之寝,公守之室,身死三月不收,虫出于户。故桓公之兵横行天下,为五伯长,卒见弑于其臣,而灭髙名,为天下笑者,何也?不用管仲之过也。故曰:“过而不听于忠臣,独行其意,则灭其髙名,为人笑之始也。”奚谓内不量力?昔者秦之攻宜阳,韩氏急,公仲朋谓韩君曰:“与国不可恃也。岂如因张仪为和于秦哉?因赂以名都,而南与伐楚,是患解于秦,而害交于楚也。”君曰:“善。”乃警公仲之行,将西和秦。楚王闻之惧,召陈轸而告之曰:“韩朋将西和秦,今将奈何?”陈轸曰:“秦得韩之都,而驱其练甲,秦韩为一,以南乡楚,此秦王之所以庙祠而求也。其为楚害必矣。王其趣发信臣,多其车重,其币以奉韩,曰:‘不谷之国虽小,卒已悉起,愿大国之信意于秦也。
’因愿大国令使者入境视楚之起卒也。”韩使人之楚,楚王因发军骑,陈之下路,谓韩使者曰:“报韩君。”韩君大说,止公仲。公仲曰:“不可。夫以实告我者,秦也;以名告我者,楚也。听楚之虚言,而轻诬强秦之实,祸则危国之本也。”韩君弗听,公仲怒而归。十日不朝,宜阳益急。韩君令使者趣卒于楚,冠葢相望而卒无至者。宜阳果防,为诸侯笑。故曰:内不量力,外恃诸侯者,则国削之患也。奚谓国小无礼?昔者晋公子重耳出亡,过于曹。曹君袒裼而观之,厘负羁与叔瞻侍于前。叔瞻谓曹君曰:「臣观晋公子非常人也,君遇之无礼,彼若有时反国而起兵,即恐为曹伤。君不如杀之。」曹君弗听。厘负羁归而不乐,其妻问之曰:「公従外来而有不乐之色,何也?」负羁曰:「吾闻之,有福不及祸来连我。今日吾君召晋公子,其遇之无礼,我与在前,吾是以不乐。」其妻曰:「吾观晋公子,万乗之主也,其左右従者,万乗之相也。今穷而出亡过于曹,曹遇之无礼,此若反国,必诛无礼,则曹其首也。子奚不先自贰焉?」负羁曰:「诺。」盛黄金于壷,充之以餐,加璧其上,夜令人遗公子。公子见使者,再拜受其餐而辞其璧。公子自曹入楚,自焚入秦。入秦三年,秦穆公召羣臣而谋曰:「昔者晋献公与寡人交,诸侯莫弗闻。献公不幸离羣臣,出入十年矣。其嗣子不善,吾恐此将令其宗庙不祓除而社稷不血食也。如是弗定,则非与人交之道。吾欲辅重耳而入之晋,何如?」群臣皆曰:「善。」公因起卒,革车五百乗,畴骑二千,歩卒五万,辅重耳入之于晋,立为晋君。重耳即位三年,举兵而伐曹矣。因令人告曹君曰:「悬叔瞻而出之,我且杀而以为大戮。」又令人告厘负羁曰:「军旅薄城,吾知子不违也。其表子之闾,寡人将以为令,令军勿敢犯。」曹人闻之,率其亲戚而保厘负羁之闾者七百余家。此礼之所用也。故曹国小而廹于晋楚之间,其君之危犹累卵也,而以无礼莅之,此所以絶世也。故曰:国小无礼,不用谏臣,则絶世之势也。
经济类编卷九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