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经济类编一百八十三

经济类编卷八十四

子藏 · 类书 · 第 2667–2700 段

经济类编卷八十四

明 冯琦冯瑗 撰人品类一论人【五十六则,不朽一则并】吕覧论人篇》凡论人,通则观其所礼,贵则观其所进,富则观其所养,听则观其所行,止则观其所好,习则观其所言,穷则观其所不受,贱则观其所不为,喜之以验其守,乐之以验其僻,怒之以验其节,惧之以验其特,哀之以验其人,苦之以騐其志。八观六验,此贤主之所以论人也。论人者,又必以六戚四隠。何谓六戚?父母、兄弟、妻子。何谓四隠?交友、故旧、邑里、门郭。内则用六戚四隠,外则用八观六验,人之情伪、贪鄙、美恶,无所失矣。譬之若逃雨,污无之而非是,此先圣王之所以知人也。《苏轼·伊尹论》办天下之大事者,有天下之大节者也。立天下之大节者,狭天下者也。夫以天下之大而不足以动其心,则天下之大节有不足立,而大事有不足办者矣。今夫匹夫匹妇,皆知洁亷忠信之为美也。使其果洁亷而忠信,则其智虑未始不如王公大人之能也。唯其所争者止于箪食豆羮,而箪食豆▯足以动其心,则宜其智虑之不出乎此也。箪食豆羮,非其道不取,则一乡之人莫敢以不正犯之矣。一乡之人莫敢以不正犯之,而不能办一乡之事者,未之有也。推此而上,其不取者愈大,则其所办者愈逺矣。让天下与让箪食豆▯无以异也。治天下与治一乡,亦无以异也。然而不能者,有所蔽也。天下之富,是箪食豆羮之积也。天下之大,是一乡之推也。非千金之子,不能运千金之资。贩夫贩妇得一金而不知其所措,非智不若,所居之卑也。孟子曰:“伊尹耕于有莘之野,非其道也,非其义也,虽禄之天下弗受也。”夫天下不能动其心,是故其才全,以其全才而制天下,是故临大事而不乱。古之君子,必有髙世之行,非茍求为异而已。卿相之位,千金之富,有所不屑,将以自广其心,使穷达利害不能为之芥▯,以全其才而欲有所为耳。后之君子,盖亦尝有其志矣,得失乱其中,而荣辱夺其外,是以役役至于老死而不暇,亦足悲矣。孔子叙书至于舜、禹、臯陶相让之际,盖未尝不太息也。夫以朝廷之尊而行匹夫之让,孔子安取哉?取其不汲汲于富贵,有以大服天下之心焉耳。夫太甲之废,天下未尝有是,而伊尹始行之,天下不以为惊;以臣放君,天下不以为僣。既放而复立大甲,不以为専。何则?其素所不屑者,足以取信于天下也。彼其视天下▯然不足以动其心,而岂忍以废放其君求利也哉?后之君子,蹈常而习故,惴惴焉惧不免于天下,一为希阔之行,则天下羣起而诮之。不知求其素,而以为古今之变,时有所不可者,亦已过矣夫。

管仲先君尝言:「管仲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以桓公伯。孔子称其仁,而不能止五公子之乱,使桓公死不得▯。曰:『管仲盖有以致此也哉』。管仲身有三归,桓公内嬖如夫人者六人,而不以为非。此固适庶争夺之祸所从起也。然桓公之老也,管仲与桓公为身后之计,知诸子之必争,乃属世子于宋襄公。夫父子之间,至使他人与焉,智者盖至此乎?于乎!三归六嬖之害,溺于淫欲而不能自克,无已则人乎?诗竞维人,四方其训之。』四方且犹顺之,而况于家人乎?传曰:「管仲病且死,桓公问谁可使相者。管仲曰:『知臣莫若君。』公曰:『易牙何如?』对曰:『杀子以适君,非人情,不可。』公曰:『开方何如?』倍亲以适君,非人情,难近。』公曰:『竪刁何如?』曰:『自宫以适君,非人情,难亲。』管仲死,桓公不用其言,卒近三子。二年而祸作。夫世未尝无小人,也有君子以闲之,则小人不能奋其智。语曰:「舜有天下,选于众,举臯陶,不仁者逺矣。汤有天下,选于众,选伊尹,不仁者逺矣。」岂必人人而诛之?管仲知小人之不用而无以御之,何益于事?内既不能治身,外复不能用人,举易世之忧而属之宋襄公,使祸既已成,而后宋人以干戈正之。于乎!殆哉!昔先君之论云尔。」老子论。天下之道,惟其辩之而无穷,攻之而无间;辩之而有穷,攻之而有间,则是不足以为道。昔者六国之际,处士横议,以荧惑天下。杨氏为我,而墨氏兼爱。凡天下之人,有以君臣父子之亲而不相顾者,举皆归于杨氏;而道涂之人,皆可以为父子兄弟者,举皆归于墨氏也。夫天下之人,不可以絶其天属之亲,而合其无故之懽,此其势然也。故老▯庄周知天下之不正也,起而承之,以为兼爱、为我之不足以收天下,是以不为为我,不为兼爱,而处乎兼爱、为我之外。此其意以为:不兼爱,则天下议其无亲;不为我,则天下议其为人。故两无所适处,而泛泛焉浮游于其间,而曰:「我皆无所为」,以是足以自免而逃天下之是非矣。天下之人,惟其是所是非,所非是以其说可得而考其终。今以老庄无所是非,而其终归于无有,此其思之亦已详矣。杨氏之为我,墨氏之兼爱,此其为道,莫不有所执也。故为我者,为兼爱之所诋;而兼爱者,为为我之所毁。是二者其地,皆不可居也。然而得其间而固守之,则可以杜天下之异端而絶其口。盖古之圣人,惟其得而居之,是以天下大服,而其道遂传于后世。今老▯庄周不得内大道,而见其隙,窃入于其间,而执其机,是以其论纵横坚固而不可破也。且夫天下之事,安可一说治也?而彼二子者,欲一之以兼爱,断之以为我,故其说有时焉而遂穷。

夫惟圣人能处于其间而制其当然,兼爱、为我亦莫弃也,而能用之以无失乎道,处天下之纷纭而不失其当。故曰:「伯夷、叔齐不降其志,不辱其身;而柳下恵、少连降志而辱身,言中伦,行中虑;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夫无可无不可,此老▯庄周之所以为辨也。而仲尼亦云,则夫老▯庄周其思之不可以为不深矣。盖尝闻之圣人之道处于可不可之际,而遂从而实之,是以其说万变而不可穷。老▯庄周从而虚之,是以其说汗漫而不可诘。今将以求夫仲尼老▯之是非者,惟能知夫虚实之可用与否而已矣。盖天下固有物也,有物而相遭,则固亦有事矣。是故圣人从其有而制其御有之道,以治其有实之事,则于天下夫亦何事之不可为?至区区焉求其有以纳之于无,则其用力不已甚劳矣哉!夫老▯庄周则亦尝自知其穷矣。夫其穷者何也?不若从其有而有之之为易也。故曰:“尝无欲以观其妙”,而又曰:“常有欲以观其徼。”既曰“无之以为用”,又曰“有之以为利”。而至于佛者,则亦曰“断灭”,而又曰“无断无灭”。夫既曰“无”矣,而又恐无之反以穷;既断灭矣,又恐断灭之适以为累,则夫其情可以见矣。仲尼有言曰:“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夫老▯庄周其亦近于中庸而无忌惮者哉?子路问于孔子曰:“管仲何如人也?”子曰:“大人也。”子路曰:“昔者管子说襄公,襄公不说是不辩也;欲立公子紏而不能,是无能也;家残于齐而无忧色,是不慈也;桎梏而居槛车中无慙色,是无愧也;事所射之君,是不贞也;召忽死之,管子不死,是无仁也。夫子何以大之?”子曰:“管仲说襄公,襄公不说,管子非不辩也,襄公不知说也。欲立公子紏而不能,非无能也,不遇时也。家残于齐而无忧色,非不慈也,知命也。桎梏居槛车而无慙色,非无愧也,自裁也。事所射之君,非不贞也,知权也。召忽死之,管仲不死,非无仁也,召忽者人臣之材也。不死则三军之虏也,死之则名闻天下。夫何为不死哉?管子者,天子之侂,诸侯之相也。死之则不免为沟中之瘠,不死则功复用于天下矣。夫何为死之哉?”由汝不知也。子夏问仲尼曰:「顔渊之为人也,何若?」曰:「回之信,贤于丘也。」曰:「子贡之为人也,何若?」曰:「赐之敏,贤于丘也。」曰:「子路之为人也,何若?」曰:「由之勇,贤于丘也。」曰:「子张之为人,何若?」曰:「师之庄,贤于丘也。」于是子夏避席而问曰:「然则四者何为事先生?」曰:「坐,吾语汝。回能信而不能反,赐能敏而不能屈,由能勇而不能怯,师能庄而不能同。

兼此四者,丘不为也。夫所谓至圣之士,必见进退之利,屈伸之用者也。」卫将军文子问于子贡曰:「吾闻孔子之施教也,先之以诗书,而道之以孝悌,说之以仁义,观之以礼乐,然后成之以文德。盖入室升堂者七十有余人,其孰为贤?」子贡对以不知。文子曰:「请闻其行。」子贡曰:「夫能夙兴夜寐,讽诗崇礼,行不贰过,称言不茍,是顔回之行也。若逢有徳之君,出受显命,不失厥名,在贫如客,使其臣如借,不迁怒,不深怨,不録旧罪,是冉雍之行也。不畏强御,不侮鳏寡,其言循性,材任治戎,是仲由之行也。孔子和之以文,强乎武哉?文不胜其质,恭老恤幼,不▯宾旅,好学博艺,省物而勤,也是冉求之行也。孔子语之曰:「好学则知,防孤则恵,恭则近礼,勤则有继,齐庄而能肃,志通而好礼,摈相两君之事,笃雅有节,是公西赤之行也。」孔子曰:「二三子之欲学宾客之礼者,其于赤也,满而不盈,实而不虚,过之如不及,先王难之。」其貌恭,其德敦,其言于人也无所不信,其骄大人也常以浩浩,是曾参之行也。孔子曰:「孝,徳之始也;悌,徳之序也;言,徳之厚也;忠,徳之正也。参行夫四德者也。」美功不伐,贵位不喜,不侮不佚,不傲无告,是颛孙师之行也。孔子曰:「其不伐则犹可能也,其不弊百姓则仁也。」夫子以其仁为大学之深,送迎必敬,上交下接若截焉,是子商之行也。贵之不喜,贱之不怒,茍利于民矣,亷行于已,是澹台灭明之行也。先成其徳,及事而用之,故动则不妄,是言偃之行也。独居思仁,公言仁义,一日三复白圭之玷,此宫縚之行也。孔子信其能仁,以为异士。自见孔子出入于户,未尝越礼,足不履影,啓蛰不杀,方长不折,执亲之防,泣血三年,未尝见齿,是髙柴之行也。凡此诸子,赐之所亲观者也。吾子有命而讯,赐赐也固不足以知贤。子贡见太宰嚭,太宰嚭问曰:“孔子何如?”对曰:“臣不足以知之。”太宰曰:“子不知,何以事之?”对曰:“惟不知,故事之。夫子其犹太山林也,百姓各足其材焉。”太宰嚭曰:“子增夫子乎?”对曰:“夫子不可増也。夫赐其犹一累壤也,以一累壤增太山,不益其髙,且为不知。”太宰嚭曰:“然则子有所酌也?”对曰:“天下有大樽而子独不酌焉,不识谁之罪也。”穆叔如晋,范宣子逆之,问焉曰:“古人有言曰:‘死而不朽’,何谓也?”穆叔未对,宣子曰:“昔匃之祖,自虞以上为陶唐氏,在夏为御龙氏,在商为豕韦氏,在周为唐杜氏,晋主夏盟为范氏,其是之谓乎?”穆叔曰:“以豹所闻,此之谓世禄,非不朽也。鲁有先大夫曰:‘臧文仲既没,其言立,其是之谓乎?

’豹闻之,太上有立徳,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若夫保姓受氏,以守宗祊,世不絶祀,无国无之,禄之大者,不可谓不朽【不朽一则并】苏轼士燮论料敌势强弱而知师之胜负,此将帅之能也。不求一时之功,爱君以德而全其宗嗣,此社稷之臣也。鄢陵之役,楚晨压晋师而陈,诸将请从之,范文子独不欲战,晋卒败楚,楚子伤目,子反殒命,范文子疑若懦而无谋者,然不及一年,三郤诛,厉公弑,胥童死,栾书中行偃防不免于祸,晋国大乱,鄢陵之功实使之然也。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功,非常之功,圣人所甚惧也。夜光之珠,明月之璧,无因至前,匹夫犹或按劒,而况非常之功乎?故圣人必自反曰:“此天之所以厚于我乎?抑天之祸余也?”故虽有大功而不▯戒惧,中常之人锐于立事,忽于天戒,日寻干戈而残民以逞,天欲全之则必折其萌芽,挫其锋芒,使知其所悔;天欲亡之则必先之以美利,诱之以得志,使之有功以骄士,玩于冦讐而侮其民人,至于亡国杀身而不悟者,天絶之也。呜呼,小民之家,一朝而获千金。非有大福,必有大咎。何则?彼之所获者,终日勤劳,不过数金耳。所得者防,故所用狭。无故而得千金,岂不骄其志而防其所守哉?由是言之,一天下者,得之艰难则失之不易,得之既易则失之亦然。汉髙皇帝之得天下,亲冐矢石,与秦楚争,转战五年,未尝得志。既定天下,复有平城之围,故终其身不事逺略,民亦不劳。继之文景,不言兵。唐太宗举晋阳之师,破窦建德,虏王世充,所过者下,易于破竹。然天下始定,外攘四夷,伐髙昌,破突厥,终其身师旅不解,几至于乱者,以其亲见取天下之易也。故兵之胜负,不足以为国之强弱,而足以为治乱之兆。盖有战胜而亡,有败而兴者矣。防稽之栖而勾践以霸,黄池之防而夫差以亡,有以使之也。夫晋虢公败戎于桑田,晋卜偃知其必亡,曰:「是天夺之鉴而益其疾也。」晋果灭虢,此范文子所以不得不谏,谏而不纳而又有功,敢逃其死哉?使其不死,则厉公逞志,必先圗于范氏。赵盾之事可见矣。赵盾虽免于死,而不免于恶名,则范文子之智过于赵宣子也,逺矣。赵简子问于成搏曰:「吾闻夫羊殖者,贤大夫也,是行奚然?」对曰:「臣▯不知也。」简子曰:「吾闻之,子与友亲子而不知,何也?」抟曰:「其为人也,数变其十五年也,亷以不匿其过;其二十也,仁以喜义;其三十也,为晋中军尉,勇以喜仁;其年五十也,为边城将,逺者复亲。今臣不见五年矣,恐其变,是以不敢知。」简子曰:「果贤大夫也,每变益上矣。」酆舒问于贾季曰:「赵衰、赵盾孰贤?

」对曰:「赵衰,冬日之日也;赵盾,夏日之日也。」晋平公问于师旷曰:「咎犯与赵衰孰贤?」对曰:「阳处父欲臣文公,因咎犯三年不达,因赵衰三日而达。智不知其士,众不智也;知而不言,不忠也;欲言之而不敢,无勇也;言之而不听,不贤也。」晋平公过九原而叹曰:「嗟乎!此地之蕴吾良臣多矣!若使死者起也,吾将谁与归乎?」叔向对曰:「其赵武乎?」平公曰:「子党于子之师也?」对曰:「臣敢言赵武之为人也,立若不胜衣,言若不出于口,然其身举士于白屋下者四十六人,皆得其意而公家甚赖之。及文子之死也,四十六人皆就宾位,是以无私徳也。臣故以为贤也。」平公曰:「善!夫赵武贤臣也,相晋天下无兵革者九年。」《春秋》曰:「晋赵武之力,尽得人也。」叶公诸梁问乐王鲋曰:“晋大夫赵文子为人何若?”对曰:“好学而受规谏。”叶公曰:“疑未尽之矣。”对曰:“好学,智也;受规谏,仁也。江出汶山,其源若瓮口,至楚国,其广十里,无他故,其下流多也。人而好学、受规谏,宜哉其立也!《诗》曰:‘其惟哲人,告之话言,顺德之行。’此之谓也。”苏轼子思论昔者夫子之文章,非有意于文,是以未尝立论也。所可得而言者,惟其归于至当,斯以为圣人而已矣。夫子之道,可由而不可知,可言而不可议,此其不争为区区之论,以开是非之端,是以独得不废,以与天下后世为仁义礼乐之主。夫子既没,诸子之欲为书以传后世者,其意皆存乎为文,汲汲乎惟恐其汨没而莫吾知也。是故皆喜立论。论立而争起,自孟子之后,至于荀卿、杨雄,皆务为相攻之说,其余不足数者,纷纭于天下。嗟夫!夫子之道,不幸而有老▯、庄周、杨朱、墨翟、田骈、慎到、申不害、韩非之徒,各持其私说以攻乎其外,天下方将惑之,而未知所适从。奈何其弟子门人,又内自相攻而不决?千载之后,学者愈众,而夫子之道益晦而不明者,由此之故欤?昔三子之争,起于孟子。孟子曰:“人之性善”,是以荀子曰:“人之性恶”,而杨子又曰:“人之性善恶混。”孟子既以据其善,是故茍子不得不出于恶。人之性有善恶而已。二子既已据之,是以杨子亦不得不出于善恶混也。为论不求其精,而务以为异于人,则纷纷之说者,可以知其所止。且夫夫子未尝言性也,盖亦尝言之矣,而未有必然之论也。孟子之所谓性善者,皆出于其师子思之书。子思之书,皆圣人之防言笃论。孟子得之而不善用之,能言其道,而不知其所以为言之名,举天下之大而必之以性善之论,昭昭乎自以为的于天下,使天下之过者莫不欲援弓而射之。

故夫二子之为异论者,皆孟子之过也。若夫子思之论则不然,曰:“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圣人之道,造端乎夫妇之所能行,而极乎圣人之所不能知。造端乎夫妇之所能行,是以天下无不可学;而极乎圣人之所不能知。”是以学者不知其所穷。夫如是,则恻隐足以为仁,而仁不止于恻隐;羞恶足以为义,而义不止于羞恶。此不亦孟子之所以为性善之论欤?子思论圣人之道出于天下之所能行,而孟子论天下之人皆可以行圣人之道。此无以异者,而子思取必于圣人之道,孟子取必于天下之人。故夫后世之异议,皆出于孟子,而子思之论天下同是,而莫或非焉。然后知子思之善为论也。孙武论古之言兵者,无出于孙子矣。利害之相权,奇正之相生,战守攻围之法,盖以百数。虽欲加之,而不知所以加之矣。然其所短者,智有余,而未知其所以用智,此岂非其所大阙欤?夫兵无常形,而逆为之形;胜无常处,而多为之地。是以其说屡变而不同,纵横委曲,期于避害而就利。杂然举之,而听用者之自择也。是故不难于用,而难于择。择之为难者,何也?锐于西而▯于东,见其利而不见其所穷,得其一说而不知其又有一说也。此岂非用智之难欤?夫智本非所以教人,智而教人者,是君子之急于有功也。变诈汨其外,而无守于其中,则是五尺童子皆欲为之,使人勇而不自知,贪而不顾,以陷于难,则有之矣。深山大泽,有天地之寳无意于寳者得之。操舟于河,舟之逆顺与水之曲折,▯于水者见之。是故惟天下之至亷为能贪,惟天下之至静为能勇,惟天下之至信为能诈。何者不役于利也?夫不役于利,则其见之也明,见之也明,则其发之也果。古之善用兵者,见其害而后见其利,见其败而后见其成。其心闲而无事,是以若此明也。不然,兵未交而先志于得,则将临事而惑,虽有大利,尚安得而见之?若夫圣人则不然,居天下于贪,而自居于亷故天下之贪者皆可得而用;居天下于勇,而自居于静,故天下之勇者皆可得而役;居天下于诈,而自居于信,故天下之诈者皆可得而使。天下之人欲有功于此,而即以此自居,则功不可得而成。是故君子居晦以御明,则明者毕见;居隂以御阳,则阳者毕赴。夫然后孙子之智可得而用也。《易》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君子方其未发也,介然如石之坚,若将终身焉者;及其发也,不终日而作。故曰:“不役于利,则其见之也明,见之也明,则其发之也果。”今夫世俗之论则不然,曰:“兵者,诡道也,非贪无以取。

”非勇无以得,非诈无以成。亷静而信者,无用于兵者也。嗟夫!世俗之说行,则天下纷纷乎,如鸟兽之相抟,婴儿之相撃。强者伤,弱者废,而天下之乱,何从而已乎?乐毅论》:自知其可以王而王者,三王也;自知其不可以王而霸者,五霸也。或者之论曰:「圗王不成其▯犹可以霸。」呜呼!使齐桓、晋文而行汤、武之事,将求亡之不暇,虽欲霸,可得乎?夫王道者,不可以小用也;大用则王,小用则亡。昔者徐偃王、宋襄公尝行仁义矣,然终以亡其身,防其国者,何哉?其所施者,未足以充其所求也。故夫有可以得天下之道,而无取天下之心,乃可与言王矣。范蠡、留侯虽非汤、武之佐,然亦可谓刚毅果敢、卓然不惑,而能有所必为者也。观吴王困于姑苏之上,而求哀请命于勾践,句践欲赦之,彼范蠡者独以为不可,援桴进兵,卒刎其颈。项籍之解而东,髙帝亦欲罢兵归国,留侯谏曰:「此天亡也,急击勿失。」此二人者,以为区区之仁义,不足以易吾之大计也。嗟夫!乐毅,战国之雄,未知大道,而窃尝闻之,则足以亡其身而已矣。论者以为燕恵王不肖,用反间以骑刼代将,卒走乐生,此其所以无成者,出于不幸,而非用兵之罪。然当时使昭王尚在,反间不得行,乐毅终亦必败。何者?燕之并齐,非秦、楚、三晋之利。今以百万之师攻两城之残寇,而数歳不决,师老扵外,此必有乗其虚者矣。诸侯乗之扵内,齐击之于外,当此时,虽太公、穰苴不能无败。然乐毅以百倍之众,数岁而不能下两城者,非其智力不足,盖欲以仁义服齐之民,故不忍急攻,而至于此也。夫以齐人苦湣王之强暴,乐毅茍退而休兵,治其政令,寛其赋役,反其田里,安其老幼,使齐人无复鬭志,则田单者独谁与战哉?奈何以百万之师相持而不决,此固使齐人得徐而为之谋也。当战国时,兵强相呑者,岂独在我?以燕、齐之众,压其城而急攻之,可灭此而后食,其谁曰不可?呜呼!欲王则王,不王则审所处,无使两失焉,而为天下笑也。商鞅论商鞅用于秦,变法,定令,行之十年,秦民大恱,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鬬,秦人富强,天子致胙于孝公,诸侯毕贺。苏子曰:此皆战国之游士邪说诡论,而司马迁闇于大道,取以为史,吾常以为迁有大罪二:其先黄老,后六经,退处士,进奸雄,盖其小小者耳。所谓大罪二,则论商鞅、桑▯羊之功也。自汉以来,学者耻言商鞅、桑▯羊,而世主独甘心焉,皆阳讳其名而隂用其实,甚者则名实皆宗之,庶几其成功,此则司马迁之罪也。秦固天下之强国,而孝公亦有志之君也,修其政刑,十年不为声色畋逰之所败,虽防商鞅,有不富强乎?

秦之所以富强者,孝公务本力穑之效,非鞅流血刻骨之功也。而秦之所以见疾于民,如豺虎毒药,一夫作难,而子孙无遗种,则鞅实使之。至于桑▯羊,斗筲之才,穿窬之智,无足言者,而迁称之曰:“不加赋而上用足”,善乎司马光之言也:“曰天下安有此理?天地所生财货百物,止有此数,不在民则在官,譬如雨泽,夏涝则秋旱,不加赋而上用足,不过设法隂夺民利,其害甚于加赋也。”二子之名在天下者,如蛆蝇粪秽也,言之则汚口舌,书之则汚简牍。二子之术用于世者,灭国残民,覆族亡躯者相踵也,而世主独甘心焉,何哉?乐其言之便已也。夫尧、舜、禹,世主之父师也;谏臣拂士,世主之药石也;恭敬慈俭,勤劳忧长,世主之绳约也。今使世主日临父师而亲药石,履绳约,非其所乐也,故为商鞅、桑▯羊之术者,必先鄙尧、笑舜而陋禹也,曰:“所谓贤主者,専以天下适巳而已。”此世主之所以人人甘心而不悟也。世有食钟乳、乌喙而纵酒色以求长年者,盖始于何晏,晏少而富贵,故服寒食散以济其欲,无足怪者。彼其所为足以杀身灭族者,日相继也,得死于寒食散,岂不幸哉?而吾独何为效之。世之服寒食散、疽背呕血者相踵也。用商鞅、桑▯羊之术,破国亡宗者皆是也。然而终不悟者,乐其言之便美,而▯其祸之惨烈也。韩非论圣人之所为恶夫异端尽力而排之者,非异端之能乱天下,而天下之乱所由出也。昔周之衰,有老▯、庄周、列御冦之徒,更为虚无淡泊之言,而治其猖狂浮防之说,纷纭颠倒而卒归于无有。由其道者,荡然莫得其当,是以▯乎富贵之乐,而齐乎死生之分。此不得志于天下、髙世逺举之人,所以放心而无忧。虽非圣人之道,而其用意固亦无恶于天下。自老▯之死百余年,有商鞅、韩非著书,言治天下无若刑名之贤。及秦用之,终于胜广之乱。教化不足而法有余,秦以不祀,而天下被其毒。后世之学者,知申、韩之罪,而不知老▯、庄周之之使然。何者?仁义之道,起于夫妇、父子、兄弟相爱之间;礼法刑政之原,出于君臣上下相忌之际。相爱则有所不忍,相忌则有所不敢。不敢与不忍之心合,而后圣人之道得存乎其中。今老▯、庄周论君臣父子之间,泛泛乎若萍防于江湖而适相值也。夫是以父不足爱而君不足忌,不忌其君,不爱其父,则仁不足以懐,义不足以劝,礼乐不足以化。此四者皆不足用,而欲置天下于无有。夫无有,岂诚足以治天下哉?商鞅、韩非求为其说而不得,得其所以轻天下而齐万物之术,是以敢为残忍而无疑。今夫不忍杀人而不足以为仁,而仁亦不足以治民,则是杀人不足以为不仁,而不仁亦不足以乱天下。

如此则举天下惟吾之所为,刀锯斧钺何施而不可。昔者夫子未尝一日易其言,虽天下之小物,亦莫不有所畏。今其视天下▯然若不足为者,此其所以轻杀人欤?太史迁曰:「申子卑卑施于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覈少恩,皆原于道德之意。」尝读而思之,事固有不相谋而相感者。庄老之后,其祸为申、韩。由三代之衰至于今,凡所以乱圣人之道者,其▯固已多矣,而未知其所终。奈何其不?为之所也。荀卿论尝读《孔子世家》,观其言语文章,循循然莫不有规矩,不敢放言髙论,言必称先王,然后知圣人忧天下之深也。茫乎不知其畔岸而非逺也,浩乎不知其津涯而非深也。其所言者,匹夫匹妇之所共知;而所行者,圣人有所不能尽也。呜呼,是亦足矣!使后世有能尽吾说者,虽为圣人无难;而不能者,不失为寡过而已矣。子路之勇,子贡之辩,冉有之智,此三者皆天下之所谓难能而可贵者也。然三子者,每不为夫子之所恱。顔渊黙然,不见其所能,若无以异于众人者,而夫子亟称之。且夫学圣人者,岂必其言之云哉?亦观其意之所向而已。夫子以为后世必有不足行其说者矣,必有窃其说而为不义者矣。是故其言平易正直,而不敢为非常可喜之论,要在扵不可易也。昔者尝怪李斯事荀卿,既而焚灭其书,尽变古先圣王之法,于其师之道不啻若冦讐。及今观荀卿之书,然后知李斯之所以事秦者,皆出于荀卿,而不足怪也。荀卿者,喜为异说而不让,敢为髙论而不顾者也。其言愚人之所惊,小人之所喜也。子思、孟轲,世之所谓贤人君子也。荀卿独曰:「乱天下者,子思、孟轲也。」天下之人如此其众也,仁人义士如此其多也,荀卿独曰:「人性恶,桀纣性也;尧舜伪也。」由是观之,意其为人,必也刚愎不逊而自许太过。彼李斯者,又特甚者耳。今夫小人之为不善,犹必有所顾忌,是以夏商之亡,桀纣之残暴,而先王之法度、礼乐、刑政犹未至于絶灭而不可考者,是桀纣犹有所存而不敢尽废也。彼李斯者,独能奋然而不顾,焚烧孔子之六经,烹灭三代之诸侯,破壊周公之井田,此亦必有所恃者矣。彼见其师歴诋天下之贤人,以自是其愚,以为古先圣王皆无足法者,不知茍卿特以快一时之论,而不自知其祸之至于此也。其父杀人报仇,其子必且行刼,荀卿明王道,述礼乐,而李斯以其学乱天下。其髙谈异论,有以激之也。孔孟之论,未尝异也,而天下卒无有及者。茍天下无有及者,则尚安以求异为哉?秦始皇扶苏论》秦始皇帝时,赵髙有罪,蒙毅按之,当死,始皇赦而用之。长子扶苏好直谏,上怒,使北监防恬兵于上郡。

始皇东防防稽,并海走琅邪。少子胡亥,李斯,▯毅,赵髙从道病,使蒙救还祷山川,未及还,上崩。李斯、赵髙矫诏立胡亥,杀扶苏,▯恬,防毅。卒以亡秦。苏子曰:始皇制天下轻重之势,因内外相形以禁奸备乱者,可谓密矣。防恬将三十万人,威振北方,扶苏监其军,而防毅侍帷幄为谋臣,虽有大奸贼,敢睥睨其间哉?不幸道病,祷祀山川,尚有人也,而遣防毅,故髙斯得成其谋。始皇之遣毅,毅见始皇病,太子未立,而去,左右皆不可以言。智虽然,天之亡人国,其祸败必出于智所不及。圣人为天下,不恃智以防乱,恃吾无致乱之道耳。始皇致乱之道,在用赵髙。夫阉尹之祸,如毒药猛兽,未有不裂肝碎首者也。自书契以来,惟东汉吕彊,后唐张承业二人号称善良,岂可望一二于千万以徼必亡之祸哉?然世主皆甘心而不悔,如汉桓、灵,唐肃、代,犹不足深怪。始皇、汉宣皆英主,亦湛于赵髙、恭显之祸,彼自以为聦明人杰也。奴仆熏腐之余,何能为?及其亡国乱朝,乃与庸主不异。吾故表而出之,以戒后世人主如始皇、汉宣者。或曰:李斯佐始皇定天下,不可谓不智。扶苏亲始皇子,秦人戴之久矣。陈胜假其名,犹足以乱天下。而▯恬持重兵在外,使二人不即受诛,而复请之,则斯髙无遗类矣。以斯之智而不虑此,何哉?苏子曰:呜呼!秦之失道有自来矣,岂独始皇之罪?自商鞅变法,以诛死为轻典,以参夷为常法,人臣狼顾脇息以得死为幸,何暇复请?方其法之行也,求无不获,禁无不止。鞅自以为轶尧舜而驾汤武矣。及其出亡而无所舍,然后知为法之▯。夫岂独鞅悔之?秦亦悔之矣。荆轲之变,持兵者熟视始皇,环柱而走,莫之救者,以秦法重。故也,李斯之立胡亥,不复忌二人者,知威令之素行,而臣子不敢复请也。二人之不敢请,亦知始皇之鸷悍而不可回也。岂料其伪也哉?周公曰:“平易近民,民亦归之。”孔子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其恕矣乎!”夫以忠恕为心,而以平易为政,则上易知而下易达,虽有卖国之奸,无所投其隙;仓卒之变,无自发焉。然其令行禁止,盖有不及商鞅者矣。而圣人终不以彼易此。商鞅立信于徙木,立威于弃灰,刑其亲戚师傅,无恻容,积威信之极,以及始皇,秦人视其君如雷电鬼神,不可测也。古者公族有罪,三宥然后制刑;今至使人矫杀其太子而不忌,太子亦不敢请,则威信之过也。故夫以法毒天下者,未有不反中其身及其子孙者也。汉武与始皇,皆果于杀者也。故其子如扶苏之仁,则寜死而不请;如戾太子之悍,则寜反而不诉,知诉之必不察也。戾太子岂欲反者哉?

计出于无聊也。故为二君之子者,有死与反而已。李斯之智,盖足以知扶苏之必不反也。吾又表而出之,以戒后世之果于杀者。苏洵《项籍论》吾尝论项籍有取天下之才而无取天下之虑,曹操有取天下之虑而无取天下之量,刘备有取天下之量而无取天下之才,故三人者终其身无成焉。且夫不有所弃,不可以得天下;之势不有所忍,不可以尽天下之利。是故地有所不取,城有所不攻,胜有所不就,败有所不避。其来不喜,其去不怒,肆天下之所为,而徐制其后,乃克有济。呜呼!项籍有百战百胜之才,而死于垓下,无惑也。吾于其战钜鹿也,见其虑之不长,量之不大,未尝不怪其死于垓下之晚也。方籍之渡河,沛公始整兵向闗,籍于此时若急引军趋秦,及其锋而用之,可以据咸阳,制天下。不知出此,而区区与秦将争一旦之命。既全钜鹿,而犹徘徊河南、新安间,至函谷则沛公入咸阳数月矣。夫秦人既已安沛公而讐籍,则其势不得彊而臣。故籍虽迁沛公汉中,而卒都彭城,使沛公得还定三秦,则天下之势在汉不在楚。楚虽百战百胜,尚何益哉?故曰:兆垓下之死者,钜鹿之战也。或曰:“虽然,籍必能入秦乎?”曰:“项梁死,章邯谓楚不足虑,故移兵伐赵,有轻楚心,而良将劲兵尽于钜鹿。籍诚能以必死之士击其轻敌寡弱之师,入之易耳。且亡秦之守闗与沛公之守善否,可知也。沛公之攻闗与籍之攻善否,又可知也。以秦之守而沛公攻入之,沛公之守而籍攻入之,然则亡秦之守,籍不能入哉?”或曰:“秦可入矣,如救赵何?”曰:“虎方捕鹿,罴据其穴,抟其子,虎安得不置鹿而返?返则碎于罴明矣。”《军志》所谓“攻其必救”也。使籍入闗,王离、涉间必释赵自救,籍据闗逆击其前,赵与诸侯救者十余壁,蹑其后,覆之必矣。是籍一举解赵之围,而收功于秦也。战国时,魏伐赵,齐救之,田忌引兵疾走大梁,因存赵而破魏。彼宋义号知兵,殊不达此,屯安阳不进,而曰待秦敝。吾恐秦未敝而沛公先据闗矣。籍与义俱失焉。是故古之取天下者,常先圗所守。诸葛孔明弃荆州而就西蜀,吾知其无能为也。且彼未尝见大险也。彼以为剑门者可以不亡也。吾尝观蜀之险,其守不可出,其出不可继。兢兢而自完,犹且不给,而何足以制中原哉!若夫秦汉之故都,沃土千里,洪河大山,真可以控天下。又乌事夫不可以措足如剑门者而后曰险哉!今夫富人,必居四通五达之都,使其财帛出于天下,然后可以收天下之利。有小丈夫者,得一金椟而藏诸家,拒户而守之。呜呼,其求不失也,非求富也。大盗至,劫而取之,又焉知其果不失也!

苏轼《范增论》汉用陈平计,间疎楚君臣。项羽疑范增与汉有私,稍夺其权。增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未至彭城,疽发背死。苏子曰:“増之去,善矣;不去,羽必杀增。独恨其不蚤耳。”然则当以何事去增?劝羽杀沛公,羽不听,终以此失天下。当于是去耶?曰:“否。”増之欲杀沛公,人臣之分也。羽之不杀,犹有君人之度也。増曷为以此去哉?《易》曰:“知几其神乎?”《诗》曰:“相彼雨雪,先集维霰。”增之去,当于羽杀卿子冠军时也。陈涉之得民也,以项燕、扶苏;项氏之兴也,以立楚懐王孙心;而诸侯叛之也,以弑义帝。且义帝之立,増为谋主矣。义帝之存亡,岂独为楚之盛衰,亦增之所与同祸福也。未有义帝亡而増独能久存者也。羽之杀卿子冠军,也是弑义帝之兆也。其弑义帝,则疑増之本也。岂必待陈平哉?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人必先疑也,而后谗入之。陈平虽知,安能间无疑之主哉?吾尝论义帝,天下之贤主也。独遣沛公入闗而不遣项羽,识卿子冠军于稠人之中而擢以为上将,不贤而能如是乎?羽既矫杀卿子冠军,义帝必不能堪。非羽弑帝,则帝杀羽,不待智者而后知也。增始劝项梁立义帝,诸侯以此服从中道而弑之,非增之意也。夫岂独非其意,将必力争而不听也?不用其言而杀其所立,羽之疑增,必自是始矣。方羽杀卿子冠军,增与羽比肩而事义帝,君臣之分未定也。为増计者,力能诛羽则诛之,不能则去之,岂不毅然大丈夫也哉?增年已七十,合则留,不合则去,不以此时明去就之分,而欲依羽以成功,陋矣。虽然,增髙帝之所畏也。增不去,项羽不亡。呜呼,增亦人杰也哉!苏洵《汉髙帝论》汉髙帝挟数用术以制一时之利害,不如陈平;揣摩天下之势,举指摇目以劫制项羽,不如张良。防此二人,则天下不归汉,而髙祖乃木彊之人而止耳。然天下已定,后世子孙之计,陈平、张良智之所不及,则髙帝尝先为之规画处置,以中后世之所为,晓然如目见其事而为之者。盖髙帝之智,明于大而暗于小,至于此而后见也。帝尝谓吕后曰:“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必勃也,可令为太尉。”方是时,刘氏既安矣,勃又将谁安耶?故吾之意曰:髙帝之以太尉属勃也,知有吕氏之祸也。虽然,其不去吕后何也?势不可也。昔者武王没,成王防而三监叛。帝意百岁后将相大臣及诸侯王有如武庚禄父,而无有以制之也。独计以为家有主母,而豪奴悍婢不敢与弱子抗。吕后佐帝定天下,为大臣素所畏服,独此可以镇压其邪心,以待嗣子之壮。故不去吕后者,为恵帝计也。吕后既不可去,故削其党以损其权,使虽有变而天下不摇。

是故以樊哙之功,一旦遂欲斩之而无疑。呜呼!彼岂独于哙不仁耶?且帝与哙偕起,拔城陷阵,功不为少矣。方亚父嗾项庄时,防哙诮让羽,则汉之为汉未可知也。一旦人有恶哙欲灭戚氏者,时哙出伐燕,立命平、勃即军中斩之。夫哙之罪未形也,恶之者诚伪未必也。且帝之不以一女子斩天下功臣,亦明矣。彼其娶于吕氏,吕氏之族若产、禄辈,皆庸才不足恤,独哙豪杰,诸将所不能制,后世之患无大于此矣。夫髙帝之视吕后,犹医者之视堇也,使其毒可以治病,而无至于杀人而已矣。樊哙死,则吕氏之毒将不至于杀人,髙帝以为是足以死而无忧矣。彼平、勃者,遗其忧者也。哙之死于恵帝之六年,天也。使其尚在,则吕禄不可绐,太尉不得入北军矣。或谓哙于帝最亲幸,使之尚在,未必与产、禄叛。夫韩信、黥布卢、绾皆南面称孤,而绾又最为亲幸。然及髙帝之未崩也,皆相继以逆诛。谁谓百岁之后,椎埋屠狗之人,见其亲戚得为帝王,而不欣然从之耶?吾故曰:「彼平、勃者,遗其忧者也。」苏轼留侯论》古之所谓豪杰之士,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劒而起,挺身而鬬,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逺也。夫子房授书于圯上之老人也,其事甚怪。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有隐君子者,出而试之?观其所以防,见其意者,皆圣贤相与警戒之义。世人不察,以为鬼物,亦已过矣。且其意不在书。当韩之亡,秦之方盛也,以刀锯鼎镬待天下之士。其平居无罪夷灭者,不可胜数。虽有贲育,无所复施。夫持法太急者,其锋不可犯,而其势未可乘。子房不忍忿忿之心,以匹夫之力而逞于一击之间。当此之时,子房之不死者,其间不能容发,盖亦已危矣。千金之子,不死于盗贼,何者?其身之可爱,而盗贼之不足以死也。子房以盖世之才,不为伊尹太公之谋,而特出于荆轲聂政之计,以侥幸于不死。此圯上之老人所为深惜者也。是故倨傲鲜腆而深折之。彼其能有所忍也,然后可以就大事故曰“孺子可教也”。楚荘王伐郑,郑伯肉▯牵羊以迎。庄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遂舍之。勾践之困于防稽而归,臣妾于呉者,三年而不勌。且夫有报人之志而不能下人者,是匹夫之刚也。夫老人者,以为子房才有余,而忧其度量之不足,故深折其少年刚锐之气,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谋。何则?非有平生之素,卒然相遇于草野之间,而命之以仆妾之役,油然而不怪者,此固秦皇之所不能惊,而项籍之所不能怒也。观夫髙祖之所以胜,而项籍之所以败者,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而已矣。

项籍唯不能忍,是以百战百胜而轻用其锋。髙祖忍之,养其全锋而待其▯此子房教之也。当淮隂破齐而欲自王,髙祖发怒见于辞色,由此观之,犹有刚强不能忍之气,非子房。其谁全之?太史公疑子房以为魁梧奇伟,而其状貌乃如妇人女子,不称其志气。呜呼,此其所以为子房欤?曽肇《汉文帝论》予尝谓治天下本于躬化,而观汉文帝躬行节俭以徳化民,宜其有以振起衰俗。而贾谊以谓残贼公行,莫之禁止,其说以背本趋末者为天下大残,淫侈之俗为天下之大贼,则当时风俗可谓敝矣。岂所谓躬化者果无益于治哉?盖文帝虽有仁心仁闻,而不修先王之政故也。先王有不忍人之心,则有不忍人之政,而其政必本于理财。理财之法,其定民之大方有四,而任民之职有九。士农工商以辨其名,九谷草木山泽鸟兽材贿丝枲聚敛转移以辨其职。又为之屋粟里布夫家之征,以待其不勤。是故天下无迁徙之业,无防惰之民,其于生财可谓众矣。至于爱养万物,必以其道,故罻罗网罟斧斤弓矢皆以时入,而覆巢麛卵杀胎伐夭皆为之禁。取之又有其时也。于是制礼以节其用,天子都千里之畿,诸侯各専百里之国,卿士大夫至于庶人莫不有田,而视其位之贵贱称其入之厚薄而为之法。制度数以待其冠婚宾客死防祭祀之用者,隆杀多寡各适其宜。为上者谨名分以示天下,而人人安于力分之素,无觊觎于其外,是以淫僻放侈之心不生,而贫富均一,海内充实,无不足之患。然后示之以亷耻,兴之以徳义,故民从之也。轻方此之时,游惰者无所容,而虽有僣侈之心,亦安所施于外哉?教化之所以成,残贼之所以熄,盖出于是也。自秦灭先王之籍,而汉因之务为一切之制,由天子至于庶人无复有度量分界之限,而人人去本趋末,争于僣侈。髙祖尝禁贾人不得曳丝乘车,其令卒于不行。至文帝之时,商贾富厚,力过吏埶,而末技游食害农者蕃。庶人墙屋饰,仆妾之衣皆宗庙之奉,天子之服,则其俗之不善可知矣。而文帝不知修先王之政以救其敝,方其开籍田以劝耕者,衣弋绨而斥文绣,以示敦朴为天下先。其意美矣,然法度之具不行,而欲以区区之一身率四海之众,岂非难哉?孟子曰:「徒善不足以为政」,非虚言也。虽然,以彼之德成之,以先王之政,则庶几三代之贤主哉。张耒邴吉论邴丞相为人至深厚也,余独有恨焉。虏入云中,诏问丞相、御史以虏所入郡吏,御史不能对,得谴责,而丞相能具知,见谓忧邉思职。夫吉之能知,驭吏之力也。夫平日不知从事于其所当急,而一时际防于佗人之力,亦可以为徼幸,谓之真忧邉思职也可乎?因徼幸以得誉,遂从而冒之,坐视人之得谴责而不分谤,则亦少欺矣。

龚遂因王生一言,天子以为长者,遂不敢以为出己,曰:“此乃臣议曹教臣。”夫遂之能归功于君,其善防而不冒人之善,其徳厚矣。方天子让御史,吉如曰:“臣与御史等耳,臣之仆有先白臣者,臣是以知之。”此其为能,岂独忧边思职而已哉?世人有未尝射,挟弓注矢,一发而中,不知者曰:“天下之善射者也。”其人不让,则知之者笑之矣。邴吉脱宣帝于死,能絶口不道,独贪一驭吏之功,殆必不然。传曰:“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吉未之思欤?夫冒徼幸之福而安处之,此庸人之所常行,独为邴丞相恨也。苏轼《贾谊论》非才之难,所以自用者实难。惜乎贾生,王者之佐,而不能自用其才也。夫君子之所取者逺,则必有所待;所就者大,则必有所忍。古之贤人,皆有可致之才,而卒不能行其万一者,未必皆其时君之罪,或者其自取也。愚观贾生之论,如其所言,虽三代何以逺过?得君如汉文,犹且以不用死。然则是天下无尧舜,终不可以有所为耶?仲尼圣人,歴试于天下,茍非大无道之国,皆欲勉强扶持,庶几一日得行其道。将之荆,先之以子夏,申之以冉有。君子之欲得君,如此其勤也。孟子去齐,三宿而后出昼,犹曰“王改庶几召我”。君子之不忍弃其君,如此其厚也。公孙丑问曰:“夫子何为不豫?”孟子曰:“方今天下,舍我其谁哉?吾何为不豫?”君子之爱其身,如此其至也。夫如此而不用,然后知天下之果不足与有为,而可以无憾矣。若贾生者,非汉文之不用生,生之不能用汉文也。夫绛侯亲握天子玺而授之文帝,灌婴连兵数十万以决刘吕之雄雌,又皆高帝之旧将,此其君臣相得之分,岂特父子骨肉手足哉?贾生,洛阳之少年,欲使其一朝之间,尽弃其旧而谋其新,亦已难矣。为贾生者,上得其君,下得其大臣,如绛、灌之属,优游浸渍而深交之,使天子不疑,大臣不忌,然后举天下而惟吾之所欲为,不过十年可以得志,安有立谈之间而遽为人痛哭哉?观其过湘为赋,以吊屈原,悲鬰愤闷,趯然有逺举之志。其后卒以自伤哭泣,至于夭絶,是亦不善处穷者也。夫谋之一不见用,安知终不复用也?不知黙默以待其变,而自残至此。呜呼!贾生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识不足也。古之人有髙世之才,必有遗俗之累,是故非聦明睿哲不惑之主,则不能全其用。古今称苻坚得王猛于草莾之中,一朝尽斥去其旧臣而与之谋,彼其匹夫略有天下之半,以此哉。愚深悲贾生之志,故备论之。亦使人君得如贾谊之臣,则知其有狷介之操;一不见用,则忧伤病沮,不能复振。而为贾生者,亦慎其所发哉!鼂错论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坐观其变而不为之所,则恐至于不可救;起而强为之,则天下狃于治平之安而不吾信。

唯仁人君子、豪杰之士,为能出身为天下犯大难以求成大功,此固非勉强期月之间而茍以求名者之所能也。天下治平无故而发大难之端,吾发之,吾能收之,然后能免难于天下。事至而循循焉欲去之,使他人任其责,则天下之祸必集于我。昔者鼂错尽忠为汉谋,弱山东之诸侯,诸侯并起,以诛错为名,而天子不之察,以错为说。天下悲错之以忠而受祸,而不知错有以取之也。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昔禹之治水,凿龙门,决大河而放之海,方其功之未成也,盖亦有溃冒冲突可畏之患,惟能前知其当然,事至不惧,而徐为之所,是以得至于成功。夫以七国之强而骤削之,其为变岂足怪哉?错不于此时捐其身为天下当大难之冲,而制吴楚之命,乃为自全之计,欲使天子自将而已居守。且夫发七国之难者谁乎?已欲求其名,安所逃其患?以自将之至危,与居守之至安,已为难首,择其至安,遗天子以其至危,此忠臣义士所以愤惋而不平者也。当此之时,虽无袁盎,错亦未免于祸。何者?已欲居守而使人主自将,以情而言,天子固已难之矣,而重违其议,是以袁盎之说得行于其间。使吴楚反,错以身任其危,日夜淬砺,东向而待之,使不至于累其君,则天子将恃之以为无恐,虽有百袁盎,可得而间哉。嗟夫!世之君子欲求非常之功,则无务为自全之计。使错自将而击呉楚,未必无功。惟其欲自固其身,而天子不恱,奸臣得以乘其隙。错之所以自全者,乃其所以自祸欤?苏辙汉武帝论天下利害不难知也,士大夫心平而气定,髙不为名所▯,下不为利所▯者,类能知之。人主生于深宫,其闻天下事至鲜矣。知其一,不达其二;见其利,不睹其害。而好名贪利之臣,探其情而逢其恶,则利害之实乱矣。汉武帝即位三年,年未二十,闽越举兵围东瓯,告急。帝问太尉田蚡,蚡曰:「越人相攻,其常事耳,又数反覆,不足烦中国往救。」帝使严助难蚡曰:「特患力不能救,徳不能覆,诚能,何故弃之?小国以穷困来告急,天子不救,尚何所愬?」帝诎蚡议,而使助持节发防稽兵救之。自是征南越,伐朝鲜,讨西南夷,兵革之祸加于四夷矣。后二年,匈奴请和亲,大行王恢请击之,御史大夫韩安国请许其和。帝从安国议矣。明年,马邑豪聂壹因恢言,匈奴和亲亲信邉,可诱以利致之,伏兵袭击,必破之道也。帝使公卿议之,安国、恢往反议甚苦。帝从恢议,使聂壹买马邑城以诱单于。单于觉之而去,兵出无功。自是匈奴犯边,终武帝无寜岁,天下几至大乱。此二者,田蚡、韩安国皆知其非,而迫于利口不能自伸。武帝志求功名,不究利害之实,而遽从之。

及其晩岁,祸灾并起,外则黔首耗散,内则骨肉相残杀。虽悔过自咎,而事已不救矣。然严助交通淮南,张汤论杀之;王恢以不击匈奴,亦坐弃市。二人皆罪不至死,而不免大戮。岂非首祸致罪,天之所不赦故耶?班固公孙▯等赞公孙▯卜式儿寛皆以鸿渐之翼,困于燕雀,逺迹羊豕之间,非遇其时,焉能致此位乎?是时汉兴六十余载,海内乂安,府库充实,而四夷未宾,制度多阙,上方欲用文武,求之如弗及。始以蒲轮迎枚生,见主父而叹息,羣士慕向,异人并出。卜式拔于刍牧,▯羊擢于贾竖,卫青奋于奴仆,日防出于降虏,斯亦曩时版筑饭牛之朋已。汉之得人,于兹为盛。儒雅则公孙▯、董仲舒、儿寛;笃行则石建、石庆;质直则汲黯、卜式;推贤则韩安国、郑当时;定令则赵禹、张汤;文章则司马迁、相如;滑稽则东方朔、枚臯;应对则严助、朱买臣;厯数则唐都、洛下闳;协律则李延年;运筹则桑▯羊;奉使则张骞、苏武;将率则卫青、霍去病;受遗则霍光、金日防;其余不可胜纪。是以兴造功业,制度遗文,后世莫及。孝宣承统,纂修洪业,亦讲论六艺,招选茂异,而萧望之、梁丘贺、夏侯胜、韦▯成、严彭祖、尹更始以儒术进,刘向、王襃以文章显。将相则张安世、赵充国、魏相、丙吉、于定国、杜延年;治民则黄霸、王成、龚遂、郑▯、召信臣、韩延夀、尹翁归、赵广汉、严延年、张敞之属,皆有功迹,见述于世。参其名臣,亦其次也。秦观石庆论臣闻汉武帝既招英俊,程其器能,用之如不及,内修法度,外攘胡粤,封泰山,塞决河,朝廷多事。丞相李蔡、严青翟、赵周、公孙贺、刘屈牦之属,皆以罪伏诛,其免者平津侯公孙▯牧丘侯石庆而已。平津以贤良为举首,用经术取汉相,辨论有余,习文法吏事,其免故宜。牧丘鄙人耳,为相已非其分,又以全终,何也?盖庆之终于相位,非其才智之足以自免也,事势之流,相激使然而已矣。何则?夫君之与臣,犹隂之与阳也。隂胜而僣,阳则发生之道缺;阳胜而偪,隂则刻制之功亏。僣实生偪,偪亦生僣,两者无有,是谓太和,万物以生,变化以成。方武帝即位之始,富于春秋,武安侯田蚡以肺腑为丞相,权移人主,上滋不平,特以太后之故,隐忍而不发。当此之时,臣强君弱,隂胜而僣,阳。武安侯既死,上惩其事,尽收威柄于掌握之中,大臣取充位而已,稍不如意,则痛法以绳之,自丞相以下皆皇恐救过而不暇。当此之时,君强臣弱,阳胜而偪,隂。夫豪杰之士,类多自重,莫肯少杀其锋,鄙人则惟恐失之,无所不至也。当君强臣弱,阳胜偪隂之时,虽有豪杰,安得而用?

虽用之,安得而终?然则用之而终者,惟鄙人而后可也。庆为相时,九卿更进用事,不闗决于庆,庆醇谨而已,在位九岁,无能有所正言,尝欲治上近臣,反受其过,上书乞骸骨,诏报反室,自以为得计,既而不知所为,复起视事。呜呼,此其所以见容于武帝者欤?夫庆终于相位,是田蚡之所致也。故曰事势之流,相激使然而已矣。然则平津之免也,▯之才术虽不与庆同日而语,至于朝奏暮议,开其端,使人主自择,不肯面折廷争,公卿约议至上前,皆背其约以顺上防,如此之类,则与庆相去为几何耶?▯与庆为人不同,其所以获免者一也。盖是时非特丞相也,如东方朔、枚臯司马相如、严助。吾丘夀王、朱买臣、主父偃之属,号为左右亲幸之臣,而亦多以罪诛。唯相如称疾避事,朔臯不根持论,以此获免。由是观之,武帝之廷臣鄙人者多矣,岂特庆也哉?故淮南王谋反,惟惮汲黯好直谏,守节死义;至说公孙▯等,如发防耳。呜呼!如黯者,可谓豪杰之士也。苏辙《汉昭帝论》周成王以管、蔡之言疑周公,及遭风雷之变,发金縢之书,而后释然知其非也。汉昭帝闻燕王之譛,霍光惧不敢入。帝召光谓之曰:「燕王言将军都郎道上称跸,又擅调益幕府校尉,二事属迩,燕王何自知之?」且将军欲为非,不待校尉,左右闻者皆伏其明。光由是获安,而燕王与上官皆败。议者以为昭帝之贤过于成王。然成王享国四十余年,治致刑措。及其将崩,命召公、毕公相康王,临死生之变,其言琅然不乱。昭帝享国十三年,年甫及冠,功未见于天下,其不及成王者亦逺矣。夭夀虽出于天然,人事尝参焉。故吾以为成王之夀考,周公之功也;昭帝之短折,霍光之过也。昔平公有蛊疾,医和视之曰:「是谓近女,非鬼非食,惑以防志。」良臣将死,天命不祐,国之大臣受其宠禄而任其大节,有菑祸兴而无改焉,必受其咎。以此讥赵孟。赵孟受之不辞,而霍光何逃焉?成王之幼也,周公为师,召公为保,左右前后皆贤也。虽以中人之资,而起居饮食日与之接,逮其壮且老也,志气定矣,其能安富贵,易生死,盖无足怪者。今昭帝所亲信惟一霍光,光虽忠信笃实而不学无术,其所与共国事者惟一张安世,所与断几事惟一田延年。士之通经术、识义理者,光不识也。其后虽闻久隂不雨之言而贵夏侯胜,感蒯聩之事而贤隽不疑,然后亦不任也。使昭帝居深宫,近嬖幸,虽天资明断,而无以养之,朝夕害之者众矣,而安能及逺乎?人主不幸未尝更事而履大位,当得笃学深识之士,日与之居,示之以邪正,晓之以是非,观之以治乱,使之久而安之,知类通达,强力而不反,然后听其自用而无害,此大臣之职也。

不然,小人先之,恱之以声色犬马,纵之以驰骋田猎,侈之以宫室器服,志气已乱,然后入之以谗说,变乱是非,移易白黒,纷然无所不至。小足以害其身,而大足以乱天下。大臣虽欲有言,不可及矣。语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故人必知道而后知爱身,知爱身而后知爱人,知爱人而后知保天下。故吾论三宗享国长久,皆学道之力。至汉昭帝,惜其有过人之明,而莫能导之以学,故重论之,以为此霍光之过也。苏轼《扬雄论》昔之为性论者多矣,而不能定于一。始孟子以为善,而茍子以为恶,掦子以为善恶混,而韩愈者又取三子之说而折之,以孔子之论离性以为三品,曰中人可以上下,而上智与下愚不移,以为三子者皆出乎中,而遗其上下,而天下之所是者,于愈之说多焉。嗟夫!是未知所谓性者,而以夫才者言之。夫性与才相近而不同,其别不啻若白黒之异也。圣人之所与小人共之,而皆不能逃焉,是真所谓性也,而其才固将有所不同。今夫木,得土而后生,雨露风气之所养,畅然而遂茂者,是木之所同也,性也。而至于坚者为毂,柔者为轮,大者为楹,小者为桷,桷之不可以为楹,轮之不可以为毂,是岂其性之罪耶?天下之言性者,皆杂乎才而言之,是以纷纷而不能一也。孔子之所谓「中人可以上下,而上知与下愚不移」者,是论其才也,而至于言性,则未尝断其善恶,曰「性相近也,习相逺也而已」。韩愈之说则又有甚者,杂性以为情,而合才以为性,是故其论终莫能通。彼以为性者果泊然而无为耶?则不当复有善恶之说。茍性而有善恶也,则夫所谓情者,乃吾所谓性也。人生莫不有饥寒之患,牝牡之欲,今告乎人曰:「饥而食,渇而饮,男女之欲,不出于人之性,也可乎?」是天下知其不可也。圣人无是,无由以为圣;而小人无是,无由以为恶。圣人以其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御之,而之乎善;小人以是七者御之,而之乎恶。由此观之,则夫善恶者,性之所能知,而非性之所能有也。且夫言性者,安以其善恶为哉?虽然,扬雄之论则固已近之,曰:「人之性善恶混,修其善则为善人,修其恶则为恶人。」此其所以为异者,唯其不知性之不能以有夫善恶,而以为善恶之皆出乎性也而已。夫太古之初,本非有善恶之论,惟天下之所同安者,圣人指以为善,而一人之所独乐者,则名以为恶。天下之人,固将即其所乐而行之。孰知夫圣人,唯其一人之独乐,不能胜天下之所同安,是以有善恶之辨。而诸子之意,将以善恶为圣人之私说,不已疎乎?而韩愈又欲以书传之所闻,一人之事迹,而折夫三子之论。区区乎以后稷之岐嶷,文王之不勤,瞽鲧、管、蔡之迹而明之。

圣人之论性也,将以尽万物之理,与众人之所共知者,以折天下之疑。而韩愈欲以一人之才,定天下之性。且其言曰:「今之言性者,皆杂乎佛老。愈之说以为性之无与乎情,而喜怒哀乐皆非性者。是愈流于佛老而不自知也。」苏辙《汉光武论》:人主之徳在于知人,其病在于多才。知人而善用之,若巳有焉,虽至于尧舜可也。多才而自用,虽有贤者无所复施,则亦仅自立耳。汉髙帝谋事不如张良,用兵不如韩信,治国不如萧何,知此三人而用之不疑。西破强秦,东服项羽,曽莫与抗者。及天下既平,政事一出于何,法令讲若画一,民安其生,天下遂以无事。又继之以曹参,终之以平勃,至文景之际,中外晏然。凡此皆髙帝知人之余功也。东汉光武才备文武,破寻邑,取赵魏,鞭笞羣盗,筭无遗策。计其武功,若优于髙帝,然使当高帝之世与项羽为敌,必有不能辨者。及既履大位,惩王莾簒夺之祸,虽置三公而不付以事,専任尚书以督文书,防奸诈为贤政事,察察下不能欺,一时称治。然而异巳者斥,非防者弃,専以一身任天下,其智之所不见,力之所不举者多矣。至于明帝任察愈甚,故东汉之治寛厚乐易之风,逺不及西汉。贤士大夫立于其朝,志不获申,虽号称治安,皆其父子才智之所止,君子不尚者也。髙帝举天下后世之重,属之大臣,大臣亦尽其心力以报之,故吕氏之乱,平勃得寘力焉,诛产禄,立文帝,若反覆手之易。当是时,大臣权任之甚盛,风流相接,至申屠嘉犹召辱邓通,议斩晁错而文景不以为忤,则髙帝之用人其重如此。景武之后,此风衰矣,大臣用舍仅如仆▯。武帝之老也,将立少主,知非大臣不可,乃委任霍光。霍光之权在诸臣右,故能翊昭建宣,天下莫敢异议。至于宣帝虽明察有余,而性本忌刻,非张安世之谨畏,陈万年之顺从,鲜有能容者。恶杨恽,盖寛饶,害赵广汉,韩延寿,悍然无恻怛之意。髙才之士侧足而履其朝,陵迟至于元成,朝无重臣,飬成王氏之祸。故莾以斗筲之才,济之以欺防,而士无一人敢指其非者。光武之兴,虽文武之略足以鼓舞一世,而不知用人之长,以济其所不足。幸而子孙皆贤,权在人主,故其害不见。及和帝幼少,窦后擅朝,窦宪兄弟恣横,杀都乡侯畅于朝。事发,请击匈奴以自赎。及其成功,又欲立北单于,以树恩固位。袁安、任隗皆以三公守义力争,而不能胜。幸而宪以逆谋败。盖光武不任大臣之积,其▯乃见扵此。其后汉日以衰。及其诛阎显,立顺帝,功出于宦官,黜清河王,杀李固,事成于外戚。大臣皆无所与。及其末流,梁冀之害重,天下不能容,复假宦官以去之。

宦官之害极,天下不能堪,至召外兵以除之。外兵既入,而东汉之祚尽矣。盖光武不任大臣之祸,势极于此。夫人君不能皆贤,君有不能,而属之大臣,朝廷之正也。事出于正,则其成多,其败少。歴观古今,大臣任事而祸至于不测者,必有故也。今畏忌大臣,而使它人得乘其隙,不在外戚,必在宦官。外戚宦官更相屠灭,至以外兵继之。呜呼,殆哉!袁孝居诸葛亮论或问诸葛亮何如人也?袁子曰:张飞、闗羽与刘备俱起,爪牙腹心之臣,而武人也。晩得诸葛亮,因以为佐相,而羣臣恱服。刘备足信,亮足重,故也。及其受六尺之孤,摄一国之政,事凡庸之君,专权而不失礼,行君事而国人不疑。如此,即以为君臣,百姓之心欣戴之矣。行法严而国人恱服,用民尽其力而下不怨。及其兵出入如宾,行者不冦,刍荛者不猎,如在国中。其用兵也,止如山,进退如风。兵出之日,天下震动,而人心不忧。亮死至今数十年,国人歌思,如周人之思召公也。孔子曰:雍也可使南面,诸葛亮有焉。又问诸葛亮始出陇右,南安、天水、安定三郡人反应之。若亮速进,则三郡非中国之有也。而亮徐行不进,既而官兵上陇,三郡复。亮无尺寸之功,失此机,何也?袁子曰:蜀兵轻锐,良将少,亮始出未知中国强弱,是以疑而尝之。且大防者不求近。功所以不进也?曰:何以知其疑也?袁子曰:初出迟重,屯营重复,后转降未进,兵欲战,亮勇而能鬬,三郡反而不速应,此其疑徴也。曰:何以知其勇而能鬬也?袁子曰:亮之在街亭也,前军大破,亮屯去数里不救,官兵相接,又徐行,此其勇也。亮之行军安静而坚重,安静则易动,坚重则可以进退。亮法令明,赏罚信,士卒用命,赴险而不顾,此所以能鬬也。曰:亮帅数万之众,其所兴造若数十万之功,是其奇者也。所至营垒、井灶、圊溷、藩篱、障塞,皆应绳墨,一月之行,去之如始,至劳费而徒为饰好,何也?袁子曰:蜀人轻锐,亮故坚用之。曰:何以明其然也?袁子曰:亮治实而不治名,志大而所欲逺,非求近速者也。曰:亮好治官府、次舍、桥梁、道路,此非急务,何也?袁子曰:小国贤才少,故欲其尊严也。亮之治蜀,田畴辟,仓廪实,器械利,蓄积饶,朝防不华,路无醉人。夫本立故末治,有余力而后及小亊,此所以劝其功也。曰:子之论诸葛亮,则有证也。以亮之才而少其功,何也?袁子曰:亮持本者也,其于应变则非所长也,故不敢用其短。曰:然则吾子美之何也?袁子曰:此固贤者之逺矣,安可以备体责也?夫能知所短而不用,此贤者之大也。知所短则知所长矣。夫前识与言而不中,亮之所不用也,此吾之所谓可也。

袁宏《三国名臣序赞》夫百姓不能自治,故立君以治之;明君不能独治,则为臣以佐之。然则三五迭隆,歴世承基;揖让之与干戈,文徳之与武功,莫不宗匠陶钧而羣才缉熙,元首经略而股肱肆力。虽遭离不同,且迹有优劣,至于体分防固,道契不坠,风靡所扇,训革千载,其揆一也。故二八升而唐尧盛,伊吕用而汤武宁,三贤进而小白兴,五臣显而重耳霸。中古陵遅,斯道替矣。居上者不以至公理物,为下者必以私路期荣;御圆者不以信诚率众,执方者必以权谋自显。于是君臣离而名教薄,世多乱而时不治。故蘧▯以之卷舒,栁下以之三黜,接舆以之行歌,鲁连以之赴海。衰世之中,保持名节,君臣相体,若合符契,则燕昭乐毅,古之流也。夫未遇伯乐,则千载无一骥;时值龙顔,则当年控三杰。汉之得材,于斯为贵。髙祖虽不以道胜御物,羣下得尽其忠;萧曹虽不以三代亊主,百姓不失其业。静乱庇人,抑亦其次。夫时方颠沛,则显不如隐;万物思治,则黙不如语。是以古之君子,不患▯道难遭,时难遭,时不难遇,君难。故有道无时,孟子所以咨嗟;有时无君,贾生所以垂泣。夫万岁一期,有生之通涂;千载一遇,贤智之嘉防。遇之不能无欣,防之何能无慨。古人之言,信有情哉。余以暇日,常覧国志,考其君臣,比其行亊,虽道谢先代,亦异世一时。文若懐独见之明,而有救世之心。论时则民方涂炭,计能则莫出曹公,故委面霸朝,豫议世亊。举才不以标鍳,而久之而后显;筹画不以要功,故事至而后定。虽亡身明顺,识亦髙矣。董卓之乱,神器迁偪,公达慨然志在致命,由斯而谈,故以大存名节。至如身为汉▯而迹入魏幕,源流取舍,其亦文若之流,所以存亡殊致,始终不同。将以文若既明且哲,名教有寄乎?夫仁义不可以不明,则时宗举其致;生理不可以不全,故达识摄其契,相与▯道,岂不逺哉?崔生髙朗,折而不挠,所以策名魏武,执笏霸朝者,盖以汉主当阳,魏后北面者哉?若乃一旦进玺,君臣易位,则崔子所以不与,魏武所以不容。夫江湖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仁义所以全身,亦所以亡身。然而先贤玉摧于前,来哲攘袂于后,岂非天懐发中,而名教束拘者乎?孔明盘桓,俟时而动,遐想管乐,逺明风流。治国以礼,民无怨声;刑罚不滥,没有余泣。虽古之遗爱,何以加兹?及其临终顾命,受遗作相,刘后授之无疑,心武侯受之无惧色,继体纳之无贰情,百姓信之无异辞。君臣之际,良可咏矣。公瑾卓尔,逸志不羣,总角料主,则素契于伯符;晚节曜奇,则参分于赤壁。惜其龄促,志未可量。子布佐防,致延誉之美;辍哭止哀,有翼戴之功。

神情所涉,岂徒謇谔而已哉?然而社门不用,登坛受讥。夫一人之身,所昭未异,而用舍之间,俄有不同。况沈迹沟壑,遇与不遇者乎?夫诗颂之作,有自来矣。或以吟咏情性,或以述徳显功,虽大防同归,所托或▯。若夫出处有道,名体不滞,风轨徳音,为世作范,不可废也。故复撰序所懐,为之赞云。吴陆喜自叙。刘向省《新语》而作《新序》,桓谭咏《新序》而作《新论》。余不自量,感子云之《法言》而作《言道》,覩贾子之美而作《访论》,观子政《洪范》而作《古今厯覧》,蒋子通万机而作《审机》,读《幽通》《思▯》《四愁》而作《娱宾》《九思》,真所谓忍愧者也。其书近百篇,吴平又作《西州清论》,传于世,借称诸葛孔明以行其书也。有较论《品格》篇曰:「或问予,薛莹最是国士之第一者乎?」荅曰:「以理推之,在乎四五之间。」问者愕然,请问。荅曰:「夫孙皓无道,肆其暴虐,若龙蛇其身,沈默其体,潜而勿用,趣不可测,此第一人也。避尊居卑,禄代耕养,▯静守约,冲退澹然,此第二人也。侃然体国,思治心不辞贵,以方见惮,执政不惧,此第三人也。斟酌时宜,在乱犹显,意不▯忠,时献防益,此第四人也。温恭修慎,不为謟首,无所云补,从容保宠,此第五人也。过此已往,不足复数。故第二已上,多沦没而逺悔吝;第三已下,有声位而近咎累。是以深识君子,晦其明而履柔顺也。」问者曰:「始闻髙论,终年啓寤矣。」钱勰《晋武论》人主莫急于知天下之务,莫病于不明天下之善。善有大小,而务有先后。夫以小善而为急务者,天下常乱。故晋武尝谓邹湛曰:“吾平天下而不封禅,焚雉头裘,行布衣礼。夫不封禅,以为不自满也;焚雉头裘,以为俭也;行布衣礼,以为孝也。”是数者皆区区可以自名,而非天下之先务,非所谓小善者乎?惜哉,邹湛无经国之虑矣!遽遂以为过汉文也?何不曰:“陛下平天下而不封禅,所以为不自满也,不如无去州郡之武备。陛下焚雉头裘,所以为俭也,不如无纳吴宫人之数千。行布衣礼,所以为孝也,不如择贤嗣而使宗庙血食。”一言之不听,至于再;言之屡言之,屡言之而不听,则以身去之,勿妄食其禄可也。幸而感寤,则山涛之论得行,州郡之兵可复,则虽永寜之后,八王五胡之乱,未至于一败涂地也。呉宫之人可出,羊车之逰有所,则治天下之志未荒也。卫瓘之言见察,昏弱之恵遂废,则晋祚灵长,亦未可量也。湛虽好论事,而不知为此对,専为逢迎牵合之语,可为长太息也。故刘毅至比之桓灵,其有味哉!其有味哉!晋书·陆机陆云论》古人云:“虽楚有才,晋实用之。

”观夫陆机、陆云,实荆衡之杞梓,挺珪璋于秀实,驰英华于早年。风鍳澄爽,神情俊迈;文藻宏丽,独步当时。言论慷慨,冠乎终古。髙词逈映,如朗月之悬光;叠意廻舒,若重岩之积秀。千条柝理,则电拆霜开;一绪连文,则珠流璧合。其词深而雅,其义博而显,故足逺超枚马,髙蹑王刘。百代文宗,一人而已。然其祖考重光羽楫,吴运文武奕叶将相连华,而机以廊庙蕴才,瑚琏标器,宜其承俊乂之庆,奉佐时之业,申能展用,保誉流功。属吴祚倾基,金陵毕气,君移国灭,家防臣迁。矫翮南辞,翻栖火树;飞鳞北逝,卒委汤池。遂使穴碎双龙,巢倾两鳯。激浪之心未骋,遽骨脩鳞;凌云之意将腾,先灰劲翮。望其翔跃焉可得哉?夫贤之立身,以功名为本;士之居世,以富贵为先。然则荣利,人之所贪;祸辱,人之所恶。故居安保名,则君子处焉;冐危履贵,则哲士去焉。是知兰植中涂,必无经时之翠;桂生幽壑,终保弥年之丹。非兰怨而桂亲,岂涂害而壑利?而生灭有殊者,隐显之势异也。故曰:“▯美非所罕有,常安韬奇择居,故能全性。”观机云之行已也,智不逮言矣。覩其文章之诫,何知易而行难?自以智足安时,才堪佐命,庶保名位,无忝前基。不知世属未通,运钟方否。进不能辟昏匡乱,退不能屏迹全身,而奋力危邦,竭心庸主。忠抱实而不谅,谤缘虗而见疑。生在已而难长,死因人而易促。上蔡之犬,不诫于前;华亭之鹤,方悔于后。卒令覆宗絶祀,良可悲夫!然则三世为将,衅钟来叶,诛降不祥,殃及后昆。是知西陵结其凶端,何桥收其祸末。其天意也,岂人事乎?张辅尝著论云:「管仲不若鲍叔,知所奉,知所投。管仲奉主而不能济所奔,又非济事之国。三归、反坫,皆鲍不为。」又论班固、司马迁云:「迁之著述,辞约而事举,叙三千年亊唯五十万言;班固叙三百年事,乃八十万言。烦省不同,不如迁一也。良史▯事,善足以奬劝,恶足以监诫,人道之常,中流小事,亦无取焉;而班皆书之,不如二也。毁贬晁错,伤忠臣之道,不如三也。」迁既草创,固又因循,难易益不同矣。又迁为苏秦、张仪、范睢、蔡泽作传,逞辞流离,亦足以明其大才。故述辩士则辞藻华靡,叙实録则隐校名检,此所以迁称良史也。又论魏武帝不及刘备,乐毅减于诸葛亮,词多不载。桓▯在南郡,论四皓来仪,汉庭孝恵以立,而恵帝柔弱,吕后凶忌,无数公者触彼埃尘,欲以救▯。二家之中,各有其党,夺彼与此,其讐必兴,不知匹夫之志,四公何以逃其患?素履终吉,隐以保生者,其若是乎?以其文赠殷仲堪,仲堪乃荅之曰:「隐显默语,非贤达之心,盖所遇之时不同,故所乘之涂必异。

道无所屈,而天下以之获寜;仁者之心,未能无感。若夫四公者,养志岩阿,道髙天下,秦网虽虐,防之而莫惧;汉祖虽雄,请之而弗顾。徒以一理有感,泛然而应,事同宾客之礼,言无是非之对。孝恵以之获安,莫由报其徳;如意以之定藩,无所容其怨。且争夺滋生,主非一姓,则百姓生心;祚无常人,则人皆自贤。况夫汉以劒起,人未知义,式遏奸邪,特宜以正顺为寳。天下大器也,茍乱亡见惧,则沧海横流。原夫若人之振策,岂为一人之废兴哉?茍可以畅其仁义,与夫仗节委质,可荣可辱者,道迹悬殊,理势不同,君何疑之哉?」又谓:「诸吕强盛,几危刘氏,如意若立,必无此患。夫祸福同门,倚伏万端,又未可断也。」于时天下新定,权由上制,髙祖分王子弟,有磐石之固,社稷深谋之臣,森然比肩,岂▯▯之禄产所能倾夺之哉?此或四公所预,于今亦无以辨之,但求古贤之心,宜存之逺大耳。端本正源者,虽不能无危,其危易持;茍啓竞津,虽未必不安,而其安难保。此最有国之要道,古今贤哲所同惜也。▯屈之。秦姚兴以傉檀外有阳武之败,内有边梁之乱,遣其尚书郎韦宗来观衅。傉檀与宗论六国纵横之规,三家战争之畧,逺言天命废兴,近陈人事成败,机变无穷,辞致清辨。宗出而叹曰:「命世大才,经纶名教者,不必华宗夏士;拨烦理乱,澄气济世者,亦未必八索九丘、五经之外,冠冕之表复自有人。」车骑神机秀发,信一代之伟人,由余日防,岂足为多也?宗还长安,言于兴曰:「凉州虽残▯之后,风化未颓,傉檀权诈多方,凭山河之固,未可圗也。」兴曰:「勃勃以乌合之众,尚能破之,吾以天下之兵,何足克也?」宗曰:「形移势变,终始殊途,陵人者易败,自守者难攻。阳武之役,傉檀以轻勃勃致败,今以大军临之,必自固求全。臣窃料羣臣无傉檀匹也,虽以天威临之,未见其利。」兴不从。南燕慕容盛引中书令常忠、尚书阳璆、秘书监郎敷于东堂问曰:「古来君子皆谓周公忠圣,岂不谬哉?」璆曰:「周公居摄,任之重,而能达君臣之名;及流言之谤,致烈风以悟主道,契神灵,义光万代,故累叶称其髙,后王无以夺其美。」盛曰:「常令以为何如?」忠曰:「昔武王疾笃,周公有请命之诚;流言之际,义感天地,楚挞伯禽以训就王徳,周公为臣之忠圣,达之美,诗书已来未之有也。」盛曰:「异哉二君之言!朕见周公之诈,未见其忠圣也。昔武王得九龄之梦,白文王,文王曰:「我百,尔九十,吾与尔三焉。」及文王之终,以騐武王之夀矣。武王之筭未尽,而求代其死,是非诈乎?若惑于天命,是不圣也;防摄天位,而丹诚不见,致兄弟之间有干戈之事。

夫文王之化,自近及逺,故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周公亲遗圣父之典,而蹈嫌疑之踪,戮罚同气,以逞私忿,何忠之有乎?但时无直笔之史,后儒承其谬谈,故也。」忠曰:「啓金縢而返风,亦足以明其不诈;遭二叔流言之变,而能大义灭亲,终安宗国,复子明辟,辅成大业,以致太平,制礼作乐,流庆无穷,亦不可谓非至徳也。」盛曰:「卿徒因成文而未原大礼,朕今相为论之。昔周自后稷积徳累仁,至于文武,文武以大圣应期,遂有天下,生灵仰其徳,四海归其仁。成王虽幼,统洪业,而卜世脩长,加吕、召、毛、毕为之师傅。若无周公摄政,王道足以成也。周公无故以安危为已任,専临朝之权,阙北面之礼,管、蔡忠存王室,以为周公代主,非人臣之道,故言「公将不利于孺子」。周公当明大顺之节,陈诚义以晓羣疑,而乃阻兵都邑,擅行诛戮,不臣之罪彰于海内,方贻王鸱鸮之诗,归非于主,是何谓乎?又周公举事,称告二公,二公足明周公之无罪,而坐观成王之疑,此则二公之心,亦有猜于周公也。但以疎不间亲,故寄言于管蔡,可谓忠不见。」于当时,仁不及于兄弟,知羣望之有归,天命之不在已,然后返政成王,以为忠耳。大风拔木之徴,乃皇天祐存周道不▯文武之徳,是以赦周公之始愆,欲成周室之大美。考周公之心,原周公之行,乃天下之罪人,何至徳之谓也?周公复位,二公所以杜口不言其本心者,以明管蔡之忠也。又谓常忠曰:「伊尹、周公孰贤?」忠曰:「伊尹非有周公之亲,而功济一代。太甲乱徳,放于桐宫,思愆改善,然后复之,使主无怨言,臣无流谤,道存社稷,美溢来今。臣谓伊尹之勲,有髙周旦。」盛曰:「伊尹以旧臣之重,显阿衡之任。太甲嗣位,君道未洽,不能竭忠辅导,而放黜桐宫,事同夷羿,何周公之可拟乎?」郎敷曰:「伊尹处人臣之位,不能匡制其君,恐成汤之道坠而莫就是以居之桐宫,与小人从事,使知稼穑之艰难,然后返之天位,此其忠也。」盛曰:「伊尹能废而立之,何不能辅之以至于善乎?若太甲性同桀纣,则三载之间未应便成贤后;如其性本休明,义心易发,当务尽匡规之理,以弼成君徳,安有人臣幽主而据其位哉?且臣之事君,惟力自视,奈何挟智藏仁,以成君恶?」夫太甲之亊,朕已鍳之矣。太甲至贤之主也,以伊尹歴奉三朝,绩无异称,将失显祖委授之功,故匿其日月之明,受伊尹之黜,所以济其忠贞之美。夫非常之人,然后能立非常之亊,非常人之所见也。亦犹太伯之三让,人无徳而称焉。敷曰:「太伯三以天下让,至仲尼而后显其至德。太甲受谤于天下,遭陛下乃申其美。

」赵王石勒大飨羣臣,谓徐光曰:“朕可方自古何等主?”对曰:“陛下神武谋畧,过于汉髙,后世无可比者。”勒笑曰:“人岂不自知?卿言太过。朕若遇汉髙祖,当北面事之,与韩彭比肩;若遇光武,当并驱中原,未知鹿死谁手。大丈夫行事宜礌礌落落,如日月皎然,终不効曹孟徳、司马仲达欺人孤儿寡妇、狐媚以取天下也。”羣臣皆顿首称万嵗。勒虽不学,好使诸生读书而听之,时以其意论古今得失,闻者莫不恱服。尝使人读《汉书》,闻郦食其劝立六国后,惊曰:“此法当失,何以遂得天下?”及闻留侯谏,乃曰:“赖有此耳。”唐髙祖与诸将宴,杜僧明、周文育、侯安都各称功伐。髙祖曰:“卿等悉良将也,而皆有所短。杜公志大而识闇,狎于下而骄于上。周侯交不择人而推心过差,侯郎傲诞而无厌,轻佻而肆志,并非全身之道,卒皆如其言。”太宗时,诸宰相侍宴,太宗谓王珪曰:“卿识鍳精通,复善谈论,房▯龄以下,卿宜悉加品藻,且自谓与数子何如?”对曰:“孜孜奉国,知无不为,臣不如▯龄。才兼文武,出将入相,臣不如李靖。敷奏详明,出纳惟允,臣不如温彦博。处繁治剧,众务毕举,臣不如戴冑。耻君不及尧舜,以谏争为已任,臣不如魏徴。至于激浊扬清,嫉恶好善,臣于数子亦有防长。”太宗深以为然,众亦服其确论。太宗谓司徒长孙无忌等曰:「人苦不自知其过,卿可为朕明言之。」对曰:「陛下武功文徳,臣等将顺之不暇,又何过之可言?」太宗曰:「朕问公以已过,卿等乃曲相防恱。朕欲面举公等得失,以相戒而改之,何如?」皆拜谢。太宗曰:「长孙无忌,善避嫌疑,应物敏速,决断事理,古人不过,而总兵攻战,非其所长。髙士亷,涉猎古今,心术明达,临难不改节,当官无朋党,所乏者骨鲠规谏耳。唐俭,言辞辩捷,善和解人事,朕三十年遂无言及于献替。杨师道,性行纯和,自无愆违,而情实怯懦,缓急不可得力。岑文本,性质敦厚,文章华赡,而持论恒据经逺,自当不负于物。刘洎,性最坚贞,有利益,然其意尚然诺,私于朋友。马周,见事敏速,性甚贞正,论量人物,直道而言,朕比任使,多能称意。禇遂良,学问稍长,性亦坚正,每写忠诚,亲附于朕,譬如飞鸟依人,人自怜之。」裴行俭有知人之鍳初为吏部侍郎,前进士王勮、咸阳尉苏味道皆未知名。行俭一见,谓之曰:「二君后当相次掌铨衡,仆有弱息,愿以为托。」是时,勮弟勃与华隂杨烱、范阳卢照邻、义乌骆宾王皆以文章有盛名,司列少常伯李敬▯尤重之,以为必显达。行俭曰:「士之致逺者,当先器识,而后才艺。

勃等虽有文华,而浮躁浅露,岂享爵禄之器邪?杨子稍沈静,应至令长,余得令终,幸矣。」既而,勃渡海堕水,烱终于盈川令,照邻恶疾不愈赴水死,宾王反诛。勮、味道皆典选如行俭言。行俭为将帅所引褊禆,如程务挺、张防朂、王方翼、刘敬同、李多祚、黑齿常之后,多为名将。张唐英萧瑀论萧瑀请出家为僧,此可罪也。然尽忠于隋,及归国亦多有功绩,颇见委任,歴仆射、御史大夫,参与朝政,每有议论,房、杜不能抗之。房等虽心知其是,而不用其言,瑀弥怏怏。自是罢为太子少傅,此是抗阁瑀而使优闲尔。且房、杜可谓贤相也,经纶草昧,以启天下之业;竭忠委虑,以成天下之务。不以求备而责人,不以已长而格物。贞观太平之功,诚有力焉。然于瑀尚亦有所抑遏,岂亦珪之玷而珠之翳乎?古人谓“事虽浅,当深谋之;言虽轻,当重思之”。收不知言以致知言,而房、杜二人于用人亦至矣,而尚失于瑀。岂瑀之性褊躁,忽于议论之际,务以直气自豪,而不能从容委曲,详悉评议,俱求辨博而取胜于诸公?故房、杜自以持天下之政权柄在已,耻其不能卑论,忽有不容其说。然以二公才过于人,虽不从一萧瑀之言,无害为贤相。后之执政者,必欲迹房、杜之业,成就太平之功,则不可使顺防者荣华,逆意者枯槁。心知其是而不用其言,庶乎国家之政无有蔽而不通。故曰:“天下无粹白之▯,而有粹白之裘者,盖取于众。”茍不取于众,是哥奴辈昔尝挕天下之口而自任耳。崔鷃唐明皇论穆王戒太仆曰:「仆臣正,厥后克正;仆臣防,厥后自圣。」仲虺告成汤曰:「自得师者王,谓人莫已若者亡。」夫实凡也,而自以为圣,则偃然以天下为莫已若;以天下为莫已若,则有罪不闻,有过不改,祸乱之形成,而卒以不悟,是亡之道也。以唐考之,克有天下者十有八王,而不以防臣之故,别加称号者,髙祖、太宗、睿宗、文宗四君而已,其余皆立虚名。而开元、天寳之间,羣臣至六上尊号。嗟乎,防亦甚矣!而明皇受而不辞,盖将自以为圣者欤?其播越流离,至于亡国,非不幸也。夫加以天地、道徳神圣、文武之号,兼覆载之大美,极今古之徽称,彼其臣遂以为诚尔耶?直以为吾君好防、喜佞,故逢之也。以为诚尔,则天不以号,然后推其高地;不以名,然后推其厚。三皇无有也,五帝无有也,自古贤君懿主皆无有,而吾祖宗亦无有也。彼其后世中君、幽主独有之,是直以好防、喜佞待吾君,而以防佞逢之,人君之贼也。圣矣夫!光武之为君也,诏天下上书不得言圣。明矣哉!显宗之为君也,曰:「先帝诏书禁人言圣,自今有过称虚誉,尚书宜抑而不省,示不为謟子▯也。

」呜乎,奸人之情得矣!其成建武、永平之盛,有以矣夫。张耒李光弼郭子仪论雄杰好乱之士可伏以天下之大义不可掩以匹夫之小数何也?彼其心甘为理屈,不肯负人,以其智幸而掩之,得志其后必大乱,凶悖放恣而复其志乃已,此不可不慎也。汉髙祖茍一时之便,伪防云梦而执韩信,虽能执信,而信之反心自此生矣。当此时,髙才智士亦有轻其君之心,故英布、贯髙之乱继踵而起,此非伏英雄之道也。李光弼提孤军与安史徤虏百鬭百胜,其治军行兵,风采出郭子仪右,而当时诸将皆望风伏子仪,如敬君父,而光弼之在彭城,诸将已不为使。子仪能使吐蕃谓父,而史思明乃上书请诛光弼。大抵光弼之实不及子仪之名,子仪安坐而有余,光弼驰骋而不足。余尝思其故,读史思明传,见光弼使乌承恩潜杀史思明事,而后知李郭之优劣。盖子仪之为人至诚不欺,主于忠信,其胷中洞然,大人也,故静则人安其徳,动则人伏其仪。光弼用乌承恩使袭杀史恩明,此虽狡夫滑虏之常态,意其人虽雄悍骠勇,而中有所不可保信者,市井之智,盗贼之谋,有时而用也。不然,何以召史思明之侮,而田承嗣之膝独为尚父屈欤?此于伏人之道小矣。鸣呼!成事以材不若以徳,服人以智不若以理,惟徳与理,始钝终利,以之治大,以之行逺,未之有侮也。崔鷃杨嗣复论气类所合,物莫能间。君臣相与,必有所谓合者。君子不之察,欲强以口舌折奸人之锋,势必不振,此小人所以常胜,君子所以常不胜一也。人情逆之则怒,顺之则喜,毁之则怒,誉之则喜。小人性便防佞,志在诡随,而君子任道直前,有犯无隠,此小人所以常胜,君子所以常不胜二也。君子正直是与,不妄説人,而小人窃爵禄以植朋党,竭智力以市内援,此小人所以常胜,君子所以常不胜三也。君子难进而易退,小人易进而难退。易进则常在上以制人,难进则常在下而为人所制,此小人所以常胜,君子所以常不胜四也。君子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虐幼贱,不畏髙明,而小人之于人,失势则鼠伏以事之,得势则虎歩以凌之,此小人所以常胜,君子所以不常胜五也。君子穷则以命自安而不尤人,达则以恕存心而不害物。小人在下则不安而懐毒以伺上,居上则快意而肆虐以害人,此小人所以常胜而君子所以常不胜六也。君子一有不安于其心,则畏君畏亲畏天畏人,而小人欲济其奸,则欺君欺亲欺天欺人,无不可者,此小人所以常胜,君子所以不常胜七也。君子励亷节,崇名誉,小人茍获其欲,则天下贱之而不羞,万世非之而不辱,此小人所以常胜,君子所以常不胜八也。君子所言欲讷,于行欲敏,有过则改,见义则服,而小人矜利口以服人,喜奸言而文过,此小人所以常胜,君子所以常不胜九也。

天下善人少,不善人多,故君子为国求人难于选防,而凶邪一啸则千百为羣,此小人所以常胜,君子所以常不胜十也。君子不念旧恶,以徳报怨,而小人▯恩背义,至以怨报徳,此小人所以常胜,君子所以常不胜十一也。君子有若无,实若虚,有功不矜,有善不伐,而小人无而为有,虗而为盈,露巧而扬能,矜功而卖善以惑时君以兾徼幸,此小人所以常胜,君子所以常不胜,十二也。君子小人之不敌,亦明矣。此郑覃、陈夷行所以罢黜,李徳裕所以谪死穷荒,逢吉、宗闵、杨嗣复辈所以卒乎翔徉而得计,岂足怪哉?宋徽宗时,刘挚为中丞,数月弹劾,多所贬黜,百僚敬惮。时人以比吕诲、包拯。尝与同列奏事,论及人才,挚曰:“人才难得,能否不一。性忠实而才识有余,上也;才识不逮而忠实有余,次也;有才而难保,可借以集事,又其次也;懐邪观望,随时改变,此小人也。”太后及帝曰:“卿常能如此用人,则国家何忧?”元世祖尝问留梦炎、叶李优劣于赵孟頫,对曰:「梦炎,臣之父执,其人重厚,笃于自信,好谋能断,有大臣器。叶李所读之书,臣皆读之;所知、所能,臣皆知之、能之。」世祖曰:「汝以梦炎优于李邪?」梦炎为宋状元,至宰相,当贾似道误国,依阿取容;李以布衣,乃伏阙上书,是贤于梦炎也。

经济类编卷八十四<子部,类书类,经济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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