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二◎古诗

译先王有一套经常不变的制度，颁发赈济是上位者应实行的事情。后世不再遵循古制，贫穷者被兼并者一并吞没。不只是百姓如此，国家也依赖这种兼并而形成。筑台来尊崇寡妇，甚至让公卿纳粟。我曾经不忍看到这种情形，希望看见井田制度重新平等。大体的计划苦于还未成功，而小官只能苟且营求。我在荒州辅政三年，看见市中有被遗弃的饥饿婴儿。于是想打开府库的财富，说是要救济鳏夫和孤独者。山谷道路崎岖，百户人家没有一家仓廪充盈。乡里的豪强已经如此，贫弱者怎能生存。此地过去富足，土地肥沃，百姓善于耕作。其他州郡有的贫瘠，有的肥美，贫富并不难以评判。《豳诗》出自周公，根本性的道理怎能轻视。希望把《七月》一篇写下来，使皇上醒悟而明察。感事 我从前是平民时，心中哀怜这些百姓。丰年尚且吃不饱，水旱灾害又哪里承受得了。即使没有盗贼兴起，万一发生灾祸也不会长久安定。尤其担心官吏所作所为，十户人家中有八九户会遭灾。原野里的粟麦坏了，想申诉却叹息没有财物打点。辗转艰难，幸而得到查问，却又紧跟着遭受鞭打。何况正值冬春交替，老弱之人接连倒地僵卧。州府关闭仓库，县吏鞭打拖欠租税的人。乡邻之间连铢两的财物也要征取，百姓因牵连被拘，南亩田地空置。官府取走一丝一毫的财物，奸邪豪强便已经自称富有。那些昏暗的人反而怡然自得，自称百姓的父母。近来我来辅佐荒僻郡县，常常恐惧惭愧，内心不安。从前心中所哀怜的事情，如今却由我亲自承担其过失。替人牧养田地尚且是圣人所勉励的事，何况才疏鄙陋的我。对内自我责问，怎敢不勤勉；同样忧虑此事的还有僚友。美玉 美玉有一点小瑕疵，国中工匠仍然珍爱它。大贤者有一点小过失，良朋难道就会断绝交往吗。小缺口可以修补，小瑕疵可以磨去。如果既不修补也不磨治，别人又能把你怎么样呢。寄曾子固 我年轻时没有人和我相合，最爱护我的就是您。您的声名高如山岳，哪怕嵩山和泰山也难以相比。您屈尊收纳我这个愚蠢的朋友，仿佛不肯稍让于尘俗。又像沧江的水，不拒绝沟渠和田间小水。您的自身像揭示日月，所到之处就能冲破烟雾。我才疏学浅，空无一物，没有用来补充仓廪。以为应当长久跟随您，使污垢得到洗涤。人生的事情不能预料，所希望的事常常反而使人颠沛。我们分离五年多了，孤独地相隔在千里之外。我投身俗世，做着微薄的官职，反而被它束缚。平日里只能独自守持，谁能让我请教高论。我的心摇荡在西南，梦中只想同您相会。想到您怀揣奇异的璞玉，希望将它卖给有识之人，却没有良好的经纪。住在穷巷，怀抱幽忧，灾祸接连而来，花费很多钱财去禳解。州郡贫穷，贤能之士很少，谁能把几个妹妹嫁出去。又听说您连续病了几个月，医药之事有谁可以依靠。家中贫困，奉养亲人的能力狭窄，又有谁能为您周转财货。诗人曾讥刺曹公，贤者却要背负戈矛。为什么处在太平时代，德泽却如此盛大而深厚。鸾凤鸣叫着降下，众多鸟羽纷纷来到。林间的鹿呦呦鸣叫，争相出来吃苹蘩。于是使高世之士稍有行动便遭遇狼狈。人世的事情既然难以了断，天理尤其茫昧不明。圣贤大多如此，自古以来只好说无可奈何。周人重视妇女，扁鹊这样的名医也会被困滞。如今世道没有恒常的形势，进退取舍只看利害。可是您仍相信这个道理，并不因自身穷困或显达而忧闷。您抛弃人间的享乐，洗耳聆听天籁。确实知道安享肥甘，却不肯顾惜粗糠。龙螭即使盘曲困顿，也不羡慕蛇蝉蜕皮求生。您使人更加感动奋发，意气勇决而忘却自身微贱。什么时候我才能每日亲近受教，和您一起用针灸医治病体。功名尚未说得相合，岁月却尤其催促。我怀念您的心情急切，却无从效力，半夜眼泪滂沱。您曾答应来拜访我，早晚应当整治车辆。山溪虽然险峻恶劣，从高处远眺却能使胸肺开朗。峰峦青碧参差，树木青翠浓密。桐江的道路尤其顺快，飞桨顺流而下，水声在急滩中响起。鱼村指点着暮色中的灯火，酒舍可望见清晨的旗帜。清醇的酒足以消解忧愁，玉色鲫鱼随时可以切来下酒。一路前行愿不要停留，早晚等候与您倾盖相交。将来一定能见到您的面容，不再谋求蓍草龟甲的占问。延陵是古代的君子，谈论音乐却以谈吴国为耻。细小事情哪里值得谈论，所以正想同您谈论大事。披散着头发，背着橐囊，凛然如看见锋利的戈矛。探究深奥之理，冒犯严峻的障壁；破除疑惑，反复攻克强固的难题。离别时走过荃兰之间，偶然坐在松柏的树荫下。夜里同床共衾，白天一起吃粗粝的饭食。这样的欢乐什么时候才能重聚，到那时只怕清瘦得已经显出衣带空宽。作诗寄托一点诚意，真心话不加任何华丽修饰。同杜史君饮城南 山简公到哪里游玩，白马轻快地鸣叫。十亩檀竹一片碧绿，五月里浮着寒冷的烟霭。把客人留在竹林间喝醉，江海般的风吹过州县。拿出酒樽后连太阳都看不见了，竹林外只有空阔的青天。点燃蜡烛助月亮升起，酒光映照着金色的船形酒杯。狂客舍不得离开，醉翁回旋起舞。何必还要吹箫的仙人，玉枝自然已经足够美好。归路上借着红烛照明，雨点如星，低低落在马前。有感 回忆从前和胡子一起，在西城幽僻处嬉游。放开仆人和马，独自步行在田野间。牧牛的孩子在我身旁歌唱，我听着便久久停留。每当听到一个农夫的话，都感叹它胜过王侯之言。追逐游乐还嫌不能尽兴，傍晚回去总是心怀忧愁。回头看平常总轻视千乘之国，只愿得到一丘之地便满足。那时您还奇怪我年少，却喜欢这样的寂寞游历。笙簧之乐不能进入我的耳中，也不甘心以美酒为羞惭。哪里知道我怀抱孤独的伤痛，疲惫困顿而不能振作。世俗的滋味已经很少留下，只剩下浓厚的野外情怀。我们分离至今十年，我的头发已经花白。往日游兴也大略消尽了，饮食和睡眠中常有百般忧虑。每逢遇到美好的山水，想去游览却总是又停下来。正当壮年就已经如此，何况年岁已经很高。送孙叔康赴御史府 古人喜爱治理政事，我却惭愧于强作喧聒。时运到来便升上青云，俯仰之间始终只守一节操。刚直的言论足以使山岳回转，声名和利益在它面前都微不足道。治理与乱亡的根本，我从很早以前心里就已经明白。哪里肯随从世俗的好恶，轻率地自行决定议论。这样的遗风多么寥落，只有在梦中等待豪杰。天子的诏书下达东南，催促召你赴任御史府。杰出的才干隐藏在朝廷伦常之中，高尚的品行隐居于家门之内。新的任命是为了酬答众人的问望，平日积蓄的才能将要施展出来。想到我并不是忘情之人，这个道理却不容易说清。别马秘丞 伯夷厌恶整个世道，季札却是乡里众人中的一员。我曾经谈论孔夫子，觉得他有些像季札这一类人。人情世路有万般不同，近世更是荆棘丛生。只有您行走其中，坦荡地找到可以遵循的道路。我想您确实仁慈和顺，仰慕追随这种品德已经很久。无奈我们刚开始交游，您却已经掉头向北。郊原青色茂盛，风雨迷蒙而天色昏黑。渡口亭中满是冠盖，您如今要往哪里去。到郡与同官饮（时在舒州） 碧水泻流，浩荡横贯城郭；苍色雾气缭绕，遥遥连接楼阁。草木仿佛还疑在夏日一样郁郁葱葱，风云却已经显出秋天的萧瑟。荒村的歌声和野外的舞蹈使人同醉同醒，水果山肴彼此酬酢。我只嫌自己多病，少有欢悦的脸色，独自辜负了嘉宾此时的欢乐。自舒州追送朱氏女弟憩独山馆宿木瘤僧舍明日度长安岭至皖口 清晨踏过河桥上的霜，日落时在水边亭台休息。想到她将跋涉千里，我的心中悲伤而劳苦。握住缰绳登上高冈，向下俯视百仞深的壕沟。寒冷的水流呜咽欲绝，鱼鳖早已逃尽。傍晚赶路艰苦曲折，细小道路隐藏在蓬蒿之间。惊兽从马前窜出，鸟儿受惊逃散。投宿僧舍躲避夜雨，古灯昏暗而没有灯油。山木在四壁外鸣响，凝神屏息，仿佛身处波涛之中。天刚亮登上长安岭，飞雪忽然落满衣袍。天空低垂，浮云深厚，更觉得前方所去之处高远。招同官游东园

译石头上青青的树芽，霜降以后也已经凋零。水中的蒲草缓缓摇动，你的生命实在无聊。感叹一年将尽，想寻欢又想到有谁来邀请。请二三位好友赏我情面，掉转马头向东城而去。幽菊还可以用来漂浮酒中，捕鱼后把鱼系在榆树枝上。不要为百年之后忧虑，姑且用一日来逍遥。九日随家人游东山遂游东园 暑气过去才没有多久，清凉归来也只是短暂。和家人相随在东山游乐，趁此机会使自身没有遗憾。姑且回到清澈池边的栏杆旁，又俯身凭靠荒城的栏槛。采摘金黄色的菊花，拿着酒杯为你斟饮。秋怀 城南平野寒冷而多露水，窗壁之间含着秋风，秋气已经到来。邻家的桑树瑟瑟作响，已经快要空了；悲切的虫声啾啾，催促着织机。柴门半掩，只扫去鸟的足迹；独自抱着残缺的书册，与古人的精神相会。韩公已经离去，哪里还能追随；孟子若来，我仍然不会拒绝。既别羊王二君与同官会饮于城南因成寄（用药名） 赤车使者白头翁，应当归来拜见天门冬。与山长久分别，悲伤来去匆匆；泽泻漫过半天，银河空阔。羊君和王君傍晚也没有留下来，酒肉从容摆设，追赶着远去的路程。面对流水直到黄昏，席面还没有收卷；玉壶中的酒倒尽，黄金杯也斟空。罗列酒席将要辞别却更加缠绵，预先知道您不会徒然以青眼相看。严安、徐乐和司马相如曾被误加推引，老年仍在天子的苑囿中挥笔。送行的车子陆续随着您返回，我坐着听城中的鸡声曲折婉转。试茗泉（得月字） 这眼泉水处在多么偏僻的地方，陆羽从前也没有考察过。沙洲上的水光散射，泉窦中的乳状泉水甘甜地暗暗流出。灵异的山峰不能看见，美好的茶草又从哪里采来饮用。只有梦中的人，陪我一起捧起明月。跃马泉 古代的水流收缩蛟龙，厌恶山势而想冲撞崩毁。山神只来攻伐它，水流在半山腰跳跃，仿佛咬住膝部。玉珂声在空中鸣响，彩练般的水光照耀太阳。泉水崩腾奔向不可测之处，一旦陷落，常常能吞没万匹之众。神灵交战不同于人间，千秋万代成为奇异的传说。泉水旁往来的客人，夜里寄宿在幽人的屋舍。只听见水声萧萧，哪里还能看见神物。白▯山 白▯山位于群山之巅，江湖如带环绕其间。浮云卷去，天色晴明，可以看见九州之外。乘肩舆登上寒空，置酒与故人相会。峰峦展开如锦绣，草木吹动如奏笙竽。登临才相信地势险峻，俯仰之间才知道天地广大。留连欢乐直到日薄西山，起身看飞鸟从背后掠过。晚年若被局促束缚，回顾往事不免叹息败坏。歌舞之乐已经不可求，桓公的遗迹也徒然存在。七星砚 我听说星星坠落到地上，往往会化作石头。石头上有七颗星，这个道理我实在无法测知。把它拿到白日下，光彩并不隐藏。恍惚间像从鸿蒙初开之时升起，俯仰便处在天帝星垣旁边。大概只是偶然相似，才被人取来参照笔墨。豪迈的心为珍奇异物所激荡，乐意用万金买下。南方工匠开始仿造，流传得巧妙严密，几乎没有破绽。有时我也怀疑世人，或许本来就有能够识别真伪的人。九鼎 禹巡视天下，挖掘山地，使百谷疏通；蛟龙逃窜藏匿，魑魅也伏藏起来。心怀幽暗妖邪之念的东西还在窥伺机会，于是用金铸成九鼎，空置在九州。冶炼时烟云使天空由红变黑，狂风余势吹得山崩树拔。鼎铸成后，人们聚集观看，搜索其中的变怪；夜里有人行歌，白天却有鬼哭。功德施及百姓，后世无穷；夏、商、周三姓相继守护传承。衰弱的周朝无人能守，九鼎于是被沉入九幽，震裂了地轴。秦始皇徒然苦苦寻求，却让神奸之物得以窥伺城邑屋舍。九井（得盈字） 沿着山崖涉过溪涧三十里，地势高低不平而坚硬，没人耕种。攀着藤萝、牵着莺蔓来到山脚，抬头看见泉水喷吐飞泻，多么峥嵘。余声投入树林，仿佛要形成风雨；末端的水势卷起泥土，仍冲入溪岸。飞虫战栗，走兽恐惧；夏天落霜雪，冬天响雷鸣。野人常常看见神物，鳞甲隐约，云雾随着它同行。我来到这里站了很久却一无所得，只能徒然数着石头上生长的菖蒲。中官系着龙沉下玉册，小吏杀狗，把银杯中的酒浇入水中。地形偶然隐藏险怪，并不一定是天意掌管阴晴。山川依循自然规律也会崩塌干涸，丘壑自古就有虚盈变化。谁能保证千世以后仍是如此，天柱不折，泉水常流。寄题众乐亭 陵阳的游览胜地是我所喜爱的，只恨不能立即经过众乐亭。曾听说那里仿佛进入梦境，我吟诗的笔也想把它画成丹青。千座秀峰从百里之外挺立出来，忽然在群峰之上出现高峻的亭檐屋柱。早晨云气从岩石间吐出，阳光温暖；夜里水落入山涧，风声清冷。春花幽美，鸟儿争相起舞；夏木浓荫，猿猴哀鸣。积水退去、树叶凋落，天地清爽；海上月影照到山川，四处明亮。清晨乘篮舆出行，有谁能与我同游，坐着观看万物的盈亏。想到民事便不忍置后，田间的笑语催促着养蚕耕作。官吏休息回舍，狱讼很少；村落里饮酒，盼望秋收。只忧虑有一天夺去我的县令之职，出城时老人孩子交相迎送。那些百姓哪里知道官场俸禄，只是高兴我使拖欠的赋税得到宽免。如今知道道义的人都佩服我，遗留下的恩爱哪里还需要我的诗来评说。书会别亭 西城路，是居民送客向西归去的地方。年年都要询问什么时候离开，今天却乘一叶扁舟从这里离去。春风吹落高枝上的花，花瓣飞来飞去而不自知。路上的行人也像这样，应当还会有重新来到这里的时候。题舒州山谷寺石牛洞泉穴 皇祐三年九月十六日，我从州城到太湖，经过怀宁县山谷乾元寺并在那里住宿；和道人文锐、弟弟安国举火游览石牛洞，看见李翱习之的书法，听泉很久。第二天又游览，于是把习之的文字刻在后面。泉水冷冷地向北流出，山势缓缓从旁边环绕。想要追寻源头却不能到达，最终惆怅地远望一番，空自归去。卷十三 古诗 泊舟姑苏 早晨游过盘门以东，傍晚驶出阊门以西。四面望去茫茫无人，只看见白日西斜。荒林笼罩着昏暗的烟霭，树上有归鸟啼叫。万物都有可以寄托的地方，只有我没有安稳的栖居处。昆山慧聚寺次孟郊韵 僧人行走的小径盘绕在青苍之间，莓苔爬上秋日的床榻。带露的鸟羽使秋意更加清冷，远处的风花仍然芬芳。扫开石面显出古老的色泽，洗净松树迎纳空中的月光。长久游览不忍归去，只怕又要被迫进入冠盖往来的喧嚣场所。如归亭顺风 春江幽深曲折，仿佛从无边之地流来；飞帆浩荡，直到天的尽头。早晨从吴地江面出发，傍晚抵达▯溪；回头看高大的树林，风吹着岸边的荠菜。舵手高卧，自在地长啸歌唱，戏弄着那些拉船、走走停停的人。人生万事反复繁多，行路的先后又能有多少不同。垂虹亭 三江五湖的出口，地势仿佛与天空相接。日月照耀不到的地方，东西两边茫茫一片白。水势漫漫浸到北斗，浩浩荡荡浮向南极。是谁把这道彩虹投入水中，想要救济天地之间的困厄。水流中夹杂着蜃气，栏杆相互承接，如同鸟翼。起初疑心是神灵所造，却在片刻之间隐没不见。清晨兴起坐在亭上，傲然直坐直到中午。仍然怜惜它变化造作的功劳，不认为它只是因人力而成。如今您带着酒浆，谈笑间回望宾客。很夸耀九州的物产，说这里的壮丽天下无敌。丹砂色的柱子明亮辉煌，黄金般的墙壁璀璨耀眼。中等之家也不忧虑事业的开端，借此都成为豪富。唯独我感叹这种景象，事物剥落腐烂终究都有尽头。改建此亭不可没有，还应当取用百姓的力量。张氏静居院