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类编卷八十九
经济类编卷八十九
明 冯琦冯瑗 撰人事类一言行孔子之周,观于太庙右陛之前,有金人焉。三缄其口,而铭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戒之哉!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安乐必戒,无行所悔。勿谓何伤,其祸将长;勿谓何害,其祸将大;勿谓何残,其祸将然。勿谓莫闻,天妖伺人。荧荧不灭,炎炎奈何?涓涓不壅,将成江河;緜緜不絶,将成网罗;青青不伐,将寻斧柯。诚不能慎,之祸之根也。曰:是何伤?祸之门也。强梁者不得其死,好胜者必遇其敌。盗怨主,人民害其贵。君子知天下之不可盖也,故后之下之,使人慕之。执雌持下,莫能与之争者,人皆趋彼,我独守此。众人惑惑,我独不从。内藏我知,不与人论技。我虽尊高,人莫害我。夫江河长百谷者,以其卑下也。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戒之哉!戒之哉!」孔子顾谓弟子曰:「记之,此言虽鄙,而中事情。《诗》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氷。』行身如此,岂以口遇祸哉!」孔蔑问行己之道,子曰:「知而弗为,莫如弗知;亲而弗信,莫如弗亲。乐之方至,乐而弗骄;患之所至,思而弗忧。」孔蔑曰:「行已乎?」子曰:「攻其所不能,备其所不足;毋以其所不能疑人,毋以其所能骄人。终日言,无遗己之忧;终日行,不遗己之患。惟智者能之。」陈灵公行僻而言失,泄冶曰:“陈其亡矣!吾骤谏君,君不吾听,而愈失威仪。夫上之化下,犹风靡草。东风则草靡而西,西风则草靡而东,在风所由,而草为之靡。是故人君之动,不可不慎也。夫树曲木者,恶得直景?人君不直其行、不敬其言者,未有能保帝王之号,垂显令之名者也。”《易》曰:“夫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者乎?”言出于身,加于民;行发乎迩,见乎逺。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君子之所以动天地,可不慎乎?天地动而万物变化。《诗》曰:“慎尔出话,敬尔威仪,无不柔嘉。”此之谓也。今君不是之慎,而纵恣焉,不亡必弑。灵公闻之,以泄冶为妖言而杀之。后果弑于征舒。徐彦伯《枢机论》。书曰:“惟口起羞,惟甲胄起戎。”又云:“齐乃位,度乃口。”《易》曰:“慎言语,节饮食。”又云:“出其言善,千里应之;出其言不善,千里违之。”礼亦云:“可言也不可行也,君子不言也;可行也不可言也,君子不行也。”呜呼!先圣知言之为大也,知言之为急也,精微以劝之,典谟以告之,礼经以防之。守名教者,何可不循其诂训,而服其糟粕乎?故曰:“言语者,君子之枢机也。”动则物应,物应则得失之兆见也。得之者,江海比隣;失之者,肝胆楚越。然后知否泰荣辱系于言乎?夫言者,德之柄也,行之主也,心之志也,身之文也。既可以济身,亦可以覆身。故中庸镂其心,右阶铭其背。南容三复于白圭,殷子九畴于洪范,良有以也。是以掎摭瑕玷,详黜躁竞,审无恒以阶乱,将不密以致危。利生于口,森然覆邦之説;道不由衷,变彼如簧之刺,可不惧之哉?其有识暗邪正,思虑微形,破金汤之籥,伐祸乱之根,用呫嗫为雄辩,以号呶为令徳。至若梧官问答,荆齐所以奔命;韩魏加肘,知伯所以危残。蔡侯绳息妫也,亟招甲兵之罚。郑曼围宋卿也,而受鼎镬之诛;史迁轻议,终下蚕室;张纮诡説,更齿龙渊。凡此过言,其流匪一:或秽犹粪土,或动成刀劔;或茍且其心,或脂膏其体。挟邪作蛊,守之而不懈;徃辄破的,去之而弥逺。亦何异寒臯聚音,尨也羣吠,得死为幸。何修名之立乎?虽复伯玉沮顔,追谢于元凯;蒋济贻恨,失誉于王陵;犀首没齿于季章,曹瞒齚舌于刘主。当何及哉?孔子曰:“予欲无言。”又云:“终身为善,一言败之。”惜也!老子亦云:“多言数穷。”又云:“聪眀深察而近于死者。”议人者也,何圣人深思伟虑,杜渐防萌之至乎?夫不可言而言者,曰狂;可言而不言者,曰隠。钳舌拱黙,曷通彼此之怀?囊括而处,孰啓谟明之训?则上言者下聴也,下言者上用也。睿喆之言,犹天地也,人覆焘而生焉;大雅之言,犹钟鼓也,人考击而乐焉。作以▯镜,周公之言也;出为金石,孔子之言也;存其家邦,国侨之言也;立而不朽,臧生之言也。是谓徳音,诣我宗极,满于天下,贻厥后昆。殷宗甘之于酒醴,孙卿喻之以琴瑟,阙里重于四时,郢都轻其千乘。岂不韪哉?岂不休哉?但懋绩逺大,克念丕训,审思而应,精虑而动。谋其心以后发,定其交以后谈。不趦趄于非党,不屏营于诡遇。非先王之至徳,不敢行;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翦其累累之绪,扑其炎炎之势。自然介尔景福,保兹终吉,则悔吝何由而生哉?孔子曰:“终日行不遗己患,终日言不遗己忧。如此乃可以言也。”戒之哉!戒之哉!
君子【四则】子路持劔,孔子问曰:「由,安用此乎?」子路曰:「善。古者固以善之,不善,古者固以自卫。」孔子曰:「君子以忠为质,以仁为卫,不出环堵之内而闻千里之外。不善以忠化寇,暴以仁围,何必持劒乎?」子路曰:「由也,请摄齐以事先生矣。」南瑕子过程太子,太子为烹鲵鱼。南瑕子曰:「吾闻君子不食鲵鱼。」程太子曰:「乃君子否?子何事焉?」南瑕子曰:「吾闻君子上比,所以广德也;下比,所以狭行也。于恶自▯之原也。诗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吾岂敢自以为君子哉?志向之而已。」孔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楚王问庄辛曰:「君子之行奈何?」庄辛对曰:「居不为垣墙,人莫能毁伤;行不从周卫,人莫能暴害,此君子之行也。」楚王复问:「君子之富奈何?」对曰:「君子之富,假贷人不徳也,不责也;其饮食人不使也,不役也。亲戚爱之,众人喜之,不肖者事之,皆欲其夀乐而不伤于患,此君子之富也。」王曰:「善。」墨子·修身篇》君子战,虽有陈,而勇为本焉;丧虽有礼,而哀为本焉;士虽有学,而行为本焉。是故置本不安者,无务丰末;近者不亲,无务来逺;亲戚不附,无务外交;事无始终,无务多业;举物而闇,无务博闻。是故先王之治天下也,必察迩来逺。君子察迩,而迩修者也;见不修行,见毁而反之身者也。此以怨省而行修矣。譛慝之言,无入之耳;批扞之声,无出之口;杀伤人之孩,无存之心。虽有诋讦之民,无所依矣。故君子力事日彊,愿欲日逾,设壮日盛,君子之道也。贫则见廉,富则见义,生则见爱,死则见哀。四行者,不可虚假,反之身者也。藏于心者,无以竭爱;动于身者,无以竭恭;出于口者,无以竭驯。畅之四支,接之肌肤,华髪隳巅,而犹弗舎者,其唯圣人乎?志不彊者,智不达;言不信者,行不果;据财不能以分人者,不足与友;守道不笃,徧物不博,辩是非不察者,不足与游。本不固者,末必几;雄而不修者,其后必惰;原浊者,流不清;行不信者,名必耗。名不徒生,而誉不自长。功成名遂,名誉不可虚假,反之身者也。务言而缓行,虽辩必不听;多力而伐功,虽劳必不图。慧者,心辩而不繁説,多力而不伐功,此以名誉扬天下。言无务为多,而务为智;无务为文,而务为察。故以彼智无察,在身而情反其路者也。善无主于心者,不留;行莫辩于身者,不立。名不可简而成也,誉不可巧而立也。君子以身戴行者也。思利寻焉,忘名忽焉,可以为士于天下者,未尝有也。
仁【二则】季康子谓子游曰:“仁者爱人乎?”子游曰:“然。”人亦爱之乎?子游曰:“然。”康子曰:“郑子产死,郑人丈夫舍玦佩,妇人舍珠珥,夫妇巷哭,三月不闻竽瑟之声。仲尼之死,吾不闻鲁国之爱,夫子奚也?”子游曰:“譬子产之与夫子,其犹浸水之与天▯乎?浸水所及则生,不及则死。斯民之生也,必以时雨。既以生,莫爱其赐。故曰:‘譬子产之与夫子也,犹浸水之与天▯乎?’”董仲舒三仁对。臣闻昔者鲁君问柳下惠:“吾欲伐齐,何如?”柳下惠曰:“不可。”归而有忧色,曰:“吾闻伐国不问仁人,此言何为至于我哉?徒见问耳,且犹羞之,况设诈以伐呉乎?”由此言之,粤本无一仁。夫仁人者,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是以仲尼之门,五尺之童羞称五伯,为其先诈力而后仁谊也。茍为诈而已,故不足称于大君子之门也。五伯比于他诸侯为贤,其比三王犹碔砆之与美玉也。王曰:“善。”义【二则】墨子·贵义篇》子墨子曰:万事莫贵于义。今谓人曰:予子冠履,而断子之手足,子为之乎?必不为何故?则冠履不若手足之贵也。又曰:予子天下,而杀子之身,子为之乎?必不为何故?则天下不若身之贵也。争一言以相杀,是贵义于其身也。故曰:万事莫贵于义也。子墨子自鲁齐即过故人,谓子墨子曰:今天下莫为义,子独自苦而为义,子不若已。子墨子曰:今有人于此,有子十人,一人耕而九人处,则耕者不可以不益急矣。何故?则食者众而耕者寡矣。今天下莫为义,则子如劝我者也,何故止我?子墨子南游于楚,献惠王。献惠王以老辞,使穆贺见子墨子。子墨子説穆贺,穆贺大説,谓子墨子曰:子之言则诚善矣,而君王天下之大王也,毋乃曰贱人之所为而不用乎?子墨子曰:唯其可行,譬若药然。草之本,天子食之以顺其疾,岂曰一草之本而不食哉?今农夫入其税于大人,大人为酒醴粢盛以祭上帝鬼神,岂曰贱人之所为而不享哉?故虽贱人也,上比之农,下比之药,曾不若一草之木乎?且主君亦尝闻汤之説乎?昔者汤将往见伊尹,令彭氏之子御。彭氏之子半道而问曰:君将何之?汤曰:将往见伊尹。彭氏之子曰:伊尹天下之贱人也,君若欲见之,亦令召问焉,彼受赐矣。汤曰:非女所知也。今有药,此食之则耳加聪,目加明,则吾必説而强食之。今夫伊尹之于我国也,譬之良医善药也,而子不欲我见伊尹,是子不欲吾善也。因下彭氏之子不使御,彼苟然然后可也。子墨子曰:凡言凡动,利于天鬼百姓者为之;凡言凡动,害于天鬼百姓者舍之。凡言凡动,合于三代圣王尧舜禹汤文武者为之;凡言凡动,合于三代暴王桀纣幽厉者舍之。
子墨子曰:言足以迁行者常之,不足以迁行者勿常。以迁行而常之,是荡口也。子墨子曰:必去六辟,嘿则思,言则诲动则事,使者三代御,必为圣人,必去喜,去怒,去乐,去悲,去爱,而用仁义,手足口鼻耳从事于义,必为圣人。子墨子谓二三子曰:为义而不能,必无排其道,譬若匠人之斵而不能,无排其绳。子墨子曰:世之君子使之为一彘之宰,不能则辞之;使为一国之相,不能而为之,岂不悖哉?子墨子曰:今贤曰钜者白也,黔者墨也,虽明目者无以易之。兼白墨,使瞽取焉,不能知也。故我曰:瞽不知白墨者,非以其名也,以其取也。今天下之君子之名仁也,虽禹汤无以易之。兼仁与不仁,而使天下之君子取焉,不能知也。故我曰:天下之君子不知仁者,非以其名也,亦以其取也。子墨子曰:今士之用身,不若商人之用一布之慎也。商人用一布,布不敢继茍而讐焉,必择良者。今士之用身则不然,意之所欲则为之,厚者入刑罚,薄者被毁丑,则士之用身不若商人之用一布之慎也。子墨子曰:世之君子欲其义之成而助之修其身,则愠,是犹欲其墙之成而人助之筑则愠也,岂不悖哉?子墨子曰:古之圣王欲传其道于后世,是故书之竹帛,镂之金石,传遗后世子孙,欲后世子孙法之也。今闻先王之遗而不为,是废先王之传也。子墨子南游使衞,关中载书甚多。▯唐子见而怪之曰:吾夫子教公尚过曰:揣曲直而已。今夫子载书甚多,何有也?子墨子曰:昔者周公旦朝读书百篇,夕见七十士,故周公旦佐相天子,其修至于今。翟上无君上之事,下无耕农之难,吾安敢废此?翟闻之,同归之物,信有误者,然而民听不钧,是以书多也。今若过之心者,数逆于精微,同归之物,既已知其要矣,是以不教以书也,而子何怪焉?子墨子谓公良桓子曰:衞小国也,处于齐晋之间,犹贫家之处于富家之间也。贫家而学富家之衣食多用,则速亡必矣。今简子之家饰车数百乘,马食菽粟者数。百匹妇人,衣文绣者数百人。吾取饰车食马之费与绣衣之财以畜士,必千人有余。若有患难,则使百人处于前,数百于后,与妇人数百人处前后,孰安?吾以为不若畜士之安也。子墨子仕于衞,所仕者至而反。子墨子曰:「何故反?」对曰:「与我言而不当。曰:『待女以千盆,授我五百盆』,故去之也。」子墨子曰:「授子过千盆,则子去之乎?」对曰:「不去。」子墨子曰:「然则非为其不审也,为其寡也。」子墨子曰:「世俗之君子视义士不若负粟者。今有人于此,负粟息于路侧,欲起而不能,君子见之,无长少贵贱,必起之,何故也?曰:义也。今为义也,君子奉承先王之道以语之,纵不説而行,又从而非毁之,则是世俗之君子也,不若视负粟者矣。
」子墨子曰:「商人之四方市贾,信徙虽有关梁之难,盗贼之危,必为之。今士坐而言义,无关梁之难,盗贼之危,此为信徙不可胜计,然而不为,则士之计利不若商人之察也。」子墨子北之齐,遇日者。日者曰:「帝以今日杀黑龙于北方,而先生之色黑,不可以北。」子墨子不听,遂北而反。为日者曰:「我谓先生不可以北。」子墨子曰:「南之人不得北,北之人不得南,其色有黑者有白者,何故皆不遂也?且帝以甲乙杀青龙于东方,以丙丁杀赤龙于南方,以庚辛杀白龙于西方,以壬癸杀黑龙于北方。若用子之言,则是禁下行者,也是围心而虚天下也。子之言不可用也。」子墨子曰:「吾言足用矣。舍言革思者,是犹舍获而攗粟也。以其言非吾言者,是犹以卵投石也。尽天下之卵,其石犹是也,不可毁也。」赵之中牟叛,赵襄子率师伐之。围未合,而城自壊者十堵。襄子击金而退。士军吏曰:“君诛中牟之罪,而城自壊,是天助也。君曷为去之?”襄子曰:“吾闻之于叔向曰:‘君子不乘人于利,不迫人于险。’使之城而后攻。”中牟闻其义,乃请降。《诗》曰:“王犹允塞,徐方既来。”此之谓也。襄子遂灭智氏,并代为天下彊。本由伐中牟也。
守礼【二则】齐桓公北伐山戎氏,其道过燕,燕君逆而出境。桓公问管仲曰:“诸侯相逆,固出境乎?”管仲曰:“非天子不出境。”桓公曰:“然则燕君畏而失礼也,寡人不道而使燕君失礼,乃割燕君所至之地以与燕君。”诸侯闻之,皆朝于齐,会于葵丘,寻盟且修好礼也。襄王使宰孔赐齐侯胙,曰:“天子有事于文武,使孔赐伯舅胙。”齐侯将下拜,孔曰:“且有后命,天子使孔曰:‘以伯舅耋老,加劳赐一级,无下拜。’”对曰:“天威不违顔咫尺,小白余敢贪天子之命无下拜?恐陨越于下,以遗天子羞,敢不下拜!”下拜登受。
知【一则】道吾问之:“夫子,多所知,无所知,其身孰善乎?”对曰:“无知者,死人属也。虽不死,累人者必众,甚矣。然多所知者,好其用心也。多所知者,出于利人,即善矣;出于害人,即不善也。”道吾曰:“善哉!”信【八则】吕览·贵信篇》凡人主必信,信而又信,谁人不亲?故《周书》曰:“允哉,允哉。”以言非信,则百事不满也。故信之为功大矣。信立,则虚言可以赏矣。虚言可以赏,则六合之内皆为己府矣。信之所及,尽制之矣。制之而不用,人之有也;制之而用之,己之有也。己有之,则天地之物毕为用矣。人主有见此论者,其王不久矣。人臣有知此论者,可以为王者佐矣。天行不信,不能成岁;地行不信,草木不大。春之德风,风不信,其华不盛;华不盛,则果实不生。夏之德暑,暑不信,其土不肥;土不肥,则长遂不精。秋之德▯,▯不信,其谷不坚;谷不坚,则五种不成。冬之德寒,寒不信,其地不刚;地不刚,则冻闭不开。天地之大,四时之化,而犹不能以不信成物,又况乎人事?君臣不信,则百姓诽谤,社稷不宁;处官不信,则少不畏长,贵贱相轻;赏罚不信,则民易犯法,不可使令;交友不信,则离散郁怨,不能相亲;百工不信,则器械苦伪,丹漆染色不贞。夫可与为始,可与为终,可与尊通,可与卑穷者,其唯信乎?信而又信,重袭于身,乃通于天。以此治人,则膏雨甘露降矣,寒暑四时当矣。齐桓公伐鲁,鲁人不敢轻战。去鲁国五十里而封之。鲁请比关内侯以听,桓公许之。曹翽谓鲁庄公曰:“君宁死而又死乎?其宁生而又生乎?”庄公曰:“何谓也?”曹翽曰:“听臣之言,国必广大,身必安乐,是生而又生也;不听臣之言,国必灭亡,身必危辱,是死而又死也。”庄公曰:“请从。”于是明日将盟,庄公与曹翽皆懐劒至于坛上。庄公左抟桓公,右抽劒以自承曰:“鲁国去境数百里,今去境五十里,亦无生矣。钧其死也,戮于君前。”管仲、鲍叔进曹翽,按劒当两陛之间曰:“且二君将改图,毋或进者。”庄公曰:“封于汶则可,不则请死。”管仲曰:“以地衞君,非以君衞地,君其许之。”乃遂封于汶南,与之盟。归而欲勿予,管仲曰:“不可,人特刼君而不盟,君不知,不可谓智;临难而不能勿听,不可谓勇;许之而不予,不可谓信。不智、不勇、不信,有此三者,不可以立功名。予之,虽亡地,亦得信。以四百里之地见信于天下,君犹得也。庄公,仇也;曹翽,贼也。信于仇贼,又况于非仇贼者乎?夫九合之而合一,匡之而听,从此生矣。管仲可谓能因物矣。以辱为荣,以穷为通,虽失乎前,可谓后得之矣。
物固不可全也。郑武公、庄公为平王卿士,王贰于虢,郑伯怨王。王曰:“无之。”故周郑交质。王子狐为质于郑,郑公子忽为质于周。王崩,周人将畀虢公政。四月,郑祭足帅师取温之麦;秋,又取成周之禾。周郑交恶。君子曰:“信不由中,质无益也。”明恕而行,要之以礼,虽无有质,谁能间之?茍有明信,涧谿沼沚之毛,苹蘩蕰藻之菜,筐筥锜釡之器,潢污行潦之水,可荐于鬼神,可羞于王公,而况君子结二国之信,行之以礼,又焉用质?《风》有《采蘩》《采苹》,《雅》有《行苇》《泂酌》,昭忠信也。晋文公攻原,裹十日粮,遂与大夫期十日。至原十日而原不下,击金而退,罢兵而去。士有从原中出者曰:“原三日即下矣。”羣臣左右諌曰:“夫原之食竭力尽矣,君姑待之。”公曰:“吾与士期十日,不去,是亡吾信也。得原失信,吾不为也。”遂罢兵而去。原人闻曰:“有君如彼其信也,可无归乎?”乃防公。卫人闻曰:“有君如彼其信也,可无从乎?”乃降公。孔子闻而记之曰:“攻原得卫者,信也。”晋侯使韩穿来言汶阳之田归之于齐,季文子饯之,私焉曰:「大国制义以为盟主,是以诸侯懐徳畏讨,无有贰心。谓汶阳之田,敝邑之旧也,而用师于齐,使归诸敝邑。今有二命,曰归诸齐。信以行义,义以成命,小国所望而懐也。信不可知,义无所立,四方诸侯其谁不解体?」诗曰:「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七年之中,一与一夺,二三孰甚焉?士之二三,犹丧妃耦,而况霸主?霸主将德,是以而二三之,其何以长有诸侯乎?诗曰:「犹之未逺,是用大简。」行父惧晋之不逺犹,而失诸侯也,是以敢私言之。齐攻鲁,求岑鼎。鲁君载岑鼎徃齐,侯不信而反之,以为非也。使人告鲁君,栁下惠以为是,因请受之。请鲁君请于栁下惠,栁下惠对曰:“君之欲以为岑鼎也,以免国也。臣亦有国于此,破臣之国,以免君之国,此臣所难也。”鲁君乃以真岑鼎徃。栁下恵可谓守信矣,非独存已之国也,又存鲁君之国。信之于人重矣,犹舆之輗軏也。故孔子曰:“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此之谓也。曾子之妻之市,其子随之而泣。其母曰:「女还,顾反为女杀彘。」适市来,曾子欲捕彘杀之。妻止之曰:「特与婴儿戯耳。」曾子曰:「婴儿非与戯也。婴儿非有知也,待父母而学者也,听父母之教令。子欺之,是教子欺也。父欺子,而不信其母,非以成教也。」遂烹彘。李悝与秦人战,谓左和曰:「速上!」右和已上矣,又驰而至。右和曰:「左和已上矣!」左右和曰:「上矣!」于是皆争上。
其明年,与秦人战,秦人袭之,至几夺其军,此不信之患。呉起治西河,欲谕其信于民,夜日置表于南门之外,令于邑中曰:「明日有人偾南门之外表者,仕长大夫。」明日日晏矣,莫有偾表者,民相谓曰:「此必不信。」有一人曰:「试徃偾表,不得赏而已,何伤?徃偾表来谒。」吴起吴起自见而出,仕之长大夫。夜日又复立表,又令于邑中如前,邑人守门争表,表加植不得所赏,自是之后,民信吴起之赏罸。赏罸信乎民,何事而不成?岂独兵乎?
俭【十九则】周公曰:「冬日之闭冻也,不固,则春夏之长草木也不茂。天地不能常侈、常费,而况于人乎?故万物必有盛衰,万事必有弛张,国家必有文武,官治必有赏罚。是以智士俭用其材,则家富;圣人爱宝其神,则精盛;人君重战其卒,则民众。民众则国广,是以举之曰俭,故能广。」鲁有俭者,瓦鬲煮食,食之而美,盛之土铏之器以进。孔子孔子受之,欢然而悦,如受大牢之馈。弟子曰:「瓦甂,陋器也;煮食,薄膳也。而先生何喜如此乎?」孔子曰:「吾闻好谏者思其君,食美者念其亲。吾非以馔为厚也,以其食美而思我亲也。」孔子曰:「中人之情,有余则侈,不足则俭,无禁则淫,无度则失,纵欲则败。饮食有量,衣服有节,宫室有度,畜聚有数,车器有限,以防乱之原也。故夫度量不可不明也,善欲不可不听也。」孟献伯相鲁,堂下生藿藜,门外长荆棘,食不二味,坐不重席,无衣帛之妾,居不粟马,出不从车。叔向闻之,以告苖贲皇。贲皇非之曰:“是出主之爵禄以附下也。”孟献伯拜上卿,叔向往贺。门有御马不食禾,向曰:“子无二马、二舆,何也?”献伯曰:“吾观国人尚有饥色,是以不秣马;斑白者多以徒行,故不二舆。”向曰:“吾始贺子之拜卿,今贺子之俭也。”向出,语苖贲皇曰:“助吾贺献伯之俭也。”苖子曰:“何贺焉?夫爵禄、旗车,所以异功伐、别贤不肖也。故晋国之法:上大夫二舆二乘,中大夫二舆一乘,下大夫专乘,此明等级也。且夫卿必有军事,是故循车马比卒乘以备戎事。有难则以备不虞,平夷则以给朝事。今乱晋国之政,乏不虞之备,以成节俭,以防私名,献伯之俭也,可与?又何贺!”齐景公饮酒,陈桓子侍。望见晏子而复于公曰:「请浮晏子。」公曰:「何故也?」对曰:「晏子衣缁布之衣,麋鹿之裘,栈轸之车,而驾驽马以朝,是隐君之赐也。」公曰:「诺。」酌者奉觞而进之曰:「君命浮子。」晏子曰:「何故也?」陈桓子曰:「君赐之卿位,以尊其身;宠之百万,以富其家。羣臣之爵,莫尊于子;禄莫厚于子。今子衣缁布之衣,麋鹿之裘,栈轸之车,而驾驽马以朝,则是隐君之赐也。故浮子。」晏子避席曰:「请饮而后辞乎?其辞而后饮乎?」公曰:「辞然后饮。」晏子曰:「君赐卿位,以显其身,婴不敢为显受也,为行君令也。宠之百万,以富其家,婴不敢为富受也,为通君赐也。臣闻古之贤臣,有受厚赐而不顾其国族,则过之;临事守軄,不胜其任,则过之。君之内隷,臣之父兄,若有离散在于野鄙者,此臣之罪也。君之外隷,臣之所軄,若有播亡在四方者,此臣之罪也。
兵革不完,战车不修,此臣之罪也。若夫▯车驽马以朝主者,非臣之罪也。且臣以君之赐,臣父之党,无不乘车者;母之党,无不足于衣食者;妻之党,无冻馁者;国之简士,待臣而后举火者,数百家。如此为隐君之赐乎?彰君之赐乎?」公曰:「善。为我浮桓子也。」晏子方食,君之使者至,分食而食之,晏子不饱。使者返,言之景公。景公曰:「嘻!夫子之家若是其贫也,寡人不知,也是寡人之过也。」令吏致千家之县一于晏子。晏子再拜而辞曰:「婴之家不贫,以君之赐,泽覆三族,延及交游,以振百姓,君之赐也厚矣。婴之家不贫也。婴闻之:厚取之君而厚施之,人代君为君也,忠臣不为也。厚取之君而藏之,是筐箧存也,仁人不为也。厚取之君而无所施之,身死而财迁,智者不为也。婴也闻:为人臣,进不事上以为忠,退不克下以为廉。八升之布,一豆之食,足矣。」使者三返,遂辞不受也。晏子朝乘敝车驾驽马。景公见之曰:「嘻!夫子之禄寡耶?何乘不任之甚也!」晏子对曰:「赖君之赐,得以寿三族及国交游,皆得生焉。臣得暖衣饱食,▯车驽马,以奉其身,于臣足矣。」晏子出,公使梁丘据遗之辂车乘马,三返不受。公不悦,趣召晏子。晏子至,公曰:「夫子不受,寡人亦不乘。」晏子对曰:「君使臣临百官之吏,节其衣服饮食之养,以先齐国之人,然犹恐其侈靡而不顾其行也。今辂车乘马,君乘之,上臣亦乘之,下民之无义,侈其衣食而不顾其行者,臣无以禁之。遂让不受也。」赵简子乘▯车膄马,衣羖羊裘。其宰进谏曰:「车新则安,马肥则往来疾,狐白之裘温且轻。」简子曰:「吾非不知也。吾闻之,君子服善则益恭,细人服善则益倨。我以自备,恐有细人之心也。」传曰:「周公位尊愈卑,胜敌愈惧,家富愈俭。故周氏八百余年,此之谓也。」简主谓左右:“车席泰美,夫冠虽贱,头必戴之;屦虽贵,足必履之。今车席如此太美,吾将何屩以履之?夫美下而耗上,妨义之本也。”衞叔孙文子问于王孙夏曰:「吾先君之庙小,吾欲更之,可乎?」对曰:「古之君子以俭为礼,今之君子以汰易之。夫衞国虽贫,岂无文履一竒,以易十稷之绣哉?」以为非礼也,文子乃止。墨子》节用篇古者明王圣人所以王天下正诸侯者,彼其爱民谨忠,利民谨厚,忠信相连,又示之以利,是以终身不餍,殁二十而不卷。古者明王圣人,其所以王天下正诸侯者,此也。是故古者圣王制为节用之法曰:「凡天下羣百工,轮车鞼匏,陶冶梓匠,使各从事其所能。」曰:「凡足以奉给民用,诸加费不加民利则止。」古者圣王制为饮食之法曰:「足以充虚继气,强股肱耳目聪明则止,不极五味之调,芬香之和,不致逺国珍恢异物。
」何以知其然?古者尧治天下,南抚交阯,北降幽都,东西至日所出入,莫不宾服。建至其厚,爱黍稷,不二羮胾,不重饮于土塯,啜于土铏,斗以酌,俛仰周旋威仪之礼,圣王弗为。古者圣王制为衣服之法曰:「冬服绀緅之衣,轻且暖;夏服絺绤之衣,轻且清则止。诸加费不加于民利者,圣王弗为。」古者圣王为猛禽狡兽暴人害民,于是教民以兵行,日带劒为刺则入,击则断,旁击而不拆,此劒之利也。甲为衣则轻且利,动则兵且从,此甲之利也。车为服重致逺,乘之则安,引之则利,安以不伤人,利以速,至此车之利也。古者圣王为大川广谷之不可济,于是利为舟楫,足以将之则止。虽止者三公诸侯,至舟楫不易,津人不饰,此舟之利也。古者圣王制为节葬之法曰:「衣三领足以朽肉,棺三寸足以朽骸,堀穴深不通于泉流不发泄则止。死者既葬,生者毋久丧用哀。」古者人之始生,未有宫室之时,因陵邱掘穴而处焉。圣王虑之,以为堀穴曰:「冬可以辟风寒,建夏下润湿上重烝,恐伤民之气。」于是作为宫室而利。然则为宫室之法将奈何哉?子墨子曰:「其旁可以圉风寒,上可以圉雪霜雨露,其中蠲防可以祭祀,宫墙足以为男女之别则止。诸加费不加民利者,圣王弗为。」汉元帝初即位,征张禹为谏大夫,数虚己问以政事。是时年岁不登,郡国多困。禹奏言:“古者宫室有制,宫女不过九人,秣马不过八匹,墙涂而不雕,木摩而不刻,车舆器物皆不文画,苑囿不过数十里,与民共之。任贤使能,什一而税,亡它赋敛繇戍之役,使民岁不过三日。千里之内自给,千里之外各置贡軄而已。故天下家给人足,颂声并作。至高祖、孝文、孝景皇帝,循古节俭,宫女不过十余,廐马百余匹。孝文皇帝衣绨履革,器亡雕文金银之饰。后世争为奢侈,转转益甚,臣下亦相放效,衣服履绔、刀劒乱于主上。主上时临朝入庙,众人不能别异,甚非其宜。然非自知奢僭也,犹鲁昭公曰:‘吾何僭矣。’今大夫僣诸侯,诸侯僣天子,天子过天道,其日久矣。承衰救乱,矫复古化,在于陛下。臣愚以为尽如太古难,宜少放古以自节焉。”《论语》曰:“君子乐节礼乐。”方今宫室已定,亡可奈何矣,其余尽可减损。故时齐三服官输物不过十笥,方今齐三服官作工各数千人,一岁费数钜万。蜀、广汉主金银器,岁各用五百万。三宫官官费五千万,东西织室亦然。廐马食粟将万匹。臣禹尝从之东宫,见赐杯案尽文画金银饰,非当所以赐食臣下也。东宫之费亦不可胜计,天下之民所为大饥饿死者是也。今民大饥而死,死又不葬,为犬猪所食,人至相食,而廐马食粟,苦其大肥气盛,怒至乃日步作之。
王者受命于天,为民父母,固当若此乎?天不见耶?武帝时又多取好女至数千人,以填后宫。及弃天下,昭帝防弱,霍光专事,不知礼正,妄多臧金钱财物。鸟兽鱼鼈、牛马虎豹生禽凡百九十物,尽瘗藏之,又皆以后宫女置于园陵,大失礼逆天心,又未必称武帝意也。昭帝晏驾,光复行之。至孝宣皇帝时,陛下恶有所言,羣臣亦随故事,甚可痛也。故使天下承化,取女皆大过度,诸侯。妻妾或至数百人,豪富吏民畜歌者至数十人,是以内多怨女,外多旷夫。及众庶葬埋,皆虚地上以实地下,其过自上生,皆在大臣循故事之辠也。唯陛下深察古道,从其俭者,大减损乘舆服御器物,三分去二。子产多少有命,审察后宫,择其贤者留二十人,余悉归之。及诸陵园女亡子者,宜悉遣。独杜陵宫人数百,诚可哀怜也。廐马可亡过数十匹,独舍长安城南苑地以为田猎之囿,自城西南至山西至鄠,皆复其田以与贫民。方今天下饥馑,可亡大自损减以救之称天意乎?天生圣人,盖为万民,非独使自娯乐而已也。故诗曰:「天难谌斯不易,惟王上帝临女,毋贰尔心。」当仁不让,独可以圣心参诸天地,揆之往古,不可与臣下议也。若其阿意顺指,随君上下,臣禹不胜拳拳,不敢不尽愚心。光武时,王良为大司徒司直,在位恭俭,妻子不入官舍,布被瓦器。时司徒史鲍恢以事到东海,过候其家,而良妻布裙曳柴从田中归。恢告曰:「我司徒史也,故来受书,欲见夫人。」妻曰:「妾是也,苦掾无书。」恢乃下拜,叹息而还。《后汉书》论曰:夫利仁者,或借仁以从利;体义者,不期体以合义。季文子妾不衣帛,鲁人以为美谈。公孙▯身服布被,汲黯讥其多诈,事实未殊,而誉毁别议,何也将体之与利异乎?宣秉、王良处位优重,而秉甘疏薄,良妻荷薪,可谓行过乎俭。然当世咨其清,人君高其节,岂非临之以诚哉?语曰:「同言而信,则信在言前;同令而行,则诚在令外。」不其然乎?郡中豪族多以奢靡相尚,梁节王畅常布衣皮褥,车马羸败,以矫其敝。同郡刘表时年十七,从畅受学,进谏曰:「夫奢不僭上,俭不逼下,循道行礼,贵处可否之间。蘧伯玉耻独为君子,府君不希孔圣之明训,而慕夷、齐之末操,无乃皎然自贵于世乎?」畅曰:「昔公仪休在鲁,拔园葵,去织妇;孙叔敖相楚,其子被裘刈薪。夫以约失之鲜矣。闻伯夷之风者,贪夫廉,懦夫有立志,虽以不德,敢慕遗烈。」晋陆纳以吏部郎出为呉兴太守,将之郡,先至姑孰,辞桓温。因问温曰:“公致醉,可饮几酒?食肉多少?”温曰:“年大来,饮三升便醉,白肉不过十脔。卿复云何?
”纳曰:“素不能饮,止可二升,肉亦不足言。”后伺温闲,谓之曰:“外有微礼,方守逺郡,欲与公一醉,以展下情。”温欣然。纳之时,王坦之、刁彛在坐。及受礼,唯酒一斗,鹿肉一柈。坐客愕然,纳徐曰:“明公近云饮酒三升,纳止可二升,今有一斗,以备杯杓余沥。”温及宾客并叹其率素,更勅中防设精馔,酣饮极欢而罢。纳至郡,不受俸禄。顷之,征拜左氏尚书,领州大中正。将应召,外白宜装几船?纳曰:“私奴装粮食来,无所复须也。”临发,止有被襆而已,其余并封以还官。迁太常,徙吏部尚书,加奉车都尉。衞将军谢安常欲诣纳,而纳殊无供办。其兄子俶不敢问之,乃密为之具。安既至,纳所设唯茶果而已。俶遂陈盛馔,珍羞毕具。客罢,纳大怒曰:“汝不能光益父叔,乃复秽我素业耶!”于是杖之四十。殷仲堪在荆州,连年水旱,百姓饥馑。仲堪食常五碗,盘无余肴,饭粘落席间,辄拾以噉之。虽欲率物,亦縁其性真素也。毎语子弟云:“人物见我受任方州,谓我豁平昔时意。今吾处之不易,贫者士之常,焉得登枝而捐其本尔?其存之。”周主悉出汉宫中宝玉器,碎之于庭,曰:“凡为帝王,安用此物?”闻汉隐帝日与嬖宠于禁中嬉戏,珍玩不离侧,兹事不逺,宜以为鉴。仍戒左右:“自今珍华悦目之物,毋得入宫。”湖南大饥,周行逢开仓以赈之,全活甚众。行逢起于微贱,知民间疾苦,励精为治,严而无私。辟署僚属,皆取廉介之士,约束简安,吏民便之。其自奉甚薄,或讥其太俭。行逢曰:「马氏父子穷奢极靡,不恤百姓,今子孙乞食于人,又足效乎?」宋司马光训俭。吾本寒家,世以清白相承。吾性不喜华靡,自为乳儿,长者加以金银华美之服,辄羞弃去之。二十忝科名,闻喜宴独不戴花,同年曰:“君赐不可违也。”乃簪一花。平生衣取蔽寒,食取充腹,亦不敢服垢▯以矫俗干名,但顺吾性而已。众人皆以奢靡为荣,吾心独以俭素为美。人皆嗤吾固陋,吾不以为病。应之曰:“孔子称‘与其不逊也,宁固’。又曰‘以约失之者鲜矣’。又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古人以俭为美德,今人乃以俭相诟病,嘻,异哉!近岁风俗犹为侈靡,走卒类士服,农夫蹑丝履。吾记天圣中,先公为郡牧判官,客至未尝不置酒,或三行、五行,多不过七行。酒酤于市,果止于梨、栗、枣、柿之类,肴止于脯醢、菜羮,器用甆漆。当时士大夫家皆然,人不相非也。会数而礼勤,物薄而情厚。近日士大夫家,酒非内法,果肴非逺方珎异,食非多品,器皿非满桉,不敢会宾友。常数月营聚,然后敢发书。
茍或不然,人争非之,以为鄙吝。故不随俗靡者,盖鲜矣。嗟乎,风俗頽▯如是,居位者虽不能禁,忍助之乎?又闻昔李文靖公为相,治居第于封丘门内,防事前仅容旋马。或言其太隘,公笑曰:“居第当传子孙,此为宰相防事诚隘,为太祝奉礼防事已寛矣。”参政鲁公为谏官,真宗遣使急召之,得于酒家。既入,问其所来,以实对。上曰:“卿为清望官,奈何饮于酒肆?”对曰:“臣家贫,客至无器皿肴果,故就酒家觞之。”上以无隐益重之。张文节为相,自奉养如为河阳掌书记时。所亲或规之曰:“公今受俸不少,而自奉若此。”公虽自信清约,外人颇有公孙布被之讥。公宜少从众。公叹曰:“吾今日之俸,虽举家锦衣玉食,何患不能?顾人之常情,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吾今日之奉,岂能常存?一旦异于今日,家人习奢已久,不能顿俭,必致失所。岂若吾居位去。位身存身亡,常如一日乎?呜呼!大贤之深谋逺虑,岂庸人所及哉?御孙曰:「俭,徳之共也;侈,恶之大也。」共同也,言有徳者,皆由俭来也。夫俭则寡欲,君子寡欲则不役于物,可以直道而行;小人寡欲则能谨身节用,逺罪丰家。故曰:「俭,徳之共也。」侈则多欲,君子多欲则贪慕富贵,枉道速祸;小人多欲则多求妄用,败家丧身。是以居官必贿,居乡必盗。故曰:「侈,恶之大也。」昔正考父饘粥以糊口,孟僖子知其后必有达人。季文子相三君,妾不衣帛,马不食粟,君子以为忠。公叔文子享卫灵公,史防知其及祸。何曾日食万钱,至孙以骄溢倾家。自古以来,以俭立名,以侈自败者多矣,不可徧数,聊举数人以训汝。汝非徒身当服行,当以训汝子孙,使知前辈之风俗云。吴隠之为左卫将军,虽居清显,禄赐皆颁亲族。冬月无被,尝澣衣乃披絮,勤苦同于贫庶。广州包带山海,珍异所出,一箧之实可资数世。然多瘴疫,人情惮焉,唯贫窭不能自立者,求补长史。故前后刺史皆多黩货。朝廷欲革岭南之▯,安帝以隠之为龙骧将军、广州刺史,假节领平越中郎将。未至州二十里,地名石门,有水曰贪泉,饮者懐无厌之欲。▯之既至,语其亲人曰:「不见可欲,使心不乱。越岭丧清,吾知之矣。」乃至泉所,酌而饮之,因赋诗曰:「古人云,此水一防,懐千金;试使夷齐饮,终当不易心。」及在州,清操愈厉,常食不过菜及干鱼而已。帷帐器服皆付外库。时人颇谓其矫,然亦始终不易。帐下人进鱼,每剔去骨存肉,隠之觉其用意,罚而黜焉。谢混尚晋陵公主,混死,诏公主与谢氏絶婚。公主悉以混家事委混从子▯微。混仍世宰辅,僮仆千人,唯有二女,年数嵗。
▯微为之纪理生业,一钱尺帛有文簿。九年而宋高祖即位,公主降号东乡君,聴还谢氏入门。室宇仓廪不异平日,田畴垦辟有加于旧。东乡君叹曰:“仆射平生重此子,可谓知人。仆射为不亡矣。”亲旧见者为之流涕。是嵗东乡君卒,公私咸谓赀财宜归二女,田宅僮役应属▯微。▯微一无所取,自以私禄▯东乡君。混女夫殷叡好樗蒲,闻▯微不取财物,乃夺其妻妹及伯母两姑之分以还戱责。内人皆化▯微之让,一无所争。或讥之曰:“谢氏累世财产充殷,君一朝戯责,理之不允,莫此为大。卿视而不言,辟弃物江海以为亷耳。设使立清名而令家内不足,亦吾所不取也。”▯微曰:“亲戚争财,为鄙之甚。令内人尚能无言,岂可导之使争乎?”唐德宗使人谕陆贽以卿清慎太过,诸道馈遗一皆拒絶事情不通。如鞭靴之类,受亦无伤。”贽上奏,其略曰:“监临受贿,盈尺有刑。至于士吏之微,尚当严禁,矧居风化之首,反可通行贿道?一开展转滋甚,鞭靴不已,必及金玉。目见可欲,何能自窒于心?已与交私,何能中絶其意?是以涓流不止,谿壑成灾矣。”又曰:“若有所受,有所却,则遇却者疑乎见拒而不通矣。若俱辞而不受,则咸知不受者乃其常理,复何嫌阻之有乎?”杜暹以监察御史覆屯碛西,会安西副都防郭防瓘与西突厥可汗阿史那献、镇守使刘遐庆更相讼,诏暹即按,入突骑施帐,究索左騐虏以金遗暹,暹固辞,左右曰:“君寄身异域,不宜逆其情,乃受之,埋于墓下。”出境,遗牒令取之,虏大惊,追之不及。及安西都防阙,暹自给事中居母忧,诏起为之。张嘉贞不营家产,有劝其市田宅者,曰:“吾贵为将相,何忧寒馁?比见朝士广占良田,身没之日,适足为无頼子弟酒色之资,吾不取也。”元张雄飞刚真亷慎,始终一节。世祖尝召见便殿,语之曰:“闻卿贫甚,赐白金二千五百两,钞二千五百贯。”既出,又加赐黄金五十两。雄飞拜受,封识藏于家。及其罢政,阿哈玛特之党遂诏追夺之。或有劝雄飞自辩者,雄飞曰:“上以考臣亷,故赐臣,然臣未尝敢轻用,而封识以俟者,正虑今日耳,又可自辩乎?”寻起为燕南河北道宣慰使,卒。
小亷【一则附】鲁国之法,鲁人有赎臣妾于诸侯者,取金于府。子贡赎人于诸侯而还其金。孔子闻之曰:「赐失之矣。圣人之举事,也可以移风易俗,而教道可施于百姓,非独适其身之行也。今鲁国富者寡而贫者众,赎而受金,则不为不亷;不受,则后莫复赎。自今以来,鲁人不复赎矣。」孔子可谓通于化矣。故老子曰:「见小曰明。」
谦【十则】成王封周公,周公辞不受。乃封周公子伯禽于鲁。将辞去,周公诫之曰:「去矣,子其无以鲁国骄士矣!」我文王之子也,武王之弟也,今王之叔父也,又相天下。吾于天下亦不轻矣。然尝一沐而三握髪,一食而三吐哺,犹恐失天下之士。吾闻之曰:「德行广大而守以恭者荣,土地博裕而守以俭者安,禄位尊盛而守以卑者贵,人众兵强而守以畏者胜,聪明睿智而守以愚者益,博闻多记而守以浅者广。」此六守者,皆谦德也。夫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不谦者,先天下亡其身,桀纣是也。可不慎乎?故《易》曰:「有一道,大足以守天下,中足以守国家,小足以守其身,谦之谓也。」夫天道毁满而益谦,地道变满而流谦,鬼神害满而福谦,人道恶满而好谦。是以衣成则缺衽,宫成则缺隅,屋成则加错,示不成者,天道然也。《易》曰:「谦亨,君子有终吉。」《诗》曰:「汤降不迟,圣敬日跻。」其戒之哉!子其无以鲁国骄士矣!孔子读《易》至于损益,喟然而叹。子夏避席问曰:“夫子何叹焉?”孔子曰:“夫自损者必有益,自益者必有决之,吾以是叹也。”子夏曰:“然则学者不可以益乎?”子曰:“非道之谓也。道弥益而身弥损。夫学者损其自多,以虚受人,故能成其满。博哉天道,而必变。凡持满而能久者,未尝有也。昔尧居天下之位,犹允恭以持之,克让以接之,是以千嵗而益盛,迄今而益彰。夏桀、昆吾自满而无极,亢意而不节,斩刈黎民如草芥焉,天下讨之如诛匹夫,是以千载而恶着,迄今而不灭。孔子观于鲁桓公之庙,有欹器焉,问于守庙者曰:“此谓何器?”对曰:“此盖为宥坐之器。”孔子曰:“吾闻宥坐之器,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明君以为至诫,故常置之于坐侧。”顾谓弟子曰:“试注水焉。”乃注之水,中则正,满则覆。夫子喟然叹曰:“呜呼!夫物乌有满而不覆者哉?”子路进曰:“敢问持满有道乎?”子曰:“聪明睿智,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让;勇力振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谦。此之谓损之又损之道也。”孔子曰:「终日言,不遗己之忧;终日行,不遗己之患。唯智者有之。故恐惧,所以除患也;恭敬,所以越难也。终身为之,一言败之,可不慎乎?」子贡问孔子曰:「赐为人下,而未知所以为人下之道也。」孔子曰:「为人下者,其犹土乎?种之则五谷生焉,掘之则甘泉出焉,草木植焉,禽兽育焉,生人立焉,死人入焉,多其功而不言。为人下者,其犹土乎?」子路盛服而见孔子。孔子曰:「由是襜襜者何也?」昔者江水出于岷山,其始也,大足以滥觞。及至江之津也,不方舟,不避风,不可渡也。
非唯下流众川之多乎?今若衣服甚盛,顔色充盈,天下谁肯加若者哉?」子路趋而出,改服而入,盖自如也。孔子曰:「由,记之!吾语若:贲于言者,华也;奋于行者,伐也。夫色智而行能者,小人也。故君子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言之要也;能之为能,不能为不能,行之至也。言要则知,行要则仁。既知且仁,夫有何加矣哉?」由,「诗」云:「汤降不迟,圣敬日跻。」此之谓也。公孟子高见颛孙子莫曰:“敢问君子之礼何如?”颛孙子莫曰:“去尔外厉,与尔内色胜而心自取之,去三者而可矣。”公孟子不知,以告曾子。曾子愀然逡巡曰:“大哉言乎!夫外厉者,必内折;色胜而心自取之者,必为人役。是故君子,德行成而容不知,闻识博而辞不争,知虑微达而能不愚。”刘向·敬慎篇》高上尊贤,无以骄人;聪明圣智,无以穷人;资急疾速,无以先人;刚毅勇猛,无以胜人。不知则问,不能则学。虽智必质,然后辩之;虽能必让,然后为之。故士虽聪明圣智,自守以愚;功被天下,自守以让;勇力距世,自守以怯;富有天下,自守以廉。此所谓高而不危,满而不溢者也。晋王坦之与韩康子论公谦之义曰:「天道以无私成名,二仪以至公立。德立德,存乎至公,故无亲而非礼。成名在乎无私,故在当而忘我。此天地所以成功,圣人所以济化。由斯论之,公道体于自然,故理泰而愈降;谦义生于不足,故时▯而义着。故大禹咎繇称功言惠,而成功于彼;孟反范爕殿军后入,而全身于此。从此观之,则谦公之义固以殊矣。夫物之所美,己不可收;人之所贵,我不可取。诚患人恶其上,人不可盖。君子居之而毎加损焉。隆名在于矫伐,而不在于期当;匿迹在于违显,而不在于求是。于是谦光之义与矜竞而俱生,卑挹之义与夸伐而并进。由亲誉生于不足,未若不知之有余;良药效于瘳疾,未若无病之为贵也。夫乾道确然,示人易矣;坤道隤然,示人简矣。二象显于万物,两德彰于羣生。岂矫枉过直而失其所哉?由此观之,则大通之道,公坦于天地;谦伐之义,险巇于人事。今存公而废谦,则自伐者托至公以生嫌,自美者因存党以致惑。此王生所谓同貌而实异,不可不察者也。然理必有源,教亦有主。茍探其根,则▯指自显;若寻其末,▯无不至。岂可以嫌似而疑至公,▯贪而忘于谅哉?」康子及袁宏并有疑难,坦之摽章擿句,一一申而释之,莫不厌服。坦之既着《公谦论》,袁宏作论以难之。韩伯览而美其词,防以为是非既辩,谁与正之?遂作《辨谦》以折中曰:夫寻理辨疑,必先定其名分。所存所存既明,则彼我之趣可得而详也。
夫谦之为义,存乎降己者也。以髙从卑,以贤同鄙,故谦名生焉。孤寡不谷,人之所恶,而侯王以自称,降其贵者也。执御执射,众之所贱,而君子以自目,降其贤者也。与夫山在地中之象,其致岂殊哉?舍此二者而更求其义,虽南辕求防,终莫近也。夫有所贵,故有降焉。夫有所美,故有谦焉。譬影响之与形声相与而立,道足者忘贵贱而一贤愚,体公者乘理当而均彼我。降挹之义,于何而生?则谦之为美,固不可以语至足之道,渉乎大方之家矣。然君子之行己,必尚于至当,而必造乎匿善。至理在乎无私,而动之于降巳者,何?诚由未能一观于能鄙,则贵贱之情立;非忘懐于彼我,则私已之累存。当其所贵在我,则矜值;其所贤能之则伐。处贵非矜而矜己者,常有其贵;言善非伐而伐善者,骤称其能。是以知矜贵之伤德者,故宅心于卑素;悟骤称之亏理者,故情存乎不言。情存于不言,则善斯匿矣;宅心于卑素,则贵斯降矣。夫所况君子之流,茍理有未尽,情有未夷,存我之理未冥于内,岂不同心于降挹?洗之所滞哉!体有而拟无者,圣人之德;有累而存理者,君子之情。虽所滞不同,其于遣之縁有▯而用降己之道,由私我而存一也。故惩忿窒欲,着于损象;卑以自牧,实系谦爻;皆所以存其所不足,拂其所有余者也。王生之谈,以至理无谦,近得之矣。云:人有争心,善不可收。假后物之迹,以逃动者之患。以语圣贤则可,施之于下斯者,岂惟巡患于外,亦所以洗心于内也。唐渭南尉刘延祐,弱冠登进士第,政事为畿县最。李勣谓之曰:「足下春秋甫尔,遽擅大名,宜稍自损抑,无为独出人右也。」
慎【十六则】吕览·慎小篇》上尊下卑,卑则不得以小观上;尊则恣,恣则轻小物;轻小物则上无道知下,下无道知上;上下不相知,则上非下,下怨上矣。人臣之情,不能为所怨;人之情,不能爱所非。此上下大相失道也。故贤主谨小物以论好恶。巨防容蝼,而漂邑杀人;突泄一烟,而焚宫烧积;将失一令,而军破身死;主过一言,而国残名辱,为后世笑。衞献公戒孙林父、甯殖,食鸿集于囿,虞人以告公。如囿射鸿,二子待君,日晏公不来;至来,不释皮冠而见二子。二子不説,逐献公。立公子黚,衞庄公立,欲逐石圃,登台以望,见戎州,而问之曰:「是何为者也?」侍者曰:「戎州也。」庄公曰:「我姬姓也,戎人安敢居国?使夺之宅,残其州。」晋人适攻衞,戎州人因与石圃杀庄公,立公子起。此小物不审也。人之情,不蹷于山,而蹷于垤。齐桓公即位三年,三言而天下称贤,羣臣皆説:去肉食之兽,去食粟之鸟,去丝且之网。申子曰:「上明见人,备之;其不明见人,惑之;其知见人,饰之;不知见人,匿之;其无欲见人,伺之;其欲有见人,饵之。故曰:『吾无从知之,惟无为可以规之。』慎而言也,人且知女;慎而行也,人且随女而有知见也;人且匿女而无知见也;人且意女,女有知也;人且臧女,女无知也;人且行女。故曰:『惟无为可以规之。』」田子方问唐易鞠曰:“弋者何慎?”对曰:“鸟以数百目视子,子以二目御之。子谨周子廪。”田子方曰:“善。”子加之弋,我加之国。郑长者闻之曰:“子方知欲为廪而未得,所以为廪夫虚无见者廪也。”齐宣王问弋于唐易子曰:“弋者奚贵?”唐易子曰:“在于谨廪。”王曰:“何谓谨廪?”对曰:“鸟以数十目视人,人以二目视鸟,奈何其不谨廪也?”故曰:“在于谨廪也。”然则为天下何以为此廪?今人主以二目视一国,一国以万目视人主,将何以不自为廪乎?闻之郑长者有言曰:“夫虚静无为而无见也,其可以为此廪乎?”堂谿公谓昭侯曰:“今有千金之玉巵,通而无当,可以盛水乎?”昭侯曰:“不可。”“有瓦器而不漏,可以盛酒乎?”昭侯曰:“可。”对曰:“夫瓦器至贱也,不漏可以盛酒。虽有千金之玉巵,至贵而无当,漏不可盛水,则人孰注浆哉?”今为人主而漏其羣臣之语,是犹无当之玉巵也,虽有圣智莫尽其术,为其漏也。”昭侯曰:“然。”昭侯闻堂谿公之言,自此之后欲发天下之大事,未尝不独寝恐梦言而使人知其谋也。堂谿公见昭侯曰:“今有白玉之巵而无当,有瓦巵而有当,君渴将何以饮?”君曰:“以瓦巵。”堂谿公曰:“白玉之巵美而君不以饮者,以其无当耶?
”君曰:“然。”堂谿公曰:“为人主而漏泄其羣臣之语,譬犹玉巵之无当。”堂谿公毎见而出,昭侯必独卧,惟恐梦言泄于妻妾。申子曰:“独视者谓明,独听者谓聪,能独断者可以为天下王。”呉章谓韩宣王曰:「人主不可佯爱人,一曰不可复憎;不可以佯憎人,一曰不可复爱也。故佯憎佯爱之征见,则防者因资而毁誉之,虽有明主不能复收,而况于以诚借人也。」靖郭君相齐,与故人久语,则故人富;懐左右刷,则左右重。久语懐刷,小资也,犹以成富,况于吏势乎?汉武帝时,大将军衞青出定襄,斩首数千级而还。月余,复出定襄击匈奴,斩首虏万人。右将军苏建、前将军赵信并军三千余骑,独逢单于兵与战,一日余,汉兵且尽。前将军故胡人,遂犇降单于。右将军建独以身得亡去,自归大将军。大将问其罪,正闳、长史安、议郎周霸等建当云何?霸曰:“自大将军出,未尝斩禆将,今建弃军可斩,以明将军之威。”闳、安曰:“不然,兵法:小敌之坚,大敌之禽也。今建以数千当单于数万,力归一日余,士尽不敢有二心,自归。自归而斩之,是示后无反意也,不当斩。”大将军曰:“青幸得以肺腑待罪行间,不患无威,而霸説我以明威,甚失臣意。且使臣职虽当斩将,以臣之尊宠,而不敢自擅专诛于境外,而具归天子,天子自裁之。于是以见为人臣不敢专权,不亦可乎?”军吏皆曰:“善。”遂囚建诣行在所。张安世职典枢机,以谨慎周密自着,外内无间。毎定大政已决,辄移病出,闻有诏令,乃惊,使吏之丞相府问焉。自朝廷大臣,莫知其与议也。尝有所荐,其人来谢,安世大恨,以为举贤达能,岂有私谢邪?絶弗复为通。有郎功高不调,自言,安世应曰:“君之功高,明主所知,人臣执事,何短长而自言乎?”絶不许。已而郎果迁,莫府长史,迁辞去之官,安世问以过失,长史曰:“将军为明主股肱,而士无所进,论者以为讥。”安世曰:“明主在上,贤不肖较然,臣下自修而已,何知士而荐之?”其欲匿名迹逺权势如此。孔光领尚书典枢机十余年,守法度,修故事。成帝有所问,防经法,以心所安而对,不希防茍合。如或不从,不敢强谏诤,以是久而安。时有所言,辄削草藁,以为章主之过,以奸忠直,人臣大罪也。有所荐举,惟恐人之闻知。沐日归休,兄弟妻子燕语,终不及朝省政事。或问光:“温室省中树皆何木也?”光嘿然不应,更以他语,其不泄如是。樊宏谦柔过慎,不求茍进,常戒其子曰:“富贵盈溢,未有能终者。吾非不喜荣埶也,天道恶盈而好谦,前世贵戚皆明戒也。保身全己,岂不乐哉?”毎当朝防,辄迎期先到,俯伏待事,时至乃起。
光武帝闻之,常勑驺骑临朝乃告,勿令豫到。宏所上便宜及言得失,辄手自书写,毁削草本。公朝访逮,不敢众对。宗族染其化,未尝犯法。帝甚重之。晋羊祜厯职二朝,任典枢要,政事损益皆谘访焉。势利之求,无所关与其嘉谋谠议皆焚其草,故世莫闻凡所进达人,皆不知所由。或谓祜慎宻太过者,祜曰:「是何言欤夫入则造膝,出则诡辞君臣不密之诫吾惟惧其不及。不能举贤取异岂得不愧?知人之难哉!且拜爵公朝,谢恩私门吾所不取。」祜女夫尝劝祜有所营置,令所归戴者可不美乎?祜黙然不应退告诸子曰:「此可谓知其一,不知其二。人臣树私则背公,是大惑也。汝宜识吾此意。」荀朂性慎密,毎有诏令大事,虽已宣布,然终不言,不欲使人知己豫闻也。族弟良曾劝朂曰:「公大失物情,有所进益者,自可语之,则懐恩多矣。」其壻武统亦説朂宜有所营置,令有归戴者。朂并黙然不应,退而语诸子曰:「人臣不密则失身,树私则背公,是大戒也。汝等亦当宦达人间,宜识吾此意。」刘超少有志尚,为县小吏,稍迁琅邪国记室掾,以忠谨清慎为元帝所拔,恒亲侍左右,遂从渡江,转安东府舍人,专掌文檄。相府建,又为舍人。于时天下扰乱,伐叛讨贰,超自以职在近密,而书迹与帝手笔相类,乃絶不与人交书,时出休沐,闭门不通宾客,由是渐得亲密。以左右劳勤,赐爵原乡亭侯,食邑七百户,转行参军。中兴建,为中书舍人,拜骑都尉,奉朝请。时台阁初建,庶绩未康,超职典文翰,而畏慎静密,弥见亲待。加以处身清苦,衣不重帛,家无儋石之储,毎帝所赐,皆固辞曰:“凡陋小臣,横窃赏赐,无德而禄,殃咎足惧。”帝嘉之,不夺其志。傅亮演《慎论》:「大道有言,慎终如始,则无败事矣。」《易》曰:「括囊无咎,慎不害也。」又曰:「借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文王小心,大雅咏其多福。仲由好勇冯河,贻其苦箴。虞书着慎身之誉,周庙铭陛坐之侧。因斯以谈,所以保身全德,其莫尚于慎乎?夫四道好谦,三材忌满,祥萃虚室,鬼瞰高屋,丰屋有蔀家之灾,鼎食无百年之贵。然而徇欲厚生者,忽而不戒;知进忘退者,曽莫之惩。前车已摧,后銮不息,乘危以庶安,行险而徼幸,于是有颠坠覆亡之祸,残生夭命之衅。其故何哉?流溺忘反,而以身轻于物也。故昔之君子,同名爵于香饵,故倾危不及,思忧患而豫防,则针石无用。洪流▯于涓涓,合拱挫于纎蘖,介焉是式,色斯而举,悟高鸟以风逝,鉴醴酒而投绂。夫岂敝着而后谋,通患结而后思复云尔而已哉?故《诗》曰:「慎尔侯度,用戒不虞。」言防萌也。
夫单以营内,丧表张以治外,失中。齐秦有守一之败,偏恃无兼济之功。氷炭涤于胷心,岩墙絶于四体。夫然故形神偕全,表里宁一,营魄内澄,百骸外固,邪气不能袭,忧患不能及,然可以语至而言极矣。夫以嵇子之抗心希古,絶羁独放,五难之根既拔,立生之道无累,人患殆。乎尽矣,徒以忽防于钟、吕,肆言于禹、汤,祸机发于毫端,逸翩铩于垂举,观夫贻书良友,则匹厚味于甘酖【缺八字】其惧患也,若无辔而乘奔;其慎祸也,犹履氷而临谷。或振褐高栖,揭竿独往;或保约违丰,安于卑位。故漆园外楚,忌在▯牺;商洛遐遯,畏此驷马。平仲辞邑,殷鉴于崔庆;张临挹满,灼戒乎桑霍。若君子览兹二涂,则贤鄙之分既明,全丧之实又显。非知之难,慎之惟艰。慎也者,言行之枢,管乎夫防。国挥刅,愚夫弗为;临渊登峭,莫不惴栗。何则?害交故虑,笃患切而惧深。诗曰:“不敢暴虎,不敢冯河。”慎微之谓也。故庖子涉族,▯然为戒。差之一毫,▯犹如此,况乎触害犯机,自投死地?祸福之具,内充外斥。陵九折于卭僰,泛冲波于吕梁。倾侧成于俄顷,性命哀而莫救。呜呼!呜呼!故语有之曰:“诚能慎之,福之根也。”宋吕公着疏:「易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夫人主延见羣臣,与之讲天下之事,而论及人物之臧否,此所宜谨密者也。茍人主谨密有所不至,则人臣悼后害之及,念失身之戒,而不敢尽其所言,此易之所谓不密则失臣者也。况人君用人,既用其长,固欲知其短。知而暴之,则莫肯尽其心力。茍不能使人人尽其心力,则其势未可知也。」王安石论孙▯令吏人写章疏劄子。臣今日防宣谕召,以孙▯令吏人写论列大臣章疏。臣初亦怪其不能谨密,但疑此朋友所当诲责,非人主所当谴怒。既又反复思惟,陛下以觉为可听信,故在谏官进贤退不肖,自其职分所当论列,虽扬言于朝以廸上心,于义未为失也。但令吏人书写章疏,诚不足以加谴怒。凡人臣当谨密者,以君子小人消长之势未分,言有漏泄,防能致祸。如其不密,则害于其身。若遭值明主,危言正论无所忌惮,亦何谨密之有乎?惟有奸邪小人,以枉为直,惧为公论之所不容,则惟恐其言之不密。若得此辈在位,陛下何所利乎?若陛下疑▯有交党之私、招权之奸,则恐盛徳之世不宜如此。魏郑公以为上下各存形迹,则国之废兴或未可知。若陛下不考察邪正是非,而毎事如此猜防,则恐善人君子各顾形迹,不敢尽其忠谠之言,而奸邪小人得伺人主之疑,行谗慝也。若陛下恐陈升之闻此或不自安,臣亦以为不然。汉髙主猜雄之主也,然鄂千秋明论相国萧何功次,而髙祖不疑,乃更加赏,亦不闻萧何以此为嫌。
陛下圣贤髙逺,自汉以来令徳之主,皆未有能企及陛下者。毎事当以尧舜三代为法,奈何心存末世褊吝之事乎?《书》曰:「任贤勿贰,去邪勿疑。」不明知其贤而任之以为贤,不明见其邪而疑之以为邪,非尧舜三代之道也。陛下以臣为可信,故圣问及之,臣敢不尽愚。今日口对未能详悉,故谨具劄子以闻。
长厚【五则】汉文帝诏张释之拜虎圈啬夫为上林令,释之前曰:「夫绛侯、东阳侯称为长者,此两人言事,曾不能出口,岂斆此啬夫谍谍利口捷给哉?且秦以任刀笔之吏,吏争以亟病苛察相高,然其敝徒文具耳,无恻隐之实,以故不闻其过,陵迟而至于二世,天下土崩。今陛下以啬夫口辩而超迁之,臣恐天下随风靡靡,争为口辩而无实。且下之化上,疾于景响,举不可不审也。」文帝曰:「善。」呉定威校尉陆逊言于孙权曰:「方今克敌宁乱,非众不济,而山寇旧恶,依阻深地。夫腹心未平,难以图逺。可大部伍,取其精鋭。」权从之,以为帐下右都督。防丹阳贼帅费栈作乱,扇动山越,权命逊讨栈,破之。遂部伍东三郡,彊者为兵,羸者补户,得精卒数万人。宿恶荡除,所过肃清,还屯芜湖。防稽太守淳于式表逊枉取民人,愁扰所在。逊后诣都,言次称式佳吏。权曰:「式白君而君荐之,何也?」逊对曰:「式意欲养民,是以白逊。若逊复毁式以乱圣听,不可长也。」权曰:「此诚长者之事,顾人不能为耳。」唐娄师德寛厚清慎,犯而不校。与李昭德俱入朝,师德軆肥行缓,昭德屡待之,不至怒骂曰:「田舍夫!」师德徐笑曰:「师德不为田舍夫,谁当为之?」其弟除代州刺史,将行,师德谓曰:「吾备位宰相,汝复为州牧,荣宠过盛,人所疾也,将何以自免?」弟长跪曰:「自今虽有人唾某面,某拭之而已,庶不为兄忧。」师德愀然曰:「此所以为吾忧也。人唾汝面,怒汝也,汝拭之乃逆其意,所以重其怒。夫唾不拭自干,当笑而受之。」在河陇前后四十余年,恭勤不怠,民夷安之。性沈厚寛恕。狄仁杰之入相也,师德实荐之,而仁杰不知,意颇轻师德,数挤之于外。天后觉之,尝问仁杰曰:「师德贤乎?」对曰:「为将能谨守边陲,贤则臣不知。」又曰:「师德知人乎?」对曰:「臣尝同僚,未闻其知人也。」天后曰:「朕之知卿,乃师德所荐也,亦可谓知人矣。」仁杰既出,叹曰:「娄公盛德,我为其所包容久矣,吾不得窥其际也。」是时罗织纷纭,师德久为将相,独能以功名终,人以是重之。宋真宗时,寇准以三司使林特附防邪险恶之毎事沮抑,帝方宠特,闻之不悦,谓王旦曰:“准刚忿如昔。”旦曰:“准好人懐惠,又欲人畏威,皆大臣所当避,而准乃以为己任,此其所短也。非至仁之主,孰能容之?”准竟以是罢。初,准数短旦于帝,而旦专称准,帝谓旦曰:“卿虽称其美,彼专谈卿恶。”旦曰:“理固当然,臣在相位久,政事缺少,必多准对陛下无隐,益见其忠直,此臣所以重准也。”帝由是益贤旦。中书有事送枢密院,违诏格,准以上闻,旦被责,拜谢,堂吏皆坐罚。不逾月,枢密有事送中书,亦违诏格,堂吏欣然呈旦,旦令送还枢密而已。准大慙谢。及罢,准托人语旦,求为使相,旦惊曰:“将相之任,岂可求耶?吾不受私请也。”准深憾之。已而除准武胜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判河南府。准入见谢曰:“非陛下知臣,安能至此?”帝具道旦所以荐者,准愧叹以为不可及。御史呉中复请召还唐介,文彦博因言于仁宗曰:「介顷言臣事,多中臣病,其间虽有风闻之误,然当时」责之太深,请如中复奏。乃召介知谏院,时称彦。
博长者雅量【七则 附】汉蒋琬为大司马,东曹掾犍为杨戏素性简略。琬与言论时不应答,或谓琬曰:“公与戯语而不”应其慢甚矣。琬曰:「人心不同,各如其靣面从后」。言古人所诫,戏欲赞吾是邪?则非其本心,欲反。吾言则显,吾之非是以黙然,是戏之快也。又督农杨敏尝毁琬曰:「作事愦愦,诚不及前人。」或以白琬主者请推治敏,琬曰:“吾实不如前人,无可。”推也,主者乞问其愦愦之状。琬曰:「茍其不如,则」事不理,事不理,则愦愦矣。后敏坐事系狱,众人犹惧其必死,琬心无适莫,敏得免重罪。隋文安宪侯牛▯寛厚防俭,学术精博,隋室旧臣始终信任,悔吝不及者,唯▯一人而已,弟弼。好酒而酗,尝因醉射杀▯驾,车牛▯来还,宅其妻迎谓之曰:「叔,射杀牛,▯无所怪,问直答云作。」脯坐定,其妻又曰:「叔忽射杀牛,大是异事。」▯曰:
已知之矣顔色自若读书不辍唐髙宗闻洺州刺史程名振善用兵,召问方畧嘉其才敏,劳勉之名振,失不拜谢,上试责怒以观其所为,名振谢曰:「疎野之臣,未尝亲奉圣问。」适方心思所对,故忘拜;耳举止自若,应对愈明。辨上乃叹曰:「竒士也。」即日拜右骁卫将军。天后谓狄仁杰曰:「卿在汝南,甚有善政,卿欲知?」谮卿者名乎?仁杰谢曰:「陛下以臣为过,臣请改。」之知臣无过,臣之幸也。不愿知谮者名,天后深。
叹美之裴行俭常命左右取犀角、麝香,而失之,又敕赐。马及鞍,令史辄驰骤,马倒,鞍破,二人皆逃去,行。俭使人召还,谓曰:「尔曹皆误耳,何相轻之甚邪?」待之如故。破阿史那都支,得马脑盘,广二尺。余以示将士,军吏王休烈捧盘升阶,跌而碎。之惶恐叩头流血,行俭笑曰:「尔非故为何至?」于是不复有追惜之色,诏赐都支等资产金。器三千余物,杂畜称是,并分给亲故及偏禆数日而尽敬宗以裴度为司空,同平章事。度在中书,左右。忽白失印,闻者失色,度饮酒自如。顷之,左右白。复于故处得印度不应或问其故度曰此必吏人盗之,以印书劵。耳急之,则投诸水火;缓之,则复还故处人服其识量宋吕▯正初入朝堂,有朝士指之曰:「此子亦参」政耶?▯正佯为不闻而过之。同列不能平,诘其姓名▯正遽止之曰:“若一知其姓名则终身不”能忘不若弗知之为愈,时人服其量。
忍辱【二则 附】赵简子以襄子为后,董安于曰:「无恤不才,今」以为后何也?简子曰:「是其人能为社稷忍辱。」异日,智伯与襄子饮,而灌襄子之首,大夫请。杀之。襄子曰:「先君之立我也,曰能为社稷忍。」辱,岂曰能刺人哉?处十月,智伯围襄子于晋。阳襄子流队而击之,大败智伯,▯其首以为饮器张耳、陈余俱魏之大梁人也。张耳为外黄令。与陈余两人爲刎颈交。秦之灭大梁也,闻此。两人,魏之名士。购求有得,张耳千金,陈余五。百金,张耳、陈余乃变姓名,俱之陈为里监门。以自食,两人相对。里吏尝有过笞,陈余陈余。欲起,张耳蹑之,使受笞,吏去,张耳乃引陈余。之桑下而数之曰「始吾与公言,何如?今见小辱。」而欲死一吏乎?陈余然之。秦诏书购求两人,两人亦反用门者令里中反质【一则 附】刘向·反质篇》孔子卦得贲,喟然仰而叹息,意不平。子张进,举手而问曰:「师闻贲者吉卦,而叹之乎?」孔子曰:「贲非正色也,是以叹之。吾思也,质素白当正,白黑当正黒。夫质又何也?吾亦闻之,丹漆不文,白玉不雕,宝珠不饰。何也?质有余者不受饰也。至信鬼神者失谋,信日者失时。何以知其然?夫贤圣周知,能不时日而事利,敬法令,贵功劳,不卜筮而身吉,谨仁义,顺道理,不祷祠而福致。卜数择日,洁斋戒,肥牺牲,饰珪璧,精祠祀,而终不能除悖逆之祸。以神明有知而事之,乃欲背道妄行,而以祠祀求福,神明必违之矣。天子祭天地、五岳、四渎,诸侯祭社稷,大夫祭五祀,士祭门户,庶人祭其先祖。圣王承天心,制礼分也。凡古之卜日者,将以辅道稽疑,示有所先而不敢专自也,非欲以颠倒之恶而幸安全之。」孔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谄也。是以泰山终不享季氏之旅。」《易》称:「东隣杀牛,不如西隣之禴祭。」盖重礼不贵牲也。敬实而不贵华,诚有其德而推之,则安往而不可。是以圣人见人之文,必考其质。歴山之田者善侵畔,而舜耕焉;雷泽之渔者善争陂,而舜渔焉;东夷之陶器窳,而舜陶焉。故耕、渔与陶非舜之事,而舜为之,以救败也。民之性皆不胜其欲,去其实而归之华,是以苦窳之器,争鬭之患起,争鬭之患起则所以偷也。所以然者何也?由离诚就诈,弃朴而取伪也,追逐其末而无所休止。圣人抑其文而抗其质,则天下反矣。《诗》云:「尸鸠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仪一兮。」传曰:「尸鸠之所以养七子者,一心也。君子之所以理万物者,一仪也。以一仪理物,天心也。五者不离合而为一,谓之天心。在我能因自深结其意于一,故一心可以事百君,百心不可以事一君。」是故诚不逺也。夫诚者一也,一者质也。君子虽有外文,必不离内质矣。衞有五丈夫俱负缶而入。井灌韭,终日一区。邓析过。下车为教之曰:「为机,重其后,轻其前,命曰桥。」终日溉韭百区不倦。五丈夫曰:「吾师言曰:『有机知之巧,必有机知之败。』我非不知也,不欲为也。子其往矣,我一心溉之,不知改已。」邓析去,行数十里,顔色不悦怿,自病。弟子曰:「是何人也,而恨我?君请为君杀之。」邓析曰:「释之,是所谓真人者也,可令守国。」
质行【一则 附】汉景帝以太子太傅石奋及四子皆二千石,乃集其门,号奋为万石君。万石君无文学,而恭谨无与比。子孙为小吏来归谒,万石君必朝服见之,不名。子孙有过失,不责让,为便坐对案不食,然后诸子相责,因长老肉袒谢罪,改之乃许。子孙胜冠者在侧,虽燕居必冠。其执丧哀戚甚悼,子孙遵教,皆以孝谨闻乎郡国。及赵绾、王臧以文学获罪,窦太后以为儒者文多质少,今万石君家不言而躬行,乃以其长子建为郎中令,少子庆为内史。建在上侧,事有可言,屏人恣言极切;至廷见如不能言者,武帝以是亲之。庆尝为太仆,御出上问车中几马,庆以策数马毕,举手曰六马。庆于诸子中最为简易矣。
专一【一则】刘向杂言麋鹿成羣,虎豹避之;飞鸟成列,鹰鹫不击;众人成聚,圣人不犯。腾虵游于雾露,乘于风▯而行,非千里不止。然则暮托宿于防鳣之穴,所以然者何也?用心不一也。夫蚯蚓内无筋骨之强,外无▯牙之利,然下饮黄泉,上垦晞土。所以然者何也?用心一也。聪者耳闻,明者目见,聪明形则仁爱着,廉耻分矣。故非其道而行之,虽劳不至;非其有而求之,虽强不得。智者不为非其事,廉者不求非其有,是以逺容而名章也。《诗》云:「不忮不求,何用不臧。」此之谓也。
持重【五则】晋桓温既平洛阳,议欲迁都,朝廷忧惧,将遣侍中止之。王述曰:“温欲以虚声威朝廷,非事实也。”但从之,自无所至事,果不行。又议欲移洛阳钟虡,述曰:“永嘉不竞,暂都江左,方当荡平区宇,旋轸旧京。若其不耳,宜改迁园陵,不应先事钟虡。”温竟无以夺之。桓温欲北伐,屡诏不许,温辄下武昌,人情震惧。或劝殷浩引身告退,王彪之言于简文曰:「此非为社稷计,自为计耳。若殷浩去职,人情崩骇,天子独坐,既尔当有任其责者,非殿下而谁?」又谓浩曰:「彼抗表问罪,卿为其首,事任如此,猜衅已搆,欲作匹夫,岂有全地耶?且当静以待之。令相王与手书示以欵诚,陈以成败,当必旋斾。若不顺命,即遣中诏;如复不奉,乃当以正义相裁。」无故悤悤,先是猖獗。浩曰:「决大事正自难,顷日来欲使人闷。闻卿此谋,意始得了。」温亦奉帝防,果不进。唐德宗时,贾耽为山南东道节度使,使行军司马樊泽奏事行在。泽既复命,方大宴,有急牒至,以泽代耽。耽内牒懐中,顔色不改。宴罢,召泽告之,且命将吏谒泽。牙将张献甫怒曰:“行军自图节钺,事人不忠,请杀之。”耽曰:“天子所命,则为节度使矣。”即日离镇,以献甫自随,军府遂安。文宗时,李训、郑注既诛,召六道巡边使田全操,追忿训、注之谋。在道扬言:“我入城,凡儒服者,无贵贱,当尽杀之。”全操等乘驿疾驱入金光门,京城讹言有冦至,士民惊噪纵横,走尘埃四起。两省诸司官闻之,皆奔散,有不及束带韈而乘马者。郑覃、李石在中书,顾吏卒稍稍逃去。覃谓石曰:“耳目颇异,宜且出避之。”石曰:“宰相位尊望重,人心所属,不可轻也。今事虚实未可知,坐镇之,庶几可定。若宰相亦走,则中外乱矣。且果有祸乱,避亦不免。”覃然之,石坐视文案,沛然自若。敕使相继传呼,闭皇城,诸司门左金吾大将军陈君赏帅其众,立望仙门下,谓敕使曰:“贼至闭门未晚,请徐观其变,不宜示弱。”至晡后乃定。是日,坊市恶少年皆衣绯皁,执弓刀,北望见皇城闭,即欲剽掠,非石与君赏镇之,京城几再乱矣。郭子仪入朝,鱼朝恩邀之游章敬寺。元载恐其相结,密使告子仪曰:“朝恩谋不利于公。”子仪不听,将士请束甲以从者三百人。子仪曰:“我国之大臣,彼无天子之命,安敢害我?若受命而来,汝曹欲何为?”乃从家僮数人而徃朝恩惊问其故,子仪以所闻告,且曰:“恐烦公经营耳。”朝恩抚膺流涕曰:“非公长者,能无疑乎?”隂德【四则】王忳字少林,广汉新都人也。忳尝诣京师,于空舍中见一书生疾困,愍而视之。
书生谓忳曰:「我当到洛阳而被病,命在须防,腰下有金十斤,愿以相赠。死后更藏骸骨。」未及问姓名而命絶。忳即鬻一斤,营其殡葬,余金悉置棺下,人无知者。后归数年,县署忳大度亭长。初到之日,有马驰入亭中而止。其日大风飘一绣被,复堕忳前,即言之于县,县以归忳。忳后乘马到雒县,马遂奔走,牵忳入他舍。主人见之,喜曰:「今禽盗矣!」问忳所由得马,忳具説其状,并及绣被。主人怅然良久,乃曰:「被随旋风与马俱亡,卿何隂德而致此二物?」忳自念有葬书生事,因説之,并道书生形貌及埋金之处。主人大惊,号曰:「是我子也,姓金名彦。」前往京师,不知所在,何意卿乃葬之?大恩久不报,天以此章卿德耳。忳悉以被马还之。彦父不取,又厚遗忳。忳辞让而去。虞诩字升卿,陈国武平人也。祖父经,为郡县狱吏,案法平允,务存寛恕。毎冬月上其状,恒流涕随之。尝称曰:「东海于公高为里门,而其子定国卒至丞相。吾决狱六十年矣,虽不及于公,其庶几乎?子孙何不为九卿耶?」故字诩曰升卿。苏轼《三槐堂铭》天可必乎?贤者不必贵,仁者不必寿。天不可必乎?仁者必有后。二者将安取衷哉?吾闻之申包胥曰:“人众者胜天,天定亦能胜人。”世之论天者,皆不待其定而求之,故以天为茫茫。善者以怠,恶者以肆。盗跖之寿,孔顔之厄,此皆天之未定者也。松栢生于山林,其始也困于蓬蒿,厄于牛羊,而其终也贯四时,阅千岁而不改者,其天定也。善恶之报至于子孙,而其定也久矣。吾以所见、所闻、所传闻考之,而其可必也审矣。国之将兴,必有世德之臣,厚施而不食其报,然后其子孙能与守文太平之主共天下之福。故兵部侍郎晋国王公显于汉、周之际,厯事太祖、太宗,文武忠孝,天下望以为相,而公卒以直道不容于时。盖尝手植三槐于庭,曰:“吾子孙必有为三公者。”已而其子魏国文正公相真宗皇帝于景德、祥符之间,朝廷清明,天下无事之时,享其福禄荣名者十有八年。今夫寓物于人,明日而取之,有得有否。而晋公修德于身,责报于天,取必于数十年之后,如持左契,交手相付。吾是以知天之果可必也。吾不及见魏公,而见其子懿敏公,以直谏事仁宗皇帝,出入侍从将帅三十余年,位不满其德。天将复兴王氏也欤?何其子孙之多贤也!世有以晋公比李栖筠者,其雄才直气真不相上下。而栖筠之子吉甫,其孙德裕,功名富贵略与王氏等,而忠信仁厚不及魏公父子。由此观之,王氏之福盖未艾也。懿敏公之子巩与吾游,好德而文,以世其家。吾是以录之。铭曰:“呜呼休哉!魏公之业与槐俱萌,封殖之勤,必世乃成。
既相真宗,四方砥平,归视其家,槐隂满庭。吾侪小人,朝不及夕,相时射利,皇防厥德,庶几侥幸,不种而获,不有君子,其何能国王城之东,晋公所庐,郁郁三槐,惟德之符。呜呼休哉!”石介隂德论》夫天辟乎上,地辟乎下,君辟乎中。天地人异位而同治也。天地之治曰祸福,君之治曰刑赏。其出一也,皆随其善恶而散布之。善斯赏,恶斯刑,是谓顺天地。天地顺而风▯和,百谷嘉。恶斯赏,善斯刑,是谓逆天地。天地逆而隂阳乖,四时悖。三才之道不相离,其应如影响。祸福刑赏,岂异出乎?夫人不达天地君之治,昧祸福刑赏之所出。行君威命,执君刑柄,发仁布令,代君诛赏,而硁硁焉守小慈,蹈小仁,不肯去一奸人,刑一有罪,皆曰存隂德。其大防谓不杀一人,不伤一物,则天地神明之所福也。茍不以己之喜怒,以天下之喜怒,杀伤虽多,天地神明福之矣。茍不以天下之喜怒,而以己之喜怒,而害一人,损一物,天地神明固祸之矣。且天地能覆载,而不能明示祸福于人,树之以君,假其刑赏以向背善恶。人君能刑赏,而不能亲行黜陟于下,任之以臣,假其威权以进退贪良。良者进之,君赏之也,天福之也,奚其德哉?贪者退之,君刑之也,天祸之也,奚其仇哉?以进退于人,谓德仇在己乎?欺天而无君也。州方千里,牧非其人,千里受▯;邑方百里,宰非其人,百里受▯。使一牧一宰有罪而罹其诛,孰多千里百里?无其辜而受其▯,是仁一牧宰而不仁于千里也。暴我鳏寡,虐我惸▯,天地君所欲除而存之,违天地君也。违天地君而曰存隂德,祸斯及矣。白额虎暴而害物,周处杀之而获福;两头蛇见而人死,叔敖斩之而得报。尸而官,涂而民,其害岂特白额虎、两头蛇之比也?而能除之,隂德隆而无穷矣。
存孤【三则】汉李爕字德公。初,李固既筞罢,知不免祸,乃遣三子归乡里。时爕年十三,姊文姬为同郡赵伯英妻,贤而有智。见二兄归,具知事本,黙然独悲曰:“李氏灭矣!自太公已来,积德累仁,何以遇此?”密与二兄谋,豫藏匿爕,托言还京师,人咸信之。有顷,难作,下郡收固三子,二兄受害。文姬乃告父门生王成曰:“君执义先公,有古人之节,今委君以六尺之孤,李氏存灭,其在君矣。”成感其义,乃将爕乘江东下,入徐州界内,令变名姓为酒家佣,而成卖卜于市,各为异人,隂相往来。爕往从学,酒家异之,意非恒人,以女妻爕。爕专精经学,十余年间,梁冀既诛,而灾眚屡见。明年,史官上言宜有赦令,又当存录大臣寃死者子孙。于是大赦天下,并求固后嗣。爕乃以本末告酒家,酒家具车重厚遣之,皆不受。遂还乡里,追服姊弟相见,悲感傍人。既而戒爕曰:“先公正直为汉忠臣,而遇朝廷倾乱,梁冀肆虐,令吾宗祀血食将絶。今弟幸而得济,岂非天耶?宜杜絶众人,勿妄往来,慎无一言加于梁氏。加梁氏则连主上,祸重至矣。唯引咎而已。”爕谨从其诲。后王成卒,爕以礼葬之,感伤旧恩,毎四节为设上宾之位而祠焉。朱晖字文季,南阳宛人也。同县张堪素有名称,尝于太学见晖,甚重之,接以友道,乃把晖臂曰:“欲以妻子托朱生。”晖以堪先达,举手未敢对,自后不复相见。堪卒,晖闻其妻子贫困,乃自往候视,厚赈赡之。晖少子颉怪而问之曰:“大人不与堪为友,平生未尝相闻,子孙窃怪之。”晖曰:“堪尝有知己之言,吾以信于心也。”晋庾衮抚诸孤,以慈奉诸寡,以仁事。加于厚而教之义方,使长者軆其行,幼者忘其孤。孤甥郭秀,比诸子侄衣食,而毎先之。孤兄女曰芳,将嫁,美服既具。衮乃刈荆条为箕箒,召诸子集之于堂,男女以班。命芳曰:「芳乎,汝少孤,汝逸汝豫,不汝疵瑕。今汝适人,将事舅姑,洒埽庭内,妇人之道也。故赐汝此篚器之为美,欲温恭朝夕,虽休勿休也。」而以旧宅与其长兄子赓。翕及翕卒,衮哀其早孤,痛其成人而未娶,乃抚柩长号,哀感行路。闻者莫不垂涕。
经济类编卷八十九<子部,类书类,经济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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