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大医精诚第二

译孙真人备急千金要方 书名：孙真人备急千金要方。唐代孙思邈撰写。共九十三卷。底本出自《正统道藏》太平部。参校本为日本江户时期影宋刻本。孙真人备急千金要方序 从前神农遍尝各种药物，以辨别五苦六辛的滋味；到了伊尹，汤液的剂方才完备。黄帝想创制九针，以治疗三阴三阳的疾病，得到岐伯后，砭石和艾灸的方法才精备。虽然大圣人有意拯救百姓的疾病，也必定要等待贤明博通的大臣，有的在前面创始，有的在后面继承，然后圣人所作的事业才能长久流传。医家的事情，经过这两位圣人和两位贤人，便可以说完备了。后世留心方术的人，如果只知道药物而不知道灸法，还不能完全掌握治疗的要领；知道灸法而不知道针法，也不能彻底认识表里变化。若能兼通这些圣贤的精髓，才可以称为良医。唐代真人孙思邈，就是这样的人。他具有上等才智，怀抱安定时世的志向，正值太宗治理天下太平之时，思考如何辅佐皇帝、保护百姓，认为上医之道就是真正圣人的政治，也是王官应当专守的一项职务。于是他继承神农、黄帝的旨意，阐明岐伯、雷公的学说，经过并吸收扁鹊的《难经》、采集仓公的《禁方》、张仲景的《黄素》、华元化的《绿恢》、葛仙翁的《必效》、胡居士的《经验》、张苗的《药对》、王叔和的《脉法》、皇甫谧的《三部》、陶隐居的《百一》，以及郭玉、范汪、僧垣、阮炳等人的著作，上自文字产生之初，下至隋代，有关经书或方书，无不采集。他汇集各家秘要，删去众说中未达到要旨的内容，编成一部书，共三十卷，另有目录一卷。其中有脏腑理论、针灸方法、脉象与证候的辨别、饮食治疗的原则，先讲妇人，次讲婴幼儿；先讲脚气，后讲中风；还包括伤寒、瘫疽、消渴、水肿、七窍疾病、五石之毒、急救方剂和养生之术，共二百三十二门，合计方论五千三百首，无不完备而可验证，四类内容兼收并包。它的厚德超过千金，遗留下来的法则可以传于百代，使两位圣人、两位贤人的美德不至于埋没，而世人得以由近及远，向上认识三皇深奥的道理，这就是孙真人善于著述的功劳。然而世俗崇尚险怪，我所持守的道理纯正，所以不记述剖腹换心之类的怪异事情；世人事务繁多而崇尚简便，我这部书内容浩博，不是道听途说所能了解的。因此学习它的人越来越少，渐渐散乱衰微；贤人不能世代相继，简册断缺。不明白的人把它当作异端而排斥，喜爱它的人又因疑缺之处而中止功业。恭敬地思念我朝以爱护生命为德、以广施仁爱为仁，于是下诏命儒臣校正这门衰坠的学问。我们学术上没有多方面通晓的才能，职责专在典籍校勘，于是请出内府秘书，查考道藏别录，搜访公私各种版本，几乎全部寻遍，得以订正讹误，补足遗失；文字重复的删去，事理不相伦次的整理，按类别编次汇聚，一个月便完成了这项工作。虽然纲领已经建立，文字义理有时仍有疑难阻滞，因此从根本上校正枝末。像《素问》《九墟》《灵枢》《甲乙》《太素》《巢源》、各家本草、古代脉书、《金匮玉函》《肘后备急》、谢士秦《删繁方》、刘涓子《鬼遗论》等，凡是涉及出处的，无不仔细考核；仍有缺漏的，又追溯源流以求根本，像《五鉴经》《千金翼》《崔氏纂要》《延年秘录》《正元广利》《外台秘要》《兵部手集》《梦得传信》等，凡是需要辨别的，无不考察其义理。彼此互相质证，反复考查参校，然后遗文和疑义便全都明白了。这部书虽然是旧书，使用起来却能不断更新。它可以救济众生，辅助圣明之君爱护生命的政治；可以流传不朽，符合皇上的广爱之心。它不只是造成太平的文献，实际上也可以辅佐皇上获得福祐。校勘已经完成，抄写也开始了，恭敬地进呈，希望可以供皇上亲自阅览。太子右赞善大夫臣高保衡、尚书都官员外郎耶臣孙奇、尚书司封耶中充秘阁校理臣林亿、尚书工部侍郎兼侍讲臣钱象先等谨慎上呈。

译本序 天地清气与浊气分判，上下由此划分；三才开始建立，五行和顺运行，万物淳朴，尚无从称述。燧人氏出现，观察北斗以确定方位名称，开始用火熟食；伏羲氏兴起，因而画出八卦，建立庖厨。滋味兴起以后，治疗疾病的事情也逐渐萌生。大圣神农氏怜悯百姓多病，于是遍尝百药来救治他们，但仍未尽善尽美。黄帝受天命，创制九针，和方士岐伯、雷公等人详尽讨论经脉，旁通问答，深入探究义理，写成经论，所以后世得以依据它来阐发医理。春秋时期有良医和、缓；六国时期有扁鹊；汉代有张仲景、仓公，魏代有华佗，他们都探寻隐微，穷究幽深，用药不过二三味，灸穴不超过七八处，却没有不能治愈的疾病。晋、宋以来，虽然又出现了一些名医，但治疗十人往往不能痊愈五六人，实在是因为今人的嗜欲太过，心志不能恒常，淫逸放纵，缺少保养所致。我追寻圣人设教的本意，是想使家家都能自学，人人都能明白。君亲有病而不能为其治疗，便算不上忠孝。后世庸俗小人多行诡诈，依托圣贤教诲来欺骗牟利，于是使朝野士人和百姓都以医卫之名为耻，多教子弟诵读短文，撰写小策，以求仕进之道；对于医治疾病的学术，却缺漏而不谈，实在令人惊怪。唉！这实在深深违背了圣贤的本意。我幼年遭遇风病，多次到医家求治，汤药的费用耗尽了家产。因此从青年时期起，我便尊崇这部典籍；直到白头之年，也从未放下书卷。至于切脉诊候、采药炮制、服药饵食的节度、调养休息与禁忌防慎，凡有一项比我高明的人，我都不远千里，恭敬地接受教诲。到弱冠之年，我颇有一些领悟，因此亲友邻里以及内外有疾病灾厄的人，大多得到我的救治；自身的疾病也因此与医门断绝。由此可知，方药和本草不可不学。我看各家方书，篇帙浩繁，一旦突然遇到急病，查找十分困难，等找到药方，疾病已经无法挽救了。唉！我痛惜那些无辜夭折者的困厄，也惋惜医学习者的昏昧，于是广泛采集群经，删削裁定繁重内容，务求简便，编成《备急千金要方》，共三十卷。虽然不能穷尽病源，但只要对这门学问留心，也可以由此思考出大半。因为人的生命极其重要，价值贵重如千金；用一个方剂救活一个人，其功德胜过千金，所以用它来命名。它不敢说可以传给士族，只希望能够留给普通人家。张仲景说：如今世上的士人，竟不肯留心医药，精心研究方术；对上不能治疗君亲的疾病，对下不能救济贫贱者的困厄，对中不能保全自身、长久健康以养其生命。他们只是争逐荣华权势，踮足追随权贵豪门，孜孜汲汲，只把名利当作要务；重视修饰枝末，却忽略根本，想使外表华美，却使内里憔悴。皮都不存在了，毛还能依附在哪里？进不能爱护他人、认识万物，退不能爱护自身、了解自己；一旦遭遇风邪之气，患上异常疾病，灾患临身、祸事到来，才惊恐战栗。身体处于死亡之地，昏昏然如同游魂。于是降低志向、屈辱节操，恭敬仰望巫祝；事情穷尽便归咎于天，束手等待失败。把百年的寿命、最为贵重的身体，交给庸医任意处置。片刻之间便暗自悔恨，叹息自身已经死亡，精神消灭，变成异物，幽沉潜藏于黄泉，只能徒然悲痛。可悲啊！天下人都昏昧迷惑，没有人能够觉悟，竟这样自暴自弃，哪里还谈得上荣华权势呢？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传；影宋刻本作“附”。“死”：影宋刻本作“厄”。“叹”：影宋刻本作“厌”。“一悲”：影宋刻本作“涕泣”。“弃”：原作“育”，据影宋刻本改。孙真人备急千金要方第一卷 宋朝奉郎、守太常少卿、充秘阁校理林亿等校正 医学各论 论大医学习医业第一 凡是想成为大医的人，必须熟悉《素问》《甲乙》《黄帝针经》《明堂流注》、十二经脉、三部九候、五脏六腑、表里孔穴、《本草》《药对》，以及张仲景、王叔和、阮河南、范东阳、张苗、斩邵等各部经方。还必须精妙地理解阴阳禄命、各家相法，以及灼龟五兆、《周易》六壬，并且都要精熟；这样才可以成为大医。否则就像没有眼睛的人在夜里行走，动辄跌倒死亡。其次必须熟读这部方书，思考其中精妙的道理，留心钻研，这才可以和你谈论医道。还必须广泛涉猎群书。为什么呢？不读五经，就不知道仁义之道；不读三史，就不知道古今之事；不读诸子，遇到事情就不能默默领会；不读《内经》，就不知道慈悲喜舍的德性；不读《庄子》《老子》，就不能任性守真、体察运行，那么吉凶禁忌便会随处产生。至于五行的休王、七曜天文，也都必须深入探究。若能全部学习这些内容，那么对于医道便无所阻滞，可以达到尽善尽美。

译论大医精诚第二 张湛说：经方难以精通，由来已久。如今有些疾病内在相同而外在不同，也有些疾病内在不同而外在相同，所以五脏六腑的盈亏、血脉营卫的通塞，本来不是耳目能够察知的，必须先诊察脉候来审辨。寸口的关、尺部有浮、沉、弦、紧等不同脉象，俞穴的流注有高下浅深的差别，肌肤筋骨有厚薄刚柔的不同，只有用心精细微妙的人，才可以谈论这些。如今用最精微的事情，却用最粗浅的思考去求取，难道不是危险吗？实则再加以补益，虚则反而削损；通则加以疏通，塞则反而壅滞；寒则使之更冷，热则使之更温，这等于加重疾病却希望病人活命，我看见的只有死亡。因此医方和卜筮，都是最难精通的技艺。既然不是神灵传授，凭什么能够得到其中幽微？世上有愚昧的人，读了三年方书，便说天下没有不能治的病；等到治病三年，才知道天下没有可以使用的方子。所以学习医术的人必须广泛穷究医道本源，精勤不懈，不能道听途说，便说已经通晓医道，那实在是深深误害自己啊。凡是大医治疗疾病，必定应当安定精神、稳定意志，无所贪求，首先发起大慈悲、怜悯众生之心，发誓愿意普遍救济有生命者的痛苦。若有患病受灾的人前来求救，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美丑、是怨家还是亲友、华夏还是夷狄、愚昧还是聪明，都应一视同仁，如同对待至亲。也不得瞻前顾后，自己计虑吉凶，爱惜身体性命。看见对方痛苦，就像自己也有这种痛苦一样，内心深感凄怆。不要躲避险阻，不论昼夜、寒暑、饥渴、疲劳，都一心前去救治，不要存有炫耀功劳、制造声迹的念头。这样才可以成为苍生的大医；违背这样做，就是有生命者的巨大贼害。自古名医贤士治疗疾病，往往牺牲生命来救济危急；虽然说畜类卑贱、人类尊贵，但在爱惜生命这一点上，人和畜类是一样的。损害它来使自己获益，万物的情理都认为这是祸患，何况对人呢？杀害生命来求得自己的生存，离真正的生存就更加遥远。我现在这些方剂之所以不用活物作药，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至于虻虫、水蛭之类，若市场上有已经死的，便买来使用，不在此例。比如鸡蛋这一物，因为它混沌未分，确实有非常紧急的情况时，不得已才忍心使用。能够不用它的人，才是大智慧者，也是我所做不到的。若有人患疮疡、下痢，身体臭秽而不忍直视，别人都厌恶看见，医生只应生起惭愧、怜悯、忧虑、体恤之意，不得产生一点嫌恶之心，这就是我的志向。大医的仪态，应当使精神澄明、向内观照，望去庄严肃穆；胸怀宽广充裕，既不炫耀明亮，也不昏暗不明。诊察疾病时，心意深切专一；详细观察形态和证候，丝毫不能遗漏。处置针药，不能有一点差错。虽然说疾病应当迅速救治，但临事必须不受迷惑，唯有审慎详察、深入思考，不得在性命之事上轻率地逞强卖弄聪明、追求名誉，那是极不仁慈的。到了病人家中，即使绮罗珠玉满眼，也不要左右顾盼；丝竹音乐充满耳边，也不能表现出好像有所娱乐；珍馐美味接连摆上，也要吃起来如同没有味道；美酒陈列在前，看见它也要像没有看见一样。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一个人独处角落，全堂人都会不快乐；何况病人的痛苦片刻不离，而医生却安然欢娱、傲然自得，这就是人和神共同感到羞耻的事情，是有道之人所不做的。这大概就是行医的根本心意。行医的方法，不得多言调笑、喧哗谈论是非、议论人物、炫耀声名、诋毁其他医生、自夸自己的德行。偶然治好一名病人，便昂头仰面，显出自我夸许的样子，说天下无人能比，这是医生最严重的弊病。老君说：人行阳德，人自己会得到报偿；人行阴德，鬼神会报偿他；人行阳恶，人自己会得到报应；人行阴恶，鬼神会加害他。考察这两条道路，阴阳之间的报应施与，难道是欺骗吗？因此医生不能倚仗自己的长处，只专心谋求财物，而应当存有救苦的心，这样在冥冥的运化之中，自然会感得许多福报。又不能因为病人富贵，便给他使用珍贵药物，使他难以求得，以此炫耀自己的功效；这确实不是忠恕之道。因为心志在于救济，所以连细碎的事情也一并论述，学习者不应以言语鄙俗为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